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亨接口道:“我还听说过春雨贵如油呢,尤其是惊蛰前后,下的不大,也就毛毛雨?”
当阿浑笑道:“那要不要赌一赌?奴才认为,这雨会一直下到入夜,而且,皇上会加急赶路,尽快赶到南海子。”
南海子就是南苑的通俗叫法。
弘晖面色凝重道:“又是淋雨又是加急赶路,你们两个怎么吃得消?还是我”
“等等!”德亨出声打断弘晖的话,盯着当阿浑道:“你仔细说说,这个加急赶路可是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规矩吗?”
当阿浑笑道:“您问到点儿上了。不知您发现没有,除了似我等没有战马的步兵,像您这样儿的,其实都是随身带了马匹的。只不过皇上行围演武,为的是检验八旗兵力,要求咱们用双腿行军而已。”
德亨眼睛一亮,跟德隆和弘晖等对视一眼,期待问道:“你是说,如果下雨的话,皇上很可能会让有马的骑上马,快速向南海子赶是吗?”
当阿浑点头,笑道:“正是如此。”
德亨一锤手掌,看着德隆笑道:“那我真希望快点下雨,这样咱们就可以骑马走了。”
说罢抬头望天,合掌喃喃祈祷:“快下雨快下雨快下雨”
当阿浑:
弘晖也自是期待能下雨的,只是,他问当阿浑:“这是你的看家本领吗?你有几分把握能下雨?”
当阿浑道:“七八分吧,十次里有七八次是准的。”
德亨:“概率很高了,我相信你。”
当阿浑:“嘿嘿。”然后期待的看着德亨。
弘晖转了转眼珠子,对当阿浑道:“如果真下雨,那打赌你就赢了,你可想好要什么彩头没有?”
德亨立即应道:“对对,你想要什么彩头?”
当阿浑就等德亨问这句话呢。
只是,他不住的搓着手,老脸微红,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开口道:“那什么,托德公爷您的福,大哥家中富裕度日,奴才看着很是羡慕呢。”
德亨顿时明白了,他在自己身上摸了两下,抽出一张银票来,展开,见是一百两的,就给当阿浑看,道:“等下雨,这彩头就归你了。”
当阿浑一看银票数目,眉开眼笑道:“您放心,这彩头奴才今日拿定了。”
德亨将银票塞袖口,对其他人道:“走,咱们去翻找蓑衣,说不定等会要用上。”
德亨几人围坐说话,远远看着的傅尔丹只当是他们在休息,谁知正说着呢,就见那群少年呼啦啦的朝跟随他们的车马走去,还将蓑衣从行囊里翻找出来,开始往身上披。
其他见到的兵勇对他们议论纷纷他们也都跟没看到没听到一样,一点都不在意。
傅尔丹不解了,走上前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一会就要出发了。”
德亨在陶牛牛的帮助下系蓑衣扣,一边回道:“我怕等会会下雨,这会子先试穿一下蓑衣。”
傅尔丹怒道:“胡闹,快放回去,收拾好出发。”
弘晖:“都统,一会可能”
“都统教训的是,我们这就放回,这就放回去。”德亨转身给弘晖使了个眼色,要他不要和傅尔丹正面多做解释。
他们自己相信当阿浑的话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若是跟傅尔丹汇报了,那就上升到公务了,若是最后没有下雨,当阿浑说不定会被安上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德亨当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傅尔丹见德亨带领少年们重新规整行礼和马匹,看着很自然的将蓑衣重新解下,但他心里狐疑一起,只觉不对劲儿。
背着傅尔丹,德亨和弘晖解释了他的顾虑,然后道:“两刻钟而已,很快的,咱们磨蹭磨蹭就过去了。”
弘晖状似回头看了眼就站在一旁抱臂看着他们的傅尔丹,跟德亨咬耳朵道:“傅都统好像已经起疑了。”
德亨:“休息时刻检查行囊和马匹是否如常是军卒的责任和义务,咱们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他起疑也没法子。”
弘晖轻笑:“你说的有道理”
傅尔丹正打算将德隆叫过来问话,就见传令兵骑马快速而来,没到一个队伍就大声传令,到了傅尔丹跟前,传令兵道:“传皇上口谕,有马者即刻上马,半刻钟后出发全速南行。”
傅尔丹:“奴才领命。”
不远处的德亨和弘晖德隆等少年们自然也都听到了传令兵的话,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立即将还没收起来的蓑衣重新披好,并解开自己马匹缰绳,绑缚好骡车上的行礼等箱笼,目光灼灼的盯着傅尔丹等他下令。
回头就对上一双双眼睛并已经准备好出发的傅尔丹: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这些少年们是提早知道了皇上会下这样的命令啊。
傅尔丹咬咬牙,拿手指头点了点富察家叔侄三个,然后去收整自家兵勇去了。
无辜被牵连的富察家叔侄:
弘晖小声问道:“傅都统生气了?”
德亨:“不会吧,傅都统应该没有那么小气。”
德隆:“回头我跟说说。”他也觉着自家舅舅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他小时候可崇拜舅舅了,当然,现在也是。
德亨看到频频往他这边看的当阿浑,朝他招招手,当阿浑立即脱离自己的队伍小跑到德亨面前。
德亨将银票塞他手里,看他谨慎收好,招揽道:“当阿浑,你愿不愿意在行围这段时间入我麾下?”
当阿浑一愣,进而惊喜道:“奴才自然愿意为德公爷效忠,只是”他又犹豫纠结起来。
德亨笑道:“咱们都属左翼正蓝旗十三阿哥麾下,你若是当真愿意,我去跟傅都统说一声,让你入我们的队伍,怎么样?”
当阿浑立即单膝跪地,效忠道:“奴才愿为德公爷效死。”
德亨弯腰将他拉起来,拍着他的手臂满意道:“我们还有空闲的马匹,我让人给你套一匹让你骑,以后这匹马就归你了。”
当阿浑再谢:“多谢主子赏赐”
“当阿浑,你还不归队,在做什么呢?”是护军统领阿喇纳,身边跟着当阿浑的佐领。
德亨先一步见礼,笑道:“阿统领,是我叫当阿浑过来说话的。”
阿喇纳一甩马蹄袖,给德亨、弘晖、德隆几人行了一个千儿礼,他身后的佐领忙也跟上。
阿喇纳:“奴才给三位阿哥请安。”
德亨脸上的笑容一僵,阿喇纳表面上是在恭敬行礼,其实是在给他下马威。
您虽然是宗室阿哥,但也要按照规矩来,您不声不响的从咱手底下抢人,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六少年中,只有德亨是正蓝旗人。
且当阿浑的兄长当阿赖以前是德亨的邻居,也是正蓝旗的人,说起来,德亨招揽当阿浑算是正蓝旗的内务,所以,镶白旗的弘晖、镶蓝旗的德隆、镶黄旗的富察叔侄都不便开口,只能让德亨自己去跟阿喇纳做交涉。
时间紧促,德亨长话短说道:“我看中当阿浑的才能,在行围期间,想要招他入我麾下效力,正说着呢,统领和佐领就来了,倒是省了我专门去找齐格佐领说这件事了。”
阿喇纳看齐格,齐格佐领忙问道:“不知道这个当阿浑有什么才能是让德公爷看中的。”
“我也想知道,这个当阿浑有什么才能,居然让德公爷半天都等不得,中途路上就要招揽人入伍?”已经安排好队伍的傅尔丹施施然开口道。
德亨看着眼前三个“咄咄逼人”的大人,突然指着天空道:“你们看,下雨了。”
众人往半空一看,果然已经开始滴雨滴了。
德亨对三人神秘笑道:“不瞒三位,我可是能未卜先知哦”
三人:
傅尔丹开口道:“什么未卜先知,是当阿浑跟你说的吧,你们谈话的时候我都看到了。”
德亨故作沮丧道:“让你发现了啊。”
傅尔丹:你小小年纪就挺会演的。
弘晖看天看地开始憋笑,德亨又在戏弄人了。
齐格脱口而出道:“不可能,当阿浑怎么会有这等看天气的本领。”
德亨:“那您这个佐领当的不称职哦,怎么我一下子就发现了呢?”
齐格语塞,去看护军统领阿喇纳。
阿喇纳还想开口说什么,傅尔丹道:“来不及说这些了,快上马,这就要出发了。”
德亨忙跟阿喇纳笑道:“阿统领,咱们到了南苑再详谈,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阿喇纳并不是来找德亨麻烦的,他只是按例询问一下而已,如果德亨直接跟他开口要人的话,他自会给德亨这个面子的,所以,此时阿喇纳就点头道:“那就南海子见。”
德亨翻身上马,对佐领齐格道:“齐佐领,等回京我去找你喝茶啊。”
齐格忙道:“不敢,不敢。”然后满面笑容的回去自己队伍了。
福保顺骑在马上奇怪问德亨道:“那个齐格态度好生古怪。”
弘晖撇嘴道:“他报了统领来找德亨,就是在给自己邀赏呢,毕竟当阿浑是他手下的护军,就这么被德亨要来了,德亨不得表示表示?”
他自己不敢来找德亨,就叫了更大的护军统领来。
啧,一看就是个滑不留手的兵油子。
福保顺张大了嘴,然后又闭上了,敬畏的看着德亨。
他以前只跟德亨比过武,没见过他是如何跟人勾心斗角纵横捭阖的,今日一见,总觉着自己比他多吃的那两年饭都白吃了。
临出发前,胤祥回来领队,见少年们都整齐划一的骑在马上,且比旁人多披了蓑衣,点头叮嘱道:“雨会越下越大,雨湿路滑,你们骑马的时候自己小心。”
德亨等都应了下来,开始随着队伍继续南行。
雨是一点一点下下来的,趁着雨还未下的更大,队伍全速前行,只用了大半个时辰,就能看到南苑西围墙了。
没错,整个南苑,周长一百二十里,都是用黄泥夯土成墙给围起来的皇家禁苑。
队伍慢慢停了下来,即便雨已经下大了,即便皇帝已经到了南苑了,他们这些跟来的行围兵勇们也得按照次列依次慢慢前行,不能乱,更不能脱离队伍,自己去寻遮蔽风雨的地方去避雨。
只能披着蓑衣骑在马上依次慢慢前行。
德亨拍了拍坐骑奔雷,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麦芽糖,一手抱着马脖子一手前伸喂到马嘴里,安抚道:“再等等,很快就能避雨了”
德亨的这个“很快”,足有两个多小时。
也就是说,进西红门的时间,和他们从芦沟桥到南苑的时间差不多齐平。
可喜的排队时间!
不论是紫禁城还是南苑的排队时间,总能磨砺他的心智。
在西红门外跪了一百米的是迎驾海户民,他们都是打理南苑、也就是南海子的满洲旗民,也叫海户民。
德亨发现,这些跪迎的海户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不管是男女还是老少,他们应该穿的都是新衣裳,女人能明显的看得出来点了胭脂梳了新的发髻,然而现在,都被无情的春雨给浇的狼狈不已。
他们没有蓑衣蔽体,任由冰冷的春雨打在的身上。他们每一个人都深深的低着头,又是雨天,德亨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麻木的还是怨怼的?
若是晴天,这一定是让人高兴的迎接场面,可惜,今天下雨了。
他们的准备都白费了,估计康熙帝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离西红门越来越近了,德亨都已经能看到斑驳坑洼的夯土泥墙了。
因为这些外墙是裸露在外的黄土,没有砖、石板、木板等的外在保护,每等到下雨稍大的天气,雨水就会在这些裸墙体上冲出一道道沟壑。
沟壑越冲越大,久而久之,这些黄土墙就都被侵蚀了。
雨水夹带着黄泥从上而下直到墙根冲刷下来,汇入低洼处,再汇聚成一条条小溪,向东南流去。
南苑的地势和京城一样,都是西北高东南低,所以,水流是向东南的。
德亨都可以想象,时间长了,这些黄土墙会变成什么样,有可能被侵蚀的破洞,雨再大点,形成小股洪水,很有可能会将墙体给冲坍塌了,所以,这些墙能保存的基本完好,一定是有人时常修葺维护的。
而修葺维护这些黄土墙的,很可能就是打理这些的海户民们。
进西红门的时候,德亨看到一个官员站在墙根处指着墙体奋力比划,三个汉子低着头唯唯诺诺的作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当好修墙的差在受训。
进入西红门,好似进入了另外一个与外面完全不同的天地。
烟雨朦胧中,入目的是广阔的绿色草原和毛茸茸的碧色庄稼苗,远处定然有大湖,因为那里半空中升腾着白色的水雾,让看到的人不禁猜度,白雾笼罩处是不是会有仙岛藏匿。
耳边有野鸡野鸭子在叫唤,有猎犬在吠叫,天空有鹰啼,地上有马嘶,还有越来越近前的,映入眼帘的亭台楼阁。
南苑行宫到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的更新
好吧,这一章正更不足6000字,但这一章确实已经写完了,接下来就是南苑行围了,是明天的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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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
康熙帝的南苑行宫, 远没有乾隆朝时多且豪奢精致华美。
康熙帝的行宫,更像是一个有着符合帝王规制的砖瓦住宅大园子,看着亭台楼阁俱全, 但等到近处,甚至进到内里去看了,就会发现也就那样,不符合人们对“行宫”二字的憧憬和想象。
眼前这座经过春雨湿润过的小行宫, 充分展示了康熙帝的为人和主政特性:节俭。
还是那种他自己吃穿用朴素,然后儿子和大臣们从国库借银奢侈度日的节俭。
德亨这一队的人到达行宫附近的时候,雨已经渐渐停歇,同时,黄昏已至,即将入夜。
人已经疲惫至极,但还不能休息,因为还没有他们休息的地方。
行宫是供皇帝、皇妃、太子、皇子等休憩的场所, 除了值班侍卫和服侍主子的太监宫女, 其他人一律住在行宫之外。
但行宫之外没有房舍,要怎么居住呢?
搭帐篷啊。
都说是行围是为了操练行伍了, 这到了“战场”,怎么还能去找房子居住呢?
当然是围着主将的营帐行宫搭建营地帐篷,作为临时居住所了。
所以,德亨等人还没来得及下马,就被一直在伴驾,这会子过来接手他们的都统延信给安排去了远离行宫一处用白色石灰圈起来的空地, 这一处空地, 就是他们之后在南苑这段时间的营地了。
很好, 目测能搭建六七个帐篷的样子。
此处虽然远离行宫离行宫最近的是上三旗、内务府包衣和銮仪卫侍卫, 下五旗的侍卫不管是左翼还是右翼都分列在以上这些禁军左右两翼最外侧但靠近一个大水泡子,也就是水源。
马上就要入夜了,他们需得趁着天光尚好,加紧将安营扎寨的所有事务都赶出来。
他们除了扎帐篷弄一个过夜的小窝之外,还要烹饪热食,安慰空了一天的肚腹,尤其是他们都是第一次长时间行军,还淋了春雨,感冒的几率大大提高,所以,吃热食和熬制驱寒汤药就变得尤为重要。
这关系到他们明天早上是不是全军覆灭。
被安排在临这处大水泡子水源安营扎寨,很明显的,他们是被照顾了。
德亨顾不得想太多,他问事务繁忙就要离开的延信道:“都统,我听说可以到奉宸院去领石灰、草木灰等驱虫粉撒在营地里,奉宸院在哪里呢?”
延信看着跟个小落汤鸡似的德亨笑了下,指着靠近行宫内围已经扎起来的营帐道:“看到那些没?你要的驱虫粉都被他们领光了,轮到我们这边,早就没有了。”
是他不想给自家旗分武勇们领军备吗?
是这些军备物资轮到下五旗的时候,早就被上面那帮子牲口分的差不多了。他还是贝勒爵呢,要是真有分下来的,让他去跟其他下五旗的都统抢一定能抢的过。
但关键是,羊毛都没一根,他抢什么啊,有劲儿都没处使!
德亨面色看不出好坏来,因为他的脸本来就是雪白的,印着漆黑的瞳孔和抿紧的唇瓣,这让他看起来楚楚可怜。
延信心有不忍,刚要安慰两句,就听眼前可怜小孩儿开口,弱声道:“都统,能不能托您件事儿。”
延信:“你说?”
德亨在自己盔甲腰侧下面摸索了一番,然后拽出一个令牌,递给延信,道:“您能不能将这个令牌递给奉宸院的主事塞立柱?他收到令牌,知道会怎么做的。”
延信狐疑的接过令牌,仔细翻看了一下,挑眉问道:“八阿哥给的?”
德亨:“塞立柱是嘎达混的族兄弟,我来之前特地去找八贝勒要的。”
在胤祥说南苑这边是内务府专管水陆出产的奉宸院大本营后,德亨就立即传令回府,托二叔务尔登将在奉宸院任职、有品级的大小职官名单给弄了一份来,看能不能找到“沾亲带故”的,多做万全准备。
以防万一嘛。
你看,这不就用上了。
延信:“行吧,我去拿给他。”多看了眼眼前的可怜小不点儿,转身吩咐副将继续巡视,自己拿着令牌朝行宫那边去了。
弘晖忧心问道:“能管用吗?”
刚才延信说的话他们都听到了,德亨的那块令牌他和德隆都知道,德亨拿到手的时候,还特地给他们看了,他们当时只做是寻常,没想太多,这回他们今晚如何过过的怎么样,可就看这块令牌了。
德亨深吸一口气,看着正眼巴巴听他命令行事的少年们,铿锵道:“不管有没有用,咱们自己都要先行动起来,现在听我命令燃篝火搭帐篷”
他周围的其他营地都已经开始热火朝天的忙起来了,他们可能已经得到消息、或者压根就没报什么希望能分的到德亨所说的驱虫药粉,都在忙碌有序熟练的搭建帐篷,生火造饭。
德隆虽然浑身软绵绵的,他还是努力从骡车上卸他们带来的物资,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他此时双眼有些发直,有时候看德亨还能分出两个影儿,听见德亨话说个不停,指挥着人干这干那,就喃喃道:“不撒药粉,也能搭帐篷的。”
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着什么时候能躺下来休息,哪里还能想得到惊蛰前后蛇虫鼠蚁出动,在野外扎营,尤其要注意这些毒虫问题。
还有,雨后扎营是有讲究的,他们是新手,还都累了一天,淋了雨,要是处理不好,很可能会生一场大病。
他们带出来的少年都是他们的责任,至少德亨是这样认为的。
德亨听见德隆虚弱的呢喃声,担心的摸了摸他的额头,忙吩咐德隆的内侍同样一脸菜色的秦四海,道:“你主子发热了,快扶他去篝火旁休息,给赵香艾看看去。”
被秦四海扶着的德隆身子摇摇晃晃的,他还在坚持道:“我没觉着冷,也没觉着热,应该是没有发热,你不用担心”
德亨站在他的另一侧扶着他走,跟他耐心解释道:“我摸着只是有些热,早发现早治疗,要是真热起来,你就只能看我和弘晖参加春围了。”
德隆听到这话精神一震,觉着浑身充满了力气,连声道:“快,赵香艾呢,快给我药丸子吃,给多少吃多少,多苦我都能吃”
德亨:完了,这家伙脑子烧糊涂了。
似德隆这样微微发热的少年不少,所以燃起篝火支起大铁锅之后,最先熬起来的就是麻黄汤和生姜桂枝。
赵香艾熬药的篝火旁排着三三两两的队,少年们抽空来他这里把一下脉,看是风寒表虚还是风寒表实,然后选择是给喝麻黄汤还是喝生姜桂枝汤。喝完汤药,他们会继续去忙扎营的事情。
在营地扎起来之前,所有人都不能休息。
见到德亨架着德隆过来,赵香艾将盛药的勺子交给一个少年,起身将德隆给接过来就手把脉,扒着他的眼皮子和嘴巴看红血丝和舌苔,然后吩咐道:“送去和弘晖阿哥待一起,我专门给他熬一副。”
德隆看着身体倍儿棒,跟人比武也能不落下风,但两年前养好伤后,他落下一个跟弘晖一样的毛病,那就是不能久持。
同样是跋涉百里,富昌休息一会喝碗驱寒的汤药就去扎帐篷去了,德隆这个,差不多已经迷糊了。
这就是体质的差异。
德亨看着德隆被搀扶去和倚靠着行礼烤火休息的弘晖作伴,再次跟赵香艾感叹道:“将你带来,是我此行做的最庆幸的决定。”
不管是弘晖还是德隆,对他们的身体前后治疗和变化,赵香艾都全程参与,了如指掌,现在调配起符合他们体质的药方来快速又精准,让人安心。
赵香艾笑道:“能被你看上眼,也是我最大的庆幸。”
两人相视而笑,默契在不言而喻中。
“咳,咳咳。”
德亨和赵香艾转头,看到了佐领齐格,以及他身边跟来的其他人,也都是佐领参领之类的军官。
德亨:“众位有何指教?”
熟人齐格忙行礼道:“不敢,不敢谈指教。”
德亨挑眉:“那你们是”
齐格搓手讪讪道:“那啥,咱们手下亦有风邪入体,得了风寒的,奴才们闻到您这边营地里的药香,便相约过来问问,能不能能不能”
“匀一碗给你们?”德亨将剩下的话替他说完。
齐格等人忙点头应和:“就是您说的,匀一碗给咱们”
德亨面露为难之色,道:“我们这边人手不够,您看,帐篷都还没扎完呢,唉,恐匀不出手来给你们熬驱寒汤药”
他话未说完,齐格忙道:“这个您不用担心,咱们一营抽出几个好手来给您搭把手,很快就能扎完帐篷了。”
其他人也都点头,纷纷表示没有问题。这位小公爷没说药材带的不够,而是怕分散了人手不能在天黑前将营地扎起来,那就是有门儿。
扎帐篷嘛,对他们这些经常在外随驾行走的兵勇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德亨立即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有劳你们了。”
齐格等忙回礼:“应该的,您太客气了。”
德亨跟几人介绍赵香艾道:“这是太医院学生,我特地去跟太医院院正申请,让他到四贝勒府跟着出差的赵太医。”
先说好了,咱们都是走正规程序合法合理带来的太医,你们当中若是有谁起了不好心思要拿人家身份做文章的趁早歇了吧。
众人都与赵香艾见礼,态度十分的推崇。
这不推崇也不行啊,阿哥们随身携带的太医能只是学生吗?说出去谁信啊。
齐格等点了自家营地里搭建帐篷的好手过来帮忙,让手忙脚乱的少年们着实松了口气,他们也没就此撒手了,而是在旁看着帮忙,趁机偷师。
德亨投桃报李,让人又在营地交界处架了两口大锅,按照赵香艾的指点熬上汤药,熬汤药的几味药材都是常见的,都说穷家富路,德亨照着赵香艾的药单子准备药材的时候那是真不含糊,能多带的就不会少带,所以,分两锅给其他人也不算什么。
再让人在大锅旁专门给赵香艾搭了一个案板土台,权做他临时诊病的脉案,觉着身体不适的兵勇都可以排着队来找他看诊,远远瞧着,已经有义诊那味儿了。
延信带着塞立柱等役夫大担小车的推着物资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看诊、饮汤药、烧水造饭各营地间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景。
他走之前还光秃秃的营地,现在已经搭建起七顶帐篷来,五顶封顶帐篷,两顶半开口帐篷。比旁的营地多上不少的骡车等行礼围了营地一圈,将人住的帐篷围在中间,既做防卫,也可防风,又没有与其他营地隔绝,防止集结障碍。
看营地排列的章法,定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所为。
看看给人搭脉的赵香艾,进出营地帮着忙前忙后的年长兵勇们,再看看身侧一见到令牌就带着物资跟上来的塞立柱,延信深深叹息:人家准备周全,且不吝慷慨,似乎并不需要他们这些人“多加照顾”的样子。
德亨的头盔等身上硬甲已经卸下来,此时身上只着轻便的小牛皮软甲,正在搭建好的帐篷前跟弘晖头对头的商量着什么,有人报延信都统来了,两人起身,迎了出来。
两人近前,塞立柱忙弓腰迎了上去,对着两人中间的位置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千儿礼:“奴才给小主子请安。”
这两个小主子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没关系,他俩同肩同步站在一起,那说明身份相当,不管谁是八贝勒家的,都是他的小主子。
德亨笑道:“快起来。”热情洋溢的将塞立柱亲手给扶了起来,在塞立柱受宠若惊中拍了拍他的手臂,笑眯眯道:“我本不欲去找你的,只是我们都是头一次随驾,中途又遇上春雨,又要在湿地上搭建帐篷不免有些慌乱。正在发愁的时候,可巧想起了八叔给的令牌,曾听他说起过有几房本家的家人正好在奉宸苑当差,没法子,只好央请都统去寻你过来,辛苦你来这一趟,好解咱们燃眉之急。”
德亨这话表面虽然是在客气,话也说的好听,但他态度是居高临下的骄矜语气,这也是这年头正经贵族的正常对奴才的说话语气,不管话说的再怎么好听,都拿腔拿势,跟你说句话好像是在施舍你一般。德亨听了这么多年,此时有意展示,就跟天生的一样,自然而然。
只不过,人家都是对有权有势的大奴才这样客气,德亨对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奴才这样客气,两相对比之下,就显得贵重同时,又平易近人了。
受到“大奴才”的待遇,塞立柱都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塞立柱只是一个普通包衣,虽然跟宫里的良妃娘娘和八阿哥沾亲带故的,但他是不敢上去直接攀亲的。好在八贝勒提携母族族人,他竟也被分到了一个小小差事,虽然只是在南海子奉宸苑做一个小小管事,一年到头也入京不了几次,但胜在安稳,没有大富大贵,却也不缺吃穿,竟算是享福了。
只是,有时候偶尔想起来,也觉着自己窝囊的很,细算算,他这个末等小奴才竟是没见过天家贵胄几回,就算偶尔见到了,只觉贵人们如高山般巍峨,如白云般高洁,不是他这等末等奴才能攀附的。
更是不敢希冀贵人垂青的。
但现在,贵人竟然拍着他的胳膊跟他温柔可亲的说话,塞立柱顿时如觉吃了人参果一般,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舒畅极了。
塞立柱腰弯的更低了,他满脸堆叠着真诚的笑容,对德亨道:“小阿哥,您可折煞奴才了,伺候您是奴才本分,不敢言辛苦。”
德亨见塞立柱十分有表现欲望,就跟他介绍道:“这是四贝勒府上的弘晖大阿哥,可是八叔的正经侄子,皇孙殿下。”
塞立柱立即双膝跪下磕了三个头,表示他对“皇孙殿下”的臣服和恭敬,在塞立柱头顶上,弘晖似笑非笑的睨了德亨一眼,德亨冲他挤挤眼睛,让他拿出他皇孙的款儿来。
对塞立柱这样常年远离京都的奴才,你越是骄矜,越不拿正眼看他,他就会越不敢滑头,实打实的当差,因为他对主子的认知,就是强势不容冒犯的。
你要是处处好说话,那他反倒会以为你是不得势的,好欺负的,会觉着你不像个主子,看不起你。
德亨做了红脸,弘晖就做白脸。
他连下巴都没点一下,只是声音淡淡道:“起身吧。”
塞立柱又磕了一个头,道:“嗻。”
起身后连弘晖的下巴都不敢看一下,只低头盯着地上的脚尖儿。
延信看哥儿两个一个回合就将这个因为见到令牌才跟他来见人的奴才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心下好笑同时,又觉着后生可畏。
他记得他十来岁年纪的时候,只知晓在家调弄美貌丫鬟来着?
啧。
弘晖询问道:“你带来的奴才,似乎不是奉宸苑的。”声音里有淡淡的不悦。
塞立柱忙回道:“回大阿哥,奉宸苑的奴才都在行宫内外伺候,奴才怕阿哥们缺少人手使唤,就做主,叫了一些海户来伺候。阿哥们放心,他们只是做一些撒石灰打水烧水浆洗的粗使活计,不会让他们近身伺候阿哥们的。”
弘晖这才点头,“嗯”了一声。
德亨忙道:“咱们刚才扎帐篷的时候见到好些毒蝎子毒蜘蛛,还见到了菜花蛇,你快让他们去抛洒驱虫粉,要不然夜里可怎么睡觉?”
塞立柱闻言忙吩咐几个佝偻着背的汉子去德亨他们的营地周围抛洒石灰粉和药粉,此时夜色已经降临,透过昏黄的光线,德亨清晰的看到他们身上衣衫的褴褛和单薄。
塞立柱又叫了几个女子上前,对两人笑道:“这是奴才挑选的使女,都是花朵儿般的年纪,让她们去伺候阿哥们梳洗吧。”
德亨一愣,他以为这几个扎着头巾的是小小子,原来竟是小姑娘吗?
他眨巴眨巴眼睛,越过塞立柱,来到几个小姑娘面前,小姑娘和他差不多高,近距离看面黄肌瘦的,而且,对他的靠近惧怕的很,有一个看着要翻白眼了。
德亨忙后退几步,对塞立柱道:“你确定你让她们来是伺候我的,不是来害我的?”
塞立柱大惊,忙道:“给奴才天大的胆子,奴才也不会害阿哥”
德亨凑近了他,打断他表忠心的话,小声问道:“你不会不知道,这里算是军营吧?你搞这些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
德亨给他一个你懂的眼神。
塞立柱秒懂,立即压着声音小声笑道:“您头一次来,有所不知,这也是老例了,海户人日子过的苦啊,每日有做不完的苦役,就盼着贵人能来,他们也好松散松散”
“若是她们当中有谁能入得贵人的眼,带回京去,嚯,那才是全家都跟着沾福气呢。”
德亨听了这话,面上没变,心里就跟吞了一个大火球一般,梗的慌。
德亨直觉不能拒绝,若是他这边拒绝了,这几个女孩子还不知道会送去哪里呢。
德亨跟塞立柱道:“那也不能留在营地里,我怕落人口实。”
塞立柱疑惑:“那您的意思是”
德亨:“你晚上还是带回去交给他们的家人,然后白日里来我这里听用。”
说着,开始在身上摸,结果,咳,摸了个空。
德亨:“牛牛?”
陶牛牛立即过来,奉上一个荷包,德亨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片金叶子,足有二两,又放回去塞塞立柱手里,无所谓道:“拿着玩吧,今日乱糟糟的,等明日你再来,我再赏你。”
塞立柱哪管多还是少的,将荷包塞自己袖子里,保证道:“您放心,奴才定将她们安排的妥妥的。”
德亨“嗯”了一声,又淡声道:“我不喜欢别人动问我的东西,人也一样。”
塞立柱腰更弯了几分,连声应道:“明白,明白”
今天每一个奉宸苑的大小吏员都忙得抽不开身,塞立柱没有在德亨这里久待,放下东西他就带着海户们离开了。
除了撒营的石灰等,塞立柱还带来了已经宰杀好的整猪整羊,干燥的柴和炭,一小匣子蜡烛,以及德亨他们当下最需要的防潮防水的羊毛毡、油布等。虽然他们也从京里带了许多出来,但多总比少强。
塞立柱甚至还贴心的给他们带了两床足足十斤的厚被子,被德亨吩咐送已经喝了药睡下的德隆那里去了。
德亨原本以为只有他们这里有新鲜肉食,还想着要不要邀请几个营地的领将们来吃上一顿,结果没一会,奉宸苑的官吏们就带着役使们给各旗分送肉食来了。
是康熙帝赏赐下来,犒劳三军的。
延信作为都统,查验过送来的肉食数量,确认无误后,从奉宸苑吏员手里接过毛笔,签字画押,正蓝旗满洲这里算是交接完了。
吏员收起账簿册子和毛笔,却是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笑问延信道:“不知奴才可有幸给三位阿哥磕头请安?”
得,这又是不知道哪个关照的,要来看德亨他们过的怎么样了。
延信亲自将人带到德亨的营地里,顺便让人将分给德亨他们的肉食带上。
此时的德亨,正和弘晖捉对,你捉着我的脚我捉着你的脚,对着明亮的烛火,捏着从赵香艾那里借来的银针,挑对方脚底板磨出来的水泡呢。
富察叔侄、陶牛牛和苏小柳等这些亲随内侍,也围着蜡烛坐了一圈,以同样的姿势相互帮着挑对方的。
旁边空地上是他们泡脚的木桶,嗯,这桶,就是他们日常打水的水桶。这在野外,什么都缺,一些东西觉着已经带的很足了,结果等真用的时候,就发现还是不够用。
就像他们在用的时候就发现,他们没带泡脚桶。
要是平时,随便洗洗,不泡就是了,但今天他们脚底板上磨出了好些个大水泡,要是不泡开,挑破了,明天就不用走路了。
所以,就成这样了。
都是权宜之计。
延信带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疼的嘶嘶抽气的少年们。
他没忍住,咧嘴哈哈大笑了起来。
少年们被他弄的一惊,想要起身见礼,被他一一压下去,介绍奉宸苑的吏员,道:“他想来见见你们,我就带他们来了。”
吏员精准的对着德亨、弘晖两个行了一个千儿礼,道:“公主殿下差遣奴才来看望两位阿哥,两位阿哥吉祥。公主殿下说两位阿哥行路辛苦了,有什么缺的可以跟奴才说,奴才都给您备齐了,伺候您们好生休息,明日才有精神头儿围猎。”
德亨和弘晖忙搀扶着起身,顾不得再穿鞋子,赤着脚对着行宫的方向躬身道:“谢十姑姑挂念,侄儿这里东西都齐备了,明日定误不了围猎大事。”
其他少年们也都顺势跪在地上,低头听这个吏员传达十公主的话。
吏员仔细看过德亨和弘晖两个,又去看了睡的十分沉重的德隆,留下药品、香料、柴炭等物,带人离开了。
等人离开了,德亨和弘晖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延信送人回来,拧开装药的盒子和瓷瓶子,闻了闻,看了看,笑道:“都是太医院特备的上好成药,这个药膏子,你们抹在脚底板,使劲儿揉开了,明早脚就能恢复如常了。睡觉前,子啊帐篷里点上这个香,可以让毒虫不敢靠近。”
德亨听到居然有让人一夜就恢复如初的药,不由惊讶脱口而出:“不能吧?这药有这么神?”
他们今天可是几十公里大拉练啊,现在还能走路是因为一直没来得及休息,等他们睡上一晚上,保准明早腿和脚就都酸疼的不是他们自己的了。
延信塞上盖子,笑道:“你既不信,那这几瓶药就给我吧。”
德亨扒拉了两下,道:“一种分你一份,可不能全部都给你了。”
延信惊讶:“真给我啊?”
德亨:“见者有份儿。”
延信收起药瓶子,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德亨:“不用客气,若是还有人来,烦请都统帮着招待一二。”
延信笑眯眯:“好说。”
一直等到戌时初,入更之后,德亨他们整个营地的少年们都吃饱喝足,准备听号角关营睡觉了,胤祥才带着人出现。
胤祥是傅尔丹和延信陪着一起来的,傅尔丹是特地来看德隆的。
傅尔丹试了试德隆额头的温度,不确定的问赵香艾道:“我试着还有些发热?”
赵香艾回道:“微微发热对他的身体恢复有好处,只要夜里温度不再升高,就没问题。”
傅尔丹收回手,起身对赵香艾拱手道:“有劳,等回京,两府定有重谢。”
赵香艾避开,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不屑一顾,他不卑不亢道:“您客气了,这本是卑职分内之事。”
傅尔丹点头,对赵香艾欣赏更甚,更是打定主意回京后重谢。
胤祥劝慰道:“明天要先行围猎仪式,轻松的很,他可以再多休息一天,你不用太过担心了。”
傅尔丹笑道:“奴才是关心则乱,让您见笑了。”
胤祥笑道:“咱们同一个心思,今晚我要是不来看他们一眼,我恐怕会一夜都睡不好觉了。”
又对富察叔侄道:“马奇求我看看你们,等回行宫将你们的状况告诉他,看到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富察叔侄忙“不敢”“有劳”。
胤祥试了试地铺的厚度,摸了摸干燥程度,嘴上问德亨和弘晖两个道:“说好的要一直带着你们的,结果一到海子就丢下你们不管了,有没有害怕?”
德亨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弘晖也是强忍着道:“您请十姑姑关照我们,怎么能说是丢下不管了呢?”
胤祥坐在他们的床铺上,觉着软硬还行,就笑道:“可不是我请的,是她自己要关照你们的。”
德亨努力瞪大眼睛:“啊?”
胤祥起身,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轻快道:“奉宸苑的奴才你们十三叔可差遣不了他们,他们倒是对宜妃娘娘派遣到妹妹身边的伺候的老嬷嬷挺热络。行了,天儿晚了,你们快点休息吧,记住了,明天寅时初刻起床操练,不准偷懒赖被窝哦?”
送走胤祥等人,留下轮班值夜的,德亨和弘晖终于可以躺被窝里休息了。
德亨几乎秒睡,但还是被弘晖推了推,没睡过去。
德亨:“嗯”
弘晖将被子上拉,在他耳边用气音道:“十三叔说的话什么意思?”
德亨:“嗯?”
弘晖:“他做什么突然要提宜妃娘娘?”
德亨:“”
弘晖又推了推,看来是不解这个心中疑惑,他今晚是睡不着了。
德亨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帐篷顶,回道:“十公主是宜妃娘娘养着的,宜妃娘娘宠爱她,知道她随驾南苑,特地拨了得用的老嬷嬷来照顾,不是很正常?”
弘晖:“一点都不正常。”
若是正常的话,胤祥也会将十公主差遣宜妃的老嬷嬷当做寻常事情,不会特地提一嘴的。
而且,弘晖总觉着,胤祥是话里有话,只是他没听明白而已。
德亨脑子实在是转不动了,他闭上眼睛含糊道:“明天再跟你说,我要困死了”
“了”字还没说完,人已经睡过去了。
弘晖又推了推德亨,见已经没反应了,就翻身打个大大的哈欠,嘟囔道:“好吧,明天再问你”
行宫这边,康熙帝正在点灯读书,这个时辰还早着,不是他安歇的时候。
梁九功来报:“皇上,十三阿哥请见。”
康熙帝:“让他进来。”
胤祥见到康熙帝,躬身行礼,道:“禀汗阿玛,儿子巡视营地回来了。”
康熙帝翻了一页书,直接了当的问道:“那几个孩子怎么样了?”
胤祥:“十公主遣奉宸苑的奴才去送了药膏子和熏虫的香料,柴炭、厚被等物,他们都用上了,都统延信和傅尔丹也都多有照料,孩子们看着还好,儿子回来时路过他们的营帐,在外头听了一下子,已经是睡熟了。”
康熙帝放下书本,揉了揉眉心,叹道:“他们这个年纪,正是万事不愁沾床即睡的年纪,今天跟着跑了一天,累的狠了,睡着了,恐是雷打不醒的。”
胤祥笑道:“汗阿玛说的是。”
烛火下看着年轻英俊英姿勃发的儿子,康熙帝避开眼睛,沉吟道:“十公主”
胤祥的心就跟被一只铁手猛然攥紧了一般,让他的呼吸都暂时停止了。
康熙帝沉吟了一会,对胤祥道:“这几日你多陪陪她吧。”
胤祥尽量语气如常,应声道:“是。”
康熙帝吩咐梁九功道:“跟凌普说,公主份例加上两成。”
梁九功躬身应道:“是,奴才记下了。”
康熙帝对胤祥道:“你也回去休息吧,对了,过两日就是先农祭,尚之隆举荐大学士马奇去祭祀先农神,十三你觉着如何?”
胤祥:“既然是尚之隆举荐的,那定是没错的。”
额驸尚之隆,领侍卫内大臣,这几年,凡是遇到大社大稷等隆重天地祭祀,康熙帝若是不去的话,就会遣尚之隆代劳。
国家大事,唯祀与戎,尚之隆能多次代康熙帝祭祀天地,本身就说明了康熙帝对他的看重和信任。
他举荐马奇去祭先农神,那也定是没错的。
康熙帝无奈道:“朕问的是你怎么想的。”
胤祥:“汗阿玛是不是知道马奇托儿子看望富察家的孩子,所以才将他支开的?”
好个老十三,皇上让你说“怎么想”的,你真就说了自己心里怎么想的?
康熙帝似乎也真是喜欢这样脾性的胤祥,有什么说什么,不跟他这个皇父使心眼子,就微微笑道:“你那点子动静,早就有人报给朕了”
“未免让有些人议论,朕先派给他个差事,将他遣开海子,等祭祀完,巡视的时候可再跟上来。”
胤祥好奇问道:“不知道汗阿玛说的‘有些人’都是谁?”
康熙帝拿书本点点他,道:“朕是不会跟你说的,省的你再问到人家脸上去。”
胤祥撇嘴:“儿子才不会这样呢。”
“十三哥,你来了?”一个稚气的童音响起。
胤祥转眼一看,笑道:“是十八弟啊,你怎么还没休息?”
十五、十六两个阿哥也跟胤祥问好:“十三哥。”
已经八岁的胤祄(xie)先跟康熙帝请安,然后回答胤祥道:“回十三哥的话,弟弟们先去给母妃请安,又去看了十姐姐,这才回前头来给汗阿玛请安,请完安,咱们就去休息了。”
胤祥笑道:“原来如此。来南苑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地方不顺心的?跟哥哥说,哥哥帮你解决。”
胤祄欢快笑道:“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今日来的时候,在车里看到会飞的野鸭子,可真有趣儿,十三哥,明儿个围猎,咱们会去射野鸭子吗?”
胤祥:“得看汗阿玛是怎么安排的。”
胤祄立即扭头去看康熙帝。
康熙帝对他招招手,胤祄就跟一只受到主人召唤的小狗一般小跑到他跟前,孺慕的看着皇父。
康熙帝捏了捏他的小肉脸,笑眯眯问道:“小十八,你今日的书都背完了吗?”
胤祄的小肉脸顿时垮了下来,期期艾艾道:“回汗阿玛,师傅教的新书,还没背完。”在车上没事儿做,他还背了会子消磨时间,等下了车,他哪里还有心思在背书上。
康熙帝:“等你背完了,朕再让你十三哥带你去射野鸭子。”
胤祄顿时又容光焕发,大声保证道:“您就瞧好儿吧,汗阿玛,等明早,儿子一定将书背的滚瓜烂熟,等您考核。”
康熙帝点头道:“那朕就等着了”
胤祥出了御门,仰头看着水洗过后星辰闪烁看着尤其干净清澈的夜空,努力集中精神,想着明天围猎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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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虽然前一晚有热水泡脚, 虽然睡前有好好拉伸,但第二日醒来,德亨仍是浑身酸痛, 哼哼唧唧的躺床上不起来。
不是他不想起,是腰腹大腿实在用不上力,得要人帮忙将他拉起来才行。
弘晖和德隆这两个看着就跟没事儿人一般,一边一只手臂将他拽起来, 德亨欲哭无泪:“你们就一点都不疼的吗?怎么就我废了?”
弘晖忙“呸呸呸”三下,道:“别瞎说,你是太累了。”
德隆也道:“我今天还能起来是昨晚休息的早,弘晖是除了一开始一个半时辰跟着跑,后来就没大受累,只有你一个从头到尾忙前忙后,还坚持到最后,你是把我们的罪一起受了。”
而且, 他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云淡风轻, 他只是不想在弟弟们面前表现出来而已。
他是哥哥,他本应挡在最前面的, 谁知道,最先倒下的居然是他。
德隆心里怪不得劲儿的,就不愿再落人后。
听到这话,德亨又想躺下了,觉着自己真遭了大罪了,得好好犒劳自己。
但是, 外头少年们都已经开始集合了, 就剩他了。
陶牛牛给他穿了两层足袜, 鞋底也垫上了软乎的鞋垫, 但站在地上的那一下,仍旧疼的德亨直抽气,弘晖安慰道:“多走几步就不疼了,你先忍忍。”
德亨:“好吧。”
昨天春雨淋漓,今天就是一个大晴天,清早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闻着青草破土的芬芳,让早起的人神清气爽。
早起的操练很简单,没有什么拳脚、射箭之类的练习,就是让全体所有人都列队站好,各队领将拿着花名册点名,看是不是所有人都在,有不在的,要问清楚去哪里了,可有报备和记录,都必须对应上,然后交去都统那里。
德亨他们一队的负责人就是德亨,因为这四百人当中,只有他爵位最高,所以,众人理所当然的都以他马首是瞻。
不用看册子,德亨早就对这四百号人了然于胸,他站在一张小凳子上,一手背后一手在前捏着册子点名,被点到的人必须要大声答“到”,就跟做游戏似的,引得周围其他营地的兵勇们频频侧目,并友好微笑。
经过昨天扎营那一遭,德亨这群“小毛孩子”们,算是得到了其他大人的认可,不隐隐约约的排挤他们了。
气沉丹田,一大早的练了一通嗓子后,德亨六人拿着花名册去找都统延信报备,他们全员都在,没有少人,也没有病倒需要离队的。
延信翻看了一下册子,交给亲随拿去作档,在六人身上打量了一圈,笑道: “挺有韧劲儿,我还以为你们今天起不来了呢。”
德亨昂着小脸认真道:“我们既跟了来,自是要守纪律,怎么能偷懒呢?”
延信哈哈笑道:“不服输,这很好。辰时出发去晾鹰台,还有半个来时辰就出发了,你们可以再歇歇。”
德亨奇怪:“不埋锅造饭吗?”
说真的,他现在肚子就已经在咕咕叫了,他想用早膳了。
延信笑道:“等到了晾鹰台,自有你们用饭的时候,在此之前,你们要是受不住,可以先垫一点干粮。”哪有这么早就用早膳的,就是在京里,也是巳时(早九点)上下才用早膳吧?
说到晾鹰台,延信问道:“你们还没有演过武吧?”
德亨:“今年不是大阅之年,是以我们没练习过。”
延信道:“非是大阅之年才会演武,有时候皇上兴致来了,会随手点一营兵演武展示,若是稀里哗啦的不成个样子,可是会被治罪的。”
德亨有些紧张了,“随手”点一营兵,今年他们这一营的都是新人,怎么想都很有可能会是被“随手”点的那一个啊。
德亨问道:“都统,皇上一般会在什么情况下会有兴致点营演武呢?”
延信:“这个也说不好,不过,在殪虎之典之前,皇上要是等的无聊了,可能会点营演武给他看吧,不过也说不好,你们不用担心。”
不让我们担心,你说这些做什么?
晾鹰台、阅兵演武、殪虎之典等活动德亨都听说过,实际上,这是德亨和弘晖的日常学习内容之一。
但像刚才延信说的“兴致”这类的,属于康熙帝的喜好和逻辑行为,就不是一般的先生的能教给他们的了。
晾鹰台,在清朝也叫阅兵台,但在明、元两朝,这里是放鹰、供鹰停留晾晒翅膀的地方,所以这个台子就叫晾鹰台。
满清未入关前,努尔哈赤、皇太极两皇帝都有举行阅兵仪式,展示八旗勇武之风,震慑敌友,到了顺治一朝,顺治帝在南苑举行大阅兵,自此以后,便定下了一个每三年举行一次阅兵大典的规矩。
在康熙朝,阅兵大典有时候在塞北举行,有时候是在西北甘肃、宁夏、陕西等地举行,还有一次,是在芦沟桥举行,若是在京城举行的话,一般选址就在南苑。
南苑有杀虎台和晾鹰台两座阅兵台,但最常用的,是晾鹰台。
杀虎台在西红门东北方向,离德亨现在他们扎营的距离不甚远,天气晴朗的时候,站在原地向北看就能隐隐约约的看得到如小山一般的台子,那个就是杀虎台。
晾鹰台在南红门内,因为南红门这边区域地貌最为丰富,既有茂密的林地,也有广阔的草原,还有大小水泡子湖泊以及栖息在西面的鹿苑。
不管是猎杀山林里的虎豹熊狼,还是猎杀草原上的黄羊麋鹿走兔狡狐,甚至是大小水泡子之上的天鹅野鸭鹭鸶等水鸟,都能兼顾。
在晾鹰台举行各种典礼之后,可就近进行围猎,比在杀虎台要方便且尽兴许多。
今年不是阅兵之年,但皇帝可以在晾鹰台举办一种叫做殪虎的活动。
殪(yi),杀死的意思,所谓的殪虎之典,就是猎杀老虎的活动。
殪虎之典是行围之前的暖场活动,晾鹰台上黄幄高搭,皇帝和王公大臣们在黄幄内一边享用美酒佳肴,一面观看台下的殪虎活动。
等吃饱喝足看过了瘾,趁着这股子热血沸腾的劲儿,骑上高头大马,架上海东青,牵上獒犬,浩浩荡荡的朝东面猎场而去,斩获属于自己的猎物。
而在殪虎之典准备工作之前,康熙帝要早到了晾鹰台,等无聊了,说不定就要点营展示演武给他看了。
这就是延信所说的“兴致来了”。
德亨请求道:“都统,我们都是新手,还没学会演武的规矩,您能给我们指教一下吗?”
延信很好说话,道:“可以啊,演武很简单的,就是”
延信所说的演武的确很简单,就是一队人列成队形,从东跑到西,然后从西跑到东,来回几次,就是演武了。
德亨:
看一堆人忽而向西,忽而向东的跑来跑去的你就高兴了是吧。
延信看德亨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就道:“听着是不是很简单,这里面可是有讲究的。”
德亨点头,道:“当然是有讲究的,首先队形要齐整吧?不能跑起来就散了,那就是一盘散沙,不是一整个队伍了。其次要快慢、哦不、是张弛有序,时而快,时而慢,不能死气沉沉的,要有呐喊号子,就像前面有一个想象的敌人,要是能展示出冲刺、剿杀、收兵等过程最好了”
延信:“你这不是很懂吗,之前学过?”
德亨心道,这还用学吗,我天生就会。
德亨点头道:“听说书的先生说起过。”
延信:
弘晖和德隆两个一个望天一个望地,就是不敢看延信,那啥,这句话一听就是德亨在胡扯。
延信都给德亨整无语了,眼睛一眯,道:“说着容易做着难,纵使你说的天花乱坠,做成一团狗屎,也只能是徒增笑柄耳。”
德亨很认同的点头,道:“所以,我们能提前练习一下吗?”
延信:“可以,离辰时还有大半个时辰,不要误了出发时辰就好。”
德亨保证:“一定不会误的。”
咱们就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别人准备出发他们也准备出发,还能怎么误啊。
目送德亨六人离开,一个将官上前咂舌道:“这要搁军中,妥妥的刺头儿啊。”
瞧那说话的语气和说出来的话,这要不是有身份有人罩着的,那态度一拿出来就被上官修理了。
延信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也说了,这不是在军中。而且,就算是在军中,你以为那几个会跟你一样,从伍长做起?”
这将领冷不防被刺了一下,讪讪道:“那自是不能的。”
延信扫了一周,对这个将官也是对所有人道:“你们心里有数就好。都给我盯紧了,这几个可是你们谁都惹不起的主儿,他们当中要是有谁出个意外,京中几座王府公府饶不了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延信还想着要不要逮个鸡杀一杀警警猴呢,可巧这个傻子就碰上来了,也不用逮鸡了,就拿你作伐子吧。
德亨六人回到营地,就见塞立柱已经指使着一些非营地之人在干活了,地上摆着好几个车子,车子上是大木桶。
看见德亨几人回来,塞立柱忙上前打千儿问好:“请小主子们安。”
德亨笑问道:“你今儿来的挺早,那车子上木桶里装的是什么?”
塞立柱笑嘻嘻道:“是奴才一早儿给您备下的稠粥,大早起来喝上一碗,肚腹里舒坦。”
呵,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德亨惊喜道:“我正饿的慌呢,可巧你来了,快,盛一碗来我吃。”
塞立柱见德亨这样高兴,他自己比德亨还高兴,忙指使着两个小丫头子去给德亨几人打粥。
他见德亨眼睛在几个小丫头身上打转,就凑近了道:“就是昨儿晚上几个,我昨儿晚上回去给她们备了两身好衣裳,穿上是不是能看多了?”
跟个麻杆似的,什么能看啊,就是几个面黄肌瘦还在上小学的小姑娘罢了。
德隆以为塞立柱是在勾引德亨不学好,就上前道:“你谁啊?哪家的奴才?”
昨天塞立柱来的时候,德隆已经被赵香艾扎了两针睡下了,是以他不知道塞立柱的来历,塞立柱当然也不认识他。
德亨跟塞立柱介绍道:“这是简王府的大阿哥。”
塞立柱立即单独给德隆行了一个千儿礼,口呼:“大阿哥吉祥。”
德亨用眼尾扫了塞立柱一眼:“哼。”
德亨又跟德隆介绍道:“这个是嘎达混的族人,是见了八贝勒的令牌来的。”
德隆态度没甚变化:“嗯。”
德亨捅捅他:“你说句话。”
总是哼啊嗯的做什么,他们还要使唤人家做事呢。
德隆屈尊降贵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弄这些个腌臜货,你要祸害谁呢?领回去,不然小爷废了你。”
德亨无奈扶额,对惊恐的塞立柱安抚笑笑,将德隆拉到一边,大体解释了一下那几个女孩子的可怜之处。
德隆仍旧眉头紧皱,说德亨道:“多少事儿就都是从你心软开始的,那个什么塞立柱,弄几个小子来伺候你也比弄几个丫头子来强,他没安好心。”
这回换德亨惊恐了,“你你你”的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来。
德隆:“我去打发了她们去。”
“别”德亨忙拉住德隆,道:“我说了,就让她们在营地里叫人看着干活,干完活,还叫那个塞立柱带回去交给他们的父母家人,你这样一弄,好似真有什么一般,恐叫人注意。”
德隆:“”
德隆看着人群那边,塞立柱带来的几个丫头正在弘晖的指挥下给少年们盛粥,带来的汉子们则是帮着去拆卸帐篷、收拾行礼、喂养马匹骡子等牲畜,有昨晚换下来的脏污鞋袜拿去水泡子边刷洗了,再带回来。
人虽然不甚多,但他们手脚麻利,做惯了这些粗活,有了他们的帮助,少年们轻松多了。
德亨继续道:“他们也是没法子,还不知道是受了塞立柱的什么胁迫呢,我们随手一庇护,于她们来说就是一辈子的事儿,我”
“我知道了,就听你的,让他们做活吧。”德隆接口道。
“啊?”德亨疑惑了,改变这么快的?
德隆无所谓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你高兴就好。
德亨:“你不怕她们可能会招事儿了?”
德隆“我会看着的。”
说罢,就朝塞立柱而去。
德亨:“行吧。”
德亨吃了粥,说实话,挺难吃的。
德亨相信塞立柱是拿了最好的米来给他们,所以,德亨面不改色的将一碗粥全都吃光。
粥吃在嘴里难以下咽,但入到腹中,是真的熨帖,热腾腾的在后背出了一层白毛细汗,只觉浑身都轻松了。
赵香艾嘱咐道:“等会要奔跑,还是不要吃太多,胃会受不了。”
还想再吃一碗的德亨将瓷碗交给塞立柱,看着还剩下大半桶,就对塞立柱道:“拉回去也费劲儿,我们营地里还剩下一些干饼子,一并赏给那些做活儿的吃了吧。我从京带来一些时兴的糕点,虽说放了一夜,但应该还没跑味儿,塞管事拿去吃吧。”
苏小柳提过来一个三层的雕花红漆食盒,掀开盒盖,给塞立柱看里面码的精巧的点心,对塞立柱笑吟吟道:“你随我来,我给你泡杯茶喝。”
这几包点心都是他精心保管的,能不损一点形状的带来南苑这边,可不容易。
塞立柱被苏小柳手里的食盒吸引,跟着他走了,嘴上还道:“不敢,不敢,小哥儿您贵姓”
德亨叫住一个路过的汉子,对他道:“你们且先将粥和饼子吃了,都吃光再去干活儿。”德亨可不认为这些人是吃饱了饭来的,这些人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省吃俭用的。
这个汉子在德亨面前唯唯诺诺惊疑不定的不敢听话,德隆就倨傲道:“带你们来的管事领赏去了,那些是给你们的。”
这汉子一听是主子的赏,立即磕头谢恩,快速去叫其他门用粥和饼子去了。
看着人朝粥桶聚集,德隆挑眉笑道:“我怎么不知道咱们带来的饼子是多的?这出门在外的,饼子可比肉稀罕多了。”
德亨看陶牛牛将昨晚没吃完的肉都给这些人端去,就叹道:“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的给人口饭吃就好了。”
这么遮遮掩掩费尽心机的,德亨真心觉着累的慌。
德隆却是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别分心这些了,你不是要演练吗,可是有什么章程了。”
德亨:“咱们先学会怎么跑吧”
此时周围营地都将帐篷等行礼都收拾的差不多了,空出了好些空地,德亨就将所有少年集结在一起,按照高矮个排了下队,然后以他们六个为打头,呼啦啦的从一头跑向另一头。
真跑的稀里哗啦的。
步调不一致,有跑的快的,有跑的左右脚的,有踩着前头人的脚后跟的,还有跑起来大晃动身子胳膊肘将左右人捣了肋骨打了手臂的,居然还有跌倒的,不一而足。
德亨就明白了,昨天他们全程跑了几十里路,怎么就没有摔倒的呢?
这是什么道理?
昨天会跑,今天就不会跑了?
周围观看的是其他营的兵勇们,无一不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笑的前仰后合。
德亨站在一旁,看他们跑了两圈,试图找出原因来。
傅尔丹走到他旁边笑道:“你给他们立的规矩太多了,哪有什么步调一致,还跑的好看,正要遇到敌人冲锋起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好看?”
德亨左拳拍右掌,恍然道:“我知道了,不管怎么跑,胜利才是最重要的。”他决定摒弃多余的枝枝节节,先从跑不散开始。
德亨在一头设了一个靶子,跟所有人道:“对着这个目标使劲儿跑,不管你们怎么跑,只要不跑散就行了。”
于是四百余人呼呼啦啦的对着那个靶子冲锋,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跑散,还挺容易的。
于是加大了难度:“头尾都要有将领领跑,跑到头的将领要大呼:必胜!然后尾部的将领立即调转方向,改尾为头,再次冲锋。如此反复,头尾调换如潮涨潮落般自然,就算能看了。”
这有头有尾还要喊口号的跑动实在有意思,就跟德亨自己说的一般,跑起来步调快慢调换有如水波涌动一般,看着不仅有趣儿,还十分的过瘾。
康熙帝带人来巡视营地,见前头乌泱泱围了一圈,就问道:“这是在搞什么比试吗?”
真不怪康熙帝这样猜测,被人围着的那一圈里面,时不时的就传来声势浩大的的跑步声,周围兵勇们的叫好声,还有什么“必胜”的喊号子声
光听这动静,就能想象里面得有多么热闹。
直隶巡抚赵弘燮道:“不知是什么样的比试能有这种千军万马的气势?”看那烟尘都激起三尺高,可不是一个两个的人在比斗。
康熙帝感兴趣道:“走,去看看。”
隆科多先行一步,带着侍卫分开兵勇们,给康熙帝以及身后众臣子们开路。
等分开道路露出里面的情形,入眼的就是哗啦啦一大群好几百号的少年们身背长弓腰胯横刀,声嘶力竭的“啊啊啊”的超前奔跑,留下升腾的烟尘打着圈儿的四散,好似在给这些如脱了缰绳的野马一般助势。
康熙帝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候,就听一声冲破云霄的嘶喊:“必胜!!!”
然后就见最后面的少年猛然煞住脚步,身子一拧灵活的转了一个圈,调转了相反的方向,嘶声大喊:“冲锋!!!”
然后带头开始冲锋再次起始、加速朝来的方向奔跑而去。
整个起承转合间丝滑顺畅,没有一点迟疑和磕绊,最让康熙帝惊讶的是,所有人跑起来看似随意,但这好几百号人跑起来相互配合,使整个队形松而不散,一看就是一个有些默契的团体,而不是临时组合起来的散兵。
傅尔丹和延信都看到康熙帝了,立即前来拜见。
康熙帝让他们起来,好奇问道:“这是在做什么呢?”
傅尔丹去看延信,延信轻咳一声,回禀道:“回皇上,少年们是在练习演武。”
众人:
你说啥?这叫演武?
谁教的!
但随驾的老臣们则是挑眉而笑,康熙帝二十年之前的演武,就是这样跑来跑去的,只是,眼前这个看着更赏心悦目,也更有组织性而已。
德亨他们也不是瞎跑的,跑的时候是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是以,他们跑过康熙帝面前的时候,就看到了。
跑完这一趟,德亨叫停:“收兵!”
“列队!”
队伍立即整合排列有序,在六位少年的带领下来到康熙帝面前,按照之前练习的军武礼单膝跪地,德亨大声道:“辅国公德亨带领手下四百零九位健儿叩见大清汗王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帝颔首而笑,前行两步,道:“平身吧。”
“谢皇上。”
康熙帝看着眼前跑的气喘吁吁脸红脖子粗的少年们大为赞赏道:“闲暇之时不忘操练,你们继承了祖宗的志气啊。”
德亨当先举手高呼道:“必胜!必胜!必胜!”
呃,他已经跑上头了。
四百多号人半点磕巴都不打的,就跟被一下子点燃的薪火一般,举手高呼:“必胜!必胜!必胜!”
康熙帝喝彩:“好,气势恢宏!”
其他人:
还是你们会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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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9 章
康熙帝是个十分亲民的皇帝, 这一点从他全国四处溜达,并亲自到巡视河工,并亲自设计修河堤解决水患问题就能看出来。
相比于相信耳朵, 康熙帝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不管有多少王大臣跟他说八旗健儿们都如常,没有什么问题,他都要亲眼来看一看。
他本打算昨晚就巡视营地的, 但因为身体原因,他改为了今天早上,并且,是没有任何征兆的,在即将向晾鹰台出发的时候,没有登上玉銮车,而是走向了兵营这边。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看到了别人没有报给他的景象。
康熙帝没有责怪别人, 因为他觉着, 有德亨在的地方,就算是他自己, 也闹不准这小小子下一刻能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来。
他真就没见过他这样爱闹腾又不讨人厌的孩子。
康熙帝招招手,让德亨过来,笑眯眯问他:“随行来南海子,有什么感受没有?”
德亨还真仔细感受了一下,如实回答道:“饿,皇上, 末将感到非常的饥饿, 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哈哈哈”康熙帝大笑, 随行的其他大臣有的随之莞尔, 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身着小盔甲的小孩子的惊奇和惊叹。
说实话,在皇帝面前如此泰然自若从容应对还能带着诙谐语气说话的人非常少。这个少,是不分男女老少的。
这个德公爷,是真敢说啊,难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此时不应该感恩戴德的表忠心吗?
就不怕皇帝不高兴,认为他愚顽不堪吗?
还真没有。
众人只见康熙帝拍着德亨的肩膀对左右道:“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少有错时,朕也是从他这个年纪过来的。
朕还记得,朕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每天早晨醒来都感肚饿难言,第一件事都是要问保育妈妈:今儿早上吃什么?
这等经历朕许久没有过了,如今再听他所言,朕亦感同身受啊哈哈哈。”
皇帝都这样说了,臣子们自然都要点头应和。
直隶巡抚赵弘燮(xie)更是建议笑道:“如此,皇上何不赐少年饱腹之食,以彰君父之恩德。”
康熙帝大手一挥:“赏少年营人等猪十口,羊十只,牛一头,面饼十筐,令食后赶去晾鹰台。”
说到“牛”的时候又是一阵莞尔,显然这一头牛,是特地赏给德亨的,谁让他刚才说现在自己饿的能吃一头牛呢?
德亨可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他现在真的非常饿,之前吃的那一碗热粥就跟没吃过一般,早就不知道跑到他的哪一截肠道去了,此时听到赏赐的食物,光想想,就要眼冒绿光了。
德亨立即跪地谢恩:“谢皇上赏赐。”
他身后的少年们亦跟着跪地谢恩:“谢皇上赏赐。”
康熙帝已经看到了他想看到的,心下畅快,也不再巡视其他营地,登上玉銮,带着王公大臣们继续向晾鹰台赶。
德亨他们恭送御驾离开,刚想回首和弘晖他们去大吃一番他已经看到有太监和人手脱离了御驾队伍,抬着大筐小担的朝他们这边来了就听一个脆生生的童音问道:“你就是德亨吗?”
德亨看了眼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七八岁小孩儿,又看了眼旁边报臂而笑的十三阿哥胤祥,在胤祥戏谑的视线下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回道:“我是德亨,你是谁?”
小孩儿:“我叫胤祄,是皇十八子。”
哦,原来是十八阿哥胤祄啊。
德亨忙回头叫道:“你们快来。”
正在原地等德亨的五人上前,与德亨一起跟胤祥和胤祄问好:“见过十三叔/十三阿哥,见过十八叔/十八阿哥。”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做习惯了,小小胤祄十分有做长辈的派头,他努力板着小脸对每一个都比他高年级比他大的少年骄矜道:“免礼。”
六少年都应声站直了身子,看着眼前带着瓜皮小帽穿着长袍小靴眉目如画的小孩儿,听他要说些什么。
胤祄盯着弘晖道:“你是四哥家的,我之前在宫里见过你,但你不常去畅春园。”实际上是一次都没有过。
胤祄只见过弘晖,其他人他都没见过,是以他先跟弘晖说话。
弘晖道:“没有谕旨召见,侄儿不能去畅春园。”
胤祄点头,有些失落道:“我明白的。”
然后又期盼的看着其他少年,德亨忙跟他一一介绍道:“这是简王府的大阿哥,叫德隆,这是富察家的福保顺、富昌、傅宁。”
每说一个,胤祄都看着那个人的脸认真点头,表示他已经记下了。
德亨介绍完,胤祄又道:“我带了好吃的糖饽饽,你们要不要一起吃?”
德亨犹豫的去看胤祥,胤祥笑道:“小十八跟皇上说他想和你们一起走,皇上同意了。”
胤祄听到哥哥的解释,脸颊可疑的飘上一朵红霞,长而密的眼睫毛扑簌簌的眨动,纯洁的跟小鹿一般。
德亨怀疑他脸上的红色是被刚升起的太阳晒的,但这位小阿哥的眼睛是真的很水润、很闪亮啊。
德亨去看其他人,德隆等都回看他,意思是让他自己决定。
德亨对胤祄笑道:“十八阿哥垂青,咱们自是欢欣鼓舞,热烈欢迎的。”
胤祄小小跳了一下,高兴道:“好耶,丸子,快将小爷的饽饽拿来”
胤祄身后一个圆滚滚长的就跟一只大丸子的小内侍应声道:“这就来了。”然后转身对着远处一阵挥动手臂。
德亨几人顺着看过去,就见从往德亨营地来的队伍中快速分出来两个抬着箩筐的小太监朝胤祄这边小跑着过来。
两人抬着箩筐来到近前,丸子掀开盖在箩筐上面的盖布,顿时一阵浓郁的麦香随着蒸腾的热气飘散开来,德亨眼睛一亮,没忍住探头瞧了一眼,见是一个个如小儿拳头大小红的黄的绿的紫色的各色圆滚滚的饽饽,不由勾唇一笑,这一看就是给胤祄这样的小孩子吃的。
胤祄见德亨眼睛都笑的眯成两个小月牙,心道我果然会交朋友,伸手拿了一个递给德亨。
德亨看了看自己沾了泥土的双手,探头“啊呜”一口叼住,就着胤祄的手咬了一大口。
被吓了一跳的胤祄好悬没撒手,看着手里少了一大半的饽饽,惊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其他人:
胤祥扭头对天无声大笑。
德亨还在对着丸子手舞足蹈呜呜道:“快盖上,别散了热气。”
这一看就是刚出锅不久的热饽饽,可不能白白散了热气,就不好吃了。
胤祄看看德亨,看看手里少了一半的饽饽,也笑了起来,心里的紧张感一扫而空。
他将手里的半个饽饽塞嘴里咬了一口,吩咐丸子道:“都抬去营地里去。”
德亨一口饽饽已经吃完了,连声道:“对,快进营地,皇上的赏赐也到了,咱们快去吃早饭,吃完好去晾鹰台。十三叔,你是跟咱们一起,还是去追御驾?”
一群人簇拥着胤祥和胤祄朝已经摆好食物的营地而去,胤祥笑回道:“我得留下来给你们带路。”
德亨点头道:“对对,我们头一次来南海子,不识得路。”
胤祄雀跃道:“我识得,我来了好几次了。”
胤祥纠正道:“准确来说,是三次。”
胤祄强调:“这是第四次了,我已经很有经验了。”
胤祥:“你自己骑马走过吗?”
胤祄垮脸:“没有。”
胤祥:“所以你需要大人带着。”
胤祄:“好吧,我让十三哥带着骑马。”
好乖。
德亨听兄弟两个说话,一时间只这两个字浮上心头。
德亨四百多人走到水泡子旁洗去手上脸上沾着的泥土,回到营地里开始大吃起来。
康熙帝赏赐的肉食,并不都是熟食,要不然这么多猪羊牛,德亨他们即便有四百人,一天也是全部都吃不完的。
所以,内务府送来,是一部分已经煮熟的肉食,一部分是可以随时宰杀的肥壮活口。
所谓的煮熟,就是白水煮肉。
吃法就是用手拿着白肉,沾着细盐和白糖粉吃。
后者太过魔鬼,德亨看都没看一眼。
好在他们从京中带来的大酱坛子还没开封,现在正好拿出来分一分,消耗掉,也好减轻行礼负担。
德亨一手白肉沾大酱一手饽饽,咬一口肉咬一口饽饽,吃的狼吞虎咽的。
他这还是优雅的,其他几百个十几岁的少年们,恨不能将肉直接塞胃里去,好缓解肚腹的空虚感。
德隆和弘晖也是吃的头都不抬,这幅全营地饿死鬼投胎的架势着实震撼到了胤祄。
他呆愣了好一会,才吩咐丸子道:“快去拿些蔬果来,光吃肉不行,需得搭配着蔬果吃才行。”
丸子立即去吩咐留下来的内务府人去找蔬果。
野外就食,都是席地而坐,德亨就坐胤祄对面,闻言抽空问道:“为什么‘需得搭配着蔬果吃才行’?”
胤祄认真教他道:“这是规矩,妈妈们就是这样教我的,吃肉必须吃蔬果。”
还挺讲究营养搭配。
内务府的人可愁坏了,这荒郊野外的,他们到哪里去找蔬果啊?
此时德亨已经吃了半饱了,没了看到食物就想塞的急迫感,就对那几个愁容满面的内务府人道:“这满地的野菜,你们和那些海户人说一声,采集了来,洗干净直接下到锅里煮一煮就能吃了。”
他们这边有大酱,可以拌着吃,蘸着吃,都可以。
这几个留下来伺候两位皇阿哥主要是胤祄的内务府役夫不是没有想到野菜,只是,给皇阿哥吃野菜?
虽然每次随驾外出巡视的时候,皇上都会吩咐随行之人用野菜做成菜肴“赏赐”给皇子和大臣们吃,但那是下了圣旨之后他们才会去准备的,从来没有妄自给主子直接上野菜过。
野菜乃是贱物,平民百姓都不愿意吃的,怎么能拿去上贡给主子呢?
他们踟蹰着去看能做主的胤祥,胤祥正咬着一根草梗子倚靠在行礼上无所事事的等待,此时就道:“去采野菜吧,快着些。”
这几个人得了命令,快速带人去采集这满地的野菜去了。
其实,塞立柱带来的那些海户们已经采集了好几筐的野菜了,不过不是给德亨他们的,而是他们自己采集了,打算带回自家吃的。
野菜采集好后,就藏起来了,他们没打算让德亨这些人看到,以免徒增事端,这是他们这些小人物努力维系自己生活的智慧,不足为外人道。
但别人没有发现,是因为没有人特地去找,若是有人特地去找,这平地草场一目了然,又没有特别隐蔽的地方给他们藏,大捆的野菜就很快被搜了出来。
几个内务府的役夫连拖带拽的将几个海户汉子拖过来,扔在地上,跟胤祥和胤祄禀报了这几个海户汉子隐匿主家财物的罪行。
这南海子里面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是皇帝的,海户汉子们不经允许采集野菜,就是擅自取用主家财物。
德亨手里还捏着半个饽饽,闻言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顿时觉着手里的饽饽都不香了。
胤祥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就没什么动静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胤祄对这件事很重视,小脸严肃问道:“按照内务府规矩,他们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几个汉子忙跪地叩首求饶。
内务府役夫们大声回道:“按例,鞭笞五十,没收财物,记录在册,永不录用。”
胤祄在汉子们的哭求声中点头,道:“那就按例”
“十八阿哥”德亨开口。
只是,他才说了一句,就被德隆给叫住了:“德亨,我背上疼,你来帮我看一下。”
德亨:
弘晖上来拉住德亨,将他朝德隆那里带。
胤祄看三人这样,顿时心里不舒服了,噘着嘴道:“德亨,你有什么话要说?”
“德亨是在提醒您时辰不早了,咱们已经用完早膳,该出发了,莫要将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事情上面。”德隆替德亨回答道。
但胤祄的眼睛仍旧盯在德亨身上,非要他自己说。
看几个孩子似乎争执起来了,胤祥忙过来打圆场,道:“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胤祄不说话,眼睛仍旧盯着德亨。
德亨站出来,对胤祄道:“十八阿哥,这些采集野菜的海户民是来伺候我的,算是我的奴才,我刚才是想说,他们犯了罪,我这个主子也应同罪。”
“德亨!”德隆和弘晖都不赞同的看着他。
但德亨谁都没去看,仍旧和胤祄相互看着对方,继续道:“只是我不知道,按照内务府慎刑司惯例,我这个主子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是以才开口问您的。”
胤祄一听原来如此,立即相信了,就笑道:“这些人又不是你的正经奴才,没有连累主子的说法,你不用同罚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惯例,但他是皇子,在场的人又不能去慎刑司翻看法案,自然就要按照他说的话行事。
只要十三哥不反驳,他现在说的话就是惯例啦,汗阿玛就是这样处理朝政的,他有样学样,总没错的。
德亨:“可是,那些野菜是我让他们挖的。”
胤祄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德亨:“因为我饿了啊,您看那些锅,也是我让他们先不要收起来,就是打算用他们挖来的野菜熬肉汤吃的,结果皇上赏赐了下来现成的,我就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其实是那些大铁锅是德亨吩咐他们多烧些开水,好放凉了装水囊的。
野外行军,能喝凉白开,就不要喝生水。
胤祄:“”
胤祄看着德亨没有说话,内务府的役夫开口提醒道:“十八阿哥,刚才德公爷”
役夫是想提醒胤祄,刚才胤祄吩咐他们上蔬果的时候德亨还对海户汉子们挖野菜一点都不知情的样子,要不然,德亨的提议应该是“我忘了,之前让海户们挖了一些野菜来吃,现在正好拿上来”这样的话,而不是提议让海户们现去挖野菜。
德亨的话,前后矛盾了。
但胤祄截住他的话,对那个役夫也是对德亨道:“我知道了。既然这些奴才是听了你的吩咐才去挖野菜的,那就没有罪过,也没有惩罚了。”
“让他们做事去吧。”
役夫:“十三阿哥”
“我的话你没听到吗?”胤祄转头,看着他淡淡问道。
胤祥的眼神也射了过来。
役夫忙跪下请罪:“奴才听到了,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收拾野菜。”
胤祄:“去吧。”
海户汉子们死里逃生,跟德亨“砰砰砰”磕了三个头,抱着野菜去水泡子边清洗去了。
胤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摸摸鼻子,直觉现在还是不要说话的好,就又去靠着行礼发呆去了。
几人又重新坐下来吃东西,只是,这回气氛就安静冷凝多了,没了刚才的热闹欢乐劲儿。
德亨轻咳一声,对胤祄道:“其实我刚才是骗您的。”
“噗咳咳咳咳”德隆一面捶胸呛咳,一面对德亨狰狞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胤祄却是一下子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道:“我猜到了。”
德隆:“”
德隆恨恨的咬了一口肉,起身坐的离他们远了些。
弘晖大大叹了一口气,挪着屁股去和德隆坐到一起,拍了怕他的背,安慰道:“他就是这个脾气,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了。”
德隆没好气道:“这是在外头,又不是在京里,一大堆大人护着他。”
弘晖:“他自己就能处理好。”
没看他的好十八叔被他哄的一愣一愣的吗。
论“蛊惑人心”,弘晖还没见过能出德亨之右者。
德亨跟胤祄说起了昨天路上行军到现在的经历,一整天的辛苦、隐忍和疲累被他说的妙趣横生,引得胤祄连连惊叹:“竟是这样。”
“原来如此。”
“我只坐车,没有骑马赶过路。”
“跑起来胸腔就跟爆炸一样,我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哇,那个当阿浑真的预测的这么准?两三刻钟就真的下雨了?”
“这可是个人才,他应该去钦天监当值”
路上的“趣事儿”德亨说的很详细,对那些海户民他就轻轻一语带过:“昨儿天都黑了,我们淋了大半天的雨,又冷又饿又累,帐篷都扎不好,多亏了这些海户们帮忙,我们才空出手来,将脚底磨出来的大水泡挑掉,抹了十公主赏的药膏子,今天早上才能按时点卯。”
这些海户民来他们营地做活的事儿是藏不住的,德亨早就打算私下跟胤祥报备的,现在说出来正好。
胤祄笑眯眯道:“我知道了,那些海户帮过你,所以你不想让我治那些人的罪,是不是?”
胤祄将这归于德亨的善良。他知道的,后宫里有些娘娘就是很爱惜自己的奴才,她们的奴才犯了错,也是想着法子为他们求情。
显然德亨和后宫的那些娘娘一样的心地善良,汗阿玛说了,这是温良的秉性,会让后宫更和谐,是可以允许的。
谁知,德亨轻咳一声,对着胤祄不好意思道:“其实是,我还想带着他们去晾鹰台,还想用他们做杂活呢。”
言下之意,他们要是受罚了,他就没人可用了。
胤祄笑容更大了些,德亨立即解释道:“咱们不比您住在行宫,入眼就是奴才伺候,我们是在军营,事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可辛苦了,那些打水拾柴火烧锅的活计我在家从来没做过,您看我的手,还有我的脚”说着就要脱靴子给胤祄展示。
“咳咳。”胤祥实在看不过去,提醒了一下你小子别太过分了。
德亨这点子把戏,不算多么高明,胜在真诚,哄哄胤祄这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就够了,哄他,德亨还得再去进修一下。
德亨在胤祄又一次瞪大的眼睛下自然的将手从自己全是泥渍的靴子上收回,继续嘟嘟囔囔道:“反正我是不想再踩着淌血的水泡去给自己打水的,我现在的脚指头,一走路就疼的不行了。”
“唉,等回京了,我额娘看到我的脚变成这样,说不定会哭呢?”
听着德亨在这边一语三叹的,德隆都要忍不住翻白眼了,跟弘晖嘀咕道:“他可真会哄人。”瞧这一番话把十八阿哥心疼的。
富察叔侄们捂嘴偷笑,弘晖也忍笑道:“他这不叫哄人,这叫说话的艺术,‘会说话跟会做人一样重要’,他自己说的。”
德隆:“小狐狸。”
怪不得弘晖放心的让德亨自己去处理,根本不用什么大人帮忙。
现在德隆都开始担心,德亨要是将胤祄哄的太厉害,让康熙帝发现了,康熙帝会不会治罪德亨了。
野菜汤子很快就烧好上来了,德亨尝了一口,呕,又苦又涩,但他还是忍着这股子味道艰难的喝了下去,就当是补充维生素,顺便利肠胃了。
毕竟他们吃了很多肉。
德亨放下碗,一抬头就见坐对面的胤祄也正捧着碗面不改色的喝连盐都没加一点的纯白水煮野菜汤子。
见德亨惊奇的看着他,胤祄得意道:“我随汗阿玛塞外巡视,木兰秋弥的时候,没少随汗阿玛吃这些东西。”
只不过这个味道怎么会这么苦这么涩,胤祄就不知道了,不过没关系,毕竟是一个在塞外,一个是在南海子,地方不一样,长的野菜自然也不一样,不一样的野菜吃在嘴里味道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这叫地域植被的差异化,汗阿玛教过的。
德亨惊叹道:“你可真厉害啊,这些我还是头一次吃呢,真难吃!”
嘴里说着真难吃,实际行动却是又多添了一碗,然后龇牙咧嘴的吃下去。
呕,真的很难吃啊。
但为了身体好,必须得吃,就当喝水了吧。
胤祄:
看不懂你。
但真有趣嘿嘿。
离御驾出发,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德亨他们不敢再耽搁,吃完肉和野菜之后,德亨一声令下,少年们和海户汉子们快速收拾好营地,绑好行礼,跨上马匹,跟着胤祥朝御驾追去。
胤祄坐在胤祥身前,对紧跟的德亨大声道:“德亨,咱们比马啊?”
德亨放声大笑道:“你说错了,是我和十三叔比马。奔雷,冲啊!”
话音未落,奔雷一个蹿身超过了胤祥的头马半个身位。
胤祄急忙拍着胤祥的手臂道:“十三哥,快,超过他。”
胤祥大笑道:“好小子,敢超你十三叔的马,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
因为是快马奔袭,德亨一行人很快就赶到晾鹰台下,此时御驾也是刚到不久,胤祥将德亨一行人交给延信,自己带着胤祄去找康熙帝复命去了。
目送两位皇子的背影离开,延信上下打量元气满满的德亨,挑眉道:“行啊你小子,吃饱喝足了,精气神儿就是不一样,可怜我们还饿着呢。”
德亨嘻嘻笑道:“还要多谢都统指点咱们演武呢,按说咱们的猪羊赏赐也有都统的一份儿,牛牛”
“得了得了得了,本都统差你那一口猪肉吃?”延信没好气道。
德亨:“那侄儿就不破费了?”
延信是衍潢的隔房三叔,现在混的关系亲密了,德亨有时候也随着衍潢叫延信一声三叔。
延信失笑道:“小滑头,什么时候变抠门了。”
“唉,出门在外不容易啊,得俭省着些,不能跟京里一样大手大脚了。”德亨摇头晃脑真心实意的感慨道。
延信点头赞同道:“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撒手之前,先想想你自己够不够用。不说这个了,等殪虎之典开始,你得随我上台观看。”
德亨诧异:“啊?就我一个吗?”他回头望了眼德隆和弘晖两个。
延信也看了眼德隆和弘晖,跟德亨也是跟他们两个解释道:“公爵以上可上台观看,他们暂时还没有封爵,只能在台下旗营中候着。”
德隆和弘晖对德亨点头,德亨道:“那好吧。”说着又打量自己,迟疑道:“您看我这一身,还好吧?”
延信:“甲衣还行,换双靴子吧。”瞧这满脚泥泞的,踩在地毯上怕会一脚一个泥印子,又不是在战时,这点子讲究还是要有的。
德亨去换靴子准备一会开始的殪虎活动,康熙帝这边,已经带着皇妃王公大臣们登台入座了。
康熙帝看到胤祥带着胤祄回来,笑道:“先去给你母妃请安。”
晾鹰台上,只有两位女眷,一个是王贵人,另一个是十公主。
王贵人是汉女,还是一个三十多许仍旧美丽动人的汉女,当然,她后来被抬入汉军旗,现在是旗人。
康熙帝很会平衡后宫,有着满洲大姓的贵女们入宫不一定有宠,但位份上一定是不差的,即便没有正式册封,也会享有妃或者嫔的份利,跟其他一宫主位只差一个名分罢了。
但对他喜欢的汉女,若是没有位分,就一定会有宠。
就像是王贵人,她承宠十几年,接连为康熙帝生下了三个儿子,位分上仍旧是个贵人,连个封号都没有,但仍旧没有人会小瞧她。
看康熙帝出巡只带她随驾,就能知道她有多么受康熙帝喜欢了。
你就算去得罪四妃皇贵妃,也不要得罪正在受宠的,这也是大家都懂的常理了。
如今是围猎在外,远离紫禁城,一些规矩上就可以松散些,康熙帝见到儿子,就先让儿子去给生母王贵人请安。
胤祄来到王贵人面前,行礼请安道:“娘娘,儿子回来了。”王贵人只是贵人,他的儿子只能教她娘娘,当面不能叫她母妃,或者额娘。
背后说起的时候,兄弟三人都叫她母妃,康熙帝也是允许的。
瞧吧,康熙帝就是这样矛盾。
王贵人忙让宫女将小儿子扶起来,让他近前,抚摸着他因为骑马微凉的小脸儿,悠悠然笑问道:“可是玩的开心了?”
王贵人全身心的相信着她的君王,她的丈夫,并不觉着年纪小小的孩子常年被人带着东奔西走骑马吹风有什么不对的。
胤祄咧着大大的笑脸,露出缺了牙的牙床,用力点头,可见是玩的真的开心了,连换牙的丑都忘了遮了。
看的一旁的十公主掩唇而笑。
王贵人又问道:“可是谢过你十三哥了?”
胤祄转头看了眼站在康熙帝一侧的胤祥,又是大大点头,道:“已经谢过了。”
王贵人推了他一把,道:“谢过就好了,去找皇上去吧。”
她只是一个无知妇人,看见儿子完好就行了,其他的她并不想多说,可能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给王贵人请完安,胤祄又问了一旁的十公主好:“十姐姐,骑马可好玩儿了,等会你让奴才牵着马,去吹吹春日里的暖风吧。”
十公主笑眯眯应道:“好哇,等典仪结束,姐姐一定会去骑马的。”
跟十公主说完话,胤祄又来到太子面前行礼问安:“给太子请安。”
胤礽瞥了他一眼,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嗯。”
下首的胤禔嗤笑道:“老二,别那么冷淡嘛,好歹这是咱们的亲弟弟。”
胤礽:
被无视的胤禔面色一冷,胤祄缩了缩脖子,草草唤了声:“大哥。”就跑回康熙帝身边去了。
康熙帝眼风往这边扫了一下,胤禔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来,不再找太子麻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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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换一双靴子很快, 慢的是德亨的脚底板需要二次处理。
赵香艾帮他处理脚底板的时候他故意不去看,好像不去看,这满脚底的痛疼就只能伤害到他的感官伤害不到他的眼睛一般。
属实是自欺欺人了。
赵香艾也很会安慰人:“等你脚底板的嫩皮褪光, 长出来的就会是厚厚的茧子,以后再长途跋涉就不会这么容易磨破了。”
听听,这可真是太医能说出来安慰人的话。
德亨艰难的套上靴子,跟陶牛牛嘱咐道:“以后做靴子都做大一号的。”
陶牛牛心疼道:“这个就已经是大了一个半号的了, 是你的脚肿的太厉害了。”
德亨再次叹气:“好吧。”
在台下时,德亨还走的歪歪扭扭的再次适应脚底板的疼痛,等跟着仪官到了台上,他就走的四平八稳,看不出一点迹象了。
登上第一个平台,见到的人就是隆科多和成信。成信在他的新靴子上看了一眼,调侃道:“哟,真看不出来, 用的什么药膏, 赏哥哥点子呗。”
德亨白了他一眼,不理他的油嘴滑舌, 德亨还以为隆科多会说些什么,结果他就眼皮子撩了他一眼,点了一个侍卫带他去面圣,就不再说话。
兴致缺缺的样子。
这可是奇怪了,德亨还记得,每次隆科多见他都要逗上两句的, 这回是怎么了?
遇到难事儿了?
德亨跟着那个銮仪卫的侍卫继续向上攀登台阶, 站在了第二个平台上。
第二个平台上站着的大多都是眼熟的人, 好几个德亨都曾在乾清门见过, 而且,这些侍卫大多是腰身劲瘦的大长腿,二十岁上下的青葱模样,神情睥睨,气度不凡,算是乾清宫的门面。
他们都是一等侍卫,是康熙帝从宗室和各世家里面选拔出来的,算是特权阶级当中最出挑的一批子弟。
所以,他们看人的时候都是用眼角斜视,一般臣子来了,他们都不会正眼看一眼,欠揍的让人看着就想在他们脸上捶一拳。
不过,也并不是全都是这样的。
一个侍卫跟德亨点头,笑着提醒道:“你先去给皇上磕头请安,若皇上没有话,你就下来和我们站在一起。”
德亨乖巧点头,笑回道:“多谢策楞侍卫。”
钮祜禄策楞,领侍卫内大臣兼议政大臣尹德的长子,大学士阿灵阿的侄子,康熙帝辅政大臣遏必隆的孙子,他还有一个表弟,皇十子胤俄,还有一个继外甥,就是站在他身边的马佳马尔赛。
马尔赛藉藉无名,但他已故的父亲诺敏和祖父图海则是大大的有名。
策楞和马尔赛都是刚步入官场的新人,他们甫一当差就从乾清宫一等侍卫做起,前程远大。
显而易见的日后阁老、内大臣、议政大臣苗子。
阿灵阿看德亨不顺眼,意外的,他的侄子策楞居然对德亨很热情,还善意的提醒他要是在上头待的不自在了,可以下来这个第二平台来和他们作伴。
德亨就在似有若无的视线下登上了第三个平台,也是最顶端康熙帝所在的高台。
第三高台上,弥漫着美酒佳肴的气味,德亨深吸一口气,跪地请安:“辅国公德亨请皇上万福金安,请太子千岁金安。”
康熙帝正在细听胤祄跟他讲德亨和胤祥赛马的趣事儿,听到德亨的说话声,就让他过来,问道:“听说你和老十三赛马,谁赢了?”
德亨想都没想回道:“是十三阿哥赢了。”
“哧。”是坐在太子下首的直郡王胤禔闻言嗤笑一声,以表示不屑。
对皇长子的不屑,德亨别说害怕了,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位皇长子的心思很好猜,他跟皇上跟太子请安,无视了他,他可不就要寻找一下存在感吗?
但谁让他既不是皇上也不是太子呢?
所以,你生气也没法子啊,规矩如此。
康熙帝却是理所当然的笑道:“十三阿哥可是我大清的巴图鲁,你现在就能和他相比较,等过几年,说不定就能胜过他呢。”
德亨:“谢皇上勉力,末将定会厉兵秣马,再接再厉,争取过个几年能赢过十三阿哥。”
“你不过是个无差国公,有何脸面自称末将?”胤禔讽刺提醒道。
不等德亨说话,就听太子胤礽懒洋洋道:“辅国公没有差事,不过是因为他年纪幼小,等再长两年,嗯,至少个头再长长,就能当差了。”
周围响起一阵细细碎碎的嬉笑声,德亨来不及分辨这些笑声里的意味,他也不想分辨,因为太子说的是实话。
太子说话,除了胤禔就没人敢与之争锋了。
胤禔道:“哦?是太子看好辅国公,要招揽他入麾下效力吗?”
胤礽笑道:“若是辅国公有意,孤自是扫榻相迎”
我嘞个娘哎,你们在说什么呢!
当着皇上的面你就敢说什么招揽的话,太子你是真的无所顾忌啊?!
德亨抹了把额头沁出的汗,抬头看了下即将升至顶端的大太阳,心道真的是暮春了,眼看就要入夏,瞧这太阳火力强的,晒的他要头晕眼花了。
见到德亨抹汗的动作,站在康熙帝旁边的胤祄央求道:“汗阿玛,让德亨陪儿子坐,好不好?”
德亨现在还跪在地上呢,闻言就眼含期待的看向康熙帝:他不想跪在这里了,他想和软乎乎又乖又听话还没有丁点危险性的小皇子去待一起,这里真不是人待的地儿。
康熙帝看了眼眼巴巴看着他的德亨,哈哈一笑,道:“那就让他去陪你,省的你总是缠着朕。”
“好耶,谢汗阿玛。”胤祄忙来到御案前跪下谢恩,德亨同样再次叩头谢恩,然后就被跑过来的胤祄拉起来,做到了十五、十六两位阿哥的下首处,也是皇子坐席的最末端。
胤祄跟德亨介绍道:“这是十五哥和十六哥。”
十六阿哥胤禄笑道:“小十八,咱们认识德公爷可比你认识的早。”
德亨忙跟两位阿哥颔首行礼问好:“两位阿哥吉祥。”
胤祄不服道:“不就是比我早认识三四年吗,你们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吗,有坐在一起吃野菜汤子吗,有一起赛马过吗,有一桌吃烤肉过吗。”他都有了,而且都是在同一天内做完的。
胤祄不由洋洋得意的看着两位哥哥。
似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爱攀比的,但做哥哥的也很恶劣,并不总是一味的惯着弟弟。
十五阿哥胤禑用气音对着弟弟凉凉道:“我们有从他那里分银子。”
胤祄包子脸顿时跟青蛙一样一鼓一鼓的鼓了起来,眼睛控诉的看着总是“欺负”他的十五哥。
胤禄好笑的捅了捅胤禑,对德亨笑笑,道:“十五逗小孩子玩呢,你别介意。”
康熙四十三年,德亨因为手里握着衍潢独家提供的羊毛脂被京中各种势力盯上,为了清静,德亨决定将羊毛脂分润出去,所有想入股的,他都来者不拒。
为此,康熙帝还将当时还是内务府大买办范氏当家人范三拔介绍给德亨,让范三拔给德亨把关,好不至于让德亨没京中大贵族们给分吧分吧吃了。
出于内宠,当时也才十二三岁的十五和十六哥儿两个,也被康熙帝送出宫来凑热闹,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从德亨这里分到了一分羊毛脂股份,从那以后每个季度都能拿到手真金白银的分红。
这点子分红,在像是胤禔、胤祉、胤禛这样的年长皇子看来并不多,但对才十几岁没有母家帮扶身体里留着一半汉血的未成年皇子来说,足够他们解决一些缺银子使唤的尴尬境况了。
所以,对德亨,两位少年阿哥虽嘴上不说,日常更是没甚走动,但他们心里是记好的,私下里也没少和弟弟胤祄嘀咕,这个是特地花银子给母妃买的,那个是特地花银子给你买的,还有那个也是
银子哪里来的?
胤祄自是从哥哥么那里得到了答案。
以至于,胤祄一见到德亨就主动凑了上来,摆足了想要和德亨交朋友的架势。
胤祄他缺少同龄玩伴吗?他缺少对他好的朋友吗?他是那种对什么人都能平等相待的皇子吗?
作为目前最受宠的小皇子,胤祄的高高在上摆的并不比胤禔低。
他从一开始跟康熙帝提出来想要和德亨一起走,本身就说明了他过于热心的态度。
听到胤禄说自己是小孩子,胤祄特地跟德亨纠正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德亨笑眯眯:“您当然不是小孩子啦。”
胤祄笑了起来,故意拿屁股撅了一下讨厌的哥哥,转头跟德亨头对头的叽叽咕咕说起悄悄话起来。
就坐在小皇子下手的大学士阿灵阿和大学士马尔汉:
阿灵阿脸色臭的很,马尔汉则是笑的一脸慈祥,小孩子不闯祸的时候,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德亨和胤祄也没说什么不能让人听的,就是对着眼前案几上的菜肴指指点点。
一人一桌案,每人面前案几上摆着的食物都按照他们的爵位和身份等级有所区别,但大体的也就三样,区别之处,无非就是大小和多寡。
一样是烤的金黄流油的大块的烤肉,一样是生冷的绿叶蔬菜,居然还有苦菊,最后一样是盐巴碟子和大酱碟子,属于调料类。
看着简单,香气却是浓郁非常,就是不知道,吃起来会是什么味道。
胤祄见德亨一个劲儿的盯着眼前的烤肉,就惊讶问道:“你不会又饿了吧?”
德亨摸了摸肚子,其实不饿,但也没有饱腹感,好像大半个时辰前吃的那顿肉根本不是肉,而是一碗薄薄的稀粥一般,吃了就完了,就没有然后了。
德亨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消化能力居然这样强。
而且,他现在有些口干,眼前的苦菊水灵灵的诱人,他想当水果吃一点。
德亨凑在他耳边小声问道:“能吃吗?”
胤祄皱了皱小脸,也跟他捂嘴小声说道:“要等一会杀老虎的时候,汗阿玛举杯之后才能吃。”
德亨看着苦菊恋恋不舍点头:“好吧,那就等会再吃。”
胤祄:你真又饿了啊。
要不说一览众山小呢,这站的高,就是看的远,德亨虽然是和胤祄坐在一起,离着边缘也有一定的距离,但他只是随意视线往下一扫,就能将下面分翼而布的围猎兵勇们看的清清楚楚。
德亨按照来时的方位找了一下,在距离晾鹰台不远处看到了席地而坐,和其他营的兵勇们一样,已经开始吃喝起来了。
相比于其他兵勇们吃的凶狠,他们这一队几百人就从容多了,边吃边看着前方,等待殪虎活动的开始。
德亨刚找到小伙伴们的位置,视线移动,看到远处一队人又推又拉的赶着一个用麻绳捆缚的大笼子过来。
德亨忙示意胤祄去看,胤祄小小惊呼一声,跟德亨解释道:“那笼子里就是这次虎枪营要猎杀的大老虎了,看笼子大小,这次比上次的要大上许多呢。”
大老虎。
德亨突然想起来,他在畅春园的猛兽园里还寄养着一只东北虎呢。
话说,那只东北虎应该还在吧?
不会被谁给当做猎物猎杀了吧?
有礼部堂官上前跟康熙帝禀报,万事具备,殪虎之典可以开始了。
康熙帝坐在视野最佳的位置,闻言就道:“开始吧。”
随着礼部官员唱喏,一阵火炮和号角齐鸣之后,虎枪营的兵勇们涌了出来,在前面留出来的广场空地上摆开阵势,持枪而立,等着猛虎出笼。
似乎感觉到了战意,还被困在笼子内的大老虎咆哮出声,即便人在高台上,也能清晰的听得到这种猛兽所带来的威胁,只是因为笼子的隔绝,威力减弱了而已。
但仍旧能通过这声虎啸判断出一些信息。
胤禄喃喃道:“听这声音,是被饿了许久了啊。”
胤祄兴奋道:“这样杀起来才有劲儿。”
德亨不由看了一眼兴奋的小孩儿,心道,你可真是五六岁上就被康熙帝带着塞外围猎的大清皇子啊,听到这种猛□□嗜血的咆哮声是半点都不带怕的。
不止是胤祄这样的小孩子不怕,其他王公大臣们更是兴致勃勃的看着台下,有的还站到了台子边沿,好更清楚的看到台下的老虎是怎么被杀死的。
被捆绑的如木乃伊一般的大笼子上的麻绳被砍断,不用人特地去开笼子门,只见笼子一阵晃动,被困许久的大老虎就找到了出口,一个猛冲,从笼子内跃了出来,仰天就是一声长长的虎啸出山林。
这一声震天的虎啸一出,扑棱棱的振翅声冲天而起,德亨定睛一看,是在晾鹰台的旗杆上停留梳羽的雄鹰。
德亨仔细数着:“海东青,苍鹰,鹞子,仓鸮,乌林鸮”
德亨还是头一次一次性见到这样多的鹰种呢,之前它们安静立在整个台子的各处地方,德亨压根没看到它们的身影,此时被虎啸一激,全都盘旋飞起,这场面,就尤为壮观了。
晾鹰台,名副其实。
眼前看到的鹰的种类很多,除了一些羽毛、体征明显好记的,一些细微变化处,德亨就分不出具体的种类了。
鹰群只是一激而起,然后又纷纷落回鹰杆上,有的就落到了主人的手臂上。
天空顿时下起一阵羽毛羽和粑粑雨,德亨眼睛急转而下,朝案几上的烤肉和蔬菜看去,嗯,他已经开始考虑,等会要不要吃了。
算了,还是先顾着眼前吧。
德亨再抬起眼来,就看到一只浑身雪白体形小巧的白鹰,晃悠悠的如一座小飞机一般朝着德亨这边飞过来,德亨顿时高兴的挥手喊道:“雪女,雪女,快来这里。”
似是听到了主人的呼喊声,张开翅膀急速飞来的雪女越飞越近,近到一定距离,开始上下扑闪翅膀减速,等飞到德亨近前的时候,几乎是停滞在了半空中。
德亨一把抱住大鸟,捋着它的背羽,高兴道:“我说半路怎么找不到你了,原来是飞来晾鹰台了。”
“连个护具都没有,还说什么养鹰人。”旁边的阿灵阿凉凉道。
德亨就当没听见这语带奚落的话。
胤祄稀奇问道:“这就是那只祥瑞鹰?你都不带它在身边,任它自己飞的吗?”
德亨只是笑,没有说雪女是自由的,他养着它,但并没有禁锢它。
雪女要是愿意,会自己追着他来南苑的。
胤禄提醒道:“快,殪虎开始了。”
德亨将雪女放在了案几上,自己和胤祄集中精神继续看着台下的殪虎活动。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油光水滑的猛大虫,德亨可以想到,在此之前,它一定有被饲养员好好投喂饲养,然后就是为了今天能被猎杀在帝王面前,完成它最大也是唯一的使命。
这只大虫目测体型超过了两米,毛发浓密,毛色棕黄窄黑分明,圆滚滚的大猫脸上镶嵌着一对琥珀色嗜血的兽瞳,一冲出牢笼就谨慎的打量四周,警戒的看着眼前对着它的枪尖,并对着枪对面的血肉们龇牙咧嘴,四肢也迈着猫步不住走动,似是在寻找进攻的时机。
拿着长矛和双头剑戟的兵勇们也都小心的随着它的移动调整阵势和长矛的方向,争取一击必杀。
“小心,它要发起攻击了。”胤祄小声道。
德亨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条母大虫从德亨这个侧面靠后的角度看过去,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头老虎是公还是母的问胤祄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打猎还是头一次,德亨只顾着欣赏老虎美丽的皮毛了,他除了能看出来这头老虎很凶之外,其他的就看不出来了。
胤祄:“你看它的后肢微微下弯,那是在蓄力跳起来了。”
就在胤祄说话的空档,这条成年期看着尤其雄壮的母大虫蓄力结束,一跃而起,朝着殪虎的兵勇们虎扑而去。
直面老虎扑面的兵勇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双腿下弯,扎了个结实的马步,手里的剑戟直直冲着老虎柔软的肚腹而去。
“好胆气!”耳边是台子上王公大臣们的赞叹声。
德亨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下面人与虎的搏斗,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
这可是肉搏啊,与猛兽面对面的搏斗啊,虽然是很多人一起围杀,但若是胆小的,一个照面就被这样凶厉强壮的猛兽给震慑住了,多少人都不够这只老虎猎杀的。
这个人的剑戟没有戳到老虎的腹部,因为这头老虎很聪明,它半空中扭动腰腹,剑戟的寒芒贴着它的侧面皮毛而过,虎扑却是直直的朝着他的面门而去。
然后老虎并没有扑到他的身上,因为侧面围杀的兵勇们手里的长矛齐齐朝着老虎戳刺而去,老虎侧面受敌,顾不得眼前的血食,摇头摆尾张大血盆大口咆哮着冲侧面的血食攻击而去。
德亨长长呼出一口气,对胤祄道:“刚才好险。”
“呵呵。”
德亨侧面仰头向上看,对上阿灵阿的森森白牙。
哼,神经病。
德亨和胤祄调换了一下,隔开了神经阿灵阿。
阿灵阿:
马尔汉眼睛盯着台下的殪虎现场,嘴巴似喃喃开合道:“小孩子很记仇的,您可不要适得其反了。”
阿灵阿:“什么时候您多了一个多管闲事的毛病了?”
马尔汉:“呵呵。”
殪虎之典之所以被叫做一种典仪,就是因为这种搏杀老虎的活动,不仅仅是搏杀,还是一种艺术表演。
所以,虎枪营的兵勇们不仅要杀死老虎,还要将这只老虎杀的有观赏性,有艺术性,能让看台上的皇帝和王公大臣们看的过瘾。
所以,明明乱枪戳刺就能将老虎杀死,兵勇们仍旧延缓了杀死老虎的进程,如斗猫一般将这只凶兽斗成了困兽,最后愤怒又不甘的死在兵勇们的长枪之下。
若是一开始德亨还能看的津津有味,等看到后来,他就索然无味了。
这跟虐杀有什么区别?
台上台下一阵敲锣打鼓的欢呼鼓动,庆祝老虎被杀死的胜利。
康熙帝举杯庆祝,说了好些个吉祥话,大学士揆叙当即赋诗一首,赞扬八旗健儿的勇猛无畏,赞美当今天子的伟岸无敌。
揆叙抛砖引玉,其他会作诗的、以进士之身晋身高位的臣子们纷纷吟诗作对,一派歌功颂德的太平盛世景象。
康熙帝已经举杯了,德亨就乖乖的坐在座位上,无声的往嘴里炫苦菊、炫野菜。
雪女站在案几上啄食胤祄给它撕的烤肉,惊奇道:“雪女竟然吃熟肉,鹰不应该是吃带着血的生肉的吗?”
德亨:“它生肉也吃,熟肉也吃,它还喜欢吃坚果。”
说着从自己腰间挂着的荷包里掏出一小把松子、榛子这样的坚果,洒在菜叶子上,让雪女啄食。
胤祄哪里还顾得上吃东西,他此时眼睛里就只有雪女一个,问德亨道:“我能摸一摸它吗?”
德亨抓着他的手,在雪女羽毛上碰了碰,雪女没什么动静,德亨就道:“你轻轻的摸,不要弄掉它的羽毛,雪女可爱惜它雪白的羽毛了。”
胤祄比雪女自己还要爱惜的顺着它雪白的羽毛,道:“我会注意的。等会就要去围场围猎了,咱们带着雪女去,一定能斩获大宗猎物。”
德亨:“这个,不大好说。”
胤祄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德亨:“我还没见过雪女捕猎呢,不知道它会不会?”
胤祄笑道:“猛兽捕猎是天性,不用学自己就会的。”
德亨:“但愿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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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S:猎杀野生动物是犯法的,请各位小可爱们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