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章
伴随着美酒佳肴和歌功颂德诗的殪虎之典结束, 也就是在皇帝和王公大臣们吃饱喝足后,王公们下到台下,带着同样吃饱喝足的八旗健儿们开始整肃队伍, 分左右翼站列整齐。
这个整肃队伍的过程,康熙帝就站在晾鹰台上俯视,谁的队伍什么样全都映入他的眼底,一目了然。
德亨没有被允许下到台下去整肃他的队伍, 而是和胤祄站在台上看着。
他看自家的队伍在德隆的带领下规整的又快又好,优先于其他队伍许多,不由笑了起来,觉着自家虽是新兵,但并不输有经验的八旗老兵们。
德亨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没有,这其实是一次“检阅”。
其他队伍都整肃完毕了,只剩下一个队伍松松散散的。
这个队伍的兵勇们不仅没有紧张肃穆之感, 还相互交头接耳嘻嘻哈哈的, 带领他们的将领看着是一位老将,整个人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 有人去好意搀扶他,反被他一把推开,对着这个帮他的人拳打脚踢的。
似乎是喝醉了?
不应该吧?
在这种场合醉酒?
瞧他整个人都打晃了,就更不可能像其他将领一样,骑着马围着队伍走动查看去约束不听话的兵勇。他就这么打着晃的站在最前头等待。
他在等待什么?
等队伍自己排列好吗?
正在德亨奇怪的时候,康熙帝冷声开口询问道:“那个人是谁?”
领侍卫内大臣尚之隆回禀道:“回皇上, 那人是一等镇国将军觉罗苏克屯, 兼一拖沙喇哈番世职。”
康熙帝:“如此不成体统, 怎能当差领职。着, 削其世职,降爵一等,令他自行回京反省,不用接下来的围猎了,他的职位,暂时由十五你去暂代。”
十五阿哥胤禑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欣喜的跪地接旨,然后雄赳赳气昂昂的和尚之隆一起,去给那个苏克屯宣旨去了。
只是三言两语之间,一个家族祖上传的世袭罔替的世职就这么没了,还要降爵一等,原本子孙还能再袭一次三等镇国将军的,这回,只能袭一等或者三等奉国将军了。
德亨就见尚之隆宣完圣旨之后,那个苏克屯瘫软在地,然后被他的亲随们给连拖带拉的弄走,站在他位置上改为胤禑。
只见胤禑执着马鞭的手在举到半空中,然后重重一甩,站在高台上的德亨都能隐隐听到那声脆而响的鞭“啪”声,可见这一鞭声是有多么响亮。
这一声声鞭响,果然吸引了所有兵勇们的注意力,不再因为主将的离开哗然。
胤禑翻身上马,大声吆喝着什么,开始东奔西走的整肃队伍,有不听的,他就一鞭子上去,然后让亲随拉出来,按军法处置。
如此连番下来,这一队伍很快就能看起来。
康熙帝满意道:“十五可用了。”
胤祥笑道:“恭喜汗阿玛,再得一将矣。”
康熙帝哈哈大笑起来,对胤祥道:“他还早着呢,暂时让他带个百来十人,先历练历练,再看以后,你做哥哥的,多指点着点儿。”
胤祥都应下。
德亨一时没忍住悄悄去看太子和胤禔的脸色,啧,这兄弟两个平时不对付,此时却是都有志一同的臭脸色啊。
队伍整肃好,康熙帝带着剩余的人走下晾鹰台,晾鹰台下,已经竖起了靶子。
康熙帝接过马尔赛奉上的硬弓,拉弓搭箭一气呵成,然后嗖的一声,一只箭矢如流星般钉入百米开外的靶子上。
“彩!!!”
众宗室大臣为其高声喝彩,德亨也大声拍手叫好,真是神射手。
康熙帝就在众臣的叫好声中连射三箭,箭箭没入靶心,以他这样的年纪,当得上一句老当益壮,武功高强。
德亨手掌都拍红了,亮晶晶的双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康熙帝,“哇哇哇”的叫个不停,那崇拜的小模样儿,看的旁人好笑不已。
可能是德亨崇拜的太露骨太激烈了,一下子就吸引了康熙帝的注意力,他将弓箭交给马尔赛,动了动拉弓的肩膀,笑对德亨道:“你过来,让朕看看你箭射的怎么样。”
德亨:这也能行?
胤祄将德亨推上前,笑嘻嘻道:“我也想看看,你的箭术怎么样。对了,你能射几石的弓?”
德亨:“一石,但得是软弓。”
康熙帝打量了一下他的小身板,道:“一石的软弓也不错了,给他上弓。”
不知道马尔赛是不是专门管弓箭的,康熙帝话音刚落,他就递上来一张一石的小弓。
武备院的也换了一只新的竖靶。
德亨试着拉了拉,不愧是宫廷特供,这弓箭,比胤禛特地给他和弘晖准备的那张弓也不差了。
德亨也没说要让人向前挪靶子,就只是试了试弓箭的手感,然后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好,好!”
胤祄拍手大声叫好,好像这一箭是他射的一般。
德亨眼睛去看康熙帝,见康熙帝笑眯眯点头,自觉得到了大老板的肯定,就再次搭弓,不过这次是一次双箭,众人就听“嗖”的一声,两支箭矢同时射出,正中靶子,且是分列在他第一次射在靶子中心的箭矢两端。
箭矢尾端的箭羽颤巍巍的晃动,以昭示它们不容忽视的存在。
众人一时沉默。
不是不好。
是太好了。
箭头固然入靶不深,但这是人家年幼、力气不足的原因,可不是人家天赋、眼力、勤勉上的不足。
不是只有射中靶心才是优秀,像刚才这一弓双箭,正正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寸的射在靶心箭左右相同距离的位置,让三支箭矢齐平排列成一条横线,才显技艺高超。
总之,这个德公爷,是有点子功夫在身上的。
康熙帝抚掌叫好道:“射的好。”
德亨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谢皇上夸赞。”
你可真是一点都不谦虚啊。
不过,有这样的本事,人家也无需谦虚?
过度的谦虚就是虚伪了,少年嘛,就该有这种当仁不让的意气。
康熙帝赞赏笑道:“你在箭术上有这样的造诣,看来你平日里没少下功夫练习。”
其实康熙帝并不是多么才智惊艳的人,他所长的,更多的是坚持和勤奋,所以,他就尤其喜欢勤奋刻苦的人。
看着德亨,他就能想到自己小时候,背地里默默练习,然后等到时机一到,拿出来惊艳所有人。
德亨笑回道:“回皇上,在府里读书不能出的那三年,小子每日读完书,就靠射箭来消磨时间了。”
所以,我有很乖很听话的遵旨没有到处跑哦。
康熙帝拿手指头点点他,笑而不语,却是将他的小心思猜个无所遁形,德亨嘿嘿一笑,装傻充愣。
“汗阿玛,既然德公爷小小年纪就能习得如此精湛的箭术,是不是该赏,以资鼓励?”太子胤礽道。
“不过是双箭齐发而已,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箭术,也不是没有人习得,若是这样的都要赏,那这在场的上万号人,不得一半得赏?”是胤禔习惯性反驳太子。
胤礽眸色一厉,德亨缩了缩脖子,抬脚就想往后退。
胤礽:“既然大阿哥认为双箭齐发不是什么稀奇的箭术,想来自己近来箭术上更有进益,不如也跟大家伙儿演示一下?”
胤禔冷笑一声,不为所激,道:“我前几日手腕受伤了,不便挽弓。”
“哦,原来是受伤了。”话语意味深长,其中讽刺和蔑视,都要满溢出来了。
什么手腕受伤了,就是手腕断了,这个时候也不能说不能挽弓。
他们爱新觉罗的子孙,就不应该有说“不”的孬种!
胤禔面色阴沉的都要滴出水来了,胤礽却是张手喝道:“弓来!”
马尔赛立即送上太子常用的弓箭,胤礽接过,拉了一下,看都没看马尔赛一眼,猛地向他掷出,道:“不够,换加一石的硬弓!”
马尔赛不妨这五石硬弓携带风雷之势向他袭来,一时反应不及。
距离这样近,眼看这硬弓就要砸他鼻梁上,侧身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举重若轻的捞住了这硬弓,这人淡淡吩咐马尔赛道:“还不快去给太子取弓。”
是胤祥。
马尔赛顾不得惊惧,立即将此行带的最硬的弓取来,单膝跪地,向太子胤礽恭敬送上。
胤礽拉了拉手里硬弓的弓弦,不知道是赞弓还是赞人,道:“甚好。”
然后张弓搭箭,一箭射出,“砰”的一声,众人探头一看,德亨射了三箭的那只靶子居然被他一箭射的拔地而起,滑向远处,可见他这一箭的冲力是有多大。
“哗”
惊叹声此起彼伏的响起,众人讶异又火热的视线移动向太子,用眼神诉说着钦佩和恭敬。
满人尚武,谁勇武,谁就收获众人仰慕的视线,是规矩,也是寻常,尤其展示勇武的还是他们的太子,是下一任帝王,他们心里的澎湃之情就更要浓烈三分。
胤礽却是不满的皱起了眉头,压抑着怒气道:“这里的奴才是怎么伺候的,一个靶子都竖不好,还有何留着的必要。”
武备院的主管赶快让人重新再竖上结实的靶子,同时快步上前跟太子叩首请罪。
胤礽不耐道:“给你三息时间,要是竖不好,你自己上去给孤做靶子。”
武备院的这个主管简直要惊骇的晕厥过去了,看的德亨十分的无语。
心道,你要是被太子弄上去做了活靶子,也是你自找的,若是没人替你求情也是活该。
你是不是忘了,这里的老大是康熙帝,不是你跪的太子?
德亨留意康熙帝面上神色,一如往常,看不出什么来。
但德亨就是觉着,康熙帝应该是不悦的。
当一个帝王隐藏他的神色时,就意味着,他有成算不想让人知道。
太子胤礽,过于勇武了。
新靶子很快竖好,且这次是一连竖了两个新靶子。
这回武备院的倒是没有忘记,康熙帝只射了三次,太子也不该超出三次范围。
太子已经射了一回,他们再竖两个靶子就行了。
太子胤礽对竖多少靶子没有异议,他再次引弓,这次是双箭齐发。
与德亨的两箭分开不同,太子的这两箭,是有志一同的射中了靶心。
“好!”
“勇武!”
“精彩!”
“果然是太子!”
“太子殿下千岁!!”
明显的,这样一声高似一声的欢呼声取悦了胤礽,他的唇角弯起一个惬意的弧度,施施然的再次引弓。
这次他搭的是三箭。
三箭齐发,如陨石一般,快、准且狠的直直射向第二个竖靶,然后将竖靶再次射出,并滑出去十几米远。
场面顿时沸腾起来,凡是看到这三箭的人,无不为太子喝彩助威,欢呼庆祝声直冲云霄,惊起雀鸟无数。
胤礽享受着这浩大的声势,就是对上了皇父平静无波的视线也是不避不让,或者他就是故意对上去的?
这两父子无声的对视,看的就在一旁站着的德亨心惊胆颤,手心里都开始冒汗。
心里更是一时分不清楚,这汗是替正当盛年的太子胤礽流的,还是替已经垂垂老矣的康熙帝捏的。
好不容易等声势消了一些,康熙帝双手下压,止住沸腾的八旗劲旅,朗声笑道:“国之储君如此勇武,朕心甚慰。十三,该轮到你了。”
德亨明显看到太子胤礽脸上面色一僵,半张开的口应该是要谢恩,或者是说些他这个太子还会再接再厉,不让担负起皇父和江山重责这样的冠冕堂皇的话的,结果,康熙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上胤祥上来接着演示弓箭。
就跟暴龙欲喷出的火球已经到了喉咙,只要张嘴就能畅快的喷出去,结果嘴巴突然被绑住了,火球喷不出去,就只能不上不下的梗在喉咙里鼓胀,鼓胀,鼓胀
德亨光想想就觉着难受极了。
但太子却是跟没事儿人一般,将弓箭交给了胤祥,让开了位置。
因为胤礽退到了德亨的身边,以德亨的身高,他不抬头,是看不到胤礽脸上此刻的表情的。
他也不敢抬头看,他怕太显眼了。
但他垂下的视线,却是清楚的看到,太子手背上青筋暴起,在颤颤发抖。
德亨闭了闭眼睛,心想,胤礽这三十多年的太子生涯,真是没有一口饭是白吃的。
太能忍了。
带入其中,德亨昧心自问,被父亲这样无声打脸,他能忍的下吗?
德亨摇头,不,他绝对忍不下来。
或者说,他不会让自己混到如此境地,这什么劳什子太子,谁爱当谁当,他还真就不吃这口夹生饭了。
明显的,胤礽是想继续吃的,而且,他想将这口夹生饭做熟了,吃长长久久的大餐
胤祥规规矩矩的射了一箭,也是正中靶心,然后将弓箭传递给胤禑、胤禄和胤祄兄弟三个。
胤禑和胤禄手持超出他们寻常所用重量的弓箭,“理所当然”的射了偏了一些,同样赢得了喝彩声。
到了年纪最小的胤祄,他没有逞能,而是让人将靶子移动到近处,然后用自己惯用的小弓,稳稳当当的射出了一箭,亦是正中靶心。
这种表演性质彰显皇家威仪的射箭,要的是稳健,而不是逞能。
德亨炫技不成大家只是哄笑而过,若是皇子射箭出了差错,臣子们不会说什么,康熙帝一定会有重罚。
皇子们表演完毕,轮到王、贝勒、公、文武大臣了,这些人的表演就跟皇室的特别表演不同了,他们是在竖了好几排的靶子上轮番射,给康熙帝检阅他们的射箭技能。
文官直隶巡抚赵弘燮,挽着长弓,对着一个靶子一箭一箭的射出,虽然不是全都正中靶心,但竟没有一只箭矢是脱靶的。
看的德亨啧啧称奇。
赵弘燮见德亨直勾勾的盯着他看,就对德亨笑笑,道:“德公爷,献丑了。”
德亨忙摇头,客气道:“您射的可真好。”
康熙朝的文官们啊,那是真正的文武双全啊。
德亨十分好奇问赵弘燮道:“赵大人,汉人文官当中,有不会弯弓射箭的吗?”
赵弘燮笑笑,道:“您应该问,能走到皇上面前的汉人文官,有不会弯弓射箭的吗。”
德亨:“有吗?”
赵弘燮:“自是没有。”
德亨的眼神逐渐敬佩了。
赵弘燮多看了眼前这个德公爷两眼,心道,眼前这个宗室子,跟其他的满清宗室子可真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赵弘燮一时间还没咂摸出味儿来。
“德亨,快来。”德亨转头去看,是胤祄在跟他招手,叫他过去。
德亨不再理赵弘燮,转身朝胤祄奔去。
胤祄支起来的小手臂上戴上了缝了铁片的皮质护具,护具上站着雪女,他身前有一个铁制的鹰架子,架子上站着一只海东青。
这只体型庞大看着神采奕奕的海东青一只脚上锁着钢铁链子,将它牢牢的束缚在鹰架上面。
德亨问道:“哪里来的海东青?”
胤祄:“这是我养的,等会围猎,我会用它去大水泡子里抓天鹅。”
德亨很给面子的惊叹出声,感叹道:“它看起来可真英俊啊,你将它养的很好。”
胤祄笑道:“不及你的雪女。”说着,还喜欢的挠了挠雪女的胸脯,舒服的雪女咕噜噜的直叫唤。
德亨笑道:“雪女很喜欢你嘛,它戒心可强了,一般人他都不乐意搭理的。”
胤祄:“可能是因为我没想锁住它吧,是不是,雪女?”
雪女的回应是,扑闪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胤祄半嗔半怒道:“白吃了我那么多肉了!”
德亨一时没忍住大笑起来,雪女就是这样,跟它那个没良心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爹一样,吃完就跑,半点不留恋的。
检阅完臣子的箭术,康熙帝跨上御马,当先朝东北面的猎场奔去。
胤祄被胤祥带着,德亨重新归队,和德隆他们,一起骑马在春日盎然的草地上奔袭起来。
不同于来时的雨中赶路,不同于早上几百人的赛马狂奔,这次是千军万马在草地上奔袭,那种充斥在耳膜间“轰隆隆”的声响,像洪水,像山崩,像喷薄的火山,鼓噪的人热血沸腾。
陆地之上万马奔腾,旗帜飘扬,天空当中鹰隼盘旋,不落队伍,他们齐齐朝着早就等候多时的猎场而去,势必要斩获猎物,作为他们晋身的功勋的。
这是围猎,又不只是围猎,既然有惩罚,自然也是有奖赏,和晋升的。
就看个人的表现了。
德亨他们也是志在必得,他们身上,可是还有一层处罚没有解除呢。
就这样疾行了一刻钟,最前头的镶黄旗摇动起来,那是“停止”的旗语。
前后左右的兵勇们齐齐勒马,让马匹奔袭的速度降下来,已经到了猎场了。
猎场没有围栏,但德亨就是知道,他们现在已经身处猎场当中了。
德亨隐隐约约能听到远处丛林中有虎豹在吼叫,他还看到北面水泡子边有黄羊在喝水,而在东南面的灌木丛中,则有头生树杈大角的麋鹿身影出没。
队伍缓缓分散开来,视野变的开阔,前方有灰色、黑色的野兔蹦蹦跳跳的出现,康熙帝的御马嘶鸣一声,野兔受惊,朝着远处奔跑而去。
而康熙帝打马跟上,然后在马背上挽弓一箭射出,正中一只黑兔。
“喔!喔!喔!”
康熙帝竖起一只手,将士们顿时噤声,康熙帝威严道:“将士们,前面就是你们的猎场,不拘爵位官职高低,勇武者皆有赏!”
“万岁!万岁!万岁!!”
康熙帝下令:“出发。”
随着一声火炮冲天响起,八旗健儿们纷纷组队四散而去,去狩猎自己的猎物去了。
康熙帝则是带着没有参加围猎的大臣们向不远处的望围楼而去。
望围楼,是皇上携妃嫔女眷们观看将士围猎的高楼。接下来,康熙帝和没有参加围猎的妃嫔、臣子们就在这座高楼上等待狩猎人向他献上猎物。
狩猎开始了,德亨他们自然是有狩猎计划的,只是他们的人太多了,四百号人,不可能都跟他们去。
胤祥过来带走属于他的少年们,胤祥笑道:“说好的,这二百人是跟我的,你不会舍不得吧?”
德亨笑道:“怎么会,您尽管带走。”
“老十三,你要是缺人使唤,孤送你几个,怎么过来抢小孩子的人手了?”太子胤礽的声音远远传来。
胤祥忙道:“不敢受太子的赏,这是提前说好的,按照规定,德亨是不能带这么多人来南苑的。”
胤礽:“这算什么,狩猎还是人多热闹,孤允了,这些人都你都带走。”
胤祥:“”
德亨忙道:“多谢太子体恤,只是,我们还有惩罚在身,若是靠着人多斩获的猎物比别人多,恐胜之不武。”
胤礽笑道:“都说了,是孤让你带的,输赢是个人本事,你带的人比他们多,也是你的本事,怎么会胜之不武?”
德亨正色道:“可是我想堂堂正正的胜出,不想靠太子的偏爱。”
胤祥看了眼太子的脸色,劝道:“德亨,既然太子说了,你就受了太子的这番好意吧。”
德亨倔强不语。
胤礽忽而笑道:“少年人,有脾气是好事儿,罢了,你就带着你自己的人去吧。孤和皇上在望围楼上看着你们,对了,方才孤说要赏你,不是虚言,是真的看好你,觉着你理应得到赏赐。”
德亨认真道:“多谢太子殿下抬爱。皇上没有赏我,是不想让我骄傲自满,让我继续精进箭术,皇上的苦心,我能理解的。”
太子:“你能这样想就好。”
“太子殿下,十三哥。”
一声细弱的女声传来,众人扭头去看,见是一个宫装丽人骑在一匹温顺的马匹上,被太监牵着朝他们这边走来。
是十公主。
胤礽看到十公主,淡淡“嗯”了一声,胤祥笑道:“怎么没跟着汗阿玛去楼上?这会子太阳有些烈了。”
实际上已经正午了,太阳是很烈了。
十公主用眼角觑着胤礽,温吞吞回答胤祥的话,道:“我想四处走走,看看这里开的花儿。”
其实是她看到太子在和德亨说话,故意过来的。
太子果然不耐烦了,应付性的对十公主道:“看看就罢了,莫要累着自己。”
再次对德亨道:“等你这次有所斩获,孤再赏你。”
然后,就带着亲随打马走了。
众人目送胤礽的背影离开,好一会的沉默。
德亨有些出神,他不明白胤礽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他早就得罪胤礽很多次了?
怎么胤礽一副好似不记得的样子?
这个太子,再打什么主意?
十公主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相比于刚才的柔弱,她此时对着德亨几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道:“要不是怕拖累你们,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打猎呢。”
胤祥吓了一跳,忙道:“说什么玩笑话,打猎一点都不好玩。”
这可真是哥哥哄小妹妹的话,也不看看眼前的小妹妹已经十八了,是个可以嫁人的大姑娘了。
十公主噘嘴对哥哥小小“哼”了一声,明显是不高兴了。
被妹妹嫌弃了,胤祥有些手足无措的。
德亨就笑道:“也不用进到林子射杀大型猎物才算狩猎的,您看,这样也算是狩猎哦。”
说着,他抽出一条手帕,甩了甩,打马跃出,精准的对着飞舞在阳光下半空中的蝴蝶就是一兜,然后手指摇动,手帕旋转,将兜住的蝴蝶轻轻的绞在了帕子里。
德亨调转马头打马回来,小心展开手帕,从里面捏出一只有着黄色翅膀的小小蝴蝶,送给十公主。
从德亨用手帕兜住飞舞的蝴蝶开始,十公主的眼睛就一眨不眨的瞪的溜圆,嘴也微微张了开来,等到德亨将蝴蝶送到她的手上,她呼吸都要停止了,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德亨:“不喜欢吗?”
十公主大力点头:“喜欢,喜欢,特别喜欢”
除了喜欢,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但她殷红的脸蛋,闪亮的眼眸表示,她是真的很喜欢。
喜欢的已经无法用语言表达了。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独一无二的方式,对她好,讨她喜欢过。
德亨对她道:“捕猎蝴蝶也很有意思,您可以骑在马上,拿着兜网,捕猎蝴蝶玩儿。”
十公主笑容从来没有这样灿烂过,她笑的牙齿都露出来了,大声道:“好!”
德亨也对她笑道:“我们这就出发了,殿下玩累了,要记得休息哦。”
“哦哦,好的,我会注意休息的。”不管德亨说什么,十公主全都应下来。
德亨一行人打马离开,胤祥跟妹妹告别,也跟了上来。
德亨他们的目标是水泡子边喝水吃草的黄羊,为了不惊动黄羊,在靠近水泡子的时候,德亨他们勒住了马,缓缓朝黄羊群靠近。
德亨憋不住道:“您有什么话是不能对侄儿说的?”做什么老是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看的他都分心了。
胤祥:“我从来没见到十妹妹这样笑过。”
张着嘴露着牙花子放声大笑,这一点都不像他自小柔弱腼腆的小妹妹。
倒是德亨,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女孩子不都是这样笑的?”
“呵。”是德隆没忍住笑了一声。
德亨转头去看他,意思是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弘晖也笑眯眯道:“德亨,你这样年纪小小就会哄女孩子了,等到长大了,那还得了?”
德亨:“你可是说错了,等我长大了,可就见不到几个女孩子了。”
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已经达到了封建顶端,五千年历史,就没有比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更严密的时候,这种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风俗,甚至已经影响到了满蒙贵族家庭当中。
现在德亨还可以用年纪小为借口,去到别家做客,能去后宅和姐姐妹妹姑姑们聚会,等到他再长两岁,他连自家后宅一些地方都不能随意去了。
没错,在一个汉人家族当中,后宅女眷禁地,不仅防男性客人,它还防自家男性。
简直已经封建到了畸形的地步了。
德亨这带着感慨的话一出,让胤祥几个都笑了起来,德隆更是道:“这就是你不知道了,等你长到我这个年纪,你能见到女孩子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见德亨还在迷茫着,胤祥不欲他沉浸在这种话题中,就提醒道:“前面就是黄羊群了,我教你们怎么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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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2 章
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十分符合德亨现在的情况。
不管是站在地上射箭,还是骑在马上跑动着射箭,靶子都是固定的, 对德亨来说都不成问题,甚至他还能盲射。
是因为他知道目标就在那里,在那个固定位置上,不会动, 更不会消失,只要他搭箭就能射中。
但狩猎,狩的是活生生的、会移动、会跑、会上蹿下跳着逃命的动物,可不是站在那里给你射的。
所以,德亨在胤祥的教导和示范下骑在马上狩猎黄羊,直到追着黄羊入了密林,他射出的箭都没碰到黄羊的一根毛。
德亨那口气上来了,势必要将他看中的那头黄羊拿下, 驱策着奔雷就要入密林, 被一直跟在他身侧的一个少年给叫住了。
托萨雷:“主子,密林里有虎豹, 咱们还是回禀了十三阿哥,再多带些人入林场吧。”
德亨这才发现,他和小伙伴们分散开了,且身边除了陶牛牛,就只有一直跟着他的五个人。
德亨面色一整,调转马头, 道:“回去, 这黄羊不要了。”
呵, 多少意外就是人心执拗造成的, 只是一头黄羊而已,看,草场那边还有一群呢,这只就让它去喂虎豹吧。
回去途中,德亨问托萨雷:“托萨雷,你怎么不出箭,要是你出箭,那只黄羊一定不会完好逃进林子的。”
托萨雷是个蒙古少年,旗籍虽然在德亨手里,但他是在黑龙江出生的,是前几年他的父亲被调回京城,他才回到京城,所以论打猎,托萨雷是个有经验的老手,他要是给那个黄羊来上一下,说不定德亨就不用追的这样辛苦了。
托萨雷回道:“您不是说了,那只黄羊是您的了?您没有吩咐,奴才不敢出手。”
德亨:
“好吧,我下回记得跟你说。”
众人看德亨带人两手空空的回来,就知道他追丢了,胤祥道:“头一次狩猎是这样的,莫要气馁,多练上几回就行了,走,继续去追赶黄羊。”
德亨点头,他心态放的很平,并没有气馁,他看着那头后腿受伤,被绑缚起来还在喘气的黄羊,问道:“这是谁猎的?”
德隆指了指傅宁,道:“他猎的。”
“哈?”德亨惊讶。
他们六个人当中,年长的德隆和富昌都是空手,只有傅宁一个猎到了吗?
傅宁嘿嘿直笑,道:“我没骑马,就站在地上对着羊群射,运气好,给射中了。”
然后这头中箭的黄羊被其他黄羊踩踏了几脚,在它再次起身逃跑前,被活捉了。
德亨深深敬佩:“那也是你的实力。”
他也射了,怎么就一根毛都没中呢?
众人在胤祥的带领下,追着黄羊留下的蹄子印向北走,没一会,就又看到了那群记吃不记打的黄羊群。
胤祥道:“今天还是太着急了,等回去我从奉宸苑给你们挑几头獒犬,狩猎的时候让獒犬去追围猎物,你们下手就容易多了。”
德亨和弘晖是有养獒犬的,还是胤祥送的,这次春围本想一起带来南苑的,但被胤祥劝住了。
“獒犬野性难驯,伤着人就不好了。”
其实是胤祥怕少年们出门在外没有了大人管束,争勇斗狠,驱使獒犬去咬人,所以就故意收缴了他们的作案工具。
但那都是未相处之前胤祥的偏见。
如今相处时间长了,胤祥就发现,不管是德亨还是弘晖,都不是会去主动找人茬的少年,德隆偶有冲动,也都能被德亨给劝住,所以,现在,胤祥就有些可惜,没让他们将那两只獒犬带来了。
狩猎必须得有斩获,若是总是空手,胤祥怕打击少年们的积极性,所以,这次他指挥少年们从侧方和后方去抄围黄羊群,然后让德亨六人向黄羊群里乱射。
总能射中一只吧?
猎物都赶到跟前了,你要是还射不中一只,那得是多倒霉啊。
还真有这样的倒霉蛋。
这样追着喂饭的打猎方式,弘晖等其他五人都或多或少的射中了黄羊,只有德亨,一只都没射中。
胤祥问清点射中黄羊的少年,道:“真的一只都没有?”
几个少年拿过来从黄羊身上取下的箭矢,箭矢上面有印着各人姓名的印记,胤祥查看了一下,确实没有一只是德亨的。
托萨雷捡拾回来德亨射出去的所有箭矢,一只不多,一只不少,有的沾着泥土,有的串着草叶,就是没有一只是带血的。
弘晖惊讶道:“怎么会,这样都射不中?”
众人都去看德亨,德亨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可能是我运气不好吧。”
胤祥神色凝重,道:“都送你眼前了,不可能射不中。”这跟运气没有什么关系,“你,去将那只还能跑的黄羊拴住,牵来。”
一个少年手脚麻利的从腰间解下麻绳,灵活的打了一个套套在了被傅宁射中后腿的那只黄羊的脖子上,然后用匕首划开了绑缚它四肢的麻绳。
四肢一解缚,黄羊立即一个翻身站起来,它的后腿虽然受伤了,但箭矢已经取出,它一瘸一拐的还是能跑的。
黄羊本能欲去逃命,少年灵敏的捉住了它受伤的那只后腿,然后反手一掰。
德亨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听到,但他总觉着听到了那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就像响在他的耳边一样清晰。
黄羊受伤的那只后腿,被活生生掰断了。
黄羊嘶叫一声,德亨的心脏也跟着重重跳动了一下,“咚”的一下震耳欲聋,他瞳孔不自主的收缩,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只浑身颤抖趴伏在地上的黄羊。
黄羊的后腿被掰断了,但它的脖子高高竖起,眼睛盯着草场远方,不住的喷气。
德亨看不到它的眼睛,但他知道,这只黄羊一定在求生。
德亨不知道的是,胤祥一直在看着他。
德亨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变化他都看在眼中,且心里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测。
不是德亨运气不好射不中黄羊,而是他的箭有意无意避开了黄羊。且箭术太好,以至于,只要他不想,就没有一只猎物能碰到他的箭矢上去。
胤祥来到德亨身边,轻声道:“德亨,拿起箭来,去射杀它。”
弘晖拧眉,不解道:“十三叔”
胤祥没看弘晖,只是对德亨温声道:“别怕,很简单的。”
德亨:“我没害怕。”
胤祥:“那就拿起你的箭来,用你双箭入靶的箭术去射杀了它。”
德亨举起了弓箭,弓弦被他拉的如满月,箭矢尖端对准了那只受伤在地如同一只固定靶子的活羊。
他的额头和鼻尖都沁出了细汗,手没有一丝颤抖,但他的手指就是松不开,箭矢也射不出去。
那是活的。
活生生的生命
德亨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真的,要让它
“嗖”。
“嗖”。
“嗖”。
三支箭从不同的方向射在了那只倒地的黄羊身上,一支箭射中了黄羊的心脏位置,两支箭射在了黄羊的脖颈大动脉处。
都是要害。
血流如注,黄羊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德亨缓缓放下了弓箭,眼睛看向了也一同放下弓箭的德隆、弘晖和陶牛牛。
他们替他射杀了那只黄羊。
胤祥叹气,将手按在德亨的肩膀上,道:“德亨,你这样不行。”
德亨垂下了头,弘晖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对胤祥道:“我没觉着他有哪里不行。”
德隆也道:“我会替他将所有的猎物都杀死。”
他们也都发现了德亨的问题。
陶牛牛没说话,但他始终坚定的站在德亨的身后,在德亨需要的时候,他就在那里。
胤祥无奈的看着几人,深吸一口气,道:“好吧,咱们去放鹰泊放鹰。”
啥?
就这么算了?
德亨不由抬头看着胤祥,胤祥揉了一把他的小脑袋,笑道:“走吧,打猎交给他们,你今天玩的尽兴就行了。”
等回京,他一定要去找四哥和叶勤谈谈德亨的心性问题。
仁慈和善良几乎是人身上最美好的品德,但若是太过仁慈善良,甚至连一只畜生都不敢射杀,那他这种仁慈的心性,就是羸弱,就是妇人之仁了。
他一定要想法子将德亨这个毛病给掰过来。
他们刚才射杀了足足有十七只黄羊,差点将刚才的黄羊群族灭,胤祥说今天的猎物足够多了,不需要再进林子狩猎了。
于是他们去到了东面的放鹰泊。
所谓的放鹰泊,也叫飞放泊,就是放飞鹰隼,让他们去替主人擒杀水禽的湿地。
德亨一行人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了。
德亨一眼就看到了胤祄,胤祄也看到了德亨他们,不由招手喊道:“十三哥,德亨,弘晖,你们快来。”
其他人也都转头看了过来,策楞和马尔赛也在,见到胤祥,都对他远远行礼。
马尔赛特地迎了上来,给胤祥行了一个千儿礼:“奴才马尔赛见过十三阿哥,十三阿哥吉祥。”
胤祥将他托起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无需如此多礼。”
马尔赛感激道:“应该的。”
的确是应该的,要不是胤祥替他接住了太子的硬弓,马尔赛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但绝对不会是在飞放泊。
胤祄和德亨他们聚到了一起,胤祄看到德亨他们身后马匹上绑着的黄羊,惊叹道:“你们这是端了一整个的黄羊族群吗?”
德亨沮丧道:“是一大半,不是整个。而且,我一只也没有猎到。”
胤祄眨巴了一下大眼睛,道:“奴才们猎到了也一样的,都归你。”
德亨:“也行吧。你擒获了几只水鸟了?”
胤祄笑道:“还没开始呢,我才刚到,还想着要不要让人去找你过来,可巧你就来了。
你看到湖面上的天鹅了吗,等会我就放飞海东青,它定能擒获一只最大的给我,让我送去给汗阿玛。”
德亨:“一定可以的。”
这个放飞泊,一看就是为胤祄特地准备的,要不然,狩猎已经开始了大半个时辰了,不可能这里草地上还干干净净,没有大力踩踏和鸟类落羽的痕迹。
这里应该有内务府的人专门看着,不让其他人来这里狩猎。
策楞问胤祄,什么时候开始。
他和马尔赛及其其他三等侍卫,是被康熙帝派来保护胤祄的。
胤祄道:“现在就开始吧。”
然后拉着德亨来到大湖边,还道:“雪女也在,不知道它能不能擒获一只天鹅给你。”
这一块大湖边,是这一处湿地难得可以下脚的地方,且离晾鹰台和观围台不远,可能康熙帝就正站在台子上看着他们这边呢。
大湖边排列着鹰架子,上面站着十来只海东青,它们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大湖里正在栖息游移的白羽天鹅,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它们就会飞上去,捕杀它们。
雪女格格不入的站在一只鹰架子上,它的眼睛不是盯着湖里的天鹅,而是盯着它的同类。
德亨道:“雪女是苍鹰种,且体型小巧,天鹅对它来说,太过庞大了,它抓不住的。”
胤祄道:“湖里还有鸳鸯,”凑在德亨耳边小声道,“我特地让人放的,正好给雪女抓着玩儿。”
德亨:
论宠,还是你宠。
策楞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把火铳,他朝着湖面放了一枪,“砰”的一声巨响乍开,惊的正在湖面游弋的天鹅们扑棱棱的朝天飞起。
一、二、三。
被束缚在鹰架子上的海东青被主人解开锁链,天空霸主一解开束缚就急不可耐的朝天空中的天鹅飞射而去。
但比它们更快的是雪女。
倒不是雪女飞的比海东青快,而是它没有束缚,在看到天鹅起飞的同时,它就振翅高飞,朝着那群正在上升的天鹅而去。
仰头看着比天鹅小了一圈的雪女,德亨替它捏了一把汗,喊道:“雪女,打不过就跑啊。”
“呵呵。”
德亨转头去看,见是策楞,主动打招呼道:“尹侍卫。”
策楞笑道:“德公爷,不要小看任何一只苍鹰,天空是它们的领地。”
德亨眼睛盯着半空中已经跟一只天鹅干起来的雪女,担忧道:“雪女不一样。”
策楞:“在我看来,雪女没什么不一样。”
德亨百忙之中抽空用眼尾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此时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雪女身上。
高空之中,德亨分辨不出跟雪女干架的那只天鹅体型是大还是小,白羽簌簌而下,如天降鹅毛大雪,要是在别时,不用疑问,这一定是天鹅的落羽。
但今天,有一只白鹰在狩猎,所以,在场的人就不能确定,这飘落的白羽当中,是不是有那只白鹰的了。
海东青擒杀天鹅的场景十分壮观,天空霸主搏杀的战斗也十分精彩,但众人的视线,却是都不由自主的盯在了那只白鹰身上。
白鹰和天鹅在半空中翻转搏斗,除了从长长的脖颈中辨别出拥有这种脖子的是天鹅,其他混在一起的一大团白色,他们就分辨不出是白鹰还是天鹅了。
德亨心惊胆战的看着那一大团白,追着他们的战场跑动,看到半空中有沾血的羽毛,就捞起来辨认一番,见不是鹰羽,就大大松一口气。
天空搏斗时间很短,除非是有绝对优势,胜者可以擒获猎物飞回来。
比如一只海东青,已经抓着一只天鹅飞回,然后将猎物扔到主人脚下,自己在半空中盘旋一圈,又落到鹰架之上。
主人捡拾起还剩一口气的秃毛天鹅,哈哈大笑,夸赞道:“好孩子,好样儿的!”
他没有去和海东青亲近,这个时候的海东青还在战斗状态,他冒然上去,说不定他的好帮手就要给他来一下子。
相比于海东青的从容,雪女的战斗就要艰难多了。
那只被它盯上的天鹅几经脱离它的爪子,又被它追上抓住,来两次三番之后,它们一起掉入大湖中。
荡漾的湖面激起大朵大朵的水花,两只猛禽在水面上展开殊死搏斗。
天鹅也是猛禽,毋庸置疑。
天鹅性子温和,但在生命受到威胁之时,它会爆发强悍的战斗力。
扑腾的水花惊走了湖底的游鱼,被策楞那一枪吓走的野鸭和鸳鸯,因为湖面的平静重新聚集起来,此时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给驱散开来,将战场留给这两只。
胤祄看着翻腾的水花,担忧问德亨道:“雪女不会有事儿吧?”
德亨担忧只会比他更甚,拳头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了,闻言回道:“不知道。”
胤祄道:“我去让侍卫们将它们打捞上来。”
“不用了。”
胤祄还没问出口为什么,就见德亨已经弯弓搭箭,对准了湖面上正在搏斗的两只。
胤祄惊道:“你能分辨出哪个是雪女吗?”
德亨冷静回道:“不能。”
“那你”
“等待时机,他会一击必杀。”胤祥开口笑道。
德亨:“不能再等了。”他扯开喉咙,大喊道:“雪女,飞起来。”
周围有轻微的嬉笑声,还有人道:“那鸟听得懂人话吗?”
“说不准真听的懂呢?”
“不过是个畜生”
“你们闭嘴!”胤祄怒喝道。
“快看,真飞起来了”
胤祄顾不得骂人,转头去看湖面,就见狼狈的雪女抓着还在扑腾的天鹅奋力上飞,但它已经力竭,抓着天鹅刚露出水面,天鹅就脱离了开来。
就是现在!
众人只听一声尖锐的爆鸣声响起,是德亨射出了一支响箭。
原本还要落水的雪女听到这声响箭,抖着水珠极速飞向了空中。
紧随响箭之后,又一支锋利无匹的箭矢,射入了湖水中,不见了。
有没有中?
中了。
因为水面有红色氤氲了上来。
胤祥比谁都高兴,吩咐道:“快,打捞上来。”
打捞人员还未下水,就见那只白鹰又俯冲下去,扑扇着翅膀在湖面抓住了那只中了箭的白天鹅。
但可惜,死在水里的天鹅重量翻倍,雪女抓着它,根本飞不起来。
德亨大喊:“雪女,快回来。”
雪女叫了一声,爪下仍旧抓着猎物,不愿意放弃。
德亨跳脚,见有人撑着船向湖心走,德亨立即跳了上去,胤祄也要跟着跳,被胤祥一把抓住了。
胤祄不满道:“十三哥,我也要去。”
胤祥笑道:“你去做什么,猎物又不是你的。”
只这么一耽搁,船已经撑远了。
德亨将雪女和那只被他射死的天鹅一起捞上船,雪女耷拉着翅膀呼哧呼哧的站在船头,看得出它已经很疲累了。
德亨用帕子擦着它身上的水珠,按着它快要裸露出皮肤的几处羽毛,心疼道:“这么拼命做什么,我又没少了你肉吃。”
雪女咕噜噜叫唤一声,挪动了下身子,将背部对着他,并将脑袋缩在了翅膀里。
德亨:
“被人养着不好吗?你就是一辈子不会捕猎,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雪女不理他。
船划到湖边,胤祄兴头不已,挥手唤道:“雪女,雪女,你捕获了一只大天鹅,你好厉害。”
众人:
您高兴就好。
胤祄奇怪:“德亨,雪女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快,鹰架呢,它的羽毛都湿了,一定非常难受”
胤祄一心的围着雪女打转,看都没看那只死不瞑目的天鹅一眼。
胤祥兴致勃勃的将那只中箭的天鹅捡拾起来,检查了一下中箭位置,展示给众人看,哈哈笑道:“一击毙命,一击毙命哈哈哈。”
众人也都惊叹起来。
刚才这只天鹅就在水面浮现了那么一瞬,德公爷就能精准的将其射杀,这份眼力,这份箭术,能担的一个“神射手”了。
看来德亨不是畏惧射杀活物,而是他没有找到必杀的理由。
能杀活物就好哇,只要能过去心里那一关,杀与不杀就是他的主宰,而不是活物主宰他。
德隆和弘晖也替德亨高兴,他们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都是在为德亨担心的。
胤祄看雪女掉了这么多羽毛,心疼不已,对德亨道:“我欲带雪女去晾鹰台晒羽毛,你们呢?还去狩猎吗?”
德亨看看天色,还早着呢,就道:“我们打算再猎一会子,雪女就交给你了。”
胤祄高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雪女的。那只天鹅,我欲献给汗阿玛,你说呢?”
德亨看着个头小小的天鹅,有些犹豫道:“是不是有点小了?”
胤祄:“怎么会,这可是雪女的猎物!”
胤祄已经带上亲妈滤镜了吗?
这好像是他的猎物?
罢了,“那就献给皇上吧。”德亨同意道。
胤祄带着侍卫们和海东青擒获的天鹅离开了飞放泊,胤祥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和他一起回去呢。”
德亨:“我还没忘,我们是来狩猎的,只有猎到足够多的猎物,才能回去交差,才能解除惩罚。”
胤祥:“皇上只是考验你们,那个惩罚,你不用太过在意。”
德亨也知道,因为康熙帝当时只说要他们在狩猎中有所斩获,并没有要求他们一定要胜出,或者拔得头筹。
只要他们在这次春围中不掉队,坚持到最后,他们的惩罚就可以解除了。
现在他们狩猎到了黄羊,已经算是有所斩获了。
德亨笑道:“我知道的,但猎物在多不在少嘛,光黄羊太单调了,我想去猎几只兔子,或者狐狸,带回去给额娘和姐姐做围脖。”
胤祥看着他并不勉强,就答应道:“好吧,我带你们去找狐狸,但能不能猎的到,看你们自己,我这回是不会插手的。”
夕阳西下,德亨他们满载而归,他们的猎物有黄羊、兔子、狐狸、狍子、大雁、野鸭、彘鸡,可谓种类多多。
德隆道:“要是有一只大块头,咱们这趟狩猎就完美了。”
德亨看着有一队人抬着一头大野猪路过,就道:“那是因为咱们没入林子,大家伙都在林子里。”
德隆:“那咱们明天,就入林子吧。”
德亨和弘晖等都去看胤祥,胤祥笑道:“入林子,不能骑马的路段,可是要下地自己走的,你们的脚不疼了?”
弘晖感受了一下已经疼的麻木的脚,不说话了。
德亨道:“来一趟,总得去林子里看看吧?”
德隆:“就是,就是。”
胤祥笑道:“那就等明天,看看你们能不能休息过来吧。”
他并没有一下子应允下来,德亨他们也不失望,都期待起今晚的篝火晚宴起来。
他们现在,就已经饿的肚子打鼓了。
康熙帝在望围楼下设皇帐帷幄,宴请狩猎将士和百官们。
德亨他们到达附近时,已经有营地在分给他们的地盘撑帐篷扎营了。
王帐之前,也布好了桌案坐垫,三三两两的王公坐在属于他们自己的位置上,饮酒品尝佳果,等着入夜之后的大餐。
胤祥带着六个少年去给康熙帝献猎物,胤祄就坐在康熙帝手边,一旁的鹰架上立着休息的雪女。
雪女湿漉漉的羽毛已经恢复干爽,只是身上斑秃了,看着没有什么精神的样子。
德亨六个少年排排跪地,给康熙帝献上他们今日的猎物。
听到德亨的声音,雪女插/在翅膀里的脑袋动了一下,睁开了锐利的眼睛,看着台下的德亨。
康熙帝坐在座位上,看了德亨他们带来的猎物,面上笑眯眯的,看不出具体的喜怒。
康熙帝道:“很好,算是有所斩获。”
太子胤礽笑道:“何止是有所斩获,十七只黄羊,九只兔子”太子列着德亨他们的猎物,最后道,“头一次狩猎就能有这样的战绩,很是难得了。”
胤禔在旁凉凉道:“都是温顺的小物件儿,是不是畏惧狮狼虎豹,不敢去猎大家伙啊?”
德隆欲开口,被一侧的弘晖给捣了一下,只好将口里的话给咽下去。
只是眼睛不服输的看着胤禔,表示他们并不是怕了。
胤禔看着如刚成年豹子一般不服输的眼神,心道这个叫德隆的,倒是有些对他的胃口。
胤祥解释道:“因是头一次狩猎,弟弟没敢带他们入林子,是以只斩获了一些小型猎物,等他们狩猎的技巧再娴熟些,弟弟再带他们入林。”
胤禔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康熙帝笑道:“循序渐进才好,朕很满意,让他们下去休息吧,十三你留下。”
德亨几人带着自己的猎物离开了,他们神色轻松自在,因为康熙帝说了他“很满意”。
所以,今天的任务算是结束了,他们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了。
在夜宴开始前,康熙帝入营帐更衣,将胤祥叫了过去,问道:“今天,德亨是怎么回事?”
胤祥心下咯噔一跳,问道:“汗阿玛说的是哪一件事?”
康熙帝看了他一眼,道:“朕看到,你特地弄了一头黄羊让他射,结果他没设,反倒是其他三人将黄羊射死了。是怎么回事?”
胤祥:“”
“怎么,不能说?”
胤祥忙道:“不是,是儿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康熙帝:“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胤祥组织了下语言,道:“德亨,可能是头一次狩猎,还不习惯血腥,他不敢杀活物。但是,他后来亲手射死了一只天鹅,让十八弟带回来了,说是要献给您。”
康熙帝停下手上的动作,挥挥手让给他整理腰带的魏珠去帐外看着,自己背着手在地上踱步,沉吟半晌,才道:“你是说,他畏惧活物?”
胤祥解释道:“汗阿玛,儿子觉着,他是年纪还太小了,头一次见到今天这样猎杀的阵仗,一时害怕也是有的”
康熙帝挥手,止住了胤祥的话,道:“不,他不是害怕,他在台上看殪虎的时候,可是一点害怕都没有,他是”
“他是不忍。”
“对,他就是心有不忍,他怜悯活羊,所以才不愿意射杀。”
康熙帝身为帝王,就算一些奇闻轶事他没亲身见过,亲身经历过,但他博闻强识,又喜欢和臣子聊天,“忌杀生”这样的奇闻他是听说过的。
康熙帝虽然少见德亨,但对他的事情,可是知道的不少。
康熙帝早就总结了德亨的心性:这是一个心地柔软的孩子。
这孩子心地软的,简直不像是他们爱新觉家的,经过老四的调/教之后他还没有改变,就只能说,他天性如此了。
怜悯猎物?
这可不是称赞。
胤祥不赞同道:“他亲手射杀了天鹅。”
康熙帝不以为然:“那是雪女生命受到了威胁。”
胤祥无话可说,只能道:“儿子以后会好好教他的。”
康熙帝笑道:“不用,明儿个让他随驾,朕亲自教他。”
胤祥:“是,儿子会去亲自告诉他这件事。”
康熙帝点头,让他出去,叫进魏珠来作安排。
胤祥心内忧虑,但走出王帐面上就看不出什么来了。
“十三哥。”
胤祥应声望去,笑道:“十妹妹。”
十公主带着宫女嬷嬷们过来,将胤祥拉到人少的地方,央求道:“我想去看看德亨他们,十三哥你带我去。”
胤祥:“好。”
“啊。”十公主讶异,没想到她一说,胤祥就同意了。
胤祥带着她朝分给德亨他们的营地走,道:“汗阿玛有脂,让他明日随驾狩猎。”
十公主高兴道:“是因为他今日一箭射杀水中天鹅吗?”
拜胤祄所赐,今日德亨和雪女猎杀天鹅的故事已经在宫闱传开了,十公主听的津津有味儿,不仅看了雪女,还打算现在去看德亨。
在她看来,皇上特地点德亨随驾是荣耀,是肯定,是大好事儿。
所以她为德亨高兴。
胤祥心道,这对德亨来说,真不算什么好事,但这种不好的事情,他是不会和妹妹说的。
好在一路上十公主问个不停,都是关于他们今日狩猎的事情,让胤祥一路有话可说,将他心里的担忧给隐了去,没让十公主发觉。
到了德亨的营地,德亨他们已经洗漱好,并换了身软甲,准备前去王帐前参宴了。
见到十公主过来,兵勇们纷纷避散,请快速的清理营地,将一些污秽之物给清理的清理,隐藏的隐藏。
十公主不好意思道:“我是不是不该来?”
德隆忙道:“怎么会,是咱们不讲究,惊到您了。”
十公主忙道:“没有,没有,挺好的,原是我叨扰了,对了,汗阿玛有旨意给你们。”
德亨他们都聚集过来,疑问道:“皇上有旨意?什么旨意?”
胤祥笑道:“皇上口谕。”
所有听到话的少年们都纷纷跪地,听胤祥道:“皇上说,命尔等明日伴驾狩猎。钦此。”
“吾等听命,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少年接旨起身,德亨不解道:“皇上怎么想着让我们伴驾狩猎呢?”
胤祥不欲吓着德亨,就笑道:“你们今日表现出彩,皇上就爱你们这样的勇武少年,点你们伴驾,带你们狩猎很正常。”
带你们狩猎
德亨心下一突,让德隆和弘晖带十公主去看营地,自己悄声问胤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不能多说一点吗?”
胤祥叹道:“你说你,心思这样玲珑,我一句话你就听出不对来了,你怎么就不能就不能”
德亨看着胤祥,胤祥搜肠刮肚的说了接下来的话:“你就不能跟其他人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吗?”
“不过是一只畜生,杀了就杀了,你到底在纠结些什么?”
果然,是因为活羊的事儿。
德亨不语。
胤祥还在说:“这下好了,皇上说,明天要亲自教你狩猎。”
德亨:“皇上看到了?”
胤祥:“就不能是我说的?”
德亨笑了一下,然后道:“望围楼可不是摆设,皇上站在上面,拿着望远镜,想看什么看不到?”
胤祥再次感叹:“你这样聪慧,你说,你怎么就怎么就”
德亨见胤祥苦口婆心的样子,德亨倒是无所谓了,他笑道:“那是明天的事儿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您也别太担心了。”
胤祥可是惊奇了:“你竟是一点都不担心,不害怕的吗?”
德亨:“担心害怕有什么用,又不能解决问题,都说了,那是明天的事儿了。明天的事儿就交给明天的德亨去担心害怕吧,今天的德亨是疲惫不堪的德亨,尚且管不了明天的德亨。”
胤祥是大大的无语:“可真有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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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章
夜幕降临, 康熙帝在望围楼的王帐外大摆诈马宴,宴请诸王群臣。
“诈马”是蒙古语,意思是吃整羊的意思, 诈马宴,顾名思义,就是摆全羊宴的意思。
德亨他们今日狩猎的猎物,除了德亨的天鹅和一只黄羊献给康熙帝外, 剩余的他们都自己留下。
然后大家齐动手,将羊和兔子等能吃的猎物都处理了,在各自的营地里吃烤全羊。
这是普通兵勇们,像是德亨这样身有爵位的,他得去坐王公席,去到康熙帝的眼皮子底下吃诈马宴。
德亨也没自己去,他们六人一起出席,就坐在德亨的国公席面上, 几乎在宴席的最末端。
最末端好啊, 趁着夜色上面的看不清下面的,他们可以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王帐前燃起了好几堆篝火,篝火上架着烤的金黄流油的全羊,御厨不断地往羊身上刷蜂蜜撒香料,将烤肉的香味散发的更远。
康熙帝在上举杯,与王公臣子们畅饮,德亨几个就围着一只羊割肉吃。
大人们觥筹交错和他们小孩子没关系, 他们今晚的任务只有一个, 那就是吃!吃!吃!
他们可是有六个人, 六个!
他们完全可以将一整只羊都包下来全部吃下, 谁都不能跟他们抢。
德亨他们真的是饿的狠了,一人一只匕首一面割羊肉一面埋头苦吃,都不用蘸酱料就能吃的喷香,不管谁过来都不理。
此时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德亨莫名觉着周围有些安静,傅宁更是放下了手里匕首,看着前方,不动弹了。
德亨奇怪,含含糊糊问道:“傅宁,你吃饱了?”
傅宁不住朝他身后使眼色,德亨不住往嘴里塞肉,还要抽空问傅宁道:“你眼睛抽筋了?”
也在埋头苦吃的几人抬头看了一下,瞬间就都跟被定了身一般,不仅手里的匕首不动弹了,就连腮帮子都不嚼了,德隆更是呛咳出声。
德亨:“你们都怎么啊啊,皇上,您怎么过来了。”
德亨吓了一大跳,差点将眼前的烤羊架子给撞翻了。
康熙帝按了一下的肩膀,笑眯眯道:“朕远远的看你们吃的香,就也想过来分一块肉吃。”
德亨看看差不多已经被他们剔骨的烤全羊,艰难道:“不剩下什么好肉了,要不,换一头?”眼睛不由自主的移到了隔壁的篝火,那边可是还有差不多一整只羊呢,不吃的话多浪费?
康熙帝顺着他的视线一看,笑了起来,指着眼前的全羊骨架子,跟人调侃道:“朕还是头一次见到吃的这么干净的骨架呢。”
老臣马尔汉手里端着一只酒碗,闻言笑道:“皇上忘了,老奴随您亲征噶尔丹时,您每次用完的烤肉,也都如眼前这样干净的哈哈哈。”
这话,也就马尔汉这样既老又有功且和康熙帝交情不错的老臣来说了。
果然,康熙帝闻言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道:“朕啊,不比当年了。”
马尔汉:“哪里,皇上正春秋鼎盛,还能再领臣等千秋万代呢。”
这个马屁,显然是拍的康熙帝十分舒服的,招呼德亨等道:“走,换只羊去吃。”
来到隔壁,康熙帝先用匕首割了一块肉送到嘴里,将其他门都眼巴巴的看着,就道:“你们快吃。”
马尔汉等还在客气谢恩,就见德亨出手如闪电一般,利落的顺着羊腿筋骨的位置割下一块烤的外交里内的羊腿肉,快速送入嘴中
咀嚼了两下,正在享受唇舌间蹦开的鲜美呢,就见所有人都直勾勾的看着他,那眼神,就跟看憨子傻子似的。
德亨:
遭了,忘了眼前的是个皇帝了。
不会治罪吧?
德亨眼神犹犹豫豫的转向了康熙帝,康熙帝大笑出声,用匕首点着其他他老臣道:“你们都人老成精了,就是没有年轻人洒脱哈哈哈哈,上酒!”
说完上酒,突然想到什么,就转头低声嘱咐了梁九功两句,然后又招呼其他人一起吃,还要德亨和弘晖他们不要拘束,放开肚皮吃,吃饱了明天才好继续狩猎。
康熙帝都这么说了,且德亨是真放的开,康熙帝让吃,他就真吃,不管臣子们是怎么看的,反正弘晖、德隆和富察叔侄们是和德亨一样,又重新吃起来了。
康熙帝要的美酒拿上来了,不仅招呼着臣子们一起喝,还特地给德亨他们六人到了六碗,示意德亨他们快喝。
德亨这回记得谢恩了,可能也跟他终于吃饱了有关,六人谢恩过后,然后饮酒。
清朝的酿酒技术已经很发达了,且有了蒸馏技术,酒的度数进一步提高,已经分出高低层次来了。
德亨端起碗来闻了一下,酒气不甚大,但令有一股淡淡闻着说不上来的香气,他以为是果香,就浅尝一口,果然酒味不甚浓,就仰头一饮而尽。
弘晖和傅宁、福保顺也是一饮而尽,倒是德隆和富昌对视一眼,见几个小的都喝了,他们也都仰头干了。
康熙帝笑问德亨道:“味道怎么样?”
德亨咂摸了一下嘴里的余韵,道:“说不上来”
刚说完说不上来,就觉腹部陡然升起一大团热意,从胸腹游向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由内向外,就跟着了大火一般,烧的他眼神都迷离了,腿脚也如踩在棉花上一般,有些不着地了。
德亨迷迷糊糊道:“这酒太烈了,不会伤了脑子吧”
这就是德亨最后的知觉了。
康熙帝半抱着一杯倒的德亨,问梁九功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换淡酒了吗?”
梁九功快速拿起德亨喝过的酒碗,伸出舌尖尝了一口,松口气,回禀道:“回皇上,是淡酒,没问题。”
康熙帝在弘晖几人面上扫了一圈,见几个小的除了脸蛋通红、眼睛发直之外,都还好好的站着,德隆和富昌两个更是一点异样都看不出来,就知道不是酒的问题,是德亨自己的问题了。
康熙帝将德亨交给胤祥,失笑道:“送他们回营地吧,带个太医过去,好好照看着。”
孩子在他赐的酒下着了道儿,康熙帝总要将人给安排妥当了。
胤祥还能怎么办,只能将德亨打横抱起,带着走的跌跌撞撞的几个小的和两个大的回了他们的营地。
回到营地不管再怎么忙乱,德亨睫毛都没动一下,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第二日五点钟,德亨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叫醒。
德亨还没睁开眼睛,入耳的就是外界生机盎然的声音,入鼻的就是晨早露水的甘冽气息和青草的芬芳。
帐篷外是少年们轻快的脚步声和嬉笑说话声,鸟雀“叽喳”鸣叫声,马匹“咴咴”嘶鸣声,以及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德亨只觉浑身舒爽,心情大好。
他手臂在身边扫了一下,空的,就知道弘晖早他一步起了,他在地铺上大大伸了一个懒腰,才舍得睁开眼睛,迎接崭新的一天。
德亨快速穿好衣裳和皮甲,钻出了帐篷。
弘晖先看到他,问道:“醒了?身子可有什么不适没?”
德亨舒展了一下身体,笑道:“感觉很好啊,没什么不适的。对了,昨天什么时候结束的?我怎么不记得了?不会是在宴席上吃饱睡过去了被你们背回来的吧哈哈。”
德亨小小开了一个玩笑,其他人都无奈了。
赵香艾过来给他把脉,德亨奇怪道:“用得着把脉吗?你们什么表情,到底怎么了?”
德隆过来,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叹息道:“弟弟啊,你可长点心吧。”
德亨将他的手打下去,佯装恼怒道:“到底怎么了嘛!”
赵香艾道:“你昨晚喝了皇上赐的鹿血酒,喝完就睡过去了,还是十三阿哥抱你回来的。”
鹿血酒?
那碗喝着味道怪怪的酒
德亨突然抱着脑袋弯腰呻/吟的一声,吓了赵香艾和德隆等人一跳,赵香艾忙道:“怎么了,我明明把着你脉象强劲有力,气血充足,没有一点问题啊”
弘晖担忧道:“他抱着脑袋,是不是头疼?会不会伤着脑子了”
德亨哀嚎道:“我怎么这么笨,把这一茬给忘了,明明十三叔说过的。”
在京里出发之前,胤祥的确提过一句诈马宴上的事情,说过康熙帝会赐给臣子鹿血酒喝,这叫“割鲜夜饮”,当时他还问过胤祥鹿血酒的滋味,怎么真到喝了,就将这一茬给全忘了?
弘晖听他如此说,也尴尬道:“我也忘了,你不说,我到现在都没想起来十三叔真的说过吗?”
德隆:“似乎是说过的?”他不记得了。
德亨:“好吧,反正咱们喝都喝了,”又笑道:“话说,咱们昨天都是被人弄回来的?没给十三叔愁着吧你们什么意思?”
弘晖:“只有你是被抱回来的,我们都是自己走回来的。”
德亨大惊:“怎么可能!我可是千杯不醉,一碗小小的鹿血酒而已,怎么可能干的倒我!”
凡是听到他这话的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德亨:
德亨愤愤不平,他不相信是真的。
赵香艾从医学角度上解释了他一杯倒的原因:“是你这几天一住都没住下,劳身伤神,全靠一股子意气撑着。皇上赏赐的鹿血酒是太医院辅以药材精心炮制的,祛除了鹿血中的燥邪,中和了大补壮阳的功效,突出养血益精、行血祛瘀、缓解疲劳、消肿疗伤的功效,虽然药效是有些过烈了,但也算是对你现在的症状,与你身体大有裨益。”
虽然如此,但德亨还是不服:“他们都跟我一样,为什么他们就没事呢?”
德隆道:“因为我以前喝过鹿血酒,而且这次是用果酒勾兑的,喝着就跟补药一样,没什么滋味。”
“你呢?”德亨不信邪的盯着弘晖问道。
弘晖笑嘻嘻道:“我嘛,我也不知道,但我回来也睡下了,没比你强多少。”
其实是他补药吃的多了,那碗鹿血酒对他作用不甚大,这一点赵香艾单独跟他说过了,还教了他以后服用鹿血酒的正确方法。这一点,就不用让德亨知道了,省的他再担心。
傅宁也安慰道:“我在半路就晕了过去,是富昌堂哥将我背回来的。”
只有福保顺木木呆呆的,脸色时而青黑,时而殷红,五颜六色的,变化之快、之丰富让人瞠目结舌。
德亨不由奇怪问道:“你怎么了?”
福保顺梗着脖子道:“没什么,我去喂马了。”
德亨:“喂什么马,你自己吃饱了吗”
富昌忙跟上去,道:“我帮你。”
德亨问其他人:“他怎么了?”
傅宁迷茫摇头:“他起来就这样了,我也不知道,但富昌堂哥一定是知道的,可我去问,他不跟我说。”
德隆笑了一下,道:“你们以后就知道,现在就别问了。”
德亨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明白过来。
哈呀,这鹿血酒,与他们来说,真不算是个好东西哈哈。
一碗鹿血酒自然没有让他饱受磨损的脚丫子恢复如初,但却让他感觉有如打了鸡血一般,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在营地里干完早饭,德亨让其他人等自由休息,自己六人就着各自的贴身亲随,大约二十来人,来到王帐前,等待出行。
昨天说了,今天康熙帝会亲自教德亨狩猎,所以他们一早就来等着了。
康熙帝收拾停当,带人出来的时候,一眼就望见了正好奇张望,和弘晖窃窃私语的德亨。
德亨等人见到康熙帝,忙上前叩见。
康熙帝让他们平身,然后上下打量他,直打量的他浑身不自在了,才收回视线,问道:“滋味儿如何?”
德亨:???
什么滋味儿如何?
您什么意思?
我这小身板子,能有什么滋味儿?
见到德亨近乎惊恐的表情,康熙帝看不明白了,问道:“你没觉着不累不疲了吗?”
德亨大大松了一口气,回答道:“小子现在感觉浑身充盈,有如新生,多谢皇上赐酒。”
康熙帝只觉着这小子在耍滑头。
就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他道:“你方才以为朕在问你什么?”
德亨神色一僵,忙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纯洁的看向眼前“不怀好意”的老头儿,表示,啥,我有吗?
我明明没有啊!
康熙帝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笑骂道:“古灵精怪的,等会要是不堪教化,看朕怎么罚你。”
德亨捂着脑门,委委屈屈道:“不敢。”
当事人这一老一小不觉有什么,旁观的人可就惊疑了,原来德公爷这么受宠的吗?也没见德公爷有伴驾的时候啊,怎么郡臣两人不见生疏,还十分熟稔的样子?
并且确定,皇帝今天心情很不错。
康熙帝何止今天心情很不错,他还很有兴致,决定亲自去林场里面狩猎,带着一众少年们,去林场狩猎大家伙。
春日里面,林场的大家伙都有什么呢?
除了狼和虎豹,还有结束冬眠,出来储存脂肪的棕熊。
别问为什么北京城附近会有棕熊,问就是只要帝王想要,南苑就会什么样的动物都会有。
康熙帝带着胤祄和德亨他们这些少年们,入到林子里,开始寻找能藏匿身形的大家伙们。
胤祄是紧张的,但他在不住的说服自己。
“我听嬷嬷们说,太子哥哥和其他哥哥们,都是像我这样大的年岁,就被汗阿玛带出去狩猎的,我们身为皇阿哥,要以身作则,要身先士卒,要勇武,要有胆识,要临危不惧,要泰山崩于面前而面不改色”
德亨:“你抓疼我了。”
“哦,对不起。”胤祄倏地放开抓着德亨越来越紧的手,德亨反手握回去,道:“没关系。”
胤祄还在继续唠叨,以缓解自己内心的紧张:“我听说,九哥和十哥,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就被汗阿玛带着北上秋围,他们被汗阿玛扔到老虎面前,让他们亲手杀死一只老虎,如果一次杀不死,那就杀第二次,德亨,你说,汗阿玛不会也将咱们扔到老虎面前,不管不顾了吧?”
德亨:“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有胤祄的唠叨打底,德亨似乎能摸得清康熙帝的套路了。
所谓的亲自教他狩猎,不会就是将他扔到老虎面前,看他和老虎搏斗吧?
很有可能啊。
德亨已经开始在心里模拟老虎的形状了,如果它是这样扑过来的,他应该怎么躲避
但很可惜的是,德亨他们遇到的不是老虎,而是野猪族群和棕熊。
可能是南苑的地盘对凶兽们来说有些过于逼仄了,大野猪和棕熊在争夺生存空间。
野猪战棕熊?
这是什么动物世界世纪对战啊。
远远的,他们跟随康熙帝一行,见到了一场野猪大战棕熊现场版。
似乎也是想看这两种重量级野兽谁能分的出胜负,远远的,康熙帝就下令远观。
内务府奉宸苑总管简直要汗流浃背了,他明明记得,野猪群是在南部丛林繁衍的,怎么就到了北面了?
饲养野猪群的那群奴才是干什么吃的?
怎么就让它们越界了呢?
今日他明明给皇上准备的猎物是饿了一个冬天的棕熊,这这提前遇上了野猪群是怎么回事儿?
难道要让野猪群和棕熊两败俱伤,再让皇上渔翁得利吗?
这也,太简单了。
怎么能体现出皇上的勇武呢?
德亨观看眼前的野猪家族大战秃毛棕熊,看的津津有味热血沸腾的。
现场版的动物世界啊。
只见一公一母两只体型庞大的野猪从前从侧面攻击毛发稀疏暗淡饿了一冬的高大直立棕熊,其他五头半大的小野猪崽子在旁为父母掠阵,见到他们这一大群人出现,也跟没事儿猪一样,只是小眼睛瞥了他们一眼,就继续专注父母的战斗了。
公野猪尖锐的獠牙直直朝着棕熊柔软的肚腹挑去,母野猪凭借厚重的吨位没头没脑的朝着棕熊躲避獠牙的方向撞过去,如果棕熊躲避公野猪的话,那一定躲不开母野猪侧面的撞击。
但棕熊也不是吃素的,他高吨位的体重和厚实的熊掌,以及强段位的咬合力,只要这么挨上一下子,都够野猪喝一壶的
猛兽之间的战斗是暴力且血腥的,几个回合下来,棕熊和野猪各有损伤。
战场厮杀猛烈,看的人,神色也各不相同。
像是胤祄,他可能是因为多次被康熙帝带着塞外巡视,见多了击杀猛兽的场面,他也知道这么多人在这里,不会让他受到伤害,所以面上虽然并未有太多的畏惧之色,但不自主的紧张和战栗是由内而生的。
但知道是一回事,直面凶兽搏斗是另一回事。
知道凶兽不会伤到自己和害怕凶兽的血腥并不冲突。
而胤祄要做的,就是克服这种恐惧,然后亲手将猛兽杀死。
这就是康熙帝带他们来狩猎的意义。
在野猪和棕熊搏斗的时候,康熙帝视线在胤祄和德亨等小孩子面上扫视,观看他们的反应。
几乎所有孩子的反应都一致,不自主的紧张、战栗、无所适从,只有德亨不一样,他是兴奋和
跃跃欲试。
怎么着,你还想上去给这两方猛兽指导一番,好让它们斗的更精彩吗?
没错,德亨脸上的表情和他的肢体、语言反应,就是这样告诉康熙帝的。
德亨:“顶它后门哎哟偏了,怎么就偏了呢,掏肛啊,多么好的机会”
“呼它,对,呼它啊,你熊掌白长了,呼在野猪身上怎么没效果的”
“哟哟哟,拱人家的蛋蛋,你这招可真损啊”
康熙帝:
你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啊!
康熙帝移动到德亨身边,悄声问他:“你觉着,哪方会赢?”
德亨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肯定是野猪夫妇赢啊。”
还野猪夫妇呢,你这当人看呢?
康熙帝:“为什么?棕熊甚是骁勇,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德亨不赞同道:“您看,棕熊看似体型庞大,但它身体瘦弱,一看就是饲养员没有好好喂食它,以至于让它后力不足,只要再坚持一会子,膘肥体壮的野猪夫妇一定能解决了它。”
奉宸苑总管腰都要弯到地上去了,还是那句话,这是给皇上准备的猎物,咱们怎么敢喂的膘肥体壮的?!
德公爷嘞,您嘴下留情,给小的们留条活路吧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明显没写完啊
但写不动了,因为今天作者聚会吃火锅,喝醉了,看电脑屏幕都是重影的,所以,明天再加更,今天就算了吧吧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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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4 章
就像德亨说的, 棕熊体形再大,战斗力再强,最后也被有着体形相对较小, 但战斗力却是不相上下的野猪给合力杀死了。
公野猪的獠牙顶穿了它的肚腹,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都伏在其身背上,两只尖尖的獠牙不住撕裂它的伤口,试图将其开膛破肚。
母野猪则是死死扒住它的后脑, 大力咬合它的颈部,看那架势,似是要将这棕熊的颈骨咬断。
从棕熊倒地,被野猪夫妇制住的那一刻,以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为首的侍卫们就都弯弓的弯弓,举刀的举刀,戒备起来。
像傅尔丹这样的武将,也分散开来, 带领亲随们护卫康熙帝、胤祥和胤祄、德亨等人的安全。
大人们都戒备起来, 德亨也没闲着,他从腰间取下麻绳, 和身边几人小声商量,怎么将那五头小野猪给套住。
大人们去对付大家伙,他们也不会让小家伙们跑了。
棕熊已经死透。
因为野猪夫妇已经抬起血盆大口,满头血腥的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他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对野猪们来说,人味肯定特别的重, 德亨不由分心猜测道。
其实野猪很聪明, 明白寡不敌众的道理。
且, 它们分的清刀和箭, 知道这些东西打在身上,会比熊掌和熊牙更有杀伤力。
所以,它们打算退走了。
夫妻两个连棕熊都不打算要了,它们压低了前肢,冲着小野猪崽子们嚎叫,对着人群“哼噜噜”的警告,同时不住后退,寻找逃跑的时机。
康熙帝下令:“分别包抄,别让它们跑了。”
鄂伦岱带着精锐留在康熙帝身边护驾,胤祥、傅尔丹、延信、富宁安两两一组,从侧翼包抄,截住并分开了左突右冲想要窜逃的野猪夫妇。
几头小野猪接收到了父母的警告,慌不择路朝林中逃窜。
就听“嗖”的一声,一支箭矢射在了那只逃的最快的小野猪的前路上,这头小野猪“嗷”的一嗓子猛的刹住脚,还未再寻找逃路,就被从天而降一麻绳套圈圈住了脑袋。
麻绳套环收紧,将四肢扒地“嗷嗷”嘶嚎着甩动脑袋想要将绳套甩出去的小野猪拽出了围猎范围之内,成为货真价实的猎物。
德亨和傅宁一射箭一套索,配合默契,眨眼间就收获一头小野猪。
弘晖、德隆等少年们也没空手。
他们和德亨、傅宁几乎是同时出手,擅长射箭的阻拦猎物逃脱,擅长套索的去索套猎物的脑袋、四肢,很快将这五只小野猪给活捉了。
少年们一拥而上,将这五只小野猪给捆成了粽子。
康熙帝看着几头小野猪,问道:“为什么不射死它们,要活捉?”
德亨几人面面相觑,德隆先道:“十三阿哥曾经教过我们,春日忌杀幼崽。”
康熙帝点点头,面色寻常,看不出对他的回答是不是满意。
康熙帝:“弘晖,你来说。”
弘晖的回答和德隆一样,似是已经给出了标准答案。
但是:“德亨,你认为呢?”
德亨看看小伙伴们,犹豫着是不是要按照标准答案说。
康熙帝:“看来,你有不同的看法,你尽管说,不要有顾虑。”
德亨:“春蒐忌杀幼崽是为了繁衍,似是虎豹狼熊鹤鸟鹰隼麋鹿这等兽禽,繁育不易,长成自也不易,所以有了春日不杀幼崽的规矩,就是为了给它们成长的空间,避免竭泽而渔。
但我以为,野猪可不算在列。
野猪不仅是猛兽,还是害畜,它们就算是在不缺食物的情况下,也会成群结队的跑出树林,踩踏庄稼,攻击房舍。如今还是春日,小野猪现在看着个头还小,等到夏末秋初,庄稼成熟的季节,它们的体型会比现在大上两到三倍,破坏力更大,到时候再猎杀,就为时已晚。”
“且野猪生育力极强,一胎五只甚至十只也不在话下,一年即可长成,如果放任不管的话,极易成灾。”
“所以,在野猪群泛滥的情况下,最好将捕获的野猪崽子杀死,避免为祸乡里。”
“这里虽然是皇家苑囿,不算乡里,但我观苑里也有栽种果树稻麦,打理果园和耕田的农人应该也会有野猪群的困扰吧?”
见德亨看他过来,奉宸苑的管事不由笑应道:“德公爷将野猪的坏处都说尽了。不错,每到秋日的时候,南苑的果林都会受到野猪的侵扰,有许多贡上的珍果都被其糟蹋不少,实在让人心疼,偏又不能将其随意杀死了,嗐呀,简直让奴才等烦不胜烦。
不瞒皇上,今日奴才等为皇上备下的是棕熊这等凶兽,并不是野猪。
奴才们给野猪群划分的领地是在南边灌木林,它们也一向是在其领地内繁衍,供兵勇们自行去狩猎的。
奴才也是没想到,这野猪群实在是太能生了,他们没有天敌,不缺吃用,居然已经泛滥到南边林子装不下,往北边林子迁徙打窝来了。
可见南海子的野猪,的确已经泛滥到成灾的程度了。”
这个管事将南苑野猪饲养的事情说的很详细,算是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将为什么养着棕熊的林子里会出现野猪这件事给解释清楚了。
以及,表明忠心,皇上不在南海子的日子里,即便野猪泛滥了,他们这些饲养禽兽打理南海子的奴才们也没有擅自杀死哪怕一头给他们添麻烦的野兽。
康熙帝听了奉宸苑管事的话,道:“既如此,趁着这次春围,就将南海子里的野猪清理清理吧。鄂伦岱,你去安排,让侍卫们去搜寻野猪,将其赶出林子,让八旗劲旅们去围猎。也要注意适度,不要将它们给赶尽杀绝了。”
毕竟明年以及以后还要继续围猎呢。
鄂伦岱:“嗻,奴才领命。”然后对身边一个侍卫低语几句,这个侍卫点了五个人,去办事去了。
康熙帝还没忘了德亨这里呢,再次笑问道:“你既知道的这么清楚,怎么还活捉了呢?”
啊这个,这个一定要说吗?
见德亨面色为难,弘晖似有所悟,看着德亨的眼神慢慢变的玩味。
“哦?弘晖,你知道德亨在想什么?”康熙帝很感兴趣的改为问弘晖道。
弘晖看着德亨道:“你不会是认为,刚宰杀的野猪崽子比较好吃吧?”
德亨:
康熙帝:
好吧,不用德亨回答了,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思。
因为,御膳房做的脆皮乳猪,是真的一绝啊!
德亨只吃过一次,就立刻被那种鲜嫩弹牙的美味征服,并将其一直记到了现在。
康熙帝深深的疑惑了,眼前这个面不改色找了一堆理由就是为了口吃的孩子,真的是他昨天看到的不敢射杀黄羊的那个吗?
谈话间,胤祥那边的大野猪也被制服了,它们同样没有被杀死,鉴于野猪在生命受到威胁下爆发的强大破坏力,它们的后肢也都套上了绳索,身上也都带了不同程度的伤,削弱了战斗力,被侍卫们持刀围在中间。
至此,野猪家族全军覆没。
康熙帝带着德亨他们来到大野猪面前,让侍卫们放开一个口子,对胤祄、德亨、傅宁、弘晖四个小的道:“你们两人一头,去将它杀死。”
德亨:这次狩猎的目标就在眼前了。
棕熊已死,杀野猪也没差的。
康熙帝的命令刚下,胤祄就卸下了一直背在背后的小箭,二话不说,对着一头大野猪射了一箭。
弘晖和傅宁也都弯弓向着不住哀嚎扑腾试图挣脱束缚的大野猪前进。
康熙帝的注意力都在德亨身上。
德亨没有前进,他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拉开了弓箭,但没有射出。
弘晖回头叫他:“德亨,快过来。”
德亨冲他摇头,道:“你先杀,我不用过去。”
弘晖眼中焦急之色一闪而逝,但碍于康熙帝在场,他不好多说什么。
傅宁去帮胤祄去对付那头扑腾的最欢的大野猪去了,虽然被侍卫用绳索套着后腿,减少了野猪的战力,但这大家伙这么扑腾着冲着人竭力嘶嚎,这阵仗,光看着就很可怕。
弘晖选择了剩下的另一头。
德亨就这么弯弓搭箭看着,还提醒弘晖道:“你用弯刀去砍,不要用弓箭。”
康熙帝:“你怎么不去,你害怕了?”
德亨眼睛盯在大野猪上没有移开,但淡定且坚定的回答了康熙帝的问话。
“弓箭是远攻武器,若是射杀的话,我现在的距离能将弓箭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而且,我有把握,可以将野猪一箭射杀。”
康熙帝呵呵笑道:“小小年纪,口气不小,证明给朕看。”
德亨用眼尾扫了他一眼,道:“他们三个还要历练呢,我会在最后射杀。”
这不就是您今日的目的?
锻炼小孩子面对野兽时候的胆气,什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康熙帝:“你现在就动手,不用顾及他们。”
德亨这回转头看了康熙帝一眼,康熙帝的眼睛放在野猪身上,面色是一贯的平淡如常的,说出的声音更是不带任何感情,也是淡淡的。
判断不出他是不是在认为德亨是在说大话。
德亨:“好吧。弘晖,我要射箭了。”
德亨提醒了一下。
弘晖此时正双手持弯刀,在侍卫们的护卫下一刀一刀砍在之前侍卫们留下的伤口处,给野猪造成更大的伤害,让血流的更多。
但可惜,野猪皮实在粗粝深厚,相比起来,弘晖的力气对它造成的伤害实在是有限,倒是将野猪激的直尥蹶子,猪鼻子猪嘴对着弘晖不住喷气,企图用仅存的气势威慑他。
听到德亨警醒的话,弘晖脚下动作不停,围着野猪不住转圈,抽空就砍上一刀,头也没回,只大声道:“你射你的,不用管我。”
众人:
弘晖阿哥,您要不要先回头看看小伙伴锋利的箭尖再说这话?
那箭可是对着您的,一个不慎,那箭很可能就扎你身上了。
弘晖无所畏惧,看到德亨张弓欲射的侍卫们却是不由自主的散开了些,尤其是德亨箭尖对着的方向,空出了一条通向丛林的通道。
德亨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他放松弓弦,换了一支响箭。
德亨再次弯弓,对弘晖道:“你去砍它后臀,让它调个头。”
弘晖:“好!”
话落人已经转到野猪身后,给它后臀狠狠来了一刀,然后快速后腿。
“嗷”
大野猪嚎叫着在原地打了一个转,将头转向了德亨的方向。
德亨手一松,响箭倏地离弦射出。
箭头上特制的小口洞贯穿了空气,气流从口洞处急速穿行,摩擦出尖锐的爆鸣声。
这一声爆鸣消失在大野猪的前蹄下,没有伤到它,却是让它有了一瞬的停顿。
这就是响箭的作用。它可以在猎人将其射出之后,发出尖锐的声音,吸引猎物的注意力,让它们追随对声音的本能停顿一瞬再做反应。
胆子小的猎物,会被这一声爆鸣骇的缩在原地不动,方便猎人将其猎杀。
大野猪当然不是胆子小的猎物,但德亨要的就是它这一瞬的停顿。
也就在这一停顿的功夫,第二支箭从它左眼射入,直入后脑。
受了这样必死的一箭,大野猪仰头倾尽全力做出最后的哀嚎,在原地剧烈蹦跶了一下,力道之大,扯得一直拽着绳套的侍卫一个趔趄。
但也只这么蹦跶了一下,就直愣愣的站在地上不动了。
一息后,大野猪强壮的身躯直直倒地,蹬了蹬后腿,彻底不动了。
它眼睛里的光缓缓熄灭。
它被杀死了。
静。
这一头大野猪最后的哀嚎惊的隔壁的另一只大野猪停住了一下,然后也是凄厉一声,狂化一般死命挣扎起来。
康熙帝一挥手,侍卫们乱箭齐发,将其射死。
胤祥来到胤祄身边,摸摸他苍白的小脸,没说什么,将其带到了康熙帝身边。
他们从小都是这样过来的,小十八应该适应起来才行。
富昌和福保顺也上前,将似乎是被吓到的傅宁给带了回来。
康熙帝来到被德亨射死的那只大野猪旁,蹲下身仔细看了一会,然后将箭矢拔出来,笑赞道:“我大清将又添一猛将矣,德亨,朕”
康熙帝一转头,身侧空空如也。
那小子呢?
德亨呢?
他在安慰胤祄和傅宁呢。
德亨:“你们没吓到吧?我也没想到那野猪最后那一声叫的那样渗人,你们晚上睡觉不会做噩梦吧?你们晚上睡觉要是梦到大野猪了,就让它来找我好了”
傅宁迟缓的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回应没有吓到还是晚上不会做噩梦。
胤祄缓了一会,就拉着德亨道:“我单知道你箭术好,没想到你箭术这样好,我跟汗阿玛说,让你教我箭术好不好?”
德亨忙拒绝:“这不好吧,我也正在学呢。”
胤祄:“那正好,汗阿玛这里有最好的射箭师傅,咱们一起学”
“禀德公爷,皇上正找您呢?”一个侍卫来报。
皇上找他?
德亨转头一瞧,就对上康熙帝的眼神。
德亨忙走过去,问道:“皇上,您找我?”
康熙帝伸出一只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才重重拍在德亨的肩膀上,无奈道:“德亨,这么多年了,朕还是头一次见到,朕在的时候,心思不在朕身上的。”
皇帝嘛,不管何时何地都是所有人的中心,只要他在的地方,所有人的重心和注意力就都会在他的身上。
多少年了,康熙帝早就习惯了,并将之视为吃饭饱腹喝水解渴这样自然的行为。
以至于他一转头,没有看到“理应”站在他身边恭候的人,让他十分的不习惯。
这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天分奇高可堪造就的宗室子,是他爱新觉罗的子孙,他,应该对他另眼相待。
屁的另眼相待!
“朕,要罚你。”康熙帝冷酷道。
德亨十分不理解:“为什么啊,我没犯错啊。”
康熙帝:“没有为什么,朕想罚就罚。”
德亨:
“你都不问朕要罚你什么吗?”
德亨蔫蔫的,从善如流:“皇上,您要罚我什么?”
康熙帝:“罚你给朕看门儿。”
“哈?”
康熙帝心情大好,不理那个傻楞了的小子,跟鄂伦岱等道:“走,再寻其他猎物去。小十八,刚才第一次直面野兽,有没有吓到?”
胤祄将视线从德亨身上收回,回答道:“回汗阿玛,儿子虽然知道大野猪伤不到儿子,但儿子还是不自主的害怕呢,汗阿玛,儿子该如何克服这种不自主的害怕呢?”
康熙帝:“只要你自身变的强大,很快就能克服这种心理上的恐惧了”
德隆见德亨兴致不高的样子,就安慰道:“这不是坏事儿,你就是比旁人早几年当差而已。”
德亨:“你知道皇上说的‘看门儿’是什么意思?”
德亨当然知道“看门儿”是什么意思,就是侍卫的意思,但康熙帝刚才说的“看门儿”,肯定不只是侍卫的意思。
但德隆跟德亨的看法一样,是以他也不是很理解。
“皇上并不缺看门儿的侍卫。”
众人转头一瞧,纷纷见礼问好:“御史大人。”
满左都御史富宁安微微躬身,回应德亨、弘晖和德隆三个。
德亨问道:“富大人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富宁安微笑道:“国朝有定:国初以八旗将士平定海内爰选其子弟,命曰侍卫,用备随侍宿卫。”
这是《大清会典》里对侍卫一职的介绍。
简称“看大门儿”,看大门的侍卫也被称为“大门侍卫”。
但紫禁城的大门和大门可是不一样的,这看大门的大门侍卫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最一等的,就是皇帝御门听政的地方,乾清门侍卫。
“然至本朝,乾清门侍卫之上,还有一个,叫做御前侍卫。凡御前朝夕侍策者,名御前侍卫。凡宿卫之臣,满洲辙除乾清门侍卫,其重以贵戚或异材乃擢为御前侍卫。”
意思就是,八旗子弟当中,最出挑的可被皇帝挑选为乾清门侍卫,但在最出挑之上,还有一个给“贵戚”和“旷世奇才”留出来的位置,就是御前侍卫。
御前侍卫是做什么的呢?
朝夕侍策!
就是,皇上听政的时候,你要站在金銮殿上丹璧之下护卫;皇上读书的时候,你要站在书房外护卫,要是皇帝兴致来了,你还要陪聊;皇上吃饭的时候,你站在膳堂之外甚至是饭桌之后护卫;皇上上厕所的时候,你站在隔绝马桶的帘子外头护卫;皇上睡觉的时候,你要站在皇上寝殿大门外护卫;皇上宠幸妃子的时候
呃,这个不敢想。
总之,不管皇上去做什么,都离不开你,都要带着你。
你的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是属于皇上一个人的。
德亨光想想,就要窒息了。
这就是对他的惩罚吗?
可是,为什么啊。
他怎么就给自己弄了这么个魔鬼惩罚呢?
德亨不理解。
完全不理解。
德亨眼睛有些发直,喃喃道:“可能就是午门侍卫呢,不一定就是御前侍卫吧。”
“呵咳咳,”富宁安止住笑,道,“您不属贵戚,您是贵人,还是异材,皇上不会让你去午门看大门的,只能是御前侍卫。”
“可是,为什么呢?”德亨是真的不理解。
弘晖叹道:“德亨,你多上点心吧。”
在皇帝面前居然无视了皇帝,你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德亨也想起康熙帝刚才说的话,顿时委屈道:“皇上身边哪里有我的位置,自有像是鄂伦岱、延信都统、富御史这样的大臣随侍,我凑上去做什么?”
富宁安:“但是,皇上就是要你随侍啊,一路上皇上都在和你说话,你都没感觉的吗?”
德亨:“我以为皇上是在考我。”
所以他极力表现,他还没忘了,他是给自己和小伙伴们搞了个惩罚在身上的。
德亨一直在致力于消除这个惩罚。
富宁安:“看来皇上对你的考核结果十分满意,你今晚就要入御帐伺候,你做好准备。”
德亨停住脚,惊讶道:“这么快的吗,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当差。”
即便如此,也不见你惊慌失措呢,富宁安暗道。
富宁安笑道:“谁也不会真指望你个孩子去当差,但你这个人一定要去,去了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德亨:“好吧,多谢您提醒。”
见德亨没的说的了,德隆就上前拱手请求道:“我等都不甚了解在御前当差的规矩,还请您多加指点。”
富宁安看着前头康熙帝带人狩猎前行的队伍,笑道:“好说”
他落后于此,就是奉命带人的,自是要好好教导一番。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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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御前侍卫和乾清宫侍卫其实就是镀金的地方,但首先你得先自身够优秀,才能被选去镀金,康熙帝是个十分爱才的人,尤其这块木材还是自家的,所以就让陪侍在侧了。在康熙帝看来是恩宠,但在德亨看来,这种宿卫宫廷的制度,真的挺窒息的,尤其这还是在康熙朝,不是在嘉庆朝及以后,整个紫禁城在侍卫们的宿卫下,就跟个筛子似的,就差将宫门打开,让人任意进出了。
第 135 章
富宁安领的是满左都御史的实缺, 但他还是康熙帝特简的御前大臣,管的就是御前侍卫和乾清门侍卫。
清宫中还有一个与侍卫有关的职位,叫做领侍卫内大臣, 此次随驾的领侍卫内大臣是佟佳鄂伦岱,隆科多的堂兄,康熙帝的表兄。
从官名上看,这个领侍卫内大臣, 就是管侍卫的。
但御前侍卫和乾清门侍卫却不归领侍卫内大臣管,他们归康熙帝特定的御前大臣管,分属侍卫之内,却高于侍卫之职。
富宁安很尽责的教德亨怎么做一名合格的御前侍卫。
比如遇到大典时候,担任执事。礼部堂官为司仪,御前侍卫为执事,引导皇帝和百官走路,护卫皇帝。
比如皇上御门听政的时候, 分列御塌两旁侍立。御前侍卫站在丹璧之上, 一左一右位于皇帝的左右手位置,乾清门侍卫站在丹璧之下, 随时听候皇帝差遣。
御前侍卫是离皇帝最近的几个人,乾清门侍卫次之,其他一等二等三等值班侍卫只能列于门外台阶之上,引导奏事官员入门厅御前奏事。
所以,如果不是什么军机要事,御前侍卫和乾清门侍卫在门内听政, 如果遇到大学士等部院大臣奏报重大军政事宜, 御前侍卫需率领乾清门侍卫退到门外, 等奏事完毕, 再回到原位置侍立。
比如说收发奏折。户部尚书徐潮给皇帝写了一封题本,说明今年户部的收支事项等,他是尚书,可以在御门听政的时候,面对面的上奏皇帝,不需要转递。但,天下官员多矣,各部大员全部加起来才只有寥寥几十位,他们可以面见皇帝直接上奏,那其他官员的奏折是怎么到达皇帝的案头的呢?
就是由御前侍卫收集起来,然后放到皇帝案头,等皇帝批完了折子,御前侍卫再转发下去。
比如说排班定值。八旗、护军、侍卫、各部院官员是有夜值的,谁哪天在哪个位置上夜班,需要一个排班表,这个排班表,就是御前侍卫排的。
比如说,传递膳牌。皇帝日理万机的,但在用膳之前,会有一段空白的时间,这个时候,有奏事的、有和皇帝拉关系的、有皇帝特地召见来的,就会提前向御前侍卫递牌子请求接见,御前侍卫收到这些红头、绿头的牌子之后,会在皇帝有空的这段时间将这些牌子递上来,看皇帝要召见哪一位。这就是递膳牌了。
比如说出巡、比如说代皇帝祭祀、比如说代皇帝给皇太后请安、比如说皇帝看某个儿子不顺眼了,想要骂一顿,偏这个儿子不在眼前,就可以派遣御前侍卫去儿子府上“申斥”一番
所以你就能明白,为什么高官至内阁,都要对御前侍卫客客气气的原因了吧,因为人家把住了皇帝的大门,可以决定你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皇上。
御前大臣、御前侍卫、乾清门侍卫皆无定员,看皇帝的心情,可以随时增减。
比如德亨现在,康熙帝乐意,他立即就成了一名御前侍卫,而且压根没有培训就立即上岗了。
就是这么简单。
上午狩猎,中午康熙帝就带着一众人回了望围楼。
然后富宁安给了德亨一块正面双龙腾飞刻着着“御赐”二字的银腰牌,让他即刻上岗。
德亨拎着沉甸甸的腰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看大家都穿着一样的侍卫服,我不穿,是不是不太好?”
富宁安:“没有你的尺码,你且将就着,等回了京,再给你置办新的。”
德亨:“要不我等两天,等新衣服置办好了,我再去御前当差?”
不然他站在人家制服堆里,不是格格不入嘛,显得他跟过家家似的。
富宁安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拖延:“是初一还是十五,有什么区别吗?”
德亨:“我心里慌慌的,大家伙儿不会欺负我吧?我才十岁。”
富宁安心道你可真看不出来慌张的样子,就道:“我怎么记得你十一了?不算小了”
你听听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让个十一岁的小孩子去给大BOSS看大门,你都没觉着有什么不对的吗?
富宁安还在道:“正是因为你年纪小,大家伙儿才不会欺负你,德亨,御前侍卫是皇上亲自挑选的,或许脾气不是最好的,但眼色还是有的,你可以放宽心。”
而且,你怕人欺负吗?
你连太子都不怕吧。
太后喜欢你,皇上喜欢你,后宫的娘娘喜欢你,即将指婚的公主也对你青睐有加,几个年长年幼的皇子也对你另眼相待,你怕谁啊?
是别人怕你才对吧。
德亨:“那容我回营地洗漱一下,换身干净衣裳。”
富宁安:“你这身挺好的行吧,你快去快回。”
面对德亨眼巴巴的小眼神儿,富宁安终于给了德亨一口喘息的时间,但只有半个时辰。
德亨和等待他的小伙伴们会和,一路沉默着回了营地。
营地里热热闹闹的,大家有在休息的,有在处理猎物的,有在捉对对练的,见到德亨他们回来,都起身相迎。
一个叫大妞的海户民给德亨他们送来了奶茶,德亨端起来饮了一大口,然后低头一看,在已经见底的碗底子里发现了草梗、砂砾这样的可疑物,德亨心下一梗,可惜入口的奶茶已经咽下去,想吐
算了,就一口奶茶而已,估计这会子已经消化了,吐是吐不出来了。
而且,草梗和砂砾,谁说就不能煮着吃了,只希望不要有其他的东西,比如羊的球球。
德隆见德亨看着碗底面色千变万化的,不由问道:“怎么了?”
德亨将剩下的碗底子泼在草地上,叹气回道:“我太难了。”然后将碗交给眼前的小黑丫头,道:“给我倒碗清水吧。”
她一定不是故意的,但他们营地的卫生条件需要改善了,不然他恐怕不能掌握每次吃到嘴里的成分都有什么。
大妞害怕的都要晕过去了,她站的高,是以她看到了德亨喝过的碗底子里面有什么,以为要难逃一死了,结果,罪证没了。
大妞接过碗,跪地磕了一个头,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那架势,就跟他们上午猎到的那几头逃命小野猪似的。
弘晖的眼睛慢慢移到手里还没有喝的奶茶上面,可疑问道:“这里面有什么?”
德亨:“有我寥落的心情。”
众人:
德亨还在说:“你们不觉着,只有我一个人去,太孤单了吗?要是有人看我不顺眼,欺负我,我连一个帮手都没有。哎,咱们是一起的,皇上为什么不叫咱们一块儿当差呢?”
弘晖忙道:“瞎说,在汗玛法身边当差,谁敢欺负你?”
没接“一块儿当差”这个话茬。
德亨:“你们怎么都这么想?”
富昌羡慕道:“那可是御前侍卫啊,我要是能做御前侍卫,还愁什么前程?以后补缺,至少得是个副都统、参领什么的,要是外放,将军、巡抚也不在话下吧。”
就算受欺负又怎么样,他难道是个憨的,就站那里让人家欺负?
德隆也点头道:“我也想做御前侍卫,乾清门侍卫也好,不然一等侍卫也可。”德隆的目标一降再降,可见他并没有把握能做上御前侍卫,但凭他的身份,弄个头等侍卫不是问题。
但如果能做御前侍卫,为什么要屈就一等侍卫呢?
但有之前的事情,康熙帝可能不会点他做御前侍卫。
至于弘晖,他是皇孙,目前还没有皇孙被皇上点了做侍卫的。
德隆对德亨正色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德亨,你就算在皇上身边待上一天,以后说出去也是个履历,这对你的前程有好处。你换换表情,别这么不情不愿的,争取在皇上身边多待两天。”
德亨忙握住脸,问道:“我表现的很明显吗?”
连他们当中年纪最小傅宁都在点头同意,还补了一句:“至少看起来兴致不高,要是让皇上知道了,皇上一定会不高兴。”
德亨忙换了一副笑脸,问道:“这样呢?有没有看起来好一些?”
这可是人人羡慕的御前侍卫职,他就算心里再不愿意,也得表现的欢欣鼓舞啊,要不然可就太不识抬举了。
拿别人想都想不来的前途放脚下踩吗?
弘晖叹气:“算了,我觉着你可能是饿了,没大有精神,先吃饱肚子吧,侍卫当差吃饭时间不定时的。”
德亨一惊,忙捂着自己的肚子道:“这可是大事,幸好你先说了,快快,营地里还有什么吃的,我先吃饱再说”
看着去找吃的去的德亨,德隆不由对弘晖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还是你有法子。”
弘晖也好笑,还道:“现在要是再给他一个小蛋糕,他一定会更高兴。”
德隆略略担心道:“他不会让人一口吃的就给哄走吧?”
弘晖:“我觉着他有可能把别人哄走。”
德隆:
吃饱喝足的德亨高高兴兴的去到王帐前报到去了,和小伙伴们一起。
因为胤祄想要上进,想要在春围途中让弘晖他们到身边陪伴他,康熙帝同意了。
所以,他们就这么一起过来了。
在王帐前等了一会,马尔赛出来传令,让德亨他们进去。
王帐内在赐茶点。
太子和胤禔都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去围猎去了,康熙帝和几个胡子花白的大臣捧茶吃,见到德亨他们进来,都笑眯眯的看着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
德亨他们跪地请安,等待命令。
康熙帝道:“胤祄在晾鹰台,弘晖带着他们几个去找胤祄去吧。”
弘晖忙领命道:“谨遵命。”
目送弘晖等人离开,地上只剩德亨一个了。
一个大臣笑赞道:“刚才那个就是四贝勒家的大阿哥吧,当真钟灵毓秀。”故意无视了还跪在地上的德亨。
鄂伦岱笑道:“正是,若是不出挑,皇上也不会让随驾侍侧。”
议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和稀泥。
再有一个大臣笑道:“若论出挑,还是德公爷为最。”
德亨不由看了这个大臣一眼,这话说的,怎么跟小妾争宠似的,还比较上了?
小爷用的着你来评头论足?
康熙帝让德亨起来,看着他新换上的这身牛皮小软甲,笑道:“你这身穿着挺精神。”
康熙帝只是随意一说,有表明他很满意德亨的意思。
德亨天真道:“这是额娘临行前连夜给我准备的,我和弘晖一人一身。”
康熙帝恍然:“哦,是老四媳妇,”对众人话家常道:“老四媳妇是个贤惠的,大格格给她教的极好,”又问德亨,“四福晋对你这样慈爱,你可有孝敬?”
德亨:“我此行亲手猎了兔子和狐狸,打算带回京给两位额娘、姐姐、妹妹们做围脖,好冬日里穿戴。”
康熙帝笑起来,道:“你才猎了几只兔子,哪里够女眷们分的,这样,赵昌,赏四福晋赏辅国公太夫人”
好嘛,这还没开始当值呢,这就赏赐上了。
行了行了,咱们知道您的意思了,不会故意为难小孩子的。
目前,康熙帝跟前的御前侍卫并不多,只有七个,除了赵昌是常侍,其他人都是在侍卫和御前侍卫之间随时切换的。
目前的七个人分别是赵昌、纳布森、傅尔丹、马尔赛、阿尔松阿、拉锡,最后一个就是德亨。
其中,赵昌属于内务府包衣,纳布森是正黄旗武勇旗人,傅尔丹是外姓王公,也是功臣之后,马尔赛是功臣之后,阿尔松阿是贵戚,以上都是出自上三旗满洲。
拉锡则是出自正白旗蒙古。
德亨就是出自宗室了。
挺齐全的。
现在,在帐内侍立的是赵昌、马尔赛和阿尔松阿,也就是说,今日是他们三个当值。
康熙帝说完赏赐,赵昌记下,等会会将这个赏赐发回京中,内务府自会按照旨意去两家府上颁赏,德亨谢完恩,自觉的站到了阿尔松阿身边。
马尔赛和赵昌站在一起,德亨自然就要去和阿尔松阿站到一起了。
那啥,这个帐内,只有阿尔松阿是鲜嫩的十五六岁少年,和他年纪最近,所以他站到了他的身边,自觉挺协调的。
阿灵阿,你瞪眼也是白瞪,我就站你儿子旁边。
赐茶点嘛,其实就是下午茶,喝茶吃点心。
君臣几个一边吃点心喝茶,一边商议政务。
鄂伦岱手里捧着一杯茶,跟康熙帝禀报接下来的行程:“明日旱围已足三日之数,可于第四日南下,沿途驻跸行宫,在苑家口登舟,沿途巡视河工,间或水围”
围猎分为旱围和水围,像是南苑春围、木兰秋狩都是旱围,在白洋淀和东淀,或者沿途江河湖海上的围猎,就是水围。
水围就是射会飞的水禽,叉会游的鱼鳖等。
康熙帝的每年春围,南苑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康熙帝道:“东淀的芦苇最好,朕记得去年进上的芦席,就是用东淀的芦苇编织而成的?”
在座的大臣有些茫然不敢答了,因为内务府总管不在,他们怎么知道去年的芦苇席子是用哪里的芦苇编织而成的。
德亨咕噜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心道,不会冷场了吧?
这可尴尬了哈哈。
康熙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不语。
他不高兴了。
众位大臣开始惶恐了,德亨冷不防跟裕亲王保泰的眼睛对上了,只对了一眼,德亨就垂下了眼眸。
保泰突然开口道:“皇上,吾等不知内务,是以惭愧无言以对,但臣观德亨的面色,似有成竹在胸之意,或许,他会知道。”
保泰,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在害我。
众位大臣的视线瞬间集中的德亨的身上,康熙帝也转头去瞧他,他身边的阿尔松阿侧移一步,将他独自显露出来。
康熙帝侧着身子问德亨:“德亨,你知道?”
德亨见状,只好站到了康熙帝的御塌前面,拱手回禀道:“回皇上,臣知道。”
康熙帝:“哦,说来听听。”
德亨:“去年,内务府共收到地方上贡芦苇一万七千六百三十二席,江南贡五千席,湖广贡六千五白席,辽东贡两千席,其他地方贡四千一百余席,其中,湖广贡特等芦苇五百,东淀贡特等芦席两百。”
“皇上所说的‘去年进上的芦席’,不一定是东淀所出的特等芦席,也有可能是湖广洞庭湖所产。”
康熙帝点头,笑道:“你知道的倒清楚。”
这么多肱股之臣在场,没有一个知道的,就你个黄口小儿知道的这么清楚!
德亨不慌不忙,回答道:“皇上,每年内务府都会收到大宗的进贡芦席,但内务府的库房是存不下这么多芦席的,所以,每年内务府都会变卖芦席。但芦席乃是非消耗品,好的芦席可传家,每年夏季,内务府的芦席在京城乃至京畿之地,都不大好卖。”
其实是压根卖不动。
康熙帝:“可是据朕所知,每年内务府的芦席都能变卖一空,填补内府开支。”
德亨:“因为臣父为京织染局总管时,以芦席为仓裹,保珍贵织物不损不伤,打包卖出去了。”
哦
众人的视线顿时意味深长了。
叶勤啊。
得亏太子不在,要不然,呵。
德亨继续:“臣父于算术之上稍有不足,有些账目是臣帮着算的,是以,关于去年芦席之来历和去向,臣才会知道。”
康熙帝笑道:“你擅长算术?朕倒要考考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难,康熙给德亨出了一道几何题,就是用勾股定理解析三角题的。
德亨听了题干,口述解题方法。
他说的磕磕绊绊的,但最后答案是正确的。
这动手默默解题和用口述还是不一样的,就跟老师讲课一样,老师可以站在讲台上敲着黑板教出学霸,学霸可未必能做的了老师。
康熙帝却是抚掌笑道:“朕只知你箭术好,不成想,还这样精通西洋算术,你跟谁学的?”
德亨:“法国传教士利圣学。”
康熙帝:“朕想起来了,你大舅福顺的那个碓房,就是他帮着建的,还有风扇,也有他的功劳。”又对大臣们道:“你们不知道,西洋人的算术就跟咱们的国学一样,都是他们国家的学生必学之能,考试要是不能通过,可是做不了官的。”
“这门学问并不好学,德亨你竟然能学通,很是难得。”
赵弘燮道:“算学不过是旁门左道,是否学通,有何建树,德公爷不如在国学之上多下功夫,学精之后,才更好为皇上当差。”
赵弘燮是汉臣,通过科举正途一步步考上来的,涉及学问相关,他说话说的理直气壮。
还带着谆谆教导,也是好意。
德亨笑笑,道:“赵巡抚,我现在就已经很好的为皇上当差了,皇上,您对我的回答还满意吗?”
赵弘燮:
对德亨不软不硬的将赵弘燮给顶了回去,乐的康熙帝哈哈大笑,道:“尚算满意,有赏”
“就赏你这碟子点心吧。”
康熙帝伸手端起一碟子芝麻薄脆酥,递给了德亨。
德亨喜滋滋的接过来,行礼谢恩:“谢皇上赏赐。”
然后抱着碟子重新站到了面色复杂的阿尔松阿旁边。
德亨很有分享精神的将碟子朝阿尔松阿鼻子下送了送,阿尔松阿:
你什么意思?
德亨捏起一只薄脆酥,朝他递了递,比了个口型:吃。
阿尔松阿:
他长腿侧面一跨,远离了德亨,用实际行动拒绝。
德亨:
跟你老爹一样讨厌。
德亨收回手,将手里的薄脆酥送入口中,“咔嚓”“咔”“咔”“咔”“咔”
唔,这芝麻薄脆酥烤的又薄有脆,一口下去满口的芝麻香和奶香,越嚼越香,真好吃,专供皇上的就是真材实料啊。
康熙帝继续说接下来巡视的事情:“鄂伦岱将接下来巡视的具体条陈一一列出,朕视情况再做修改”
“咔嚓”“咔”“咔”“咔”“咔”
康熙帝:“可还有条奏?”
“咔”“咔”“咔”
户部侍郎穆丹奏报:“臣等奉差察审浙江大岚山贼一案已有结果”
“咔嚓”“咔”“咔”“咔”“咔”
康熙帝:“大岚山的贼子结队横行已有两三年了,不比寻常小贼小盗,着实可恶,既已查实,令尔即刻速速前往浙江,会同将军督抚严审”
“咔”“咔”“咔”
“你代朕问问王然,身为封疆大臣,下辖地方有盗,他难道不知道吗?千总被杀,却被说成坠马身陨,下属欺瞒不报,上官隐匿不奏,以至于酿成贼盗成势力”
“德亨,你还有完没完?”
那一声声的“咔”“咔”“咔”在他后脑勺上持续不断的响着,都让自认好脾气的康熙无奈了。
他有些后悔将这个小子弄来跟前看着了。
啊?
穆丹正在集中精神仔细听口谕呢,结果皇上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顿时让他惊疑不定。
众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忍笑的忍笑,肃然的肃然,淡定的淡定,喝茶的喝茶
德亨抱着已经空了一大半的点心碟子有些不知所措,缓缓咽下嘴里的食物,讷讷道:“对不起”
康熙帝瞪了他一眼,吩咐梁九功道:“给他倒碗茶喝。”
梁九功“哎”了一声,亲手给德亨倒了一碗茶,然后笑眯眯的将他拉到角落里,小声道:“快喝吧。”
德亨看了眼康熙帝那边,见康熙帝继续议政,小小松了口气,接过茶碗,试了试温度,小小喝了一口,就不再喝了。
他怕等会再尿急,憋着就不好了。
德亨再次站到原位置,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听政。
说完浙江匪盗问题,内阁学士二鬲又禀报湖广察审红苗叛乱一案。
康熙帝同样给出指示,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官的问题,还是红苗人不服管教的问题:“苗人所居不过百里之地,一省之官,如何难以镇压,你去到地方,会同总督郭世隆,巡抚赵申乔,明白详审,如兵民多事,则惩究兵民,果系苗人抗法,则处治苗人。不可姑息。”
德亨出生在京城,长在京城,除了东石河屯和畅春园,就这南苑是他此生走的最远的距离了,他日常所听所见都是繁花似锦,太平盛世,就是沿海有盗匪烧杀劫掠海船,那也是因为自身富饶,招人觊觎,外邦之贼,反杀回去就是了。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在本土境内,竟是匪盗迭起,寡民叛乱,且报到康熙帝面前的,一定都是很大的流血事件。
康熙帝说完要说的政务,赐茶宴也就结束了,众位大臣起身告辞,陆续离帐,赵昌也随着离帐,去按康熙帝的吩咐办事去了。
帐内只剩梁九功、阿尔松阿和德亨三个,康熙帝开始批阅奏折。
梁九功叫了两个小太监入内,麻利的收拾好大臣用过的茶碗和点心碟子,小太监无声退下,梁九功给康熙帝换了一杯茶,站在一旁伺候笔墨,整个大帐安静的落针可闻。
以至于趁的远处草场上传来的的马匹嘶鸣声分外清晰。
德亨小心的屏住呼吸,唯恐自己呼吸的声音过大,扰了康熙帝批阅奏折。
康熙帝将一封奏折放在案脚,道:“即刻传去兵部给耿额。”
阿尔松阿上前一步,拿起奏折,应声:“是。”
出帐,传奏章去了。
德亨眼巴巴的看着阿尔松阿的背影离开,心里就跟提了十五个吊桶打水一般,七上八下的,忐忑的不行。啊,等会要是也给他来这么一下子,我出了帐子,该去找谁传奏折啊,我还没学过呢。
康熙帝批阅奏折是真快啊,唰唰唰的,一笔一个,一笔一个,一笔一个
康熙帝摔下笔,捏了捏鼻梁,问道:“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忙上前帮着揉捏康熙帝的太阳穴,回道:“再有一刻钟就申时半了。”
申时半,下午四点钟。
啊,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半小时了呢。
梁九功给德亨使眼色,下巴不住朝康熙帝御桌上的奏折点。
德亨将头摇的额拨浪鼓,那可是奏折,他才不会去碰呢。
梁九功:
康熙帝歇息了半刻钟,又捡起一个折子阅了起来,竹筐理的折子一本本移动到御案上,然后越积越多,越积越多,越积越多,终于有一本没站住脚,从众多折子顶端滑落下来。
“啪嗒”一下,掉在了毡子上。
此时梁九功手里正提着茶壶添茶,添完茶,他又走到案前,弯腰欲去捡拾那封掉落的奏折。
康熙帝:“你站那里成个木头了?”
梁九功下弯的腰一顿,伸出去的手收回,腰也慢慢直了起来,笑呵呵的看着“跟个木头似的”德亨。
德亨上前,捡起奏折,看都没看一眼,轻轻放到折子山上,刚转了个半身,“啪嗒”,又掉了。
这回折子散了开来,德亨低头一看,硕大的几行竖字映入眼帘:
“奏恭请”
“皇上圣安”
“皇太后圣安”
“皇太子安”
“诸位阿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