第 121 章
在王大人胡同比拼过射箭, 并展示了一下偷袭战术之后,德亨三人和富察叔侄三人向西向东分开,分别去夹道中寻找小旗子。
等德亨三人搜寻完所有夹道, 出来,入眼的,就是王大人坑。
这个王大人坑是原本就有的,只不过以前是小坑, 四年前,工部将这个坑挖深挖大,分担了北城墙根的大坑功用,就成了现在的王大人坑了。
二月天,天气乍暖,工部会在惊蛰前将京中所有大坑都清理出来,防止春疫,王大人坑自也在列。所以, 德亨等出了夹道看到的, 就是工部司员正拿着小本子挎着腰刀监督役夫们清理大坑。
这个司员看到呼啦啦出来二三十个少年,先是楞了一下, 然后头反射性的扭了下,又生生的定住,立即行了一个千儿礼,跟德亨三人请安道:“奴才给小主子们请安。”
德亨三个相互对视一眼,都不认识。
这人称他们为小主子,德隆就多问了一句:“你是哪家的奴才?”
司员:“奴才豫郡王府门下。”
豫郡王府, 正白旗
德亨突然问道:“你是多铎还是多尔衮的奴才?”
弘晖和德隆都奇怪的看着德亨, 不明白他跟查谱系似的问这么详细做什么, 还问的不伦不类的。不管是多铎还是多尔衮, 都是他们高祖辈的存在,这个司员怎么可能是他们两个的奴才。
德亨:好奇,不行吗?
德隆等没让起来,这个工部司员就还是单膝跪在地上的,此时听到德亨问话,抬头看了他一眼,面上带着些许忐忑,踟蹰回答道:“奴才是奴才祖上是多尔衮的奴才。”
哦,原来本是多尔衮的家奴。后来多尔衮被清算,家奴全部没官,但嗣子多尔博是带走了贴身伺候的奴才的。
这个工部司员说话很有意思。
他说祖上是多尔衮家奴,但现在他自己是豫郡王府的家奴,看吧,人家一句话就将自己的出身来历给说清楚了。
德亨八卦的瘾头过了,就笑道:“你起来吧,你继续你的差事,我们有任务在身,就不叨扰了。”
司员起身,连道:“不敢。”
德隆要朝东走,德亨拉住他继续朝西走。
德隆不明白:“再向西就到集贤街了。”
弘晖笑道:“刚才那个司员头不自主的向西扭,我猜西面一定也有小旗子。”
德亨点头,道:“我也是这样猜的。”
德隆:“我怎么没瞧见?”
德亨:“因为你的眼睛从来不朝下看啊。”
德隆是典型的满清阿哥,在面对奴才的时候,他只会用眼尾扫视,然后专注自身,从来不在乎奴才怎么样的。
德亨就不一样了,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鲜活的存在,他看所有人都是直视且眼神不带标签,所以奴才们天然就喜欢他。
奴才也是有自尊,需要尊重的,这是在满足了衣食需求后的精神需求,很自然。
至于弘晖,他是被德亨给传染了,觉着像德亨这样看人也挺有意思的,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德亨三人果然在王大人胡同的栅栏上找到了一支镶黄旗,2分到手。
弘晖道:“是向东还是向北?”
向东,走原路回王大人坑然后转道向北,去柏林寺找。
向北,让堆拨房的步兵守卫给他们放行,走四贝勒府门前大街,转道去柏林寺。
柏林寺里定会有最后的小旗子。
找到小旗子,从柏林寺继续向北,就到了终点城墙根了。
他们站在这里,就已经能看到北面高大的四贝勒府了。
德隆对走回头路没兴趣,他更乐意去挑战堆拨房里的步兵。
之前德亨佐领内其他队伍对战的时候,自然也有如他们一样走到胡同栅栏这边的队伍,堆拨房前竖着的栅栏也算一条通道。
是以,德亨规定,想从这里通过的,须得以一敌三,赢了堆拨房的步兵守卫,才能被允许放行。
这就是过关卡。
不管是过敌军的关卡,还是过中立方的关卡,要么让人家放行,要么就破了关卡,自然能顺畅通过。
放行是不可能的,那多没意思,要“破”才有意思。
于是就有了这条规定。
攻打堆拨房是谋反作乱,但只要以比斗的形式,赢过堆拨房的步兵守卫,就算是破了堆拨房关卡。
堆拨房内的步兵们早就等着了,他们虽然只是最底层的看栅栏的步兵(类似于片区街道派出所警员),基本是被主家顶出来充数的奴仆出身,连一身崭新的盔甲都混不上,但他们也是通过佐领内正经选拔挑缺出来的丁员,三脚猫的功夫还是有的。
且以一敌三的阵仗,这几天他们也是练出来了,对付那些老兵油子或许还有些困难,但对付个十来岁的少年,他们还是有信心的。
若是赢了,嘿嘿,他们能去德公府领一份银粮奖赏,虽比不上德公爷正经手下领的多,但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怎么能嫌少呢?
且那是跟人家德公府佐领下旗丁比的,跟其他差事比起来,正经也不少了。至少是比他们整日熬在堆拨房领的俸禄多的。
他们领的俸禄还要分给主家,而从德公府上领的银粮奖赏,可全归他们自己。他们的主家居然没有盘剥这份奖赏,让他们万分的诧异。
就算输了,当天也可以去德公府用席面,肉蛋粮米吃个肚皮儿滚圆也是赚的。
为了这份正经外快,他们这几日训练比那些参赛的汉子们还要刻苦。
德隆将身上的弓箭和箭壶解下来交给亲随,将拳头掰的咔咔响,问已经出来的三人道:“是比兵器还是拳脚?”
三人先是给他行了一个千儿礼,然后才起身笑道:“咱们更擅长拳脚比拼。”
刀剑是要购买和持续保养的,他们没那身家,因此,他们日常只能在拳脚上下功夫。
德隆解下腰间挂着的木刀,一同交给亲随,道:“这就开始吧。”
三人再次行礼,道:“您小心了”
德亨在看德隆过关卡同时,注意到堆拨房里又站出来一个步兵,居然是生脸孔。
德亨心下狐疑,问这个步兵道:“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这个堆拨房的?”
正在观战的弘晖也看了过来。
步兵先给德亨和弘晖行礼,然后回道:“回禀德公爷,奴才是新调拨来的,是以您以前没见过。”
看守堆拨房的都是步兵衙门派遣来的汉军步兵,并不是胡同内的旗丁兵员,是以这个步兵说他是新调拨过来的堆拨兵,德亨不认识,也很正常。
一般一个堆拨房是三到五个堆拨兵,来第四个,看似寻常。
但是,步兵衙门在这个时候调拨新的兵员?
德亨:“你”
“好!”
“赢了!”
德亨被叫好声吸引过去,原来是德隆赢了三个堆拨兵,他们可以过关了。
德亨和弘晖对视一眼,不再管这个新出现的步兵,和德隆一起过了栅栏。
目送德亨一行人走远,这个步兵自语道:“还挺警觉,小小年纪如此了得,怪不得让统领忌惮。”
三个堆拨兵全都一脸戒备的看着这个步兵,并不与他站到一起去。
步兵也不理他们,放了一只信鸽,兀自进去堆拨房休息去了。
一个堆拨兵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口水,骂道:“狗贱的龟孙子!”
另一个堆拨兵忙“嘘”声道:“噤声,咱们惹不起他。”
第三个堆拨兵忧虑道:“他不会是要对德公爷不利吧?”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道:“要不?”
三人相视一笑,分头干活去了。
德亨手下的一个少年赶了上来,跟德亨小声汇报道:“那个新来的放了信鸽,不知道是给谁送的什么消息。”
德亨点头,问弘晖和德隆道:“你们说是不是针对咱们的?”
弘晖疑惑:“咱们有什么好针对的?”
德隆也拧眉沉吟道:“若是家里的事儿,也没必要针对咱们小辈儿吧?”
不是德隆和弘晖自贬,他们还是小孩子,属于在大人眼中可有可无的存在,除了一个身份没甚用处,针对他们能做什么?
德亨:“不是最好,你们看,前面就是贝勒府大门了。”
德隆笑嘻嘻问弘晖道:“要不要进去看看?”这可是你家呢。
弘晖抿唇微笑:“正事要紧,赢了自是可以风光回家。”
德亨摇头晃脑唱道:“昔有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今有阿哥大比三望家门而兴叹,壮哉,悲哉!”
弘晖/德隆:
德亨瘪嘴:“说的不好吗?”
“噗啊哈哈哈”
德隆和弘晖同时大笑起来,德隆笑的尤其大声,说德亨道:“你这说的什么书啊,驴头不对马嘴,怪逗人的哈哈哈”
德亨顿时恼羞成怒,追着他打:“不会说你就别说,憋不死你”
弘晖也笑着追上去:“你们省着点力气用,等会还要出力呢”
听说小主子们路过大门口出来迎接的凌柱看到的就是一大群少年嬉笑打闹跑远的背影,摇摇头,回府去禀报福晋去了。
唉,他家小女入贝勒府已经三四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生个小阿哥承欢膝下。
过了贝勒府向东没多远就是柏林寺,柏林寺通向北城墙的通道不是夹道,而是一条可通车马的小路,小路虽小,确长了一颗歪脖子老槐树。
老槐树树梢上挂着镶黄、镶白、正白、镶蓝四支小旗子。
德亨几人站在老槐树下向上望,德隆道:“踩着树枝上去,应该能摘下来。”
德亨道:“有些高了,而且,树枝子太细了,踩着摘旗很可能会摔下来。”
弘晖:“要不用箭射下来?”
德隆计算了下,道:“目测有两丈高的样子,咱们带来的弓都是软弓,恐怕射不到这么高。”
德亨看着树下的影子,估测了一下夹角,然后用树枝子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公式,起身对两人道:“也就一丈半稍许,不算很高高,找最硬的弓试一试吧。”
大家报了自己手里弓的硬度,其中德隆带来的一个少年出列道:“主子,奴才的弓最硬,可尽力一试。”
众人让开来,让少年射旗。
正射着呢,富察叔侄带着人到了。
众人立即戒备起来,射旗的少年也不射了,同样戒备的看着对面,因为他手里快没箭矢了,得省着用。
德亨数了下富察家身上的旗子,和己方身上的稍作计算,赫然发现,槐树上的那四支,竟然是最后的四支。
富察家也发现了,他们眼睛都盯着树梢上的四支小旗子,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神情。
富昌对德亨他们道:“你们刚才是想将旗子射下来吗?”
德亨:“是,又怎样?”
富昌:“一支旗子也没射下来,看来不大管用。”
德隆:“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射下来?你们看到了?”
傅宁道:“小旗子是用彩线绑在树枝子上的,你们若是射下旗子,线会留在树枝子上,你们若是将树枝子射折断了,树枝上会有明显断痕,而现在槐树梢没甚变化,说明你们就是还没射下来嘛。”
德隆惊讶道:“哇,小宁儿你很明察秋毫嘛,比你的哥哥和大侄子可强多了哈哈哈。”
傅宁脸一红,不好意思的去看左右哥哥富昌和大侄子福保顺,福保顺拍着小叔叔的肩膀哈哈大笑道:“我家小叔就是厉害,你羡慕也没用的哈哈哈。”
富昌也笑道:“不错,这四支旗子归我们了,因为我们有很厉害的小弟弟。”
福保顺顺势接口道:“小叔叔,给阿哥们露一手。”
富昌和福保顺护着傅宁走到槐树前,傅宁目测了一下树的高度,摘下身上的弓箭等累赘。
德亨道:“你不会飞树走壁上去亲手摘吧?”
傅宁:“不用飞树上去,爬上去就行了啊。”
德亨:难道是我意会错了?
错,也没错。
只见傅宁先是跳上老槐树根,然后四肢跟猿猴一般攀着树身上的树瘤子和分岔枝干嗖嗖几下就到了枝丫的顶端。
但以他踩在粗树干的身高来算,踩着树杈站直了身体伸手去够,离旗子也至少还有三尺高,差不多一米的距离。
正在德亨疑惑他要怎么摘旗的时候,就见他的脚在树干上一借力,整个身子猛然拔高,双脚重新落在树干上的时候,他手里已经摘得一支小旗子。
他小小的身体随着树干晃动上下摇曳,似乎要掉下来,但他的脚始终牢牢的踩在摇晃的树干上,没有掉下来。
德亨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富察家的少年们却都在鼓噪欢呼,庆祝他们又摘得一旗。
德亨的脸色很不好看,并不是因为傅宁摘了一旗,而是傅宁刚才双脚若是没有落在窄窄的树干上,那他就会从三四米的高空摔下来。
德亨突然大声喊道:“傅宁,旗子我们不要了,你也不要摘了,快下来。”
正在欢呼的富察家的人都一静,奇怪的看着德亨。
傅宁也扶着树干奇怪的往下看。
德亨继续对他道:“快下来吧,那树干窄,你能踩稳第一次,不一定次次都能踩的稳,你已经摘到一支旗子了,你们的得分已经超过我们了,我们放弃这槐树上的旗子,去终点夺了白旗,一样能赢你们。”
白旗代表10分,不算傅宁手上捏着的那一支,现在他们双方身上的旗子数量相等,但在分数上,德亨这边暂时领先1分。
现在傅宁手上新取的是镶蓝旗,再加2分,转为领先德亨他们1分。
就算傅宁取得了剩下的三支旗子,再得5分,领先他们6分又怎么样,取得了白旗,他们瞬间就会反超,仍旧是赢家。
反之,就算傅宁不取剩下的旗子,富察家取了白旗,也是绝对的胜利。
所以,剩下的三支旗子就不是必要的了,与其让傅宁冒险去取,德亨选择主动放弃。
傅宁看了看树梢上的三支旗子,再看看富昌和福保顺,有些拿不定主意。
德亨对富昌和福保顺正色道:“让他下来,我们这就离开。”
富昌看德亨这样郑重其事的,德隆和弘晖也没说什么,就对傅宁道:“傅宁,下来吧,剩下的旗子咱们不要了。”
傅宁应了声,爬下了槐树。
亲眼看到傅宁双脚重新落在地上,德亨心才放下来,眼珠子一转,对弘晖和德隆大喊:“跑!”说着就如离弦的弓箭一般在向北的小路上疯跑。
都快到终点了,快冲刺啊啊啊啊!
德隆和弘晖也是转头拔足狂奔,少年们不管反应快的还是反应慢的也都从众跟了上去。
富察家这边,还是傅宁反应最快,将手里的镶蓝旗小旗往身上一插,飞身跟了上去,瞬间超过德亨这边好几个落在后面的少年。
富昌和福保顺顿时哀叹一声,带人拔足跟上。
这个德公爷,他们还没感慨完他居然为了傅宁的安全舍弃旗子呢,结果他自己转头就先跑了。
城墙根这边,卓克陀达和广成在棋盘上已是厮杀到白热化阶段。
富兴和明礼叔侄两个也紧张的看着棋局,既希望广成能赢,又不希望他赢的太快太彻底,那样可就太落大格格的面子了。
广成快至弱冠之年,不论是在心智上还是见识上,都要胜过卓克陀达许多。
但卓克陀达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广成又因为轻敌在先手上失了几分,所以,棋至中盘之时,两人势均力敌,各自占据了半壁江山,平分秋色。
但越下到后面,广成慢慢扳回局面,开始稳扎稳打如山岳一般压向卓克陀达。
卓克陀达下子的速度越来越慢,落子也越来越谨慎了。
就在卓克陀达苦苦支撑之时,突然耳边传来阵阵嘶喊声。
卓克陀达眼睛一亮,道:“来了!”
下棋和观旗的四人不约而同的转头望去,就见一群少年如奔跑的骏马一般朝着他们这边冲过来。
卓克陀达霍然起身,站在台子上紧张的看着最前头跑的最快的两个少年,一个是德亨,另一个是傅宁。
两人谁也不让谁,眼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插在棋盘花瓶里的白色小旗。
“快躲开。”
在卓克陀达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广成拉了她一把,将她带离战场。
卓克陀达就见那两个少年如风一般不管不顾的冲向棋盘,两只手同时捉住了那支小白旗,棋盘倒是没掀翻,旗子却是被扫落了一地。
卓克陀达惊呼一声:“我的棋局!”
广成:“先别管棋了,他们打起来了。”
混战。
双方为了争夺那支小白旗,展开了一场无与伦比的大混战。
小白旗在德亨和傅宁的手里来回易主,眼看胜利就在眼前,德亨和傅宁都不再留手,拳掌几乎打出了残影,有人欲上来相帮,就被敌手拦住,展开较量对决。
这回也没有谁对谁了,谁帮谁了,只要眼前是敌人,那就干。
他们心里都有着同样的信念,那就是将对方干趴下了,干的站不起来了,胜利自然就是他们的。
少年们肺活量惊人,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喊打喊杀的气势声传十里,着实骇人。
至少康熙帝带着儿子臣子们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打的你死我活不可开交的骇人场面。
卓克陀达先看到康熙帝一行人的到来,她心道要糟,立即站上台子对着台下的少年们着急挥手喊道:“别打了,都快住手,都快别打了”
但少年们都在全神贯注的干架,不敢有片刻的分神,怎么会注意到她的动静?
更加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正在疑惑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街头少年在他府后斗殴的胤禛陡然看到宝贝女儿,顿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好悬被胤祥扶住了,没有摔到地上去。
胤祥扶着胤禛,还在疑惑问道:“四哥,我怎么看到卓尔了?那个台子上的美人儿是卓尔吧?”
胤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胤禩闷哼一声笑了出来,忙掐了自己一把,好悬忍住了。
嚯,四哥的眼神好可怕,不会回头就杀他灭口吧?
胤祥是闭嘴了,但也同时确定,那个似是被少年们用武力争夺的美人儿,就是他的大侄女卓克陀达。
哈,好美一朵百合花!
的确值得少年们以命相夺。
“佛祖老爷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啊”胤禟喃喃出声。如果忽视了他放光的眼眸子的话,他这惊讶忧虑的态度还是挺唬人的。
胤礻我掩唇捂住了笑容,但弯弯的眼眸出卖了他。
胤礻我眼神好,他在激战正酣的少年中看到了德亨和弘晖的影子,心念一转他就知道这是谁领的头了。
“京城重地,居然发生少年斗殴事件,成何体统,简直目无王法!皇上,奴才请出战,拿下这群无法无天的匪徒们。”这是步兵统领托合齐在请战。
众位大臣们面面相觑,看向了康熙帝,并没有人站出来出声。
康熙帝也看到了卓克陀达。
如果见到斗殴的少年们他是生气的,就像托合齐说的,京城重地,光天化日之下竟出现少年殴斗事件,成何体统。
简直没将他这个天王老子放在眼里。
但在见到卓克陀达之后,他心觉不对。
其他跟来的大臣们自也看到了,心下不由也狐疑了起来。
与此同时,马奇还看到了四弟的长子广成,以及看到他们到来缩头缩脑欲躲避起来的富兴和明礼两个。
马奇不由自主的向后缩了缩身子,心里更加疑惑不解的,他家的小子们怎么也在?
广成还站在疑似是贝勒府大格格的身边儿,做上护花使者了?
不好,广成可是已经定亲了,他要是心系大格格,那可完犊子了。
康熙帝听到托合齐的请求,下令道:“明枪,他们自会分开。”
托合齐无法,只好吩咐带着火铳的火器营兵丁,让他们朝天放火铳示警,让少年们停止斗殴。
“砰”!
“砰”!!
两声巨响之后,正打的热血上头的少年们果然受惊,纷纷停手四望。
这一望不要紧,赫然看到了就站在他们不远处穿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们。
卓克陀达嗓子都喊干了,见都停下手来,欲哭无泪的跳下台子,站到了众少年们的最前面,强自镇定的对走过来的康熙帝行礼问安:“卓克陀达请汗玛法金安,请阿玛、叔叔们金安。”
康熙帝看看卓克陀达,再看看呆若木鸡的少年们,开口问道:“卓尔啊,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游戏吗?”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第 122 章
是在做什么游戏吗?
卓克陀达当即回禀道:“禀汗玛法, 咱们在做夺旗的游戏。”
康熙帝感兴趣道:“哦?夺旗的游戏?说来听听?”
要细说,总不能就让皇帝站着听,卓克陀达请康熙帝摆驾将军座, 她站在身侧与康熙帝细说游戏起因和规则。
安静如鸡的少年们老老实实的列队站在台下,闯了祸事,等着皇帝这个大家长的裁决。
康熙帝步上这个搭的简陋但有模有样的将军台,坐在将军座上, 左手边还有棋盘,棋盘上三三五五的棋子零落,地上也撒了许多,可见在这之前这棋盘上定有棋手在厮杀。
棋盘的上首摆了一只琉璃花瓶,花瓶空着,不知道是做装饰还是有什么用处。
再仔细看了看四下摆着的小火炉、水瓮、茶具、皮毛坐垫等,更加确定,刚才发生的这一场, 必定不是什么突然引发的“斗殴”。
有人观战的斗殴不叫斗殴, 叫比斗。
比斗是八旗丁勇们日常娱乐之一,是他这个皇帝倡导和鼓励的。
卓克陀达亲手清洗了一只新茶杯, 给康熙帝斟了一杯热茶,捧给他。又清洗了自己的杯子,给胤禛斟了一杯,送到阿玛跟前。
众目睽睽之下,胤禛黑脸接过,终究还是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让她放手去做。
有事儿阿玛给你兜着。
卓克陀达露出大大的笑脸, 给胤禛一礼, 来到康熙帝身侧, 字语清晰的将近日德公府进行的春日比武赛详细说了一遍,然后因为少年们与壮年们实力悬殊,总是落入下风,就有了今日的少年比。
“咱们之前的比试是先到终点摘旗,再计算得分,得分高者胜出,是以都安安静静的,并没有似今日喧嚣,今日是在终点这里出了点岔子。”
“哦?”
康熙帝已经听住了,觉着这夺旗计分比斗很有意思,既能显示八旗丁勇的勇武,也能比较丁勇们的才智和头领的领兵能力。
虽然只是小小的寻旗夺旗,但其中的斗智斗勇可不少。
康熙帝每年带着八旗兵丁春围西巡四处溜达,就是为了不让八旗兵勇们失去战斗力,努力夯实八旗根基。
除了每年以行军的规模巡视塞外,八旗还有一个祖宗传下来的硬性日常活动,就是每旗每月初一、十五两天,需以佐领为单位,由佐领等旗务官监督丁勇们去校场、箭场操练比斗。
不至于让丁勇们安于逸享,丧失了血性和武斗本能。
这是基层佐领众多事务中最重要的内容之一。
而且确实就像卓克陀达所说,之前都是寻常动静,只是在胡同内比试夺旗,将每月操练换了种方式而已,并没闹到外头去,所以他这个做皇帝的才没有从手中多种渠道收到任何消息。
这不,今日这一闹大,他立即就知道了。
康熙帝今日正巧就在安定门大街外不远的方泽坛(地坛)皇祇室祭祀皇地祇神和三山五岳之神,也不是大祭,大祭会有专门的圣旨示下,以及礼部等官员提前准备,康熙帝本人也会提前到方泽坛的斋宫住下斋戒,集结满汉文武百官后再行祭祀,礼仪十分繁重庞大,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今日就是带着皇子和大臣们巡视京畿,路过方泽坛,进去歇了下脚,正打算回畅春园,就收到了步兵统领托合齐的上报,说是有少年聚众斗殴,请求回京捉拿。
能让托合齐亲自回京捉拿的斗殴少年,事件可能不大,但身份上可能有些敏感。
康熙帝不悦,以为又是八旗勋贵子弟不务正业聚众闹事,问是在哪里发现的,一听是在安定门内城墙跟下,那离的不远,走,一起去看看去。
康熙帝是打着杀鸡儆猴的目的来的。
结果,来了后,就看到了眼前这样一场。
“今日的比试是出了什么岔子呢?”康熙帝询问道。
卓克陀达掩唇笑道:“今日比斗的双方少年们实力旗鼓相当,到达终点后,只有一分之差,偏他们又同时捉到了白旗,为了争夺这支白旗,就比斗起来了。关系赢输荣辱,是必要分出一个高下的。”
是比斗,不是干架,更不是斗殴。
性质定位一定要搞清楚了,搞明确了。
卓克陀达觑着康熙帝的脸色,见甚是和缓,就又多说了两句:“少年们勇武非常,没有谁会甘愿认输,这比斗的声势就有些大了。但是您看,他们都各自安好,并未有暴力致伤的,可见这声势是大了些,但大家心中都有分寸,没有伤了和气。”
康熙帝点头,看着台下的六列少年,见打头的是锦衣子弟,就是主将了,后头跟着的是布衣丁勇,人数有多有少,也是正常,因为比斗过程是有兵员“伤亡”的。
哦,这游戏规则里叫做“淘汰”。
打眼看去,虽然个个都灰头土脸,身上衣裳也都各有损伤,但就像卓克陀达说的,并未有人流血受伤,四肢也都完好。
仔细打量,少年们俱都身背弓箭,腰悬长刀,腰背挺拔,强劲有力,光站在那里,就好似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随时可以发起攻击。
他们身上的箭壶都是空的,想来是都射出用完了。刀是刀锋上沾染了颜料的木刀,就算砍在人身上,也不会划破血肉,造成损失。
说是木刀砍在敌人身上,会留下颜料痕迹,以颜料的位置而定,若是在心口腰腹咽喉等要害处,那没得说的,中者需得淘汰掉,若是在四肢、肩背等非要害处,那还可继续参加战斗。
这规则设定有意思。
再看锦衣子弟身上腰侧,多多少少的都插着小旗子,旗子颜色各异,有的镶黄,有的镶蓝,有的镶白,有的正蓝。
正好是子弟们出身旗属。
此时六个“浴血奋战”过的锦衣少年紧张且殷切的看着台上的康熙帝,那眼眸亮晶晶的,朝气蓬勃,斗志昂扬,跟个牙口才长成的小豹子一般,看着就让人喜欢。
在朕面前,他们的心里一定忐忑害怕极了。
康熙帝不由在心里恶趣味的想象道。
康熙帝忽而对他们一笑,问道:“首旗白旗何在?”
最后谁拿到了?
也就是说,哪一方赢了?
六少年面面相觑。
白旗原先自是在德亨和傅宁手中的,但斗到后来,白旗早就飞出,落到其他人手中,此时,他们也不知道白旗在哪里了。
正在不知作何回答之时,一支白色沾了泥渍的小旗在列队中升起,一个少年大声道:“首旗在奴才手里。”
六少年齐齐回头后望,待看清楚是在弘晖这一列后,德亨脱口而出问道:“身上可沾染了颜料?”
少年大声回道:“并未。”
德亨大喜,兴奋欢呼道:“我们赢了!”
众人:
德亨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康熙帝一眼,又低下了头。
那啥,“罪魁祸首”,好像就是他来着。
弘晖将话含在嘴里用气因告诫德亨道:“你不要乱出头。”
他可不认为德亨是这样莽撞冒失的人,在康熙帝的眼皮子底下“大喊大叫”,他突然表现这么一下子,就是想将矛头全集中在自己身上,要抗下所有。
弘晖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以告诫他,不要逞强,事儿是大家一起做下的,不是他想抗就能抗下的。
德亨:
我真没想到最后会弄成这样,更没想到,大BOSS怎么就这么巧就在附近?
还说来就来了。
哦,康熙帝是一个坐不住的皇帝,他不南巡西巡的日子,不是在皇宫就是在畅春园,他还喜欢在京城附近四处溜达。
这已经是他做皇帝的常态,或者说是习惯,就跟社畜周末去郊区旅游放松娱乐一番是一样的道理。
这样想的话,德亨瞬间心里平衡多了。
不是咱们事儿多,是大BOSS你出现的太频繁了,所以遇到的事儿就多。
康熙帝睨了台下那低头装怂的小子一眼,看着另外三个面生的少年。
他见这六个少年身上的旗子,合起来镶黄旗尤其的多,足有□□支,就问道:“你们是镶黄旗的哪家少年?”
年纪最大的富昌上前两步,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傅宁和福保顺也一起跪了下来,富昌双手过额行礼大声回道:“奴才镶黄旗富察氏,叩见大清汗王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儿郎!”康熙帝被少年勃发的气势吸引,不禁开口先赞了一声。
“平身吧。”
赞完了,又问左近的大学士马奇道:“富察氏?这是爱卿的族人子弟吗?”
马奇出列,干笑道:“这是老奴之弟马武的幼子,乃是奴才的小侄,另外两个分别是奴才长房之孙和四房之子。”
康熙帝更高兴了,道:“原来是都是爱卿的侄、孙,富察家督练子弟练武很是勤勉啊。”
一个人是不是勤加操练,从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上就能看出一二。
看富察家这三个小子,身量最足年纪最大的富昌虽然从年纪上算尚小,不足以成丁,但他整个人站在这里,就已足够出挑。如果是在挑缺的话,康熙帝会毫不犹豫的选他,这就是外在表现实力。
身量最小年纪也最小的傅宁看着也是灵秀英气,是个可以期待的好苗子。
中间的福保顺更不用说了,那野性十足的眼神,那蓄势待发的站姿,一看就是个好斗的,等再过两年,勇武必定超过他的哥哥们。
康熙帝眼神在三个少年身上打量,那是越看越喜欢,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要让富昌去乾清宫给他看大门了。
面对康熙帝的赞赏,马奇回答的不疾不徐,更不见得意显摆,只是平平道:“不敢忘祖宗之志。”
其他随驾大学士部员大臣们:老狐狸,哼。
康熙帝点头,感慨道:“不错,祖宗之志不敢忘。朕日夜盼望八旗子弟能保持祖宗尚武之风,维系八旗根基,今日看到这些少年们,朕心中欣慰非常啊。”
马奇呵呵笑道:“这正是皇上教谕之功啊。”
呵呵,马屁精!
马屁不马屁的,康熙帝显然是十分高兴的。
看着似乎是要轻轻放过了,但偏就是有人出来表示不同的看法。
托合齐出列道:“皇上,少年勇武固然需鼓励嘉奖,但各佐领内明明有校场,少年子弟却偏要占领街道武斗。
若是京中少年人人如眼前子弟这般声势浩大,京城治安危矣,奴才亦是不知,今后若遇今日此等情形,该如何断决,请皇上示下。”
说罢,单膝跪地,等着皇帝教他以后如何管理京城街道治安。
康熙帝:“步兵统领这话也不无道理。”
马奇立即出列纠正道:“步兵统领这话说的不对。”
托合齐:“大学士有何高见?莫不是见涉事者有自家子弟,就狡辩实情,包庇自家吧。”
马奇笑道:“步兵统领何必如此敏感,听风就是雨,急着给老夫扣帽子。老夫是想提醒步兵统领,这些少年们并没有在街道上比斗,而是在我镶黄旗境内施行操练,若是说惩戒、问责,那也得是我镶黄旗都统、参领、佐领出头,步兵统领如此尽忠职守,老夫佩服,只是,不必了。”
啊这,搞错职权范围了?
步兵衙门的职责是什么呢?
分汛驻守(“汛”由各片区的小堆拨房组成)、稽查城门、缉捕盗贼、申禁巡夜等,也就是说,步兵衙门管的是城门和街道上的事情。
而八旗丁勇的操练等,属于旗务,归都统、参领、佐领这些旗务官管理。
一个是军事管理,一个是行政管理,不能混为一谈。
托合齐欲开口分辨,镶黄旗都统迓图出列开口道:“大学士说的没错。托统领位高权重,为皇上做事求全责备,可能没有发现,这座将军台,设在柏林寺后院梅林边界,尚未出镶黄旗界,少年们行操练之事,若有过失,也是我这个镶黄旗都统来问责,就不必托统领代劳了。”
都说城墙根下,城墙根下,就跟说众多、稍许、一些这样的虚拟词量词一样,说城墙根下,并不是就指真的就城墙根下那一线地方。
比如说,有人问路:柏林寺在什么地方?
人回:安定门内东北城墙根下。
你要是真去东北城墙根下找柏林寺,你就是头脑不清楚的傻货,要被人笑掉大牙的。
所以,德亨说终点设在北城墙根下,是说你朝着北城墙根出发,走到头就能见到终点了,可不是说,终点的尽头就是实实在在的城墙了。
因为柏林寺在街区的最北面,且是寺庙,没有外墙,以梅林为界,所以,它的后院是通安定门内城墙根大街的,但你要说人柏林寺后院属于街道,人柏林寺也不愿意啊。
咱们寺庙是为了向众善男信女们开放,可不代表就是落在大街上了。
柏林寺,是私产,可不是无主的。
即便如此,托合齐也是有话要说:“聚众喧哗,不管是殴斗还是比斗,如我等为官着,不论职权高低,不论是否管辖,都要站出制止,岂能因不属于自己职务之内,就置之不理,如此,岂不是要对不住你我等官帽之上的顶戴花翎,对不住皇上的恩德?”
好冠冕堂皇的话。
不过,人家托统领说的一点都没错啊。
若是遇到今日这等场景,知道的是你在举行丁勇比斗,不知情者,看着就是很像斗殴啊,京城之中居然存在如此隐患,可让百姓们如何安居呢?
说是不扰民,但扰不扰民,也不是你自己说的算的。
你认为不扰民,但民众们自己可能认为你扰民了呢,人家只是畏惧你的权势,不好说而已。
若是久而久之,民怨沸腾,到时候可就晚了。
住在内城的都是旗人,都是八旗根基所在,皇帝不可能为了一群人枉顾另一群人的想法。
所以,托合齐说的不无道理。
众皇子和大臣们也都点头,认为他说的对。
今日之事固然是事出有因,但事实如此,也是不争的事实。
因是在宫外,且并不是正经的朝堂论辩,康熙帝又没有让她离开,是以,卓克陀达壮着胆子对康熙帝道:“汗玛法,卓尔觉着众位大臣们说的都很有道理呢。”
康熙帝:“哦?你也觉着托合齐说的有道理?”
卓克陀达笑道:“京城安定,全靠托统领励精图治,费心维持,震慑嚣小,我等女眷才能放心出门,不惧外忧,实乃托统领功高。汗玛法任命他,想来也是肯定他的功绩的。”
康熙帝笑道:“不错,托合齐虽性子耿直、爆烈、不知变通,但这正是他的可取之处,朕将九门交给他,的确很放心。”
托合齐还跪在地上,此时就低头叩首,以表圣恩。
卓克陀达继续道:“托统领说的有道理,大学士和都统说的也有道理,弟弟们的确该罚。”
康熙帝:“哦?卓尔认为该怎么罚呢?”
卓克陀达:“这个卓尔不懂,不如让都统罚他们,反正他们也是都统管着的?”
好个聪明灵秀的大格格!
镶黄旗满洲都统迓图为什么要出声,就是要将处事权从托合齐手里拿到自己手里。托合齐是事件的发现者,说是步兵衙门管事儿也能沾上边,若是康熙帝说“可”,那由他处置这些闹事少年们也并无越权之处。
因为将军台设的这个地方,管辖权确实有些模糊。
现在卓克陀达从人属管理上说让都统迓图管教少年们,更是顺理成章,主属恰当,更是没有错处。
就看康熙帝是将少年们交给谁去裁决今日之事了。
康熙帝看看身侧的少女,对胤禛笑道:“老四,你生养了一个好女儿啊。”
胤禛忙肃手恭敬道:“回汗阿玛,儿子有教子之失,汗颜无比,不敢当汗阿玛赞。”
说到教子,康熙帝再看台下的弘晖、德亨和德隆三个,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对众皇子们道:“朕打小儿就教你们武勇、有担当、有谋算、能当差、能成事,没的到了孙辈就要束手束脚的娇养了。今日之事,确实是孩子们不对,但朕说他们不对,不是说他们操练、比斗不对,而是说你们这些大人们,没有给孩子们保驾护航,以至于让他们失了分寸,要说不对,也是你们的不对。”
众皇子们都肃手低头认错:“汗阿玛教诲,儿子知错。”
康熙帝点头,对托合齐道:“托合齐,你很好,朕将九门,将京城交给你,朕很放心。”
托合齐:“谢皇上认可。”
康熙帝继续道:“今日少年们犯事,朕会罚他们,就罚”
“两日后,朕要南苑春围,就罚这些少年们,随驾春围,操练军武,若是无所斩获,朕两罪从重并罚!”
这,算处罚吗?
少年们面面相觑,都觉着皇上是在偏袒他们,随驾春围,不就是打猎吗,怎么能算处罚呢?
只有常年随康熙帝东奔西走的大人们怜悯的看着台下无知少年们,呵。
真以为随驾春围是你们宝马裘衣带着无数奴才伺候着拉弓射箭京郊打猎呢?
那是行军!
行军知道不?
不知道啊,等你们出发之后就能知道了,现在且让你们先乐着吧。
康熙帝都已经做了决定了,托合齐自是没有再不依不挠,领命起身。
事情处理完了,康熙帝站起身,卓克陀达忙伸出手腕,让汗玛法扶着自己下台阶。
康熙帝牵着孙女的手下了将军台,转步走到弘晖三人面前,拍了拍弘晖的肩膀,给他抹了抹脸上沾着的泥土,捏了捏德亨的腮帮子,将他脸蛋扯的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见这小子对他露出委屈的小眼神后,才放过他。
到了德隆,康熙帝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态度和行为上与待弘晖和德亨并无差别。
德隆却是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虽当做无事发生,父母兄弟以及亲朋们也都没提当年康熙帝对他的评语,但那句“难当嫡长大任令不可为世子”却始终藏在他的内心深处,午夜梦回之时就会猛然蹿出来,如猛兽一般啃咬他的心头,让他无可逃避,痛的喘不上气来。
就在刚才,德隆紧张的呼吸都停止了,就怕皇帝见到他,又想起以前,对他说一些贬低的评语,让他以后无法做人做事。
但真好。
皇帝不仅没有提以前,也与弘晖、德亨一样待他,是不是说明,他还有望,扳回他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印象?
“德隆,皇上已经走了,咱们也该走了。”德亨提醒德隆道。
德隆深吸一口气,抹了把湿润的眼眶,对德亨道:“春围,我一定好好表现。”
弘晖纠正道:“是咱们三个一起,好好表现。”
德亨笑道:“不止咱们三个呢,还得算上富察家的。”
富昌、傅宁、福保顺三个也围了上来,大家相视一笑,都道:“春围我等兄弟与阿哥们一起,定护阿哥们周全。”
德亨笑道:“我们自有亲随护着,咱们要做的是齐心协力,出谋划策,将皇上交给咱们的任务完成才是正经。”
福保顺嘿嘿笑起来,壮志酬筹道:“到时候,我一定猎一头大老虎献给皇上,皇上一高兴,这样咱们的那个什么处罚就可以免除了”
六人正在傻笑呢,就听身后重重一声“咳”。
几人转头,俱都噤声了。
广成跟胤禛告辞,道:“贝勒爷,奴才这就领着兄弟子侄们回家去了。”
胤禛:“嗯。”
广成立即跟兄弟们使了一个眼色,要他们赶快走。
不用广成使眼色,见到四贝勒的黑脸,富昌他们哪里还敢放肆,立即带着富察家的少年们跟鬼撵似的做鸟兽散。
胤禛看着眼前三个鹌鹑似的少年,冷笑一声,道:“回府。”
说罢,当先转身朝贝勒府后门而去。
卓克陀达对他们眨眨眼,立即跟上胤禛的脚步。
刚才去送康熙帝,康熙帝特地将胤禛留下来,让他处理一下“家务事”,胤禛这才脱离大队伍,带着孩子们回府。
回府路上,德隆小声问弘晖道:“一般这种情况下,贝勒爷会怎么罚你们?”
弘晖咽口水,道:“没有一般,咱们也是第一次。”
也就是说,没有参考,没有借鉴,就看胤禛心情怎么样,怎么处罚他们了。
德亨小声预测道:“应该是来不及罚的,说是两天后去南苑春围,给咱们的准备时间也就今天半天和明天一天,我猜贝勒爷会教咱们准备春围的规矩,要是罚了,咱们还怎么去春围?”
德隆立即点头道:“有道理!”
“哎哟。”
三人正头对头的聚在一起边走边小声说话,没有注意到正在前面走的胤禛停下了脚步,三人继续往前走,被夹在最中间的德亨就毫无防备的撞上的胤禛的胸膛,被他胸前的玉扣给碰到了鼻子。
“啊嚏!”
德亨是真的没忍住,张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好在他还知道侧头,弘晖立即跳开,让他将喷嚏打到了空地上,而不是胤禛身上。
卓克陀达忙上前用帕子给他擦干净鼻子,没有让他在胤禛的垂视下失仪。
德亨紧张的抬头看着与他咫尺距离的胤禛,张口干巴巴的唤了一声:“阿玛。”
胤禛冷笑道:“为了春围,不能罚你是吧?”
德亨忙摇头:“不是的,阿玛可以重重罚儿子,真的!”
胤禛:“好,这可是你说的。”
话刚落,只见胤禛一弯腰,将德亨拦腰夹在了胳肢窝里,将他的屁股露在了前头,抬掌:“啪,啪啪!”
德亨:
“啊啊啊救命啊,额娘,快去叫额娘来救命啊啊啊”
卓克陀达跺跺脚,顾不得德亨这边惨叫,带着侍女跑回府里去请四福晋做救兵去了。
胤禛边拍他屁股边冷笑道:“叫,你再叫!你就是叫破喉咙爷也会将你的屁股拍烂!”
“看你还闯祸,看你还胆大妄为,我是不是叫你谨言慎行,是不是叫你有什么想法先跟我说,啊,你说你该不该打,啊?”
他就在畅春园待了几天,几天没看着他,他就要闹幺蛾子。
贝勒爷当街打起孩子来是真不含糊啊。
听着“啪啪啪”的拍屁股响,看着四肢不住扑腾喊救命的小伙伴,德隆咽了咽口水,十分害怕等会四贝勒也会这么拍他一顿。
这也,太没面子了。
德亨跟镶黄旗的富察家儿郎比试,自己佐领下人不可能不来给他助威的,从终点夺旗,到康熙帝到来,一直到现在康熙帝离开,他们都一直跟着他们的小领主。
结果他们现在看到了什么?
啊这,小领主被家长教训了,他们,唉,他们也没法子啊。
这是贝勒爷,没听见他们领主叫人家“阿玛”吗,这阿玛打儿子,似乎是,天经地义?
众人面面相觑,只能干站着看着,不敢上前“救人”。
弘晖无奈极了,他刚才说错了,第一次的是他和德隆,德亨这个处罚,已经是第无数次了。
他已经记不清,德亨是第几次被阿玛这样教训了。
次次教训,次次不改,嗐,这么多年,他都已经习惯了。
弘晖对德亨的手下挥挥手,让他们赶快离开,好歹给他们的领主留点微薄的面子吧。
有了命令,孩子们一哄而散,决定将今日之所见都藏在心里,以后也只字不提,就当今日没看见领主的惨烈。
手下汉子们是走光了,邻居街坊和大街上的过客们还在呢。
他们好奇的驻足观看,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啧,谁家孩子啊,真惨哟,这是不知道闯了什么大祸,被家里的大人这样捶打,嗐,跟他家孩子一样不叫人省心,该打
胤祥半路折回,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四哥捶孩子的奇异景象。
胤祥还是头一次见四哥这样暴力的样子。
以前的皇四子多么矜持啊,总是一副泰山崩于面前面不改色的沉稳模样,也少有和人调/笑等让人觉着不稳重的时候,现在呢?
现在他被家中小子折磨疯了!
胤祥以为胤禛是真的给气着了,在用“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方式教训德亨,急忙上前将德亨从他手里抢过来,连声劝道:“四哥,四哥,孩子还小,犯了错好好教就行了,打坏了可不得了,心疼的还不是四哥你自己”
胤禛怒喝道:“你把他给我,溺子如杀子,今日我不教训他让他知道厉害,他以后就还敢胡闹!”
胤祥双手夹着德亨跟胤禛绕圈子,嘴里还不住劝道:“四哥,汗阿玛让我回来教这几个孩子春围的规矩,弟弟不能误了汗阿玛的命令,您先消消气,等春围过后,弟弟定亲手将三个孩子完样儿的交回来,到时候不管您怎么管教孩子弟弟都不再拦。”
胤禛站在原地叉腰喘气,指着德亨、弘晖、德隆三个冷声道:“你们好样儿的,有你们十三叔给你们撑腰,爷是管不了你们了。”
弘晖和德隆立即跪地认错,德亨也从胤祥的臂弯里挣扎下来,同样跪在地上认错。
胤禛冷哼一声,摔手入府去了。
胤祥跟赶鸭子似的将三个孩子朝府里赶,对看热闹指指点点的行人们挥挥手,让他们赶紧散开,看什么看,没见过教训孩子拉架的啊。
入府后,卓克陀达扶着四福晋匆匆而来,胤祥将三个孩子交给嫂子,自己追着四哥朝前院去了。
等一路走到前院,胤祥还想再劝两句,抬头就见胤禛已经恢复如常的面容。
胤祥:
“四哥,你不气了?”
胤禛:“有什么好气的,皇上又没有不高兴。”
胤祥不解:“那你你在府外那一出?”
胤禛:“总要给都统等其他人一个交代,毕竟皇上说了,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错,哼,我倒是想管,就差将他挂裤腰带上了,可是呢?一个错眼,他就闯祸,还净闯一些稀奇祸。”
胤祥被“稀奇祸”这三个字给逗的一笑,道:“那样的孩子,本不应以常理待之,我瞧着挺好,弟弟少有见哥哥这样对着孩子发脾气的时候。”
胤禛什么人啊。
他是个十分要面子的人,对着孩子,他就如山岳一般不可高攀,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像是今天这样惊涛骇浪,胤祥真是头一次见。
胤禛扶额叹息道:“等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了,养孩子容易,给口吃的就行,管教孩子是真让人头痛。”
胤祥:“男孩子嘛,总是难管教些的。”
胤禛幽幽道:“不,女孩子更难管教。”
想到卓克陀达,胤祥实在没有忍住,转头放声大笑起来。
笑了一会,在胤禛的冷脸下,胤祥还是道:“卓尔真不像是京城内宅养出来的格格,她倒是很有草原姑奶奶的脾性,四哥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她这样的性子,说不得会更好。”
说到最后,他却是笑不起来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妹妹,两个妹妹若是有卓克陀达这样一半的泼辣机敏性子,在草原的日子,或许会好过许多吧。
胤禛也知道这个十三弟为什么笑着笑着就不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劝慰道:“会好的,放宽心。”
胤祥揉了把脸,道:“四哥说的对,一定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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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 章
下晌, 德隆回简王府,将康熙帝的命令说给母亲听,父亲雅尔江阿去了承德, 不在府中。
春日是牲畜换毛的季节,尤其是漠北广阔草原、戈壁之上,西北阴山、祁连山下、阿尔泰草原,东北长白山下各种品类的耐酷寒的大尾巴长毛山羊, 它们冬日成功抵御严酷的风雪寒冻,靠的就是它们身上贴着皮肤生长的又长又暖的羊毛细绒,用这层细密柔软的羊毛细绒织出来的羊绒布,价比黄金,出产及低,是专供皇帝皇后太后的御用之物。
羊身上的这层细羊绒蓄了一冬,在春日天气回暖后,对羊来说就是负累了, 需得“脱掉”, 才能适应越发暖热的天气。
所以,春日是羊绒、尤其是品质上乘的黄金羊绒最佳获取季节, 今年一整年承德承办的羊毛织品数量和品质如何,就看这一春羊绒具体获得情况了。
也正是因此,每年春日,都是蒙古各部族竞争最激烈的季节,一个处理不好,就会引起部族矛盾, 若是严重了, 引发一场战争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 每到草原梳绒的春日, 雅尔江阿和衍潢必须得有一个在承德坐镇,去年是衍潢,今年是雅尔江阿。
就在上个月,雅尔江阿刚过完元宵节,就和入京觐见的蒙古王公们一路向北,他回承德主持今春羊毛收购事务,蒙古王公们回草原部族主持梳毛收毛等事宜。
一把小小的羊毛,将蒙古和满清联系的更紧密了,这种紧密合作,在稳定性上,不好说是不是取代并超过了满蒙公主、贵女联姻,但目前来看,一切都是向好的。
京城这边简王府,仍旧是德隆主事,叔叔亲族们辅佐,与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表面上看似是没两样,叔叔亲族们也都支持他,但他作为主事者,到底不能整日蒙眼生活在亲族的羽翼下不出府,所以,其中到底有了什么不同,只有德隆自己能够体会。
德隆回府后,将今天的事情跟母亲和叔叔们仔细说了一遍,并决定今晚就住四贝勒府去。
说完后,叔叔们去外院给他点人,德隆在内宅继续安抚母亲。
德隆道:“这与我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是以,这次春围,我势必要夺得头魁,拿回属于我的荣耀。”
简王妃瓜尔佳氏心下酸楚,一面吩咐侍女内侍们给儿子收拾衣物等,一面故作无事轻松笑道:“你阿玛以前也随驾春围秋闱,我听他说过,其中辛苦,非同一般,有人为了逃避随驾出行,谎报体弱、生病、家中有白事脱不开身者比比皆是,足可见艰难。你心里可要先有数儿,早做打算才好。”
德隆安慰母亲道:“额娘说的儿子都记下了,儿子如今正是有使不完劲儿的年纪,不怕辛苦,皇上命十三阿哥教我等准备行装、出行规矩等,路上也定亏不了儿子。额娘放心。”
瓜尔佳氏极力微笑:“十三阿哥是常年伴驾皇上的,有他教你们,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握着德隆的手确是不自主的紧了又紧。
她怎么能不担心。
当年德隆身中数刀,流血过多,差点就救不回来,最后虽然伤口愈合,但太医说若是以后养不好,恐会留□□弱的毛病。
这两年德隆性子收敛的与以前判若两人,也不变着法子想着跑出府玩耍去了,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府中听太医的话养身体,跟着谙达练武淬炼身体,总算能让太医说一句痊愈。
这才安稳没多久,就要去随驾春围,瓜尔佳氏怎么能不担心呢?
但作为母亲,瓜尔佳氏不能阻止儿子。
德隆是嫡长子,他已经十五岁了,且他心气儿高,不甘心以后只做一个闲散宗室,他总要出府去建功立业另谋生路的。
在旁听着的弟弟阿尔塔和尔谦羡慕极了,此时阿尔塔就忍不住开口央求道:“额娘,儿子能跟着大哥一起去吗?儿子也不怕辛苦,儿子保证不给大哥添麻烦,就乖乖的跟着去长长见识,额娘额娘”
瓜尔佳氏脸顿时耷拉下来,德隆忙跟弟弟们道:“你们还没马高呢,等你们能自己上马了,大哥先带你们去城外打猎,让你们先练练手怎么样?”
瓜尔佳氏不满道:“你就惯着他们吧,整日书不好好读,武不好好练,还想去打猎,看再叫猎物把你们给叼走了,你们就老实了。”
阿尔塔噘嘴不乐,永谦看看大哥,看看失望的二哥,再看看厉害的嫡额娘,也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德隆笑着打圆场,对瓜尔佳氏保证道:“不等他们拉开硬弓,我是不会带他们出去玩儿的。”
瓜尔佳氏哼笑出声,在两个小儿子脑门上一人点了一下。
阿尔塔和尔谦顿时哀嚎起来,他们知道大哥说的都是真的。
别看德隆自己读书不行,但他督促弟弟们读书习武可是尽职尽责的很,有时候还要比师傅们更严厉几分。
长兄如父,阿玛不在家的日子,德隆大哥就是他们的兄和父,两个年长的弟弟被他给管的服服帖帖的。
阿尔塔手臂腿脚不灵便,德隆就要他换手拉弓挥刀,腿脚跑不快、跑不稳,上下马一定要利索稳当,总之,就是不能因为伤残就放弃自己,消沉度日了。
要让别人高看一眼,先要让自己高看自己,别人可以认为你有残疾,但自己不能认为自己有残疾。
这是德隆从康熙帝那里学来的。
七阿哥胤祐天生腿脚有残疾,也没见皇上让七阿哥不去南书房读书,不去校场练习骑射武艺。征噶尔丹的时候,也没让他待在京中享福,而是将他带去战场,如同其他完好的皇子一般领旗作战。
七阿哥胤祐能做到,德隆自己和弟弟阿尔塔也一定能做到。
在听了德隆的打算和理由之后,雅尔江阿是惊喜的,他没有想到,儿子遭受这样几乎灭顶的一遭后,不仅没有消沉,反倒懂事成长了。
这也是他接下来两年不在京中时,仍旧坚持将王府交给嫡长主理的最大原因。
因为康熙帝的旨意,德隆以后与世子位无缘,更加与亲王爵位无缘,作为父亲,他得趁三子长成承爵之前,尽快将德隆给扶起来。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德隆能有如此心智,就算以后他脱离了王府,想必过的也不会太差。
这是他这个父亲能为儿子做的所有了。
安抚好弟弟们,跟母亲告辞,德隆带着大包小包的出了内宅,来到前院。
前院,叔叔实格和敬顺已经在等着了,德亨见叔叔们都穿戴整齐,深吸一口气,躬身道:“有劳两位叔叔送侄儿去贝勒府。”
刚过弱冠之年,前年封镇国公的敬顺拍着大侄子的肩膀笑道:“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要不是皇上让十三阿哥带你,南苑春围七叔是一定要跟你去的。”
德隆笑道:“七叔也才跟皇上西巡过一次,等日后多去几次,侄儿再跟您请教。”
“好家伙,点起你七叔来了哈哈哈哈。”敬顺跟五哥实格们笑道。
实格看了看天色,道:“咱们这就走吧,还得回府呢,再犯了宵禁,呵。”
托合齐又要有事儿了。
敬顺忙道:“走走,人已经点好了,都是懂规矩的老手,定能护你周全。”
德隆:“多谢两位叔叔”
到了四贝勒府,德隆带叔叔们去见胤禛,胤禛让高无庸带德隆去找弘晖和德亨,自己留实格和敬顺说话。
还没有封爵的弟弟被雅尔江阿带去承德历练去了,已经封爵的,被他安入朝中当差,随康熙帝调遣。
雅布给雅尔江阿留下的弟弟妹妹们实在是多,若是不听话,有够闹心的,但若是听话,可真是一笔不少的财富。
雅尔江阿的好几个妹妹被封了郡主嫁给了蒙古台吉,这让雅尔江阿在蒙古王公中十分吃的开,调停起蒙古各部族起来如鱼得水,让人信服。
雅尔江阿的弟弟们都敬他重他,在他的带领下按部就班的封爵、领差事,一大家子拧成一股绳,简王府想不显赫都难。
比如眼前两位,为了大侄子德隆能在胤禛府上好过,两个年轻人对胤禛极尽恭维和敬重,将胤禛拍的十分舒服,最后更是亲自送两人出门,让他们以后常来府上走动。
胤禛回了后院福晋这里。
福晋的正院前院静悄悄的,问过留守太监后,胤禛来到了正院后罩房。
正院的人都集中到后罩房这里了。
四福晋让开了后罩房的仓库,此时正带着丫鬟婆子翻开箱笼呢。
见到胤禛过来,满院子的婆子丫鬟们跪地叩首,四福晋笑问道:“爷怎么过来了,这里乱糟糟的,让人来叫我一声就行了。”
胤禛将她扶起来,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四福晋笑道:“给孩子们找几张合用的皮子,做盔甲用。”
胤禛:“后日就出发,现在才做盔甲晚了。”
四福晋坚持道:“让工匠日夜不停歇地做,若是后日能穿上最好,就是来不及,也可能做好了快马送去南苑,孩子们总能穿上的。”
胤禛:“胡闹!军法森严,行军路上带的东西都是有定数的,你什么时候见过爷随驾巡视路上还要你给爷准备东西送去的?”
四福晋心道,那是我没想着给你送,你跟孩子们能一样吗?
不过,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四福晋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不好意思道:“我是做母亲的,光想着不能亏了孩子了,要不是爷的提醒,险些给孩子们招祸。”
说罢对着胤禛一礼,表示感谢。
胤禛面色如春风拂过一般,握着妻子的手摇头道:“你啊,是关心则乱。将这些都收起来吧,孩子们的盔甲行囊,爷会安排的。”
四福晋随着胤禛往正院走,给女侍们使了个眼色,嘴上不忘笑道:“那几个皮猴子就劳爷辛苦了”
坐到正堂,喝了口热茶后,胤禛才觉着这院子里有些过于安静了,逡巡了一下四周,奇怪问道:“依尔哈呢?”
怎么不见小女儿闹腾?
四福晋呷了一口茶,笑道:“去弘晖院子里玩儿去了。”
胤禛面色又不好看了,不悦道:“她年纪还小,让她乱跑什么?”
在屋内外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顿时噤声,苏培盛也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生怕主子和主子福晋再吵起来。
四福晋却是不管面色还是语气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道:“弘昀、弘时都去了,有卓尔看着,又是在哥哥的院子里,没事儿的。”
听到弘昀和弘时也去了,胤禛这才缓和了面色,还是不赞同道:“才几岁的小孩子,还是安生的养在院子里,这样小的孩子最是脆弱,若不看紧些,恐生意外。”
又说四福晋:“卓尔那里,你也多教她一些女红、贞静、藏拙的道理,不管是男是女,锋芒太露,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四福晋点头:“都听爷的。”
却也没吩咐去将孩子都带回来,更没有附和胤禛说卓克陀达什么。
四福晋自己做不到的,不代表她不欣赏卓克陀达这样的女孩子。
还没指婚呢,出嫁前活的恣意些,又有什么关系?
卓尔是皇孙女,她不是一人,不仅有父亲母亲为她打算,她还有弟弟们给她撑腰,四福晋看不出这长女有什么地方需要藏拙的。
她只怕她锋芒露的不够,让人觉着她好欺负了。
能将肖小阴诡都震慑在外,不沾身才是最好的。
胤禛没有留意四福晋这些心思,因为他有好奇心。
胤禛状似自然寻常的问道:“孩子们都去弘晖院子做什么去了?”
四福晋回道:“十三叔给弘晖三个讲西巡故事,孩子们都爱听,就都结伴去了。”
胤禛起身,嘴上道:“让他去教孩子,他倒是说上书了,爷去看看,你继续忙你的吧。”
四福晋起身送他:“是。”
你要不是步履匆匆的,我就信你是真的在埋怨十三阿哥了。
四福晋送走胤禛,也没再回后罩房,而是让奴婢们将挑好的皮子给她拿来,她亲手挑出几块,并三个孩子的尺寸让人拿去匠作处那里给孩子们赶制皮甲。
胤禛赶到弘晖院子时候,胤祥就跟花果山的猴子大王似的,一只脚踩在脚踏上,一只脚伸到三尺开外,大马金刀的坐在一张椅子上,挥着手臂唾沫横飞的跟他面前坐在小矮绣凳上的几个小不点们眉飞色舞大说特说。
小不点们很给面子的时不时的跟两句惊讶欢呼的声效捧场,其中以某个才被拍了屁股的小子最夸张。
胤祥:“那大虫张开血盆大口,‘哦呜’一声吼出一阵腥风,腥风刮的人面皮生疼,老十三我悍然不惧,拉起五石的硬弓搭箭就射”
“哇哦!”某个小子瞪着亮晶晶的眼眸子惊讶赞叹出声。
其他几个小不点们立即一片清脆错落的“哇哦”声跟随,引得胤祥表演的更卖力了:“只见那大虫躲过我的第一箭,直直的朝我老十三飞扑过来”
“啊!”某人再次惊恐大呼。
“啊!!”一片惊呼声跟随。
站在门外听了一脚的胤禛:
还是坐在门口的德隆看到了门外的胤禛,忙起身行礼问好。
胤祥听见动静,定睛一瞧,见是四哥来了,急忙站起身来,来到胤禛面前,笑道:“四哥,你来了怎么不打声招呼。”
胤禛无语:“我若是打了招呼,岂不是打扰了你们?”
弘昀、弘时、萨日格、依尔哈、小鸣晓几个小孩子三三两两的起身,在弘晖和德亨的带领下纷纷给胤禛行礼:“给阿玛请安。”
胤禛弯腰扶了一把最小的依尔哈,见她小脸红朴朴的,眼睛亮闪闪的,就问道:“依尔哈,你听明白你十三叔在说什么吗?”
依尔哈大声回答道:“回阿玛,十三叔在说大老斧”
依尔哈说是四岁了,实际年龄才两岁半,说话在同龄人中算是很流利了,只是有些时候咬字还不甚利索,在说“斧”这个字的时候,就有些没收住口水,喷了胤禛一脸唾沫星子。
德亨、弘晖和德隆三个都扭过脸去,就当没看到,也尽量忍住不要笑的太明显。
这可是亲闺女,一点子口水怎么了,正常,正常。
胤祥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他真怕四哥会给个娃娃冷脸瞧,再吓着这样的小娃娃。
谁知道,胤禛就跟没事儿人似的,放开依尔哈,拿帕子自然的擦了擦脸上的口水,说胤祥道:“我让你来教那三个春围的规矩,你倒好,给我带起孩子来了,哥哥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去天桥说书的天分呢?”
胤祥笑嘻嘻道:“这不是,四哥家的孩子们都来了吗,这样小的孩子说些正经的他们又听不懂,弟弟就说一些有趣儿的,哄他们开心罢了。”
胤禛拿手指头点他:“等你有了孩子,你还有这份耐心才好。”
胤祥嘿嘿的笑,他大婚有三四年了,府里格格倒是给他生了两个小闺女,但嫡子嫡女,还没见影儿呢,算不得有孩子。
胤禛让仆妇们把小孩子都给送回他们额娘那里去,将德亨、弘晖、德隆三个大的留下。
德亨见已经八九岁的弘昀恋恋不舍的转头,就提议道:“二阿哥比我小不了两岁,不如留下来一起听吧。”
胤禛看了眼听见德亨的提议住脚的弘昀,问道:“弘昀,你想留下来跟你的哥哥们一起听课吗?”
弘昀大喜,立即大声回道:“回阿玛,儿子想的。”
胤禛点头,道:“那你就留下来吧,注意噤声,不要扰了哥哥们听课。”
弘昀:“是,儿子遵命。”
挣脱乳母的手,小跑着回来,站在了德亨身边。
胤祥正式开始授课,给德亨几个讲行军的规矩。
不是春日狩猎的规矩,而是行军的规矩。
比如说八旗兵丁行军,不管是将军还是小卒,都要有自己的身份和站位,将军骑马,但武器、干粮、野外必要的行囊等都需要自己携带,不能让亲随或者奴才代劳;若是小卒,不能骑马,需要背着武器行囊跑步跟随,不能掉队,掉队作逃兵计
胤祥:“所以,你们要先选定自己的身份,以及手底下丁勇的身份。你们是要做将军、参将、军尉、还是把总,你手底下的丁勇是骁骑(马甲,也就是骑兵)还是步甲(步兵),他们是做前锋军、亲军、还是护军,若是有需要,还要备上养马的马夫和打铁的铁匠,修补皮甲弓箭等修补匠”
“你们是和富察家的儿郎一起的,一二百人得是有的,对春围来说,人数算多了,你们会由我带领,不知你们所有人是全部归为我左右一翼,还是分开来,一左翼一右翼”
“皇上巡守令行禁止,中途不会无故停留,你们头一次行军,一开始身体可能会由不适应,或者出京后水土不服,我会给你们列出一些丸药让你们随身携带,你们当中最好能有懂医药的贴身跟随”
“到了南苑,开始狩猎,切记有几种野兽是不能打的,一为怀孕的母兽,二为飞鸟,三为”
胤祥说了很多,德亨三个越听面色越是凝重,这似乎不那么简单的样子。
点灯之后,胤祥口水课授完,并没有急着休息,时间紧急,后天就出发了,他恨不能一晚上将自己的所有行军诀窍都传授给三人。
多点了几只蜡烛和火把,胤祥就着灯火将胤禛府上的盔甲展示给几人看,教给他们怎么穿戴盔甲更灵变,各个部位有什么用处,又亲自穿了一回盔甲,演示在穿盔甲状态下如何挂箭壶、如何挎刀,以及见了皇上之后如何行武将的礼仪
不一而足。
等讲完之后,胤祥跟德隆道:“似你这样身量的少年八旗兵营中许多,给你寻摸一套新盔甲不难,难的是少弘晖和德亨这样身量的,恐要现做。”
一直陪伴旁听的胤禛开口道:“我已经吩咐人去史家胡同的匠作处,让他们连夜给两个孩子赶一套出来,要是快的话,明晌午就能有了,到时候让他们试穿一下。”
胤禛说的史家胡同的匠作处,是专属于镶白旗的匠作处,归胤禛管着,他吩咐一句,匠作处的大匠们会以最短的时间赶出两套小盔甲出来。
胤祥笑道:“四哥说明晌午就能拿到,定是能拿到的,”又对德亨三个道:“我已经让人在花园子里扎了行军帐篷,今晚你们就睡帐篷,提前感受一下吧。”
德亨/弘晖/德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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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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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1日 22:13分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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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
让三个孩子在花园里搭帐篷睡泥地, 三个孩子个个都金尊玉贵夜夜高卧锦被绣床,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吃过这样的苦。
四福晋担心的大半宿没合眼,结果, 等寅时开锁开院门,她急匆匆赶到花园,站在帐篷外,听到的是三个少年正在酣睡的微声。
好吧, 这是三个正处于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年纪的少年,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没甚烦恼,估计半夜打雷是不会醒一下的。
四福晋白担心了。
四福晋心中是微微的失落的,有种心无处安放的没有着落感:孩子都很好,都长大了,不需要她这个额娘担心了呢,唉。
正欲带人回去,就听见身后帐篷摩挲声响, 四福晋回头一望, 轻声笑问道:“弘晖?额娘吵醒你了?”
弘晖从帐篷里钻出来,丫鬟忙上前给他披上斗篷, 以防夜露微寒,四福晋握着他的手,热乎乎的,心就放下了。
弘晖小声笑道:“儿子这个时辰就醒的,醒来耳朵贴地听见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额娘来看儿子了。”
四福晋心里暖融融的, 就跟浸入温水中一般舒畅轻快, 温柔调侃道:“额娘竟不知, 我儿还有此等听声识人的本领呢?”
弘晖赧然道:“儿子从小听到大, 额娘的一声一音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弘晖,是额娘来了吗?”帐篷里,德亨发出半睡半醒的嘟囔声。
弘晖回了一句:“是,你也快起吧。”
德亨声音微弱且含糊:“不,我要等十三叔来叫我,还不到起身时辰呢”
说着就没声息了,估计已经又睡过去了。
“给福晋请安。”另一个少年沙哑的声音响起,是德隆。
这一声请安,既有着青年声线特有的沉闷,也有少年声线尚未褪去的清澈,两种音色相互交杂,男性酣睡后独有的慵懒惬意的气息透过密闭的帐篷扩散开来,听的跟随四福晋而来的小丫鬟们都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
好在天色昏暗,倒是看不到她们面上的羞涩陀红。
德隆算是已经长成的少年了,也已经到了必须要跟后院年轻女性避嫌的年纪。是以他人虽然已经醒了,但他仍旧待在帐篷里,没有出来。
四福晋先是好笑德亨这个“惫懒”小子每日的起床困难症,后是感慨小孩子长的太快了,两三年前德隆还能随意入后院和弘晖德亨他们玩耍,现在却是已经不行了。
四福晋应了德隆一声:“大阿哥有礼。”
然后摸了摸弘晖的小脸,柔声道:“你再回去眯一会子,还不着急起身,额娘这就离开,可不能让你阿玛知道了,不然又要说额娘慈母多败儿了。”
说到最后一句,轻轻笑了一声,可见四福晋并不以此为忤,反倒以此为常了。
弘晖却是连声催促道:“那额娘快回去吧,儿子就在府里,这么多人看着,亏不着儿子的。”
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胤禛留给他不喜来正院的印象太深刻了,每当弘晖听到阿玛额娘可能有口角都会十分紧张。
四福晋点头,给他紧了紧大氅,一步三回头的带着丫鬟婆子们走了。
弘晖目送四福晋离开,钻进帐篷里,见德隆一腿曲起一腿伸直半坐着,另一个四仰八叉的睡的正熟。
弘晖顺手将德亨露在杯子外的手臂给他塞被子里,对德隆道:“咱们该早起练武了。”
德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朝身边的德亨点了点下巴,问道:“他呢?要不要叫醒?”
弘晖笑了一下,道:“不用,他早上睡不足,一整天都没精神,先让他睡吧。”
德隆一面穿衣一面哀叹道:“好吧。咱们一路上都不会这个点儿起吧?”
弘晖脱下大氅,重新穿戴衣裳,小声回道:“十三叔不是说了,行军都是这个时辰起身,根据所属不同去做不同的差事。”
德隆蹬上靴子,结果脚没蹬进去,人朝后歪倒了,正好倒在正睡着的德亨身上。
被压的人无意识的哼哼两声,动都没动一下,仍旧熟睡。
德隆真是服了,对弘晖道:“咱们也不用压低了声音说话,就是在他耳边敲锣打鼓,这小子也不待醒的。”
弘晖闷笑,自己熟练的蹬上鞋子翻帐篷出去了。
他们这一顶帐篷外,还散落着三个小帐篷,里面住着他们的内侍和亲随。
弘晖再出来的时候,十来个人已经集结完毕,在等着伺候他们的主子了。
苏小柳上前给弘晖整理后腰腰带和衣襟,这里弘晖自己没扎好。
弘晖对陶牛牛道:“等再过半个时辰,你去叫你主子起来。”
陶牛牛应下,自己则是在弘晖的带领下晨练
等卯时,天光初亮,胤祥来到后花园看到的,就是一派热火朝天捉对碰撞晨练的火热景象。
胤祥拍手笑赞道:“好勤勉的儿郎。”
又点了德隆道:“德隆,你来随爷练练。”
众少年们让开场地,围观胤祥和德隆你来我往的过拳脚对练。
最后,以德隆被胤祥牢牢压制住胜出为结尾。
胤祥将德隆拉起来,拍着他的肩膀笑赞道:“身手很不错,身板子还得再长长,给你每顿膳食多添一斤肉,很快就能长结实了。”
德亨不由咽了咽口水:嚯,一顿一斤肉,一天就是两斤肉啊,能吃的下吗?
德隆:“谢十三阿哥指点。”应声不是十分有把握的样子。
胤祥哈哈大笑道:“叫十三叔。”
德隆亦是笑道:“是,十三叔。”
昨天讲了常识,今天胤祥教他们如何挑选自己的亲随兵。
德隆的亲随兵今早也从简王府来四贝勒府找小主子归队来了,胤祥检阅过后,没有筛除,但职守位置做了调整。
弘晖这边也简单,胤禛直接给从镶白旗兵丁里面调拨来给胤祥选,最后也选拔出了。
德亨这里就有意思多了,胤祥看着底下站的乌泱泱的至少两百号人不语。
德亨在旁解说道:“这两百人都是今春比武胜出者,也都是三个佐领内正经兵丁,不论是个人武力还是领兵作战的能力都十分突出。”
胤祥:“你不会打算都带上吧?”
德亨搓手笑道:“您看,除了选出跟随我的,能不能都编入您的队伍,给带上?”
胤祥失笑不已,道:“你这是我都搞不懂你了,说说为什么?”
德亨还能为什么,保命呗。
跟随皇帝南苑春蒐然后巡视京畿当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心里有底气啊。这年头的主子奴才之间不仅仅是阶级的问题,还代表了忠诚。
不是亲王皇子这个等级的大贵族亲自下场拉拢,德亨无条件相信他选拔出来的这些人的忠诚度。
若是能多带自己人的话,为什么不能多带?
德亨肯定不会这样说的,他回道:“这里面有好些个都是今年才入丁册的少年人,他们都跟我一样,头一次参加春围,我想都带出遛一圈,权当是让他们见见世面。同时也检验一番,他们是不是徒有其表,若是,那得尽快刷下去,让有能者上位,我的赏银也不是那么容易拿的。”
之前说了,跟随德亨的旗丁,不管是在什么位置上,只要做事勤谨,有本分出力,这些旗丁在拿朝廷养银同时,还能从他这里再领一份。
而再领的这一份,往往要高于朝廷养银许多。
所以三个佐领的丁勇们都卯着劲儿的想入德亨麾下。
胤祥仔细打量下面站着的丁勇们,见得有一多半都是德隆这样年纪才成丁的少年人,明白这是德亨在培养自己的亲信,就道:“行,入我麾下,我帮着调/教一番,长长本领,你以后用着能顺手些。”
德亨大喜,恭敬行礼道谢:“谢十三叔。”
胤祥拍了拍他的肩膀,搂着他的脖子哥俩好的陶侃笑道:“你这声十三叔算是叫的真心实意,我可是听说了,九哥以前让你叫他九叔,你都不乐意的?”
德亨尴尬笑笑:“有这回事儿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哈哈哈”
最后德亨三人决定不分开,全都入胤祥旗下左翼,并特地配备了一个医务官,赵香艾。
赵香艾得知自己也要随队春围,很是熟练的给德亨列出一个单子,让他照着单子准备药材和成药。
看着这份单子,德亨才恍然想起来,赵香艾还有个杏林大佬做师父,这位大佬可是康熙帝的御用太医,不知道多少次随驾了,赵香艾以前也时不时的被师父带在身边打下手,皇帝巡视路上需要带什么药材需要注意什么事项,他早就烂熟于胸。
忙忙碌碌一整天,到了下晌,德亨才有空闲回府一趟和父母妹妹告别,一家子在一起用了一顿晚膳,听额娘唠唠叨叨说了很多担心让他路上照顾好自己的话后,德亨又踏着月色回了四贝勒府。
明日就是出发的日子了,他们最好一起行动。
二月十七这一日,寅时初刻,德亨三人以及他们的下属们都已经准备停当,在前院小校场集合等待。
一刻钟后,胤禛、四福晋和胤祥出现,三人给胤禛和四福晋叩首。
四福晋将他们一一拉起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纵使有千般不舍,还是要放手。
叮嘱的话昨儿都说完了,此刻,四福晋就笑道:“在外听你们十三叔的话,要是有谁不听话的,等回来额娘定要好好罚他。”
德亨立即应声道:“额娘放心,儿子一定听十三叔的话的。”
他不说还好,他一开口说话,四福晋心里更加没底了,她张了张口,转而叮嘱弘晖和德隆道:“你们两个看紧了他。”
弘晖微笑不语。
德隆笑答道:“福晋放心,我一定看紧了他。”
德亨:
什么嘛,他明明最听话的好吗。
胤禛看看天色,开口道:“行了,我这就送他们出府。”
四福晋再看一眼弘晖和德亨,后退,站到了胤禛身后。
弘晖和德亨再与四福晋叩首,算是告别,然后跟在胤禛和胤祥的身后朝前院侧门而去,他们会从这里出府,然后和富察家的会和。
此次南苑春围,康熙帝点了太子胤礽、皇长子胤禔、皇十三子胤祥、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禄、皇十八子胤祄随驾,胤禛不在随驾之列。
所以,胤禛只能送孩子们出府,其他的就都交给胤祥了。
在四贝勒府大门前街广场上,富察家的儿郎们已经列队等候了。
这次春围,除了福保顺、富昌、傅宁三个以及他们身后的八十个丁勇,其他姓富察的都没有参加。
倒不是富察家不重视,没有父兄等年长之人陪伴,而是大学士马奇就在畅春园伴驾,等归队之后,富察家自会有人照应。
而且,他们是跟着皇子皇孙宗室子弟春围,有什么安排自是要听他们的,自家是不好太有主见的。
所以,胤禛和胤祥看到的就是佐领僧格带着三个富察儿郎上前见礼,并将三个小子交给了胤祥。
胤祥只说了一声:“归队。”
就见富察家的丁勇们快速站到了德亨他们三个所属的丁勇一侧,组成列队,心里点头,富察家还算有些行伍上的真本事。
胤祥带着六少年和胤禛告别,然后上马,带着人马踏着月色过集贤街走北城墙根,出安定门后一路向西,沿着长春河一直走了小半个时辰,大约凌晨四点半左右,到了正福寺前门广场。
这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路程,胤祥带着六个少年及其贴身内侍骑马在前,拉车的骡马在后,中间作战的丁勇步卒们则是背着弓箭等武器跑步前进,一刻也没有停歇,就这么急行军了小一个小时。
别说全程跑着的了,等到正福寺的时候,就是德亨这样骑马的,也觉着整个人都是虚浮的,就算是站到了实地上,眼前的景物也都在打晃。
那些跑来的少年们更是浑身汗湿,呼哧呼哧的干喘气,没有一个站直的。
胤祥看着少年们笑道:“这就受不了了?等会和御驾会和后,会一直行军至南苑,你们可要心里有个成算哦。”
德隆立即道:“十三叔放心,我们可以的。”
弘晖和富昌等也都连连点头,表示不会掉队。
胤祥笑道:“行了,现在先歇歇,皇上会在卯时从畅春园摆驾,大约会在辰时路过这里,你们若是口渴了就去长春河里打水喝,肚腹饿了就随便吃点干粮垫垫吧。”
德亨远远见到正福寺里有小沙弥打开寺门出来清扫台阶落叶,就问道:“咱们不能去寺里借火烧水喝吗?”
“行军不得扰民,这是上命,是军法,若是犯了,可会被治罪的。”在胤祥重申之前,弘晖忙道。
德亨:“可是,我们只是借火用锅,不管是打水还是烧柴做饭,都用咱们自己的,再给寺里一些银钱做补偿,这也算是扰民吗?”
胤祥淡淡道:“军法就是军法,军法如此规定,就要遵守,不得质疑,不得抗命。”
德亨:“是。”
但还有差不多两个半小时呢,总不能真就这么喝生水吃冷食吧?
德亨向胤祥请示道:“十三叔,我们支几个篝火烧点热水喝能行吧?就这样喝冷水,我怕他们一时不适应闹肚子就不好了。”
胤祥看了眼东倒西歪的少年们,这些少年都过惯了京中安逸的生活,就算要操练他们,也不可操之过急,喝生水喝出事儿来的也不是没有,不能大意了。
就道:“行吧。不过,你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德亨:“”
“御驾一到,我们必须即可跟上,灭掉篝火收拾车架行囊清点队伍是需要时间的,难道要御驾等我们吗?”胤祥解释道。
“自然不能。我明白了,我这就去令火头军加紧行动。”德亨立即应声道。
德亨跟其他五人说了一声,然后站在马背上从高处看了一下周围地形,迅速选了长春河边的一处高地作为临时露营地,令火头军在此埋锅烧水。
德亨给火头军和驾车的后勤役夫们分派了任务,谁去放哨,谁去打柴,谁去打水,谁去挖坑埋锅,谁去喂养安置他们随行的骡马等
整个过程紧锣密鼓,不停不歇,条理清晰。
听到命令的人快速行动起来,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已经架起大铁锅,开始烧热水了。
胤祥看德亨将人指挥的团团转,甚至派人放哨都想到了,便收了想要指点一番的心思,老神在在的抱臂站在一旁看德亨忙活。
弘晖、德隆等则是去和自家兵勇混在一起,亲自询问、检查他们的身体状况,若是发现有不妥的,就请赵香艾来给诊治。
别说,真有一个出现问题的,是德隆手下的一个高壮少年,不知道是不是跑来的路上喝了冷风,肚腹鼓胀如球,疼痛不止,赵香艾给他塞了一个药丸子,没一会就上吐下泻的,显然是不能接下来的行程了。
胤祥跟所有人道:“若是有肠胃不适的快点说出来,趁早退出,要是等路上发作了,那就只能自己留在半路上,不会有人特地送你们回京的。”
众位少年们面面相觑,最后,又有几个少年弓着腰白着脸沮丧的站了出来,一看这形容就是忍了有一段时间了。
最后这几个少年被送去了正福寺,交了银钱请寺里的和尚们代为照顾,等这些少年痊愈了,再结伴回京。
德亨看了看寺庙大门,再看看其他聚在一起就地歇息的少年们,问一旁的胤祥道:“您是不是就是考虑到了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才选在正福寺门前停下的?”
胤祥朝铁锅底下塞木柴,让火烧的更旺一些,闻言道:“何以见得?”
德亨:“我看过京郊舆图,正福寺往北就是蓝靛厂,向南则是高家庄,这两处都是可临时停下等待御驾的地址。但它们一处是官办厂,一处是民屯所,都不如在正福寺留人方便。十三叔是早就预料到急行军后我们当中会有人撑不住,所以特地选了正福寺做临时停驻地,佛家寺庙慈悲为怀,将人交给他们照顾会少很多顾虑和麻烦。”
胤祥颔首,笑问道:“还有呢?”
还有什么?
德亨回头望了一眼临水的正福寺,也没看出什么特殊的地方,就摇头道:“我想不到更多了。”
胤祥道:“我跟正福寺的方丈比较熟,来到他门前,至少有口热水喝。”
正当德亨听的云里雾里的时候,就见正福寺的大门打开,一个老方丈走出寺庙大门,身后跟着抬瓮端碗的弟子,朝胤祥他们这边走来。
胤祥跟德亨挑眉笑道:“来了。”
德亨无语。
原来胤祥连他们喝水吃饭的问题都考虑到了,那当他提出入寺借火时还被否决了。
“佛寺赠与和咱们自己主动去要是不一样的,小德亨,多长两个心眼子。”胤祥站起身来等着大和尚们走近,顺便笑眯眯的教导小孩儿。
德亨受教的点头,但看着已经起水泡的大铁锅,皱巴着脸道:“那我这些,不就是多此一举了?”
胤祥:“怎会是多此一举?我做了安排,是我深谋远虑,你提出来了,那是你想的周到,咱们互不相干,也无需混为一谈。”
德亨:“好吧。”
胤祥忍笑道:“打起精神来,出门在外,宁愿多做安排,未雨绸缪,也不要临时乱了阵脚。你这样就挺好。”
“是。”德亨振奋精神回道。
正福寺的大和尚们果然和胤祥很熟,亲手捧了温热的清水给胤祥奉上,其他少年们也都排队去沙弥们抬来的大瓮前饮热水,温暖一下隐隐不适的肠胃。
还没等方丈等离开,德亨安排烧水的几口大锅也沸腾了,胤祥热情的邀请方丈坐下叙话,打发时间。
正福寺的方丈是个知情知趣的大和尚,坐下聊了几句寺庙附近农田春耕之后,就告辞离开了。
等人都走了,德亨忍不住和胤祥嘀咕:“这个方丈可真有烟火气。”
胤祥好笑道:“和尚也是要吃饭的,看到上游那片新耕的地没,是我买来捐给寺里的。”
“啊。”德亨惊讶,同时也不明白胤祥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听说老十三是个信佛的人啊。
胤祥没有对此多做解释,德亨也不好多问,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等半个时辰过去,德亨勒令起锅埋灶开始收拾车马行装,然后问胤祥道:“要不要派个先锋兵去给皇上请安?”
顺便探探虚实,看看御驾何时行到何地了,好回来报给他们知道。
胤祥光棍道:“可以,你来安排。”
德亨:“十三叔,你才是我们的主将吧?”
怎么我说啥你都行的样子?
胤祥睨着只有他胸口高的小兵道:“你是副将,你跟主将提的建议主将采纳了,有什么问题吗?”
德亨憋气:“没问题,末将这就去安排。”
胤祥:“去吧。”
看着德亨去和其他五个少年商量派谁去做钦差给皇上“请安”,心道怪不得四哥要头疼,带这么个七窍玲珑心面面俱到的学生,确实有够让人头疼的。
太过灵透,就会容易出错。
这就是为什么大人总是要教孩子要老实要乖的原因,因为老实乖巧,意味着省心,意味着好带啊。
眼前的这个,一看就是不老实不乖的,作为什么事儿都要插手管的军务官正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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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5 章
事实证明, 提前去给皇上名为“请安”实则是打探行程是十分有必要的,因为康熙帝的御驾来的比胤祥说了两个半小时还要快了近四十分钟,也幸好胤祥只给了德亨这些人一个小时的烧水时间, 要不然,等皇帝御驾到了跟前了,他们再手忙脚乱的灭火收拾锅碗瓢盆,那可就
一定会被治罪。
所以, 等御驾到正福寺半里以外之时,胤祥就带着整装待发的近四百人候在了路旁。
临到近前,八匹马拉的御驾暂时停下,如同一座小房子般大小的玉车停下,车窗帘子掀起,康熙帝笑问胤祥道:“人都齐整了?”
胤祥带着六少年及其丁勇们跪地请安。
胤祥:“回皇上,裨将丁勇俱都齐备,儿臣请归队。”
康熙帝俯视了一下俯首跪地的众少年们, 笑道:“归队吧。”
车帘放下, 御驾重新启程,胤祥就带着他们站在路旁, 看着御驾向前移动。
德亨以这两天胤祥教的禁军排列对应眼前的御驾出行队伍。
御驾之前的是銮仪卫使隆科多骑马带领的甲胄挎刀开路的轻骑仪仗队,俱都穿着一色的黄马褂。隆科多在康熙帝四十三年因为替德亨夜行开道冲撞托合齐统领的步兵被罢免了銮仪卫使的职位,但一年后,在康熙帝四十五年十月,新的銮仪卫使因为犯错被罢免,康熙帝看了一圈兵部呈上来的候选人, 总觉着不合心意, 于是, 隆科多又重新上岗了。
其实并不想当这个苦差事的隆科多无法, 现在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皇亲,还轮不到他说不,只好继续回銮仪卫任职了。
这些开道的这些骑马侍卫当中,德亨还发现了另一个熟人,就是衍潢的大哥成信。隆科多这个三十多岁的老腊肉是正使,成信和另一个年至弱冠的年轻宗室是副使。
三人带着一百名侍卫作为开路前所,前所之后是三头大象和四头骆驼,后是玉銮车,玉銮车之后是太子的金车,路过胤祥他们的时候,太子的车驾帘子掀了起来,再看到德亨这一幅小甲胄装扮后愣了一下,然后莞尔,跟胤祥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子。
太子的金车之后是五百名銮驾侍从,他们跟随銮驾,擎仗举幡,等到了南苑行宫,他们就是专门服务皇帝的亲近侍从。
擎仗打幡的侍从之后是皇帝亲领的护军一千,由领侍卫内大臣、乾清宫侍卫统领带领。随驾宫妃、皇子等亲眷都在此列,靠近皇帝的玉銮车和太子的金车。
直郡王胤禔大摇大摆的骑在马上,路过的时候只是跟胤祥点了下头,看都没看他身边的少年们一眼,倒是十五六岁的皇十五子胤禑和皇十六子胤禄更胤祥打招呼,还跟胤祥指了一架绣车,说是十公主的车驾。
胤祥早得了消息知道此次妹妹被皇上点了随驾,但他只限于知道,兄妹两个见面还是今日头一遭,绣车的车帘微微动了动,想来车内的公主正从帘子后向外看。
一个宫妇快步来到胤祥面前,蹲身行礼:“公主差遣奴婢来给十三阿哥请安。”
车架一直在移动,胤祥长话短说:“回去告诉公主,我一切都好,让她紧跟皇驾,莫要挂念。”
宫妇再深深一礼,追上公主车驾复命去了。
胤祥的眼睛不自主的跟着那辆绣车移动,等被其他车驾和人员遮挡住了,再看不见了,才将视线收回。
对骑马陪伴在侧的十五十六两位阿哥道:“多谢十五弟、十六弟,哥哥有命在身,不便和你们同行,你们快跟上御驾赶路吧。”
两位少年阿哥稀奇的看着矮墩墩的甲胄德亨和甲胄弘晖,对他们眨眨眼,憋笑和胤祥告别,追上前面队伍去了。
胤祥垂眸,恰好和抬头看他的小孩儿眼眸子对上,胤祥给他正了正小头盔,捋了捋头盔上的红缨子,笑道:“你们这一队,可有够显眼的。”
德亨低下头来,心道,这都是谁害的。
皇亲车驾马匹、随扈人员、护军等过去,就是全副武装皇帝亲领的上三旗侍卫两千,内务府包衣侍卫八百,火器营兵卫两百,由扈从内大臣、侍卫等统领。像是随驾官员、内务府总管大臣、内务府大小官员包衣等也在此队。
德亨在包衣官员队伍里见到了二叔务尔登和族叔塞尔都。务尔登仍旧领着内务府造办处管事的差事,被康熙帝从盛京调回京城的塞尔都领了火器营差事,做了火器营的校官,此次也是随驾将领之一。
官员中除了大学士马奇、马尔汉德亨,还有礼部官员徐元正等。
以上这两军都算是皇帝的亲军,各分为左右两翼,有序前进。
亲军之后,就是下五旗的兵丁和侍卫了,他们由各旗随驾旗主或者都统、参领、佐领等统御,同样按照八旗分属分为左右两翼,跟着前面的亲军前进。
胤祥作为皇子,随驾出行,一直领的是左翼正蓝旗和右翼正红旗,所以亲军过后,胤祥就带领着少年们归队,胤祥作为统领大将在最前面,和正蓝旗满洲都统延信、蒙古都统傅尔丹、汉军副都统范成烈、护军统领阿喇纳以及正红旗的都统、副都统、护军统领等会和,德亨六人则是按照胤祥之前的指示,归入了左翼正蓝旗外侧,随着大队伍向前移动。
这回是只有胤祥和各都统、护军统领们、骑兵骑马,德亨等少年们就都是和其他兵勇们一起徒步前行了。
一开始御驾前行的不算快,德亨等小跑着前进,还算支应。
等过了中坞、南坞等民户聚集区,进入广阔的田野之后,玉銮开始撒丫子狂奔,身后兵勇们也开始甩开膀子快速跑动起来。
春日干燥,前头大部队马跑人行车奔留下的扬起的烟尘瞬间将后头跟着跑的兵丁们淹没,德亨吸进去呼出来的每一口都带着浓浓的泥土腥气。
光是尘土也就罢了,关键是跟着大部队跑起来看不到脚下,一不留心就踩到硬的软的。
硬的还好,无非就是石子儿树枝子什么的,要是软的
呃,大概是哪个牲畜的粪便吧。
马的还好,若是大象的、骆驼的这种大团子,嗯,前面那么多人和车踩踏,应该、也许、大概
都散了吧。
反正德亨是没有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的感觉。
就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一路快速跑到了八宝山下,队伍停了下来。至于为什么停下来,他们是不知道的,不会有人跟他们说,他们只要听命令就行了。
其他随驾的兵卒侍卫们都已经习惯了,这一路急行军尚觉还好,德亨等头一次参加的少年们就都累的东倒西歪的。
这一次是一下子跑了一个时辰,加上之前徒步的半个时辰,足足有三个小时,凌晨那场胤祥的一个小时急行军简直就是毛毛雨,跟这个根本不能比。
德亨他们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随行南苑春围是对他们的惩罚了,听说和自己亲身实践去做,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德亨和弘晖两个十分不堪,跑到后来是德隆和富昌等将他们架起来跑的,此时停下来,德亨和弘晖的腿根本就站不住了,德亨被德隆半抱半架着,两人相互做支撑,弘晖则是被富昌架着,其他人也都相互搀扶倚靠。
他们这幅狼狈模样,引得同为左翼的一路跑来的兵勇们哄堂大笑,笑的前仰后合的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德亨: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胤祥骑着马,不是一直就跟在队伍内的,他是主将,不仅会带着亲随前后跑动看队伍是否有松散跟不上的,也要与其他旗的主将统领们头尾呼应配合。
他还是皇子,若是康熙帝有旨意,或者要见他,他还得去前面应对,所以,胤祥很忙,根本顾不上德亨他们。
其他的都统、副都统、护军统领等是不管这样的事儿的,在军中,大家靠实力说话,大家只是笑上两句而已,而且,你难道不好笑吗?
无伤大雅。
所以,没看就连德隆的亲舅舅傅尔丹都在笑呢吗。
这也是从出了京城胤祥就放手让德亨他们自己先做,若是做的有不对或者疏漏的地方,他再从旁指点,而不是直接跟他们下命令,让他们照做的原因。
因为真正到了队伍里,靠的还是他们自己。
行与不行,拉出来遛遛,全靠他们自己实力说话。
德隆弯腰大喘气,跑的一头一脸的泥汗滴滴落下砸在泥地上,在听到哄笑声后眼神一厉,德亨抓住了他的胳膊,有气无力道:“快,水囊呢,我要喝水。”
德隆顾不得入耳的哄笑嘲笑鄙夷等,忙拧开牛皮水囊朝德亨嘴里怼。
“呜呜呜”
德亨被怼的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背过去,又是引得一阵大笑。
德隆恼羞不已,德亨将他拉的低下头来,在他耳边道:“不急于一时,等到了南苑再说。”
德隆:“听你的。”
其他富察家的儿郎们也都被这些人气的不轻,富昌捏紧了拳头,及时被弘晖给劝了下来。
赵香艾被人搀扶过来,一一给六人做检查,看有没有伤到,他不是随太医行走,没有车可以做,他是跟德亨他们一样一路跑来的,真是要了老命了。
还好同行的少年们知道他是太医,他们要是有个什么还要他救命,是以,路上跑起来时对他多有照顾,才没有如德亨和弘晖一样累趴下。
众人见这群甲胄崭新的少年兵丁们居然忍了下来,都各自忙各自的相互救助,没有跟他们斗嘴动手起冲突,都面面相觑,反倒停了起哄,安静下来。
幸好安静下来了,因为没一会,胤祥就回来了。
这些兵勇们知道这群少年是十三阿哥带来的,那定是十三阿哥关照的,他们在背后笑笑就行了,那么多人都笑呢,但背地里笑和当着十三阿哥的面儿笑还是不一样的。
就算十三阿哥的脾气再好那也不能,尊上的道理他们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当然,这是因为他们压根不知道眼前这几个小孩子的身份做前提的。
胤祥看着腿肚子打转的德亨和弘晖,笑道:“如何?有没有领教了的感觉?”
陶牛牛在给德亨擦脸,一旁的德隆坐在地上拿着水囊啜饮,时不时的喂德亨一口,德亨的气到现在都还没喘匀,心脏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
弘晖比他更不如,脸稍都开始发白了。
几人当中状态最好的居然是福保顺,他虽然也是浑身狼狈,气息也是急促的,但急促的很稳当,再休息一会就能恢复如初,此时他正在照顾傅宁,给他抚胸喂水,十分有章法。
富昌则是在照顾弘晖,见所有人都累的说不了话,他就气弱回道:“回十三阿哥,奴才们领教了。”
胤祥哈哈大笑起来,对所有人道:“你们领教了才好,省的记吃不记打。”
正红旗的护军统领辛泰看着眼前狼狈的少年们,尤其在德亨和弘晖、傅宁、福保顺四个身上打转,不由好奇问道:“这样小的孩子怎么没去坐车,反倒跟他们一起?”
胤祥指着弘晖和德亨对辛泰也是对其他人道:“这两个小的是皇孙阿哥,”又指着傅宁和福保顺道,“这两个小的是富察家的,他们犯了事儿,被皇上罚跟着去南苑春围,交给我带着,我可不敢违背圣命,这不,就让他们跟着行军见识一下了哈哈哈”
辛泰和其他不明所以的人都了然,其实他们之前有听了一耳朵音信,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没想到现在让们他给赶上现成的。
至于其他之前嘲笑德亨他们的兵勇们则是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不自主的朝后缩身子,好像这样就能将之前的嘲笑给抹除当做没有发生过一般。
傅尔丹对大外甥德隆眨了眨眼睛,开口道:“大的还行,这几个小的恐不能再坚持了。”
其他都统们也都点头,要是真让这四个只到他们胸口的孩子一路跑去南苑,再给跑出个什么毛病来,那还了得?
尤其是这几个都是有身份的孩子。
胤祥笑道:“我刚才已经禀报了皇上了,让他们去内府包衣营队里去坐车,德隆和富昌两个留下继续跟队,皇上同意了。你们没问题吧?”
最后一句问的是德隆和富昌。
德隆和富昌两个忙应声道:“没问题。”
德亨哼哼唧唧的想说什么,被德隆给怼了一口水,看的胤祥和傅尔丹好笑不已,吩咐跟着四个小子伺候的内侍和亲随,让他们随着他们的主子一起去包衣营。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傅尔丹状似关心手底下亲兵的模样半蹲在了德隆面前,问道:“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德隆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淡淡开口道:“谢主将关心,卑下还能坚持。”
傅尔丹心疼不已,但还是如对待寻常小兵一样拍了拍德隆的肩膀,鼓励道:“好样儿的,等到了南苑就能休息了。”
德隆:“是。”
这是皇帝亲口下的惩罚,在皇帝和阿哥们的眼皮子底下,傅尔丹可不敢徇私。
若真要徇私,那也得等惩罚解除之后。
而且,傅尔丹知道大外甥心气儿高,他此次来是证明自己的,不会接受舅舅给他特殊待遇。
在八宝山停留了小半个时辰,御驾继续向南前行,德亨和弘晖他们都坐上了拉货的板车,有种伤残兵的社死感。
德亨跟一条咸鱼一样躺在喂马的干草束垛上,甲胄半解的身子随着板车的颠簸摇晃,哼哼唧唧问身侧的弘晖道:“你感觉怎么样了?要不要让赵香艾再给你看看?”
弘晖气弱回道:“感觉好多了,眼前不发花了,心跳也没有那么剧烈了。”
隔壁车上跟德亨躺的一个姿势的赵香艾回了一句:“心跳缓下来就好了,我给你的药丸子是专门为你配的,你含在舌根下没?可别直接吞了。”
弘晖:“含着呢。”
赵香艾又问:“德亨你要不要含一粒?可正气驱外邪。”
一起同行的其他人还在嘀咕弘晖阿哥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还需要太医跟着,还得专门配备药丸子给他带着,一听赵香艾的说法,顿时明白,原来是长途跋涉下可正本固原的寻常药丸子,他们也需要啊。
就好奇问赵香艾道:“你那药丸子可否与我一丸尝尝?”
看看与他随身带的有什么不同,供给皇孙的应该比他在大街药堂里买的要好上不少吧?
赵香艾脖子都没抬一下,随口笑道:“可以啊,一两银子一丸。”
“嚯,你这是药丸子还是金丸子呢”
“哈哈哈”
其他听他们说话的人都笑了起来,赵香艾也笑。
笑归笑,药丸子是万万不能给的。
给弘晖的药丸子和其他人都不同,是他在师父的叮嘱下特地根据弘晖的身体情况配的,他出发前特地去了师父那里走了一趟,就是请教如何应对弘晖在春围路上可能发生的多种情况。
这一点,他只单独跟四贝勒汇报过,其他就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了。
气氛一时间活跃起来,德亨也玩笑道:“我快好了,就是感觉五脏四肢浑身零件都跟易主了一般,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呵”
谁呢?这一声听着怪熟悉的。
德亨艰难的抬起脖子,转动眼珠子去看,待看清是谁之后,又一下子摔回柔软的草垛里,哼唧道:“曹连生,你也来了?”
曹连生骑马随行,他笑道:“我随十五、十六两位阿哥来的,听说你们累的倒地不起了,两位阿哥派我来看看你们。”
弘晖笑道:“有劳叔叔们挂念,我们都很好。”
德亨接口道:“就是腿不听使唤了而已。”
听到兄弟两个回话的人又是一阵笑,跟天桥底下你一言我一句说书似的,怪有趣儿的。
曹连生也笑的不行,给两人带话道:“两位阿哥说,你们要是乐意,可以去他们车驾歇脚,那边有太医跟随,可为你们诊治。”
十五、十六两位阿哥虽然骑马,但他们也是有自己的车驾跟随的。
德亨忙拒绝道:“多谢好意,我觉着这草垛躺着可舒服了,不用麻烦两位阿哥。弘晖,你觉着呢?”
弘晖也道:“我还是头一次躺这样的草垛,的确很舒服。”
曹连生心道,我要是一跑跑一个半时辰,我就是躺泥地里也觉着舒服。
但既然两人拒绝,曹连生就道:“好吧,那我回去复命去了,你们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的吗?”
德亨摇头。
弘晖想了想,道:“路上诸事不便,等到了南苑,咱们再去找两位叔叔叙旧。”
曹连生记下来,打马快速向前行去。
这个曹连生,正月的时候他还在胤禩府上看到过,现在居然跟在了十五、十六两位阿哥身边南苑春围,走的路子还真广啊。
正在德亨奇怪的东想西想瞎想的时候,二叔务尔登来看他了。
务尔登原本担心的不行,他大侄子才十岁,居然跟着兵勇们一下子跑了一个半时辰,哎哟他大侄子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要是让他额娘知道了不得心疼死,不行,我得去看看。
务尔登带领着造办处的吏员、工匠、使役等是跟在皇妃公主等女眷车驾之后的,德亨躺在上三旗侍卫营后面跟着的包衣后勤队伍末端的板车上。
叔侄两个一头一尾的,足足隔了小一里路,消息更是不流通。
务尔登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去找十三阿哥说情,结果十三阿哥跟他说,大侄子已经在包衣队伍里躺着休息了。
这不,务尔登就跟领队内大臣告了假,亲自来看大侄子了。
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唧唧惨兮兮的大侄子,结果,务尔登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翘着二郎腿叼着草梗子躺在草垛里哼曲儿,和其他坐车骑马赶骡子的人混做一团有说有笑的大侄子。
务尔登狠狠眨了眨眼睛,再次确定,眼前无视了马粪骡尿等牲畜臭味躺板车上的惬意少年真就是他大侄子。
旁边躺着的那个似乎已经睡熟了的少年是弘晖阿哥。
没错儿了。
大侄子见到老叔骑马过来,跟他笑眯眯打招呼道:“二叔,好巧啊。”他以为务尔登是路过,也是来巡视队伍的。
务尔登:“不巧,我专程来看你的。”
原来如此,德亨笑眯眯:“我没事儿。”
务尔登:“看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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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6 章
御驾继续南行, 一直行到芦沟桥,又是三个小时过去,御驾再次停歇, 不管是徒步的还是坐车的骑马的都可以喘口气歇歇了。
德亨几人下了木板车,来到德隆和富昌这里。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适应了,还是累过劲儿了,德隆和富昌奇异的看着挺好的。
德隆道:“我现在就跟你说的, 那什么打通任督二脉似的,浑身轻飘飘的。”富昌点头,表示自己也是这个感觉。
德亨大惊,忙将赵香艾拉过来给他检查,赵香艾把了一回脉,皱眉道:“你们接下来,最好不要再坚持了。”
德隆立即道:“不行,我会坚持到南苑的。”
德亨道:“我去跟十三叔说。”
德隆捉住他的手腕, 不要他去。
他怕若是让康熙帝知道了, 会对他有不好的看法,今天他就是跑死, 也要跑去南苑。
弘晖正色道:“什么都比不过身体要紧,我去说。”
德隆忙也拉住他,说什么都不让两人去。
几人正拉扯间,一个男人声音插口道:“小主子们,要不要听奴才说一句?”
德亨等转头去望,见是正蓝旗的一个汉子, 目测, 得五十上下了吧?
这样大年纪的怎么会来春围?
这个汉子见德亨望过来, 胡子拉碴的黑脸上堆叠了笑容, 给他行了一个千儿礼,问安道:“奴才当阿浑给德公爷请安。”
德亨问道:“你认识我?你是正蓝旗哪个佐领的?”
当阿浑:“奴才乃正蓝旗第一参领第二佐领亲军。”
德亨:“起来说话。”
当阿浑:“嗻。”
然后就地盘腿一坐,坐在了德亨几人对面。
德亨沉吟道:“我记得,当阿赖也是第二佐领的。”
当阿浑嘿嘿笑道:“当阿赖是奴才的兄长。”
德亨恍然大悟,原来是老邻居家的兄弟,然后看着他惊疑不定的问道:“那你今年多大了?”
当阿浑只当是德亨例常询问,就老实答道:“奴才今年三十有二,当差十年了。”
才三十二,真看不出来啊,他还以为当阿浑至少得四十了。
德亨不再废话,问当阿浑道:“你刚才想要说什么?”
当阿浑抬头看天,伸出手指指着天上的云彩道:“您看现在天儿是不是阴上来了,再过两三刻钟,可能会有雨,而且雨会越下越大。”
德亨几人都抬头望天,德亨不信,疑问道:“有吗?我怎么觉着没什么变化?顶多就是太阳被遮住了?”但不管是光线还是体表温度和湿度,他都没有感到有什么变化。
德隆和弘晖也都没感觉出来,只有富昌犹豫道:“我听家里老人说过,春日多雷阵雨,来的快,去的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