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跟着更大的三个字朱批:
“知道了”。
谁啊这,一整个折子就这么几个字?
你玩儿皇上呢?
你知道你给皇上增加了多少工作量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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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6 章
德亨又一次将这封一看就是请安折子的奏折给捡起, 再次放上了“折子山”顶,然后抬眼就对上了康熙帝似笑非笑的视线。
德亨反射性的露出一个微笑,眉眼弯弯, 唇角弯弯,肉嘟嘟的小脸堆叠起来,像两个白白圆圆白里透粉的小饽饽,看得康熙帝不由跟自家几个小的比较了下, 觉着可爱程度不相上下。
德亨刚笑了这么一下,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不应该这么随便。
眼前的这个可是皇帝,而他们现在是在工作状态。
要严肃。
于是,在康熙帝刚品评完这个笑容的可爱程度,就见眼前人面色一变,换上了一副肃穆庄严的表情。
就跟唱戏的换脸谱一样又快又自然。
康熙帝:
有一说一,将这小子放在眼前真挺解压的。
比看那群褶子脸有意思多了。
不管这小子表情怎么换, 康熙帝都能明确的知道, 这个孩子,一点都不害怕他。
康熙帝御极已久, 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有人不害怕他的感觉了。
就算是太子,很多时候,都是害怕他的。
德亨真的不同,他敬畏他,但他不害怕他。
真是新奇的体验。
康熙帝用下巴点了点有些凌乱的“折子山”,道:“理一下。”
德亨:“我还不会。”
康熙帝看了一眼帐子里的落地自鸣钟, 见指针已经转到四点二十了, 就放下笔, 缓缓起身, 德亨忙将自己的手臂伸过去,康熙帝一把握住,站直了身体。
他捏了捏手掌里细软的手臂,舒气道:“还得再长长,才能拉开硬弓。”
德亨:“我年纪还小呢,得再过五六年才能把肉长硬。”
康熙帝:“不是个事儿,朕等你。”
你不会真让我给你看门儿五六年吧?
康熙帝:“陪朕出去走走。”
梁九功掀开帐子,德亨就这么端着手臂托着康熙帝的手出了帐子。
帐子门口,阿尔松阿和马尔赛一左一右的站立,履行看门守卫的职责。
德亨:好哇,你早就回来了,结果你不进帐子,就站在门口“偷懒”。
你好奸诈。
你是不是故意的。
阿尔松阿和德亨对视一眼,清楚地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控诉,不由唇角勾了勾,立即又抚平了,换了一副更加正义凌然的面孔。
马尔赛将两人的一切都看在眼中,想到十三阿哥的托付,就对阿尔松阿道:“我伴驾护卫,皇上批过的折子就交给你理了。”
说罢,抬脚跟了上去。
阿尔松阿:“好。”
目送几人背影渐远,阿尔松阿轻“啧”了一声,入帐去整理奏折去了。
康熙帝在营地里随意走动,看着远处生机盎然的草地、丛林和湖泊,不由道:“草原上的草,也开始泛绿了吧。”
大地回春,由南向北,北京城已见春日的温暖,草原上的河水才刚解冻,而黑龙江,还是冰封万里。
德亨看了眼周遭,身边是梁九功,身后是马尔赛,马尔赛身后是几个持刀护卫,他们都静默不语,好似跟康熙帝是两个世界,康熙帝自己说自己的,他们,只负责护卫。
总不能无人应答吧?
那多扫兴。
人皇帝这话明显不是在自言自语啊。
德亨只好开口道:“牧民们也都走出帐篷,给自家羊梳毛了吧。”
康熙帝垂眸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没去过草原,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哦,朕知道了,你跟衍潢关系很好,定是他告诉你的。”
德亨:“是,我们经常有书信往来,衍潢跟我说了很多草原上的风光。”
说到衍潢,康熙帝突然想起来,道:“朕记得,娜依噶似乎遇喜了?”
德亨惊喜道:“真的?我没听衍潢说起过。”
不过,娜依噶虚岁才十六吧,衍潢比她大一岁。
康熙帝问梁九功道:“朕记得,前日还是大前日,收到荣宪的请安折子,折子里说了这么一句?”
梁九功弯腰回答道:“是前日在御銮车上,您翻阅了公主的奏折。”
康熙帝记起来了,道:“朕记得有遣人去显王府看望。”
梁九功:“是,算算日子,显太妃的谢恩折子今日就应该到了。”
康熙帝点头,道:“衍潢听到这个消息一定很高兴。”
德亨欣喜道:“他要做父亲了,当然高兴,我要做叔叔了,我也高兴。”
在正月时候,衍潢奉了密旨去准噶尔办差去了,这个消息只有有限的几个人知道,德亨正是其中之一。
所以对衍潢,德亨表现的只当他是办寻常差事去了,没有闭口不谈,也没有表露异常。
一切都自然而然。
康熙帝见德亨这样高兴,不由好笑道:“等明后年,朕给你指个福晋,你自己生一个孩子出来,做了阿玛,你不得更高兴了。”
德亨着实给吓住了,不由停住脚步,带的康熙帝也停了下来,转头看他。
德亨:“您不是说真的吧?”
康熙帝:“哪一句?”
德亨:“就就指福晋啊,您不会真的要给我指个福晋吧?”
梁九功扭头笑起来,马尔赛也莞尔,尽量笑的不是那么明显。
“哈哈哈哈。”
康熙帝仰天放声大笑,笑的远远的人都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疑惑皇帝到底听到了什么样的喜事能笑成这样。
康熙帝大笑道:“也未尝不可以。四贝勒也是你这个年纪大婚的,你要是想,朕今年就给你指一个。”说罢松开他的胳膊,朝前大踏步走去。
“别别别,我不想,我一点都不想,真的,皇上,您千万别真指啊,皇上您开玩笑的吧”
德亨一路在后面追,极力打消康熙帝的念头,让他将什么指福晋的话给忘了。
帝王的空闲时间不会太多的,德亨还在喋喋不休呢,钦天监的灵台郎来报,说入夜或可有雨,请皇上早做打算。
刮风下雨乃是天象,皇帝能有什么打算。
还真有。
他们现在是在观围台下扎帐篷,算是露营,现在要下雨了,皇帝可以提前回行宫住宫殿去。
所以,康熙帝当即下令,弃车驾马,只过了半个小时左右,他们就穿过大半个南苑,来到了东北角小红门内的旧宫。
也叫东宫。
其实,东宫才是康熙帝每年来南苑常驻之地,东宫离京城也就十来里的距离,从崇文门出,坐车也就一个来时辰就到了,骑马会更快。
相比于西大红门内的小行宫,东宫可就阔气华美多了,因为这是顺治帝常驻行宫,
在顺治帝十八年皇帝生涯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东宫渡过的,所以,东宫这边,不管是朝房还是起居、读书、观景的宫殿,都十分的齐全。
德亨一来到这里,就暗自点头,这才是行宫该有的模样嘛,那个什么地主家大宅子,对一个皇帝来说,真的太寒碜了,连给侍卫们值班的房舍都不够,还得需要隆科多他们自己搭帐篷解决住宿问题。
在东宫就方便多了,侍卫们可以住上砖瓦遮盖的正经房舍,可以不用住帐篷了。
德亨以为自己会跟弘晖他们分开,但没有,康熙帝仍旧准许他夜里和弘晖他们住在一起。
相比于马尔赛和阿尔松阿这些需要值夜的,德亨可是优待太多了,他只要白天去御前当值就行了,夜里不需要他。
此次来东宫,也只有弘晖六人及其他们的亲随跟来了,其他的四百多号人,仍旧留在营地里,等到后日,康熙帝的御驾会从南大红门出,继续向南走,去巡视河堤。
东宫有五层殿,跟紫禁城是一样的格局,中轴线上分布着一层又一层的宫殿,辅佐以左右配殿,形成一个小型紫禁城布局。
德亨他们就随着胤祄在后殿“荫榆书屋”偏殿住下。
在正宫(中轴线)以东,还有一个两层的独所宫室,就跟乾清宫东边的毓庆宫一样,这一所两进的宫室,是独属于太子胤礽的。
流经南苑的有两条河流,一条是从西北向东南流经东北角的清凉河,一条是从西北向东南流经西南角的凤河。
东宫就坐落在清凉河西岸,与后殿最近。
我家后院有一条小河潺潺而过,说的就是德亨他们现在住的后殿位置了。
这大大方便了德亨他们的用水方便。
春日的清凉河风平浪净的,河水清澈见底,水草茂盛,兔子狐狸野鸭鹭滋甚至不远处厩院的小马驹都来到这里喝水栖息,一派自然宁谧的秀丽自然风光。
橘色的夕阳余晖洒在粼粼水波之上,反射着碎钻光芒,让人不由入水轻抚,去采撷这份光辉。
一点看不出要有雨的迹象。
德亨他们一人一只水桶从河里面打水,德隆和富昌各推了一个独轮小推车,是他们从海户民那里借来的。
有了这两台小推车,他们可以多推回去两桶水,让他们直到明天早上都能有足够的水用。
福保顺:“我走之前问过当阿浑了,他说会有雨,但至少要到午夜才能下了,下上两个时辰,鸡叫时候就能停,不耽误人早起干活。”
“一场春雨一场暖,我现在就有潮湿温热之感了。”弘晖也道。
德亨道:“今晚要是真如当阿浑说的那般准,我一准儿将他推荐给皇上,让他去钦天监当差。”
弘晖劝道:“你现在人在御前,说话做事更要当心,一去就给汗玛法举荐人才,会不会太急躁了些?”
德亨:“当阿浑又不是没有真本事,他至少已经说中了一次天象了,要是这一次再说中,那他的成功率可就太高了,这样的人才,要是不将他推荐给皇上,那可就太可惜了。”
德隆:“要是当阿浑真被皇上看中了,你说不定会被人背后说闲话。”
傅宁:“就是现在,也有不少人背后说闲话的,德公爷也不差这一次了吧。”
德亨好奇:“你们知道他们都背后说我什么吗?”
傅宁踟蹰,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德亨,德隆却是道:“还能说什么,说你受宠呗,都是些嫉妒你的歪话,你很不必听,省的脏了耳朵。”
弘晖也道:“德隆说的很对,你就算不小心听到了,也不用理会,左右他们连我们跟前都不敢说,就更不敢说到你面前去了。”
德亨又不是没苦硬吃的人,就从善如流道:“那我就不听了。”
德亨他们打好了水,德隆和富昌推着独轮小车,其他人一人提了一桶水向东宫的后殿小门走,正走在路上,就听一阵哭喊声传来:
“德公爷,德公爷,求您救命啊”
德亨停住脚步,定睛一看,是这几日伺候他们的海户民老汉。
德亨:“衡老爹?”
衡老爹跌跌撞撞的跑到德亨面前,老远就跪趴伏在地,哭诉道:“德公爷,救命啊,大妞她她”
陶牛牛上前挡在德亨面前,不悦道:“话说清楚了,吞吞吐吐的几个意思。”
衡老爹知道相比于德亨这个主子,陶牛牛才是那个不好说话的,哆嗦了一下,顾不得喘气,将话说完:“大妞她被姓阿的给抢了。”
被塞立柱选来伺候德亨他们的那几个女孩当中,大妞长的最标致,所以她被派去给德亨几个端茶倒水跟前伺候的次数最多,德亨向来是对每个人都有好脸色的,对这个衡大妞当然也不例外。
大家好像就认定这个衡大妞得了他的喜欢,默认是他的人了。
自从来到南苑之后,德亨每天都过的既疲且累,到了营地,只想倒头就睡,哪里还在意什么大妞二妞的。
所以,其实他对这个衡大妞印象不怎么深,反倒是这个衡老爹印象挺深,因为他是那些个海户民的头头。
傅宁:“什么叫被抢了?姓阿的又是谁?”
衡老爹:“他是厩院养马的班头,咱们随着主子们来到东宫,大妞带人去河对岸采摘兰芷柏叶,捡拾柴薪,被姓阿的看上了,二话不说就掳了去,同去的侄女们回来给奴才等报信,奴才们才知晓了。”
富昌不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她还随意走动,胆子挺大。”
衡老爹小心的看了眼德亨,哭道:“奴才也知道这里不是随意走动的地方,但,大妞说,她想去采撷兰芷柏叶,好烧了热水,给主子泡澡用。”
顿时,弘晖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德亨的身上。
德亨莫名其妙的,忙狡辩道:“不是我吩咐的。”
傅宁小声道:“我记得你下晌换衣裳的时候说过,你已经四天没好好洗一回澡了,你说的时候,那个大妞就在旁伺候。”
福保顺也不住点头道:“我也记起来。”就跟瓜田里看到大瓜的猹一样,两只眼睛放出一股幽光出来。
德亨:“怎么就你一个人来的,其他人呢?”
衡老爹:“其他人都去厩院要人去了,奴才怕他们要不来大妞,是以特来向您求助。德公爷,如今东宫住进了贵人,厩院那边得了靠山,奴才是真的怕大妞遭遇不幸,也因她是您的人,奴才不敢隐瞒不报,这才冒死来禀告您”
“求您救救她。”
衡老爹不住的磕头,不管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衡老爹都只有一个目的,将闺女要回来。
他明白其他人不跟他一起来求主子救命的顾虑,只想着打着德公爷的旗号悄悄去要人,不管能不能及时将人给要回来,都不敢将这件事让德公爷知道。
要是真要回来了,怕他恼了,嫌弃大妞脏了,以后不再用他们了,白白让他们少了得赏的营生,又回到以前困苦的日子里。
要是要不回来,那就只能白搭了。
但大妞是他的亲闺女,还是他仅剩的指望了,别人不疼,他这个做爹的心疼。
就算被糟蹋了,就算主子恼了,不要她了,他也一定要将闺女给要回来。
德亨听到其他人已经去要人了,心下先松一口气,觉着问题应该不大,就道:“我”
“我安排人去要人,咱们现在得回行宫,不能在外久待。”德隆开口道。
德亨:“我是这样想的,牛牛,你替我去要人吧。”
“主子,牛哥不能离了您身侧,奴才去吧。”芳冰主动道。
陶牛牛也点头,道:“还是你去最合适。”
弘晖:“我让小柳跟着一块去,一定能将人给要回来。”
苏小柳是内侍,能用的起小内侍的,都不会是一般人,有苏小柳跟着,能省不少事儿。
衡老爹也知道轻重,德亨不能亲自去固然失望,但有身边人跟他一起去要人,胜算也能更大一些。
芳冰和苏小柳带着衡老爹去厩院要人,德亨他们几人回了行宫,见到他们又是推又是提的弄了这么多桶水回来,胤祄又是惊喜又是责怪道:“这里有的是奴才伺候,哪里用得着你们去打水?”
弘晖道:“奴才都是伺候十八叔您的,我们自己也带了人手来,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丸子高兴道:“行宫里的奴才都去伺候皇上和太子、大阿哥去了,来咱们这里伺候的也不多呢,奴才还怕咱们这里的水不够用,这下好了,奴才可以带人将偏殿的地板和多宝阁好好擦一擦了。”
南苑这地方,视野空旷,沙尘也就会更多。
尤其是一年当中有大半时间都空着的屋子,就算十天半个月的来打扫一回,那也不顶什么用。像是地板和多宝阁这样容易藏灰的地方,更是常年灰扑扑的。
住进来鼻尖总是能闻到一股子土霉味儿,要是不可能也就算了,但现在有水有人,丸子就想让主子住的舒坦些了。
德亨听了这话,忙道:“我们再去打几桶回来给你们使。”
胤祄瞪了多嘴的丸子一眼,拒绝道:“不用了,哪年不是这样住,就这奴才多事,你们也累了一天了,该多歇歇才是正经。将这些粗活都交给奴才去做,我从母妃那里带来了点心,走,咱们一起去吃。”
德亨他们去打水的功夫,胤祄就是去王贵人的宫室尽孝去了。
正说着呢,芳冰和苏小柳他们回来了,衡老爹在门外失魂落魄的,仿佛衡大妞已经不在了。
衡老爹确实已当女儿没了,太子行宫里有什么,他作为原著民,可是太清楚了。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德亨:“没将人带回来?”
苏小柳:“人被送去太子宫中了。”
德亨: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德亨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苏小柳:“就在刚才,我们亲眼看到几个人赶着好几个丫头小子进了太子行宫,其中就有那个衡大妞。”
胤祄奇怪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德亨回道:“就是走丢了一个奴才,没什么的。容我先跟您告假,去处理些事情,很快就回来。”
胤祄:“处理什么事情?”
德亨笑道:“很简单的小事情,不值一提。”
德隆:“我跟你一起去。”
富昌也道:“同去。”
弘晖道:“我们去就行了,你们留在这里护卫十八叔。”
胤祄:“到底是什么事情,是不是跟太子有关?”
“什么跟太子有关?”
众人闻声去看,见是十六阿哥回来了,十五阿哥胤禑带着他新得的手下住行宫之外,所以此次是他跟胤祄一起住后殿。
德亨忙道:“就是一点小事,您无需过问。”又对其他人道:“我带着牛牛和芳冰去就行了,你们去了都是白给,都在这里帮着打扫宫室吧。”
说罢,不容分说的带着陶牛牛和芳冰出了后殿,从小门骑马,带着衡老爹朝东面的小宫奔去。
德隆要跟上去,被弘晖拦下了。
德隆:“你就这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去?”
弘晖:“怎么可能,我去给汗玛法请安去。”
德隆:“加我一个。”
弘晖:“走。”
胤祄:“我也去。”
弘晖拒绝道:“十八叔,我们很快就回来,您先歇息吧。”
说罢,和德隆快速带着人走了,胤祄要跟上去,被富昌叔侄三个给拦下了。
胤禄脸色凝重,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先说清楚。”
富昌为难道:“等三位主子回来,还是让他们跟您说吧。”
德亨三个都不明说,就是不想兄弟两个牵扯其中的意思,富昌自是明白,不会说出来事情始末的。
小宫和正宫的前殿和二层殿齐平,中间用一所影壁隔开,从行宫外骑马快奔的话,几个呼吸间就到了。
德亨在宫门口下马,对看门的侍卫道:“德亨请见太子。”
侍卫:“太子不见客。”
德亨深吸一口气,对衡老爹道:“等会进去,你自己去找,如果现在怕了,我就不费这个事儿了,这是太子,你自己想清楚。”
衡老爹发狠道:“奴才就剩这么一个丫头了,要死死一双,蒙德公爷不弃,奴才不敢言怕。”
是个有骨气的汉子。
德亨塞了他一个荷包,里面是他带在身上的金髁子和金豆子,他道:“既如此,我带你进去,你便宜行事。”
德亨亮出了御前侍卫腰牌。
看门侍卫顿时跪了一地,德亨没再说什么,步上台阶,推开宫门,带人走了进去。
一进宫门,衡老爹就靠墙走,快速消失在墙角拐弯处。
衡大妞是才带进来的女奴,不可能带去殿堂这等敞亮处,更加不会带去太子面前,他只要寻着小屋、低矮围房一一寻找过去就行了。
第一层宫殿静悄悄的,有伺候的宫人来问,德亨就道:“请禀报太子,就说德亨来访。”
宫人看到了德亨手里的御赐腰牌,不敢耽搁,快速去禀报了。
宫人很快回来,请德亨去后殿。
后殿内,靡靡之乐,歌舞旖旎,翩翩衣袂,美酒飘香。
太子胤礽仿魏晋风流,左臂右手间,尽是狡童美姬环绕,他人已经是半醉微熏了。
德亨不成想竟是能看到如此场面,面上惊讶之色一闪而逝,然后尽归于平静。
这些与他,不过是小场面,还吓不住他。
倒是让他确定了,衡大妞肯定就在太子行宫里。
要不然,眼前这些长相不俗的少年少女们都是哪里来的?
德亨猜,这些美少年美少女们,都是这行宫里的奴才们替太子收罗了来,养在这个小行宫里,等太子来了行宫,供太子玩乐的。
衡大妞虽然人小寒酸,但她五官端正,骨相优越,好好养着,长大了,定然能出落成美人儿。
胤礽见到德亨进来,懒洋洋笑道:“真是稀客,御前侍卫,可是皇上有什么话给孤?”语中多调侃。
德亨给太子见礼,然后客气道:“回太子殿下,不是皇上有话来传,是德亨有事相求,才在入夜了,来叨扰太子殿下。”
胤礽闻言顿了一下,稀奇问道:“你入夜来找孤,是有什么事情?”
德亨软声道:“我手下走失了一个奴婢,听说是误入了太子的行宫,我来将她带回去。”
宫室内早就点起了烛火,烛火辉映下,少年莹润的面庞似是在散发豪光,如最美的羊脂白玉,如最亮最大的南海珍珠,如最软最柔的江南锦缎
那双眸子,比天上闪烁的星辰还要动人心魄。
胤礽心尖尖突然一阵痒痒,觉着这满宫的狡童美姬都不及他半分。
胤礽玩味笑道:“这是南苑,你手下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奴婢?你走近些说话,来人,看座。”
有少年嬉笑着起身,搬了一个矮凳放在太子身边。
德亨心下一突,再看胤礽的眼神,顿觉是如此熟悉。
这种眼神德亨见过,几年前,有人看叶勤就是这样的眼神。
德亨站在原地不动,心中戒备暗生。
他不动声色道:“她是南苑的海户,此次春围,被叫进来帮衬做活的。”
胤礽更加好笑了:“一个海户,孤还当是什么绝色。德亨,你看看孤这里的人,模样儿,身段儿,啊,你来孤这里要人,你当孤不挑的吗?”
有美人们轻轻笑了起来。
德亨:“不如将您外出办事儿的奴才叫来问问,或者将厩院的阿班头叫来问问,今日我是一定要将人带走的。”
胤礽:“你说叫人就叫人,你当孤这里是老四家里吗?”
德亨:“不敢,等找到人,德亨立即告辞。”
胤礽:“你过来陪孤喝一杯,说不定孤就允了。”
德亨:“既如此,那打扰了,德亨这就走。”
胤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孤这里是什么地方?”
德亨脚步不停,胤礽冷笑一声,喝道:“来人。”
十几个侍卫立即涌了进来,将德亨三人团团围住。
德亨亮出御赐腰牌,侍卫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胤礽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他起身,衣衫半敞的踱步到德亨面前,面无表情看着他手里的银腰牌半晌,突然一脚朝德亨踹过去。
距离太近了,陶牛牛和芳冰根本护不及,但德亨心中已早有防备,不说他已经猜到胤礽的肮脏心思,就说当年京郊反贼案中,胤礽鞭打宗室大臣的行为可是给德亨留下了及其深刻的印象。
他见胤礽过来直直盯着他手里的银腰牌看,他身心都戒备起来了。
一块御赐银腰牌有什么好看的,胤礽他是在透过这块腰牌看桎梏他的那个人。
一头被围困多年无法突围的野兽静极了会做什么?
当然是爆发啊。
所以,德亨早就防备着了。
他在的心神全部投放在了胤礽身上,就像是能预判一样,胤礽腿一动,德亨立即侧身躲避,同时手一松,腰牌下落,他拎住了腰牌的系绳,猛地朝胤礽的面门抽去。
胤礽的脚踹空了,惯性向前向下压扑,正好对上了抽来的腰牌。
德亨完全是自卫性的自主反击,一击之后,立即后跳,远离了胤礽。
被抻住大腿根额头受了一击的胤礽勃然大怒,在陶牛牛和芳冰的惊恐“主子”声中大吼道:“给我拿下!”
侍卫欲动手,德亨同样大喊道:“谁敢!”
德亨心惊肉跳的,他可没想攻击太子。
他是打算来好好说话要人的,谁知道胤礽根本不听他说话,还想强留下他,可不是痴人说梦吗。
德亨被陶牛牛和芳冰护着,苦口婆心劝道:“太子殿下,德亨无意冒犯,既然您说没有,德亨立即走人,您何必动手,一墙之隔就是皇上的宫苑,您”
胤礽阴沉着脸冷声道:“少废话,今天不给你教训,孤这个太子就白当了。”
德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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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7 章
康熙帝会不知道太子什么德行吗?会不知道隔壁宫里有什么吗?
德亨更倾向于康熙帝一清二楚, 管了,但管不了而已,干脆就眼不见为净了。
所以, 以将事情给捅出去威胁胤礽是不管用的,求饶
可算了吧,求饶只会让太子更加肆无忌惮。
所以,德亨打算逃跑。
只要出了这所小宫, 不拘是从大门走出去,还是从宫墙跳出去,他就安全了。
他相信太子身为人的最基本脸面还是要的。
但走之前,话还是要说清楚的,德亨跟太子串“口供”:“太子殿下,如果皇上问起来咱们为什么会动手,您就说教导我武艺,我不是故意的, 我可没犯上啊。”
太子脑门上的印子还真大, 估计再过一会子就会肿起来,然后会发青, 发紫,最后消退去。这个不好解释,更不好掩饰,所以,胤礽得给康熙帝一个过得去的说法。
而德亨跟太子动手的事情,是瞒不住的, 这么多侍卫和太监都看到了。
康熙帝要是问起来, 不管胤礽怎么回答, 反正德亨咬死了都会是这个回答。
话说完, 他带人立即向外冲。
胤礽冷笑一声,下令道:“捉住他。”
德亨对那些上前的侍卫道:“你们可想好了,我可不是屋里那些人。”
德亨这话就如一声炸雷一般在侍卫们耳边响起,他们惊疑不定的看看太子,再看看德亨,果然不敢上前动手了,但也没有放德亨离开,只能将他围在中间兜圈子。
面对眼前的刀圈,德亨开始计算他带人冲出去的几率有多大。
见侍卫们有所顾忌,胤礽面色更加难看了几分,还要再下令动手,就听后殿罩房那边传来骚乱以及此起彼伏的“走水了”“快救火”的叫喊声。
所有人抬头看天,见后殿方向浓烟滚滚冲天而起,竟是貌似着火了。
春季天干物燥,的确很红容易就能引发火灾,而且,今日这么多人住进来,生活造饭、烧热水都是必不可少的,人手短缺情况下,一个看不住,火星子落入干燥易燃的软柴火里,火势瞬间就能烧起来。
想到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的衡老爹,德亨心道天助我也,这不是最合适最及时的信号吗。
德亨:“太子殿下,您瞧这火势大的,您不去看看?皇上很快就会派人来查看,说不定他担心您,会亲自来?您看,您要不要先去更一下衣?”
难道,你要让过来查看情况的大臣和大内侍卫们,亲眼看到你这个太子在围杀皇上亲授的御前侍卫吗?
胤礽看着冲天浓烟,良久,缓缓道:“德亨,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德亨见胤礽面色平静下来,不再一副“你忘了本太子一定要你好看”的杀人面庞,就笑道:“都说了,是指教,我怎么敢跟太子殿下动手呢?您不会以为这火是我放的吧?真跟我无关,我现在心里高兴极了,觉着是老天爷在眷顾我,在助我脱身呢。”
“太子殿下,您信天命吗?”
信吗?
你要是信,最好现在就放了我。
要是不信,呵,你这个“奉天承运”的太子算什么呢?
胤礽转回视线,定定看着他,直看的德亨汗毛直竖,才沉声下令道:“将那个奴婢找出来,乱棍打死。至于你,给孤滚出去!”
侍卫们得令散开,救火的救火,找人的找人,将德亨三人晾在院中不管了。
德亨:
陶牛牛死死抓着德亨的手臂,对他摇头。
如果那个奴婢死了能解太子的心头之恨,陶牛牛恨不能那个奴婢现在就去死。
德亨对太子拱手为礼,转身带着陶牛牛和芳冰走了。
傅尔丹带着侍卫匆匆而来,和正要出宫门的德亨走了个对头,傅尔丹看到德亨,不由奇怪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德亨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太子宫里似乎走水了,乱的很,您快去看看。”
说完这话,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傅尔丹奇怪,但现在先去见太子,查明失火原因要紧,暂且搁下德亨这里。
德亨没有回后殿,他就近越过影壁,朝正宫这边的前殿走去。
一转过前殿围墙,就是两个看门侍卫,透过敞开的门,
德亨一眼看到了门内正在吩咐宫人的阿尔松阿。
阿尔松阿也看到了他,皱眉问道:“我记得,晚上你不当值?”
德亨:“我路过。”
其实德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现在就去见康熙帝,若是真见到康熙帝后该说些什么,但他现在心里乱糟糟的,想着想着就来了。
守门的侍卫眼睛看向阿尔松阿,若是阿尔松阿让德亨进去,他们可以放行。
“德亨。”弘晖和德隆听到动静,又捕捉到德亨的声音,从死角处转出来一看,门口站着的果然是德亨,不由喜悦唤道。
德亨先是惊讶弘晖和德隆怎么在前殿,后又明白过来,顿时窝心不已。
他的小伙伴们都在担心他,这是打着要是见他久去不回,就搬救兵找他的盘算。
还好他早早出来了,他从后殿出发,到从太子宫中出来,还不到十五分钟。
可这十五分钟,将他送入了多难境地。
弘晖和德隆快步走过来,路过阿尔松阿是,弘晖对他笑笑,然后走出门将德亨拉走了。
德亨略略抱怨道:“你们不在后殿,来前殿这里做什么。”
弘晖笑道:“来给汗玛法请安。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事儿办完了?怎么也来前殿了?”
德亨内心窒息,他道:“回去再说,对了,皇上见你们了吗?”
弘晖:“才跟阿尔松阿说了,但汗玛法在接见大臣,咱们来请安又不是什么大事儿,阿尔松阿就还没将信儿递进去,不过现在你回来了,咱们见或不见汗玛法也没甚意义了。”
德亨点头,道:“那接下来怎么办?还要见皇上吗?”
弘晖:“我和德隆去与阿尔松阿说。”
弘晖和德隆又进了门,殿前只剩阿尔松阿一个,正报臂垂眸看着前方,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人。
见到弘晖进来,他撩了撩眼眸,站正了身体,等着弘晖说话。
阿尔松阿的确是在等弘晖,若不是弘晖,阿尔松阿管什么德隆什么德亨的。
阿尔松阿的生母是德妃的亲妹妹,所以,他跟胤禛是嫡亲的姨表兄弟,阿尔松阿当然没有追胤禛屁股后头去叫表哥,他钮祜禄氏也是皇亲之后,没必要上赶着。
但在宫内见到小小年纪的弘晖,他还是要留意一下的。
跟德亨那个祸头子混在一起,少年阿尔松阿实在不能不为弘晖担心。
弘晖对阿尔松阿道: “天儿已经晚了,汗玛法如此辛劳政务,我们不敢再打扰他,这就在殿外头磕头道圣安,然后就回后殿去了。”
阿尔松阿:“等皇上得闲了,可要奴才禀报一声?”
总不能白来一趟吧?
有皇阿哥来给皇上请安,他们见不到皇上,也是在殿磕头,然后跟他嘱咐一句,等皇上得闲了,将他们来磕头请安的消息给皇上说一声。
他们的头总不能白磕的。
是以,阿尔松阿好心问了这么一句。
弘晖:“若是汗玛法问起来,你就说吧。”
意思是:要是没问起来,你就不用说了。
阿尔松阿:“是。”
弘晖笑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跟他小小道了声谢:“多谢你了。”然后和德隆去磕头去了。
阿尔松阿:
目送明显心情雀跃的弘晖走出宫门,阿尔松阿若有所思。
出了前殿宫门,他们两人共骑打马绕路回了后殿,在凉水河畔,德亨将在太子宫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胤礽看他的眼神这一回事。
但听德亨描述的太子宫内美少年美少女的事情,弘晖和德隆也是震惊的不行。
弘晖担忧道:“您碰见了这样不得了的事情,你还打了太子,太子以后会放过你吗?”
他一定会想法子封你的口,并且报那一下之愁。
太子以后要是做了皇帝,那德亨可怎么办?
德隆也很震惊,他震惊的不是优伶本身他们王府就有养优伶,这几乎是每座王府内的共有秘密他震惊的是太子居然在行宫里、就在皇上一墙之隔的行宫里养优伶,皇上知道吗?
皇上允许太子这样做吗?
还有,德亨居然攻击了太子,这,这可太
大逆不道了。
德隆正色道:“德亨,你在太子宫里做的事,不能让人知道了。”
德亨郁闷:“这不是赶上了吗,他要是不踢我,我也不会反击。我不是故意的。”
弘晖安慰道:“你当然不是故意的,但这可怎么办?”
德亨:“只要太子自己不将事情说出来,就没事儿。”
弘晖叹气:“德亨,你心怎么这么大,那是太子,不是哪个王爷。”
就算是德亨打了哪个王爷,弘晖都不会这么担忧。
德亨:
他总不能说,只要过了今年就行了吧。
德亨:“有没有事,就看今晚皇上会不会召见吧,过了今晚要是风平浪静的,那就没事了。”
只要康熙帝那边过了关,其他德亨觉着都不是问题。
弘晖:“现在也就只有汗玛法能保你了,但你跟太子动手,汗玛法不知道会怎么想。不如你现在就去自首,赶在太子之前,占得先机。”
德亨:“我想静观其变,若是皇上问起,我就咬死说是太子非要动手的。”
弘晖:“若是皇上问起来,你做什么去找太子,你该怎么回答?”
德亨也发愁:“我还没想到理由。”
德隆不由道:“我就说,让那几个丫头入营就是祸害,你这回可吃教训了吧。”
德亨此时也无话可说了,毕竟当时说“于她们来说可能是一辈子”这种话的人是他,现在麻烦找上来,他自己也得担着。
只是,这个世界,想要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弘晖:“放火的若是衡老爹,算他还有些良心。”
不管是放火逃跑还是浓烟示警,总归是让德亨出了太子行宫。
德亨心里更忧心衡家父女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太子揪出来,那个衡大妞
她还能有命吗。
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敏感,他最好从现在开始,提都不要提一句。
回到后殿,胤祄还在等他们,将他们回来,本来想问两句,结果被胤禄给送回卧房休息去了。
面对胤禄,德亨先道:“我们也去休息了,还请您无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说罢,一礼走人。
胤禄在后面道:“需要帮忙的话,你尽管开口。”
德亨走的更快了,挥挥手,没再说话。
德隆忍不住道:“毕竟是受皇宠的阿哥,不如”
德亨一口拒绝:“不。”
德亨叹气道:“稍安勿躁,随机应变,多做多错,我的意思是,能隐就隐。”
德亨以为自己今晚会睡不着,但没有,他差不多是沾枕即眠,一睡到天明。
夜里安静的很,没有谁来找他。
倒是弘晖和德隆两个,神情恹恹的,一看就是没睡好。
弘晖眼睛有些发直,再次道:“德亨,你心怎么就这么大。”
德亨:“我也不知道,我也觉着我心挺大的。天还早着,你要不要再睡一会?”
弘晖:“不,没听到消息,我睡不着。”
那好吧,大家起床洗漱,然后德亨去前殿点卯当差。
阿尔松阿值了一夜,看到德亨来和他换班,那眼神,简直了。
跟看妖怪似的。
德亨与他交接,道:“你眼神太明显了,收一收。”
阿尔松阿还是没忍住用气音说了一句:“自己找死不要拉上别人。”
德亨:“哦。”
看来康熙帝知道了,但知道多少,就不好判断了。
深吸一口气,德亨去了前殿“阅武时临”大殿。
大殿里,大学士、翰林院掌院、翰林院侍读、侍讲等到了一堆,都是文官。
德亨知道,今早这是要有一堂“经筵讲学”课了。所谓的经筵讲学,就是饱学名儒为皇帝讲解经义的活动。
更通俗点,给皇帝上课。
德亨故意在大殿里露了一面,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大殿里的文官们看到德亨,并无异色,德亨就明白了,至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话传出去。
他稍稍放了心,去到西暖阁找康熙帝报到。
暖阁外,梁九功弯腰站着,他看见德亨来了,那眼神,跟阿尔松阿别无两样。
德亨问道:“现在可以见皇上吗?”
梁九功:“赵侍卫在内回话,您等会吧。”
德亨和梁九功站在一起,等了起来。
梁九功忍不住打量身边这位主儿,就跟头一次认识德亨似的。
但他其实,认识德亨已经五年了。
五年啊,当年的小小幼童已经长成翩翩少年了呢。
世间形容美男子的美词佳句都可以用在他的身上了。
德亨叹气,伸出手背给他看,小声道:“粱谙达,您看我的手背上有什么?”
梁九功:“???”
德亨:“鸡皮疙瘩,被您看的。”
梁九功:“”
“惠者多思,您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可真不像是个聪慧的。”
德亨:“大概是我大智若愚吧。”
梁九功点头,没再说话,但也没有站开,仍旧和德亨站在一起,这让德亨的心情更轻松了几分。
终于,里面传来康熙帝的声音:“梁九功。”
梁九功忙推门进去,没一会,梁九功打开门,让德亨进去。
德亨目不斜视进了暖阁,发现被梁九功打开的门敞开着,没再关上,心情再松一分。
德亨:“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帝没叫起,德亨就老实跪着,低头垂眸,一动不动。
康熙帝还记得,在畅春园德亨第一次觐见的时候,小小的一个,跪在地上,发现他没有叫他起来,他就忍不住抬头去看他。
现在,他没有叫起,他就规矩的跪着,不见一丝慌乱和疑惑。
康熙帝:“平身吧。”
德亨:“谢皇上。”
德亨起身,去和赵昌站到了一起。
赵昌也是一直看着德亨,但他的眼神可就平静自然多了,估计这种事情他已经见的多了。
康熙帝的眼睛也一直放在德亨身上,昨天打了太子,今天还能面不改色的来他面前当差,这小子是天生猖狂至极,不知害怕为何物,还是傻了?
康熙帝:“德亨,你有什么话要跟朕说的吗?”
德亨看着康熙帝,真诚道:“回皇上,臣无话可说。”
康熙帝:“哦?朕听说,你昨天去他宫里找他要个奴婢,他不给,你就拿朕赐你的腰牌打了他?”
德亨眼睛顿时瞪大,不可置信道:“万万没有此等事情。皇上,那可是太子,臣纵有虎豹之胆,也不可能犯上啊。且,臣要是真冒犯了太子,太子会让臣从行宫内走出吗?”
就是因为你平安从太子宫中走出来了,才让人更加怀疑。
你到底去找太子做什么去了
康熙帝:“也就是说,你真去找太子要奴婢去了?”
德亨:“”
康熙帝:“是什么样的奴婢,让你入夜之后,亲自去找他。”
德亨咂摸着味儿有些不对了。
你一个皇帝,这么在意一个奴婢的吗?
分析康熙帝说出口的这一句话,除了“奴婢”二字,只有“入夜”和“亲自”“他”这几个关键词了。
联系起来,“奴婢”像不像一个借口?
德亨心里咯噔一跳,什么要人、打人、着火都是后面的事儿,问题的先提在于,你找太子做什么去了。
德亨发现,就是他现在跟康熙帝说,他去找太子,真的只是去要一个小女奴去了,康熙帝也不会信的。
正常人都不会信的。
什么样的奴婢啊,能让您长在富贵窝里的德公爷亲自劳驾去要?
人们更相信,德亨以奴婢为借口,去找太子“密谋”去了,或者找借口相见去了。
至于后续怎么着火、太子额头怎么受伤,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现在的先提是,你德亨,一个御前侍卫,入夜后,到底去太子宫里做什么去了。
德亨觉着,自己似乎跳黄河里也洗不干净了。
太子到底是怎么跟康熙帝说的,他有没有跟皇帝暗示德亨已经是他的人了?
或者不用暗示,太子完全可以直接跟康熙帝说,德亨就是他的人,或者干脆将德亨要到自己身边当差。
阿尔松阿和梁九功面色实在是奇怪,由不得德亨不胡思乱想。
但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德亨迈出一步来,认真跟康熙帝解释道:“皇上,臣找太子,真的只是去要一个奴婢去了。太子说没有,臣就打算告辞了。但太子非要拉着臣,欲要教导臣武艺,臣无法,只好与太子交手”
“皇上,臣不止一次的得罪太子,太子看臣不顺眼很久了,臣,很害怕他,恨不能见到他就躲的远远的。”
康熙帝:“哦?”
对德亨说的“实话”,康熙帝态度不置可否。
德亨继续:“但太子似乎对臣很有兴趣”
德亨眼尖的看到梁九功的眼睛瞪大了,可能是怕他说出什么荒谬之言吧。
德亨继续道:“臣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想明白,不管以前如何,从今天起,臣只希望,再不和太子照面。”
康熙帝面无表情的:“胆大妄为!太子是君,你是臣,太子要见你,岂是你想不见就不见的。”
德亨:“臣是皇上的臣子,不是太子的,臣现在是御前侍卫,臣一心只忠于皇上,太子若有召见,臣理应不见。”
康熙帝:“胡说八道。”
又喝道:“没有规矩!”
再道:“赵昌,你带着他,让他好好学学怎么当差。”
赵昌:“是,奴才领命。”
康熙帝起身,道:“走吧。”
梁九功忙躬身道:“是。”
等赵昌都随康熙帝出了暖阁的门了,见德亨还傻愣愣的站在原地,回首皱眉道:“跟上。”
德亨忙跟上去。
五味陈杂的随康熙帝听了一上午的课,等赐饭的空档,德亨问赵昌:“师傅,皇上生气了吗。”
一声“师傅”叫的赵昌一愣,说出的话不免软了三分,道:“你还是御前侍卫。”
皇上要是真生气了,还会命我来教你吗?
德亨眼睛一亮。
这话说的很对啊。
如果康熙帝心里有想法,他可能会继续让德亨做着御前侍卫,然后等他犯错后将他贬了,而不是多此一举的让赵昌带他。
如果是监视,暗中监视岂不是更好?
用不着挑明了将他放赵昌眼皮子底下让赵昌监视他。
那是不是,康熙帝对他的表忠心很满意?
毕竟,他跟太子闹的不愉快,且屡次三番的得罪太子、还让太子拿他无可奈何是事实。
德亨心思百转,心道,等找机会,一定要弄清楚昨晚太子都给康熙帝说了什么,以至于都让康熙帝疑心上他了。
德亨这一天过的心力交瘁,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康熙帝一刻不离的带着他,还考察他的学问,得了一个“一瓶子不满两瓶子晃荡”的评价,然后让他得空了就去和胤祄一起跟着皇子师一起读书。
等胤祄来给康熙帝请安,德亨才得了片刻的喘息功夫。
德隆找了个机会跟德亨道:“昨夜太子行宫起火,燎伤了好几个奴婢的脸,其中就有衡大妞的,衡老爹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混入了太子行宫的杂役里面,也没人举告他。太子没将你要的那个奴婢找出来,发了好大一通火,厩院的奴才好几个遭了央。”
德亨:“谢了。”
德隆:“咱们兄弟,说什么谢。”
德亨:“我以后会改的。”
德隆:“我想你改,又不想你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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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要觉着德亨被动啊,作者这是在为太子废立做铺垫,不是一废,二是复立。在一废太子之前,德亨都是被动的,看着好似是挨打的局面,但等复立太子的时候,他就会化被动为主动,让太子复立不起来。
也就是说,本文太子只有废,没有立。
就现阶段,没有足够的动力,德亨是不打算插手皇权斗争的,谁不知道插手夺嫡就是抱着地雷跳舞啊,最后炸的还是自身。他一直都是冷眼旁观的态度。
但若是他有危机感就不一样了。
德亨被盯上这件事,作者前文就埋了伏笔了,就是叶勤和讷尔特宜那一段,到现在都还有小伙伴在说言里掺腐恶心呢,但真不是腐,这是当时的社会现状,德亨因为见过,所以当他自己遇到的时候,立即就准确的警觉到了,这对他是好事。而且太子胤礽好这一口是康熙帝自己说的,男主只是不可避免的遇上了而已。
摘自《清实录》康熙帝:“胤礽肆恶虐众,暴戾□□,难出诸口。”又曰:“胤礽同伊属下人等,恣行乖戾,无所不至,令朕赧于启齿。又遣使邀截外藩入贡之人,将进御马匹任意攘取,以致蒙古俱不心服。”又曰:“知胤礽赋性奢侈,着伊乳母之夫凌普为内务府总管,俾伊便于取用。”又曰:“朕历览史书,时深儆戒,从不令外间妇女出入宫掖,亦从不令姣好少年随侍左右。今皇太子所行若此,朕实不胜愤懑,至今六日未曾安寝。”
所以,对太子胤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康熙帝心里门儿清。
康熙帝说的“暴戾□□”,“恣行乖戾”这样的形容词,可能会带上一些夸张的色彩,是为了他废太子更有信服力。但像是“令外间妇女出入宫掖”,“令姣好少年随侍左右”这种叙述的话,应该是事实。
第 138 章
次日早七点, 御驾准时起行,从东宫出发,出南大红门, 沿着官道继续向南,巡视京畿。
今日御前侍卫当值的是赵昌、德亨、阿尔松阿、拉锡。
拉锡是蒙古人,他满语会说能认不会写,汉语基本就是听不懂更不会说不会写了。
富宁安和马尔赛跟德亨说的拉锡是沉默寡言, 不好相处的。
但当德亨用蒙古语跟他打招呼,并叫上他一起吃早餐后,他的嘴就没停过。
只要不在康熙帝面前当差,他就拉着德亨说个不停。
拉锡:“海子里养的羊不好吃,不及草原上的。”
德亨:“我吃着都一样。”
拉锡:“那是你已经习惯了京城的口味,你应该去草原,尝尝那里的牛羊,你就知道差在哪里了。”
德亨:“草原这样大, 牧草种类肯定也不同, 是不是喂养出来的牛羊口味吃着也不一样?”
拉锡惊讶的看着德亨,道:“德亨, 你很懂草原,你应该去蒙古部落,你去了,牧民们一定会将你当做最尊贵的客人招待你。”
德亨:“等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的。拉锡,草原上所有部族的牛羊你都吃过吗?觉着哪个部族的最好吃?”
拉锡激动道:“当然是科尔沁草原上的牛羊最鲜美, 那里的天空比天可汗穿的最美的绸缎还要美, 天上的白云比棉花还要柔软, 地上的河流甘甜, 牧草丰美 它们是长生天妈妈赐下的乳汁,能哺育出肥壮的牛羊”
知道了,拉锡一定是或者曾经是科尔沁部人,德亨记得拉锡的旗籍是京蒙八旗中的上三旗正白旗来着。
正在拉锡骑在马上挥舞着拳头唾沫横飞红光满面跟德亨描述夏天的科尔沁草原有多么美丽时,赵昌叫德亨过去。
拉锡恋恋不舍的放走德亨,对着天空忧伤的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回想了一回美丽富饶的科尔沁大草原,因为自己不能在那里而惆怅。
一个眼风都没给并骑的阿尔松阿一下。
阿尔松阿看了眼自从德亨离开就恢复了往昔印象里的拉锡,考虑着要不要学习一下蒙古语。
他真的没想到,拉锡竟是这样热情的一个人。
以前因为语言不通,他肯定憋坏了。
京城送来了新的折本,赵昌教德亨分折子。
赵昌:“这种封面有个‘题’字的,是题本折,都是各部员和地方官员上呈公事用的;这种封面有个‘奏’字的,是奏本折,除公事以外的折子,都用奏本折,比如这封请安折子,这本奏报地方风俗风物和天气的折子”
德亨按照赵昌教的,将一连十本请安折子分到一个小竹筐里,想起了之前掉在地上的那本,不由问道:“像是这样的请安折子有很多吗?”
赵昌:“十之六七吧。”
德亨:“哦。”就跟手机短信栏里十之八九都是公众部门、单位发送的祝福短信一样。
都是用眼睛阅览,皇上可就难多了。
赵昌叮嘱:“皇上批完的题本折要尽快发还给内阁和通政司,奏本折,按照地方和部署分类放入不同的箱子里,箱子上面有白签子,有需要发还的,也要分出来,送往通政司”
通过收发奏折,德亨基本就能将朝廷各大部门走一遍,并了解各部院的工作内容和流程,要不人人都争做大领导的秘书呢,这就是为自己以后做领导见习啊。
德亨拿出实习生的劲头来,跟赵昌学的认真极了。
赵昌教的也很省心,德亨学的很快,基本不用他说第二遍,有不明白的,也能问到点子上,不需要他多费口舌。
说完折子,赵昌就又说起在皇帝身边当差的忌讳:“你就当自己是聋子瞎子哑巴,除了皇上的吩咐,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密通消息乃是大罪”
“万事以皇上为重,咱们是御前侍卫,只听皇上一个的就行,昨天你答话就很得体”
说到昨天,德亨欲言又止的,一副想问不敢问的样子。
赵昌都没看他,继续道:“不该问的不要问,问了我也不会说的”
好吧,看来他要是想知道前天夜里太子跟康熙帝说了什么,大概是从赵昌、阿尔松阿和梁九功这里问不出来了。
他们凭什么要冒着杀头的风险跟他说密中之言呢?
一上午就发出去了一封折子,是发往浙江给户部侍郎穆丹的,折子里是关于如何处理一念和尚的问题,而这个一念和尚,就是打着朱三太子的名号在江南密谋造反的头目。
唉,反清复明,不知道复的是个什么“明”。
在路上一连行了两日,第三日,到了霸州苑家口码头,霸州驻防协领、知州、游击等当地官员已经等着朝拜了。
康熙帝站在高高的銮车上,看着远处江面上波光粼粼,水凫结队,心情大好,带人登了御舟。
登上御舟之后,数以千计的两岸纤夫拉动船绳,御舟随水流缓缓前行,由静而动,从加速直到匀速,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漕运了。
康熙帝的视线不在那些纤夫身上,而在江上的水凫身上。
水凫,就是野鸭子。
康熙帝弯弓搭箭,一箭射中了一只野鸭子,赢来一片叫好声,水围开始了。
皇帝射完了,太子和诸皇子射,然后是侍卫等射,比拼谁射的多,射的多的有赏,跟旱围的规矩相同。
射中的野鸭子集中起来,然后赏赐给随行之官员和来朝见之官员,一派和谐喜乐歌功颂德的情形。
围猎只是日常,康熙帝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巡视堤岸河工,早在登舟之初,康熙帝就命直隶巡抚赵弘燮查勘苑家口南北两岸堤工区了,到了行舟第二日,御舟停泊在岸,康熙帝登岸,驻跸赵北口行宫。
赵弘燮来报。
赵弘燮:“霸州南北堤、高阳县唐堤、安州冯村堤起至新安县各州县应加帮堤工,通共一万三千六百一十九丈零;安州段村、冯村与霸州台山平口等五村,并信安堤岸,择其单薄卑矮者酌量封修。再苏家桥保定县一带,排桩五段,内有朽坏者,亦另换新桩。至加帮堤工土方桩木人夫等项目,估计约需银六千余两。”
康熙帝:“工程不大,依尔等所议。但大雨前完工才好。”
赵弘燮:“臣领旨。”
面上如常,心里却是难掩失望之色。
在几日之前,河道总督又奏疏要钱要粮,康熙帝自是给了,但也就此说了一番话,指出了河工积弊之处:
要钱没个数。
皇帝数万银子已经批了,现今六千两,他就不想批了,看来,这六千银子,他赵弘燮得自己想法了。
赵弘燮离开,一时再无臣子入奏,康熙帝可算是得了片刻安闲。
今日随扈起居注官是阿尔法和徐元正,一人满记,一人汉记,满汉搭配,干活加倍。
德亨这几日当差已经有些心得了,见康熙帝面有疲色,就开口问道:“皇上,可还有谕示。”
康熙帝:“遣侍卫拉锡去澹泊为德行宫问皇太后安。”
阿尔法和徐元正在起居注簿子上记上最后一句:上遣侍卫拉锡去澹泊为德行宫问皇太后安。
然后合上簿子,跪安。
怨不得小小年纪就被点了御前侍卫,这份眼力介儿,确实常人难及。
德亨送两位翰林出门,然后去茶房,将康熙帝的口谕告诉正在茶房歇息的拉锡。
拉锡听了之后,立即起身,也不用多做收拾,他就这个样子,一路快马,差不多天黑之前就可抵京。
拉锡临走前,问德亨:“你可有信儿要传给父母家人的吗?”
德亨:“你是回京办差,可以替他人传信吗?”
拉锡:“要回也是明日才能回了,我可以从京内走,顺道去给你家道一句平安还是可以的。”
德亨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还是当差要紧,我并不急于一时半刻的。”
拉锡面上颇有失望之色,道:“罢了,你和皇子、皇孙交好,京里府上定也不缺你的消息。”
德亨失笑,道:“话不是这样说的。你也知道,我是头一回当差,自要小心谨慎些,要是让人知道我以公谋私,参我一本,岂不是连累了你。”
拉锡不以为然,随口道:“谁吃饱了撑得,专门盯着你参。”
德亨叹道:“说不定,现在就有一双眼睛不知道在哪里看着咱们呢。”
拉锡悚然一惊,鹰眼锐利四顾,似是要将暗处那双眼睛揪出来一般。
德亨:“我就这么一说,好了,我不耽误你了,你快些走吧。”
拉锡这才作罢,去马厩领了马,回京去了。
德亨再次回到康熙帝身边,见马尔赛和纳布森补上了他和拉锡的位置,就回禀道:“回皇上,拉锡已经回京,臣告退。”
康熙帝正在翻一个簿子,闻言点头,然后道:“将这些奏折入档吧,另外,将近年河工所用相关钱粮数量的折本找出来,送来朕阅览。”
河工事务向来是康熙帝非常重视的一项政务,随时阅览历年相关折子是常有之事,是以,基本上他走到哪里,这些折子的抄本就会随驾到哪里。
德亨领命,抱着一堆折子去了偏殿之后的围房。
这几间围房,其实就是随值官员的办公室,德亨抱着折子进来,就见徐元正在抄写着什么,阿尔法也在,他在喝茶。
徐元正是个三语选手,不管是满语还是蒙古语,他书写的都是又快又好。
徐元正见他过来,搁下笔起身,将最上面几个摇摇欲坠的折子接过来,问道:“皇上可有吩咐?”
德亨将剩下的折子放在案几上,道:“没。皇上令我将折子入档,然后查找近年河工奏折。”
至于找什么样的河工折子,就不需要说的那么详细了。
这是例常工作。
徐元正没有多问,他从面前书案上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了一把钥匙,阿尔法也放下茶杯,走到书案前,从另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一串钥匙,一齐交给了德亨。
德亨接过两份钥匙,按照他拿来的奏折类别开始一个锁头一个锁头的开箱子,再将折本放进去,锁好。
放完其他折子,德亨将那一串钥匙还给阿尔法,又用徐元正给他的那一把钥匙开了另一个比其他箱子大上至少两个号的大箱子。
这里面装的,全都是抄录的河工历年相关奏折。
看着这差不多满箱的奏折,德亨暗自叹口气,也不打算将之一一拿到书案上阅览挑拣了,仰头喊了一句:“阿尔松阿,帮我拿两个蒲团来。”
另一间房的阿尔松阿没好气道:“自己来拿。”
德亨:“我走不开,看箱子呢。”
箱子是他开的,满箱子的奏折呢,是能随意走开的吗?
徐元正笑道:“您可自去,这里我帮您看着。”
德亨一屁股坐在地上,笑道:“我累了,让他来给我送,反正他这会不当值,闲的慌。”
徐元正莞尔,为这小少年的狡黠。
阿尔松阿臭着一张脸抱着两个厚蒲团来了,见德亨已经坐在地上,转身就走。
德亨忙伸手抢救道:“别别别,别啊”
小腿一个用力,就跟旱地拔葱一样,整个人从金刚坐瞬间直立起来,灵巧的蹿到阿尔松阿身边,将厚蒲团从他臂弯里夺过来,笑嘻嘻道:“拿都拿来了,你再拿回去,不累啊?”
阿尔松阿斜眼他:“我看你也用不着?”
德亨将蒲团叠铺在箱子旁边,重新坐下,道:“地上可凉了,怎么就用不着了?”
阿尔松阿:“哼。”
见他又要走,就央求道:“你去茶房帮我拿点茶点过来呗,我又渴又饿。”
阿尔松阿瞬间脸黑如墨:“我不是你的小厮。”
德亨:“你当然不是我的小厮,你当值走不开的时候,我也帮你拿茶点了,我也没当自己就是你的小厮了啊?”
他们在御前当值的,是不能将随身伺候的小厮带在身边伺候的,是以陶牛牛和阿尔松阿的小厮都在外班,他们这边,就只能自己相互帮助了。
在德亨看来,就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相互帮助倒水带饭,你帮我我帮你,还能增进感情呢。
阿尔松阿想到这几天德亨拿来的茶点他也的确是都吃了。
他明明可以不吃的!
只是出于客气,落不下面子,就吃了。
此时就顿觉自己落入了陷阱,上了这小子的大当了。
德亨还在催促道:“快去快去,多拿一点来,咱们一起做事,嘻嘻。”德亨小小开了一个玩笑。
阿尔松阿给他一大大白眼:“你做梦。”
扔下这三个字就快步离开了。
阿尔法笑道:“奴才这里还有些,德公爷若是不嫌弃,奴才伺候您用上一些?”
德亨打开一份折子,先看日期,见是去年这个时候的,想来这里面应该有他要的信息,就边看边回道:“多谢,我等阿尔松阿的。”
咱们分属不同系统,还是客气着些、留些距离的好。
阿尔法好奇问道:“松阿侍卫似有不愉之意?他还会回来?”
德亨将这份有数字的折子拿出来,放到地板上,又笑道:“阿尔松阿人很好的,他怎么会忍心看着我饿着肚子干活儿呢?”
“我怎么就不能忍心了?”阿尔松阿提着一个大食盒过来,听闻德亨的话,不由呛声道。
德亨忙将找出来的折子挪了一个位置,拍着空位置示意他将食盒放下,笑道:“你人美心善,富有同情心,又有长者之慈,自是不会看我受苦的。松阿侍卫,您人真是太好了,我太感动了呜呜呜”
阿尔松阿蹲下身,打开食盒盖子,捡了一块松糕塞他嘴里,呲牙道:“吃你的吧,堵不上你的嘴!”
德亨呜呜嗯嗯的吃点心,也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想来不是什么正经话。
阿尔松阿欲起身,德亨含糊道:“别走啊,我还要。”
阿尔松阿:“自己吃。”
德亨:“我手用着呢,你也不想皇上的折子留下油手印吧?”
阿尔松阿冷酷道:“若是有,那也是你的错,正好让皇上罚你一顿。”
德亨咽下最后一口,摇头晃脑叹息道:“好狠的心啊!咳咳,快,给我口茶喝,我嗓子干了。”
阿尔松阿:
你可真是,理直气壮啊。
阿尔松阿不理他,又要起身,就听德亨惋惜道:“我要是回去晚了,指不定弘晖又要担心了,你说,他会不会找过来,看看我怎么了?”
阿尔松阿冷笑:“呵。”
德亨放下折子,从食盒里捡出茶杯,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啜饮一口,道:“松阿侍卫,你帮我找折子,我日后也帮你一次好不好?”
这么一大箱子折子,他得翻看到猴年马月去啊,要是有个帮手,那就快多了。
已经站起身的阿尔松阿复又重新蹲下身来,道:“可是你说的。”
德亨顿时喜笑颜开,点头道:“对对,是我说的,阿尔法学士和徐翰林为证。”
阿尔法笑应道:“奴才便做这个见证。”
徐元正也笑道:“某亦做此见证。”
阿尔松阿推了他一下,道:“抬抬屁股。”
德亨稍稍抬了下屁股,阿尔松阿从他屁股下头抽出一个蒲团来,坐到了箱子的另一侧,没开口问德亨皇上需要找什么样的折子,而是翻看德亨已经找出来的折子,对比之后,他就在箱子内翻找起来。
德亨抽出干净帕子,隔着帕子就着茶吃了两块点心,见徐元正桌案上一直空着,就从食盒里捡出另一个杯子,提着茶壶过去,给他倒了一杯茶。
徐元正忙起身推让,连道:“不敢,不敢。”
德亨无所谓道:“有多的,你自己倒吧。”
说罢,就将茶壶放在书案上留给他,自己回到箱子边,继续翻找去了。
徐元正端着这一杯茶,真是感慨万千。
感慨也只是一瞬,啜饮一口润润喉,继续将今日的起居注文稿成文。
今日康熙帝只见了几个人,正经可成文的文稿只有赵弘燮那一份关于河堤核查的奏对,是以写完满汉两份成文之后,阿尔法做了核对,入档后,两人就要离开了。
天色已经晚了,今夜不是他们当值。
临走之前,徐元正又多嘱咐了德亨一句,让他用完钥匙之后,一定要亲手将钥匙交给夜值的人,看着他将钥匙收好才行。
德亨自是谢过他的好意。
两人一走,房间里就只剩下德亨和阿尔松阿两个了。
小太监进来掌灯,又给两人添了壶新茶,退下。
德亨翻看着两人翻找出来的小二十份折子,阿尔松阿将其他折子重新归好,锁好,道:“可以走了。”
德亨:“你先走吧,我再留一会。”
阿尔松阿停下起身的动作,眼睛直直的盯着他烛火下略显凝重的脸庞。
德亨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看了他一眼,再次道:“今日谢了,我还要再留一会。”
阿尔松阿:“皇上要的折子都已经找出来了,你还要留一会,是要做什么?”
德亨笑道:“你忘了,我得等夜值的来,将钥匙交给才行。”
阿尔松阿:“我陪你等。”
德亨将折子摞好,抱上了书案,打趣道:“这么好心?”
阿尔松阿起身,坐到了阿尔法的位子上,道:“送佛送到西,毕竟,反正我这会不当值,闲的慌。”
德亨不好意思笑:“你都听到了啊?”
阿尔松阿:“哼。”
德亨铺开一张纸,加紧计算起来。
箱子里至少有五年以内的河工数字,德亨觉着有些不对劲,趁着脑子还热乎,他打算粗略的算一下。
阿尔松阿起身来到他身边,好奇问道:“你在写什么?这是哪国的洋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德亨随口道:“暹罗国文字,也叫阿拉伯数字。”
阿尔松阿:“你在给皇上写奏章?”
皇上精于数学,有洋教士入宫讲学这一点,阿尔松阿是知道的,所以,这应该是皇上吩咐了什么,德亨才留下来写奏章的。
那他坚持留下,似乎,不大妥当了。
但德亨并没有赶他走,是不是,其实他留与不留,并没有什么大碍?
以及,他怎么还精通洋文字?
难道他不仅要去学蒙古语,还要去学洋文不成?
阿尔松阿觉着自己能被皇上挑来做了御前侍卫,不管是学问还是武艺,都已经是百里挑一的优秀了,谁知,遇到了某个人,他突然就对“优秀”二字产生了怀疑。
他真的,有他以为的那么优秀吗?
德亨并没有多待,他只是粗略的算了一下,画了一个折线图做对比,印证了心里的猜测,然后在当值的人来之前,将他计算的两张纸给烧了。
阿尔松阿皱眉:“你这又是做什么?”
德亨:“草稿,没用了。”
今夜当值的是翰林院掌院揆叙和学士宋大业,两人来了之后,德亨将钥匙交给揆叙,自己抱着折子去给康熙帝复命去了。
揆叙笑道:“一起吧。”
德亨看了他一眼,只是笑笑,没有搭话。
两人在前头走,阿尔松阿在后头跟着。
康熙帝这里清静的很,正坐在榻上拿着一本书在烛火下读。
见到揆叙过来,笑道:“正想着你该来了。”
揆叙见礼,德亨将折子码放在书案上,跪安离开了。
在门口的阿尔松阿见德亨什么话都没说就出来了,心下疑惑不已,问道:“你这就走了?”
德亨看着夜空,道:“已经入夜了,我又不当值,当然要走了。”
阿尔松阿非常想问一句,那你留下划拉那么一会洋文字到底是在做什么?
德亨跟他告别道:“今日多谢你了,你还有事儿没,我这就走了?”
阿尔松阿:“没。”
德亨点头,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弘晖一定给他留饭了,他要回去加餐去。
阿尔松阿看着他的背影隐入夜色中,又回头看看御书房,心里纠结极了。
德亨,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松阿侍卫,皇上让老奴来问一句,您站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儿要禀告吗?”梁九功道。
阿尔松阿一个机灵,脱口道:“没什么事儿,我这就要离开了。”
梁九功人老成精,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有事儿,就道:“不管有还是没有,皇上既问起,您还是当面跪安的好。”
阿尔松阿无法,只好进去跪安。
康熙帝勉励道:“你小小年纪就来朕跟前当差,心有疑虑也是正常,若是遇有不决之事,说出来,朕或许能为你解惑。”
君父何等慈爱!
阿尔松阿热气上脑,张口道:“奴才的确心有疑惑。”说完之后,他恨不能将舌头给咬下来。
他直觉不该说。
但是,他真的,真的太好奇了。
康熙帝一听,就放下书本,道:“哦?你说来听听。”
一旁给康熙帝讲书的揆叙也兴致盎然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尔松阿,一副洗耳恭听少年心中所惑的有趣样子。
话已经说出口,阿尔松阿在“欺君”和“义气”之间摇摆了一回,最终决定坦白。
德亨是在仔细翻看了河工折子之后弄的那些洋文,那就一定跟河工有关,这是政务,早晚是要跟皇上禀报的。
他现在提前说出来,也没什么。
要是真有什么,那也是德亨的问题。
阿尔松阿将他在围房看到的仔细说了一遍,道:“德亨说,那是暹罗国的文字,也叫阿拉伯数字,他还画了一张图,奴才以为这是他写给皇上的奏折草稿,结果,他将费心画的草稿给烧了,是以,奴才心里疑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烧了。”
康熙帝:“你是说,他是在看完折子之后,用阿拉伯数字计算了草稿,还画了图,最后烧了?”
阿尔松阿:“是。”
康熙帝起身,来到御书案前,捡起一本德亨放在案上的折子,打开,看了一眼。
入眼的是康熙四十二年河工浮估钱粮明细数目。
他心下一动,道:“你将他画的那个草图给朕画出来。”
这不是询问阿尔松阿还记不记得图的样子,康熙帝是直接命令阿尔松阿将之原样复画出来。
阿尔松阿当然明白其中的区别,顿时惊疑不定起来。
好在他是亲眼看着德亨画出来的,因为新奇,他还看了好几眼,此时印象还很深。
他跪伏在地上,斜着向上画了一条略略起伏总体向上的斜线,然后凭着记忆,学着德亨的步骤,在某些节点上,点了五个点,还大体画了几笔阿拉伯数字,只是这几个数字,看着惨不忍睹罢了。
但足够了。
康熙帝看着那五个点,顿觉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发生了。
帝王从来不委屈自己,他令道:“马尔赛,你去将德亨给朕叫来。”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小小半章加更
大姨妈来了,用了比往常多出一半的时间写了今天这一章,加更的话不算多,好在明天周末了,可以将加更一次性还完。
第 139 章
马尔赛在胤祄这里找到德亨的时候, 众人正围坐在一个小炉子上唰火锅吃。
正宗的鸳鸯铜锅,一个用牛油炸的辣椒熬的牛骨汤底,一个是用老鸭熬的老鸭清汤底。周围地上案几上摆满了白日从河里捞上来的河鲜、从岸上采摘来的野菜、他们随行带的干菇等山珍, 油碟有花生酱、芝麻酱、韭菜花、葱蒜五辛等。
德亨蹲坐在小马扎上,从红油锅子里捞了一大块子牛羊肉,在拌了芝麻酱和五辛蘸料的碗里沾了一下,撅着辣的红彤彤的嘴唇吹了吹热气, 后一筷子炫进嘴里,呜呜呜的一面嘶气一面大口咀嚼,间接性的还要满足的赞叹一句:“太好吃了”
其他人也不遑多让,有能吃辣的,自然也有不能吃辣的,就着清汤老鸭锅子唰野菜吃野很鲜呢,配上嫩的弹牙的小河虾,沾一口韭菜花酱, 鲜的让人恨不能吞掉舌头。
他们一共八个人, 无一不是大快朵颐,大吃特吃。
跟随他们的小厮内侍们也没闲着, 或抱着大骨头啃肉,或捧着大海碗呼噜鲜汤,或捏着烤肉签子不住翻烤,再撒上香料
豁,那香气,香飘十里的架势都有了。
真就像德亨自己说的, 几个小子聚在一起, 给他们一头牛他们也能毫不费劲的给干进他们肚腹里去。
马尔赛一靠近这里就闻到了可疑的香气, 等敲开宫门, 被领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热火朝天的场景。
马尔赛先是一惊,然后仔细逡巡,没见到酒,不由大松了一口气。
康熙帝不喜饮酒,是以他也看不惯酗酒的人。
若是他领去一个醉醺醺的德亨,康熙帝定然会勃然大怒,说不定德亨身上的爵位都能给丢了。
胤禄、胤祄、德亨六人见到马尔赛才是大吃一惊呢。
现在已经入更了,宫禁早就开始了,要不他们也不会关起门来大吃火锅,毕竟相比于点心等小食,火锅可以算正餐。
大晚上的吃火锅,还是吃这么重口味的火锅,这十分有违养生之道,让重视养生的康熙帝知道了,一定会大皱眉头。
他们这些人就是为了不引人注意,才躲起来偷摸着吃的。
这都能被皇帝发现了?
这宫里有内奸!
胤祄和弘晖几乎同时,将视线定在了伺候的奴才们身上。
德亨简直了,他觉着自己一定撞客了哪位大神,要不他怎么干啥都能招来事儿。
难道他真得听四福晋的,回京就去寺庙里住上几天,念念经,消消灾厄去?
柏林寺离他家近的很,倒是个好选择。
德亨都已经开始打算请独超禅师专门给他做法祛晦,并在心里寻摸住在哪一间禅室最舒服了。
胤禄忙放下筷子和碗,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起身问道:“您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汗阿玛有旨?”
其他人也都站起来,紧张的看着马尔赛,听他说什么。
马尔赛点头,道:“皇上有旨,召德亨去伴驾。”
“啥?我才回来没一会子?”德亨惊讶不已。
马尔赛:“您跪安至少半个时辰了。”
弘晖问道:“可知是因何事?”
马尔赛:“德公爷去了就知道了。”
胤禄请站在庭院的马尔赛进屋子里来喝杯茶,马尔赛只道:“德公爷,皇上在等着,您还是现在跟奴才走吧。”
德亨抹了抹嘴,看着眼前的油碟发愁道:“我、我才刚吃了大蒜,要是御前打嗝怎么办?”
众人顿时露出惊恐的表情,御前失仪啊,不是小事,这可怎么办?
胤禄:“要不催吐试试?”
“才不要,我好不容易吃进去的。”德亨立即拒绝。
弘晖:“来不及了,快,去拿浓茶来。”
苏小柳立即去给德亨倒茶,德隆给马尔赛塞了一个荷包,请求道:“您多费心,到了御前好歹给他上碗浓茶遮一遮。”
马尔赛没收荷包,但答应了会提醒着些上茶的小太监,但能不能成,并不是他能决定的。
德隆无法,只得谢过。
德亨不仅喝了浓茶,他还将茶叶塞嘴里咀嚼,清除嘴里的异味,德亨还道:“去拿牙粉来,我刷完牙再去。”
马尔赛无奈了:“德公爷,现在就走吧,给您喝茶的时间,已经是奴才通融了。”你还要刷牙,你是不是还要沐浴更衣一番啊?
正在腹诽呢,就见芳冰捧来了新的衣裳,德亨手一拉就将腰带卸下,换下了身上沾着浓烈火锅味道的衣裳。
马尔赛:
好吧,总不能衣衫不整的去觐见。
走在没有几乎没有路灯只有月色些许照明的行宫道路上,德亨小心问马尔赛:“到底因为什么这个时候召见我?”
马尔赛声音闷闷道:“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德亨大冤,急切问道:“我到底做了什么了?”
马尔赛叹息,稍作提醒:“阿尔松阿。”
德亨:
好吧。
“怎么这么快。”德亨不由嘀咕道。
马尔赛:“你嘀咕什么呢?”
德亨叹息:“没,走吧。”
马尔赛反倒住了脚。
德亨回头,纳闷:“怎么了?”
马尔赛重新走去他前头,声音更是沉闷了几分,道:“没什么,快些走吧,你已经耽搁了很多时候了。”
康熙帝的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康熙帝坐在御案后头翻看折子,阿尔松阿就站在一旁给他将折子打开,摊开在御案上。
揆叙
他坐在柱子旁边,身前的案几上摊开了一张白纸,见到他进来,缓缓拿起笔,开始沾墨。
德亨单膝跪地:“德亨叩见皇上。”
康熙帝让他起来,德亨对上了阿尔松阿的视线。
阿尔松阿面上复杂极了,看着德亨的眼神有愧疚和庆幸。
愧疚的是他将德亨给卖了,庆幸的是,或许兹事体大,但康熙帝似是没有怪罪的意思。
德亨对阿尔松阿笑笑,成功让他低下了头。
康熙帝让德亨过来,给他一支笔,道:“将你画的那个图画出来。”
德亨拿着笔要去找纸和案几,康熙帝点了点御案,道:“就在这里画。”
德亨顿了一下,在阿尔松阿和揆叙惊异的目光中,从容的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沾了墨,一横一竖,画了坐标轴,然后平均分割,用阿拉伯数字,在横轴上写上年份,在数轴上写上数字,在象限区域内点上点,然后将这几个点连接起来,形成一道波折线。
跟阿尔松阿复刻的带着弧度的波线不同,德亨的这个波折线,明显精确精巧多了。
康熙帝指着数轴上的数字,道:“这是近五年河工所费钱粮波动区域值。”
德亨:“是。”
德亨一开口,康熙帝皱了眉:“你吃什么了?”
德亨:
您老鼻子真灵啊。
也可能是茶叶和大蒜韭菜大葱的混合味道太独特了?
德亨:“夜里总容易饿,回去就吃了些夜宵。”
康熙帝无语,吩咐梁九功道:“给他拿个香丸来。”
梁九功忙去茶房找了香丸来,给德亨含在嘴里。
德亨道谢,含着香丸尽量离康熙帝远一些说话。
康熙帝看着这张折线图,没问德亨怎么想着画这种怪图,康熙帝自己就经常做平面解析几何题,所以对坐标轴什么意思他是明白的。
他道:“朕记得,近年来河工所费是逐年下降的,但从这个图上看来,朕今年拨款,竟比四十二年要多了近三成。去年朕南巡,所见海晏河清,河堤纵有需要维护之处,也是小修小护,所费为何会比四十二年清淤开河还要多。”
揆叙奏道:“河工之事,甚是繁杂,或有开河,或有修堤,都需耗费钱粮,供民夫之力和物料采买之需,总河会俱奏与圣上,各有名目,查明钱粮耗于何处,想来就能一清二楚了。”
总河,就是河道总督。
现任河道总督张鹏翮,从康熙三十九年任河道总督、治理河运以来,已经八年了,黄、淮、运河在他的治理下,逐渐风平浪静起来,竟是大治了。
按说不管是修建堤坝还是开通河道,最艰难的几年已经过去了,现在黄河、运河各行其道,每年用于河工之上的钱粮,理应比用钱粮最厉害的康熙帝四十二年少。
而现在,康熙帝看到的,则是多。
即便揆叙有奏,将话说的冠冕堂皇的,康熙帝仍旧心有疑虑。
康熙帝在想,要不要将几个老臣给叫来连夜议事之时,就见站在御案旁的某个小孩掩唇小小打了个哈欠,眼眸中弥漫上水汽,一看就是困了。
可不是吗,不知道吃了什么怪里怪气的怪味道食物,吃饱了这会子就想睡觉了。
德亨的确是困了,他觉着做皇帝真挺难的,因为没人敢跟他说实话,那个揆叙,明显是在糊弄康熙帝。
这不废话吗,送上来的账簿要是和皇帝所拨银两对不上,脑袋早砍了好吧。
谁这么傻,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康熙帝敲敲御案,引起德亨的注意,问德亨道:“德亨,你来说说,这是为什么。”
德亨:“啊,臣不懂政务,不知道。”
康熙帝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讽还是讥,道:“你要是不懂,你能画出这张图来?说!”
德亨为难道:“臣真不知。臣只是看了几个数字,一时奇怪,画了出来而已。”
康熙帝:“嗯,能从多如牛毛的数字中精准的找出这么几个来,可不是‘只是看了几个数字’可以解释的,你在奇怪什么?”
德亨低下头,一会,才讷讷道:“臣只是好奇,每年,真的有必要,修那么多河道吗?”
揆叙缓缓睁大了眼睛,他面上惊讶之色一闪而逝,立即又复于平静,但殊不知,康熙帝的一只眼睛,就盯在他脸上呢。
康熙帝:“具体说说。”
德亨:“皇上,臣真的不知政务,不知该从何说起。”
康熙帝:“那就从你看到的这本说起吧。莫要狡辩。你能在短时间内就将历年河工所费计算出来,说明你不仅有算术之能,还过目不忘,博闻强识。朕让你将图画出来,你没有再翻看折本,而是一气呵成将所有数字和节点都书画出来,可见你早已成竹在胸。德亨,御前奏对谨慎是好事,若是过于谨慎,就是欺君了。”
“朕命你说,你说就行了。”
康熙帝都这么说了,德亨只好说一下自己的浅见:
“皇上,臣第一天进南海子时候,是个雨天”
康熙帝捧着一杯茶,点头,道:“春雨绵绵,有利春耕,是好事。”
德亨停顿一下,继续道:“臣见海子墙沟壑纵横,黄水汩汩,这是雨水冲刷了黄土墙,带走了坚固墙体的黄泥之故。土墙上的黄泥随水流走,墙体变薄,若遇夏家风雨,或者大股洪水,这变薄的墙体,恐会坍塌。”
“德亨侍卫,皇上是在问河工之事”揆叙拧眉不耐道。
“掌院大人,皇上并未有喝止,您着急什么呢?”德亨不软不硬回道。
康熙帝对揆叙挥了挥手,道:“德亨,你继续说。”
德亨继续道:“海子墙如此,想来日夜受河水冲刷的河堤也应是如此,也就是说,河堤每年有损,需要加护,是应该的。”
康熙帝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德亨看了面色舒缓的揆叙一眼,心下冷笑,继续道:“但每年维护河堤的钱粮,比修筑新河堤的钱粮只少两成不到,几乎和修筑一条新河堤齐平,那是不是说明,河堤绵软有如豆腐,年年修,年年散,修了跟没修也没什么差别?”
康熙帝皱眉。
德亨继续道:“臣正是奇怪在这里,这河堤到底是怎么修的,难道连两年都抗不过去?若是说农夫偷工减料,那大河之水可无怜悯之心,水也是多寡无常,河堤是怎么束住突增大水的?”
揆叙再次道:“德侍卫,每年春季修堤,是为了预防水大冲破堤坝,不能存侥幸心理,认为堤坝牢固,就放任不管,否则,就是将百姓置于危险之中。”
德亨笑道:“原来如此,德亨受教。”给了揆叙一礼,以表自己受教之情。
但是:“修堤防患于未然是应该的,那开河道呢?”
“康熙四十五年腊月,河道总督和两江总督联合上奏,说是要在淮安开溜淮套工程,还请皇上亲去阅视。我看了那封奏折,上面所需钱粮,竟超百万之数,结果皇上亲自去看了之后,当场诘问所有河官,到底是因何非要开此河道,不知当时掌院大人可在,若是不在,可阅览过皇上起居注文,还记得皇上的谕示吗?”
揆叙:
他当时就在场,当然记得康熙帝说了什么话。
当时,康熙帝让所有随扈部院大臣、地方大小官员以及所有河工官员跪在行宫之外,来了一场露天朝议。
康熙帝当着所有臣工的面问河道总督张鹏翮:“尔何所见(你认为开溜淮套的依据是什么),奏开溜淮套。”
当时张鹏翮是怎么说的?
“我皇上爱民如子,不惜百万帑金拯救,群生黎民,皆颂圣恩。”
哈,这也是治河多年、素有廉洁之名的前刑部尚书说的话,居然当场给皇上戴起了高帽子。
皇上缺你这顶高帽戴吗?
果然,皇上亲自戳穿了这些大臣的贪婪心思,不过是以开河为名,捞工程款项,毕竟,康熙帝在河工上舍得花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面对康熙帝审视的目光,揆叙无言以对:“奴才愚钝,惭愧非常。”
康熙帝叹道:“官员巧立名目,贪墨河工粮银,朕心知肚明矣,只是”
“只是太多了,皇上。”德亨继续道:“前几日,河道总督上了今年所需河道修护和新造减水坝所需,修护河道之需比往年只多不少,新造减水坝一丈高,但臣似乎在康熙四十一年的一封奏折中,看到此处已经有一减水坝?臣不懂河务,不敢妄言,此减水坝,是必须否”
“皇上,您去年南巡,已亲眼看到,黄淮之水已大治,臣就是奇怪,每年,真的需要这么多河工钱粮吗?臣做了比较,每年竟有十之一二国库,都是耗费在河工之上”
阿尔松阿已经麻了,他与德亨一起看的那些奏折,他一无所感,而德亨
德亨真的,只是从奏折中,就看出了这么多吗?
还是说,他当真愚笨至此,问题都摆在他眼前了,他还一无所觉。
揆叙就是惶恐了。
河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满朝上下,门儿清的不少,就连康熙帝心里都清楚,但没人敢将事情挑明了说出来。
这个德亨,他是真敢说啊。
还有,皇上明知道河工有差,仍旧将人叫来细问,是不是预示着,皇帝终于,对河工贪墨之事不满了。
天,要变了?
康熙帝的确是不满的。
知道和看到是两码事。
他当然知道河工有贪墨,但他认为河务甚难,不仅要风餐露宿的去监工,还需要懂行的人去治理,去调度,去坚持,这些不是会读书就能行的。
所以,他对河工大员多有优待,就是用额外的“俸禄”激励这些官员们好好干,只要将黄河、运河治理好,没有洪水冲垮农田、毁坏屋舍,没有淤泥阻塞河道,防止通商,这些耗费就都是值得的。
赚的比抛的多,那就是大治。
康熙帝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他也知道人心是喂不饱的,但是,胃口能大到这个程度,就是冒犯了。
看着烛火下明晃晃的数字和那惊心动魄的曲线,就如德亨说的:太多了。
有和多是不一样的。
多到已经超出了康熙帝的意料。
我给你的,你拿着,我没给你的,你拿了,就要剁手了。
康熙帝吩咐揆叙道:“明早朝议,着随扈部院大臣俱参议。”
揆叙起身跪倒:“奴才领命。”
康熙帝合上那张图纸,对德亨道:“你跪安吧,明早你也来听一听。”
明天上半天德亨休班。
这下好了,他不用休了,继续当差吧。
德亨走的一步三回头,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
康熙帝心情正糟糕着,见此不由没好气道:“有话就说,没话说就走。”
德亨扭扭捏捏的,道:“我总觉着,只要我走出这个门,就会有人刺杀我。”
康熙帝愣了一下,都不知道是该怒还是该好笑了,道:“普天之下,除了朕,朕看还有谁敢刺杀你。”
看看左右,竟然只有两个阿尔松阿和梁九功做见证,德亨深觉遗憾,不由道:“您看,您能明天将这话对大臣们说一遍吗?”
康熙帝朝他扔了一个折子,大骂道:“滚!”
德亨一个跳脚,麻溜的“滚”了。
啧,皇帝生气就是可怕,赶快走,赶快走。
走了一会,德亨不由侧头问阿尔松阿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阿尔松阿:“我也不知道。按说,我该跟你道歉的,但现在又觉着,你根本不需要我的道歉。”
德亨“哼”了一声,抱怨到:“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是相信你,可是你呢,你转头就告诉皇上了,你不会是在监视我吧?”
“我说你怎么会跟我好,原来是监视我。你阿玛就讨厌我,你怎么会喜欢我呢?唉,我早该想到的,今天下午的茶点我不应该吃的,我没跑茅厕拉肚子,真是你宽宏大量了。”
阴阳怪气!
阿尔松阿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生气道:“不是你想吃,叫我给你拿的吗?我好心给你拿茶点,你居然怀疑我,我也在想,怎么就没吃坏你呢?!”
德亨:“好哇!你果然没安好心!”
说罢,甩下他头也不回的跑了。
阿尔松阿傻眼,实在是没明白,他们两个说话,是怎么发展到这一地步的?
年轻的阿尔松阿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词,叫做无理取闹。
阿尔松阿后台多硬啊,让你阿玛给你收拾烂摊子吧,哼!
第二日早朝,所有御前侍卫,除了回京的拉锡,全都到场。
德亨和阿尔松阿碰上,不是甩脸子就是冷笑不停,看的其他人不明所以。
富宁安问德亨道:“他怎么得罪你了?”
德亨哭丧着脸,跟富宁安道:“他跟他老爹一样阴险,将我推到火坑里了。”
富宁安:“到底怎么回事?”
德亨:“等会朝议,您就知道了。”
傅尔丹则是拉着阿尔松阿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了?昨日我还看他屁颠屁颠跟你后头讨好你呢。”
阿尔松阿亦是冷笑连连,道:“谁知道怎么回事,孩子脾气犯了吧,晴一阵阴一阵的。”
傅尔丹:“我认识他好几年了,他可不是阴晴不定的孩子,你定是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儿了。”
想到昨晚,阿尔松阿沉默不语。
“皇上问他话,他大可以不用说那么明白,他一个小孩子,装傻充愣谁都看不出来,做什么说那么明白,他自找的,关我什么事,关我什么事”
知道了,一定是发生什么事儿了,而且事儿还不小。
众随扈大学士、学士、部院官员们都心里疑惑,巡视路上进行这样正经的朝议可不是常有之事,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了?
阿灵阿心里也迷惑着,不由问好友揆叙道:“昨晚你当值,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吗?”
揆叙比他更疑惑:“你子没有跟你说吗?”
阿灵阿:“说什么?我昨晚没见他。”
揆叙:“这事儿,我不好跟你说,还是等朝议吧。”
阿灵阿皱眉:“跟犬子有关?他犯了什么大事儿了,以至于你一点消息都不透露给我?”
揆叙:“阿灵阿,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总是跟德亨作对呢?”
阿灵阿:“你这会子问这个问题,难道又是跟他有关?”
揆叙叹道:“我总想着劝劝你,若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仇怨,你就不要跟个孩子计较,现在看来,似乎有些晚了。”
阿灵阿:“你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揆叙:“我只能说,父债子偿,你做好准备吧。”
阿灵阿:“”
很快升座,朝议开始。
康熙帝撒给大臣们一堆折子,问他们可有看出什么问题来。
众大臣面面相觑,将近二十多本折子全部翻看一边,实在没有找出什么问题来,只能惶恐说自己愚钝。
康熙帝:“那朕来跟你说说,这些折子里到底有什么”
听着康熙帝例数今年河工所用,一些臣子面露茫然之色,不明白什么意思,一些臣子,则是心里开始打鼓了。
康熙帝:“户部,你们可有什么说的?”
户部侍郎战战兢兢出列:“臣、臣”
挨骂了一早上,众位臣子们晦气的很,领着各自的差事散了。
私下里,都在打听到底是谁活腻歪了,将这种“秘事”给捅出来的。
很快他们就得到消息,说这事儿,是大学士阿灵阿的儿子御前侍卫阿尔松阿向皇帝禀报的。昨天阿尔松阿在御书房门前踟蹰不前,似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然后进了御书房,他一定是发现了其中端倪,然后告知了皇帝,皇帝今天才发难的。
至于阿尔松阿从哪里知道的,还用问吗,自然是从老子阿灵阿那里知道的。
又有人说了,也不一定就是他,皇上不至于听一个少年的话。
另一个人就说了,皇上手里有一份“证据”,至于这个证据是从哪里来的,我也知道,是德公爷算出来的。
这这这,这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但他们倒是有了一个确切的消息,那就是,德公爷和阿尔松阿两个御前侍卫,闹掰了!
为什么?
因为据说,德公爷将那份证据烧了,但阿尔松阿却将他卖到了皇帝那里,皇帝一听,以为是什么大事,就连夜将人叫到御前,让其默写出来。
德公爷就是个小孩子,在皇上面前吓坏了,立即就将证据默写出来了。
唉,德公爷就是个小孩子,他被同僚背叛了,就不依不挠的,闹上了,唉
狗屁不通的逻辑。
外面传的真真假假的,也不知道那些消息都是哪里来的,事情的环扣上面也没有什么逻辑可言。
但对有些人来说,要什么逻辑啊,关键是人!
德公爷与河工无关啊,他知道了,但他烧了啊。
要不是阿尔松阿给捅出来,事儿能闹出来吗?
所以,这事儿啊,都是阿尔松阿和阿灵阿父子两个闹的。
至于父子两个为什么闹,那还用说嘛,升官发财不要政绩的?
这都是官场老套路了,御史的职责就是参人,你不参人就是你尸位素餐,没本事,迟早要被人取代的。
户部的职责就是算账,你看吧,因为户部没有算清楚账,不仅官帽不保,还得重算,算不出来,就要让贤了。
就是这么个套路。
还有人预测,等这事儿完了,阿尔松阿就该谋缺了
德亨听着富昌给他说外头的纷纷攘攘,笑个不停。
胤祄好奇极了,问道:“真像他们说的,都是阿灵阿指使儿子干的?就是为了给阿尔松阿长功绩?”
德亨笑道:“谁知道呢?他们父子两个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弘晖也笑,然后又不确定道:“这会不会不太好?你们处的挺好的?”
你拿他顶雷是不是不太好?
德亨瘫在椅子上啃苹果,放了一个冬天的苹果散失了水分,都皱巴了,但也更甜了。
德亨道:“他将我捅出来是事实,我也没冤枉他?”
德隆也道:“那个阿灵阿,德亨也没得罪他,他还不是见缝插针的找德亨的不痛快,他老子做的,德亨怎么就不能做的了?”
德亨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还记得当初雪女的事情呢。
阿灵阿当时怎么说的?
“如此神异之物,就算是玩宠,也该归宫廷所有。”
“熬不过,那也是它的命数。”
“顺者昌,逆者亡,这白鹰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还有在八贝勒府他将他往“殴打太子奴才”上面推的事,以及,前几日在放鹰台观看殪虎朝他“呵呵”的事儿。
一桩桩的,德亨可都记着呢。
如今机会都要面前了,德亨不给阿灵阿找点麻烦,好像他跟个软柿子似的,让他想捏了就随手捏一下。
德亨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的就引到了阿灵阿身上,原本他是想暗中推一把手的,但既然火自己烧到阿灵阿身上了,德亨就不多此一举了。
阿灵阿这边手忙脚乱的,因为河道总督治河和两江总督脱不了关系,毕竟治河调度钱粮多是经两江总督之手。
前两江总督、后迁刑部尚书的阿山因为去年开溜淮套的事情,被康熙帝夺职,如今正谋划复出呢,这下好了,他任两江总督六年,恰好就是康熙帝任命河道总督张鹏翮开始全面治理黄河、淮河以及运河等河工之务的六年,现在康熙帝要严查河工贪墨之事,阿山又哪里能躲得过?
阿山如今在京,他的消息都是从他们这些随扈的大臣这里得到的,那他盯上阿灵阿,都是或迟或早的事了。
而且,阿山,那可是太子的人啊。
你敢说,河工钱粮,跟太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阿灵阿这些日子都得躲着太子走,谁又能说,太子见着他,不会突然抽出马鞭子给他一下?
鞭打大臣这种事儿,太子又不是没干过。
【作者有话说】
今日的更新和加更
我算了下,加更还少了一千字,这一章已经写完了,明天继续吧
第 140 章
不管是查河工还是查贪腐, 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更不是简单的事情,所以, 康熙帝派遣了好几位大臣回京,其中就有阿灵阿。
临走之前,阿灵阿上奏,想要将儿子阿尔松阿带回京, 被康熙帝拒绝了。
目送失望的阿灵阿离开,德亨心情很美丽的给康熙帝亲手换了杯热茶。
康熙接过热茶,在茶和人之间转了两三回,打趣道:“连梁九功的活儿都干了,你很愉悦喽?”
德亨忙收敛起面容,正色道:“在皇上跟前当差,只要臣看到了,就都是臣的活儿。”
“嗯, 油嘴滑舌, 看来是真的很高兴,还带着点得意。”康熙帝进一步评价道。
德亨:
康熙帝:“阿尔松阿是个单纯的少年, 你别欺负他。”
德亨大喊冤枉:“明明是他老子欺负我,怎么成我欺负他了?”
康熙帝:“朕已经替你‘报仇’了,你跟阿尔松阿都是朕看好的将来的柱石,朕不希望你们斗来斗去的。”
德亨正在疑惑康熙帝说的‘报仇’是什么意思呢,突然灵光一闪,惊讶道:“那些流言”
康熙帝笑而不语。
德亨:“我就说呢, 又是阿尔松阿踟蹰犹疑, 又是我算数烧证据的, 这些细节, 除了当事人我和阿尔松阿,还有就是皇上您和揆叙、粱谙达几位,基本上就没知道的人了。
这都是御前发生的事情,被人传的沸沸扬扬的,皇上您居然没有追究御前密失之事,那就只能是您授意的了”
“嗨呀,我怎么就这么笨,怎么没想到呢?我还以为是我运气好,老天爷帮我呢。”
“哼,朕从不信什么运气、什么老天爷的,事在人为。”康熙帝哧道。
德亨十分认同的连连点头道:“臣受教了。”
康熙帝再道:“阿尔松阿被你卖了还在替你数钱呢,你良心也过得去?你去主动跟他和好,莫要拖得时间长了,生了裂痕,到时候就是想弥补也弥补不了了。”
德亨答应的很痛快,笑道:“行,等换了班,臣就去找他说话。”
康熙帝见他这雀跃的样子,不由再次叮嘱道:“不要戏弄他。”
德亨:“知道了。”
他在康熙帝这里这但信誉都没有吗?
这是什么道理?
换班之后,德亨一路问去找到阿尔松阿,可巧了,他正在送父亲阿灵阿呢。
见到德亨过来,正在叮嘱儿子要离德亨远些的阿灵阿话梗在了喉咙里。
德亨笑的阳光灿烂,打招呼道:“阿中堂,这就回京了?”
阿灵阿:“”
德亨:“我来找阿尔松阿一起去摘荷叶,烧荷叶饭吃呢。”
阿灵阿:“德公爷,好兴致”
德亨:“最近肉吃多了,腻歪,想吃点清肠败火的,就想到了荷叶饭了,您看这满东淀的荷叶,嫩幽幽的,长的多好啊。”
阿灵阿:“德公爷自己去吧,犬子性愚钝,就不去扫德公爷的兴了。”
德亨:“这可怎么说的”
话未落,就听阿尔松阿跟他道:“你且等我一会,我送完父亲就去找你。”
德亨:“好,我去那边等你。”
阿灵阿面色很不好看,跟儿子道:“你也看到,这不是个好相与的,你做什么还要和他混在一起。”
阿尔松阿:“父亲,您能不能告诉儿子,您和他有什么龃龉?”
阿灵阿沉默,最后还是叹道:“我也是受人之托,一开始以为简单的很,谁知道竟得罪他了。儿子啊,但凡是混朝堂的,人均八百个心眼子,你看他才到皇上身边几天,就混的如鱼得水的,何止是八百个心眼子,为父是真怕你在他手上吃亏啊。”
阿尔松阿心下一梗,还是说了句公道话:“儿子倒是觉着他心地纯善,不是狡伪之人。”
阿灵阿心力交瘁:“儿啊,你被他哄了。你看看为父现在,明明惹下事儿的是他,最后火却烧到了为父的身上,你还觉着他纯善?”
“他明明就是大大的伪善!”
“咱们所有人都看错他了。”
阿尔松阿忍不住问道:“您说的这个‘所有人’,都有谁?”
受人之托,受的是谁人之托?
是好意,还是恶意?
阿灵阿:“这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总之,慎之,慎之!”
阿尔松阿:“阿玛,您总得跟儿子透个底儿,至少有个态度吧。”
阿灵阿:“为父的态度,就是远着他些。”
阿尔松阿:“恐怕不能,除非我或者他,不在御前行走了。”
这个难办了。都在皇上跟前当差,相交是在所难免的,更不能弄的乌鸡眼似的,否则让皇上看了不像话。
阿灵阿叹道:“为父原本想着你这御前侍卫不做也罢”
“绝对不行,这是儿子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阿尔松阿想也不想拒绝道。
他还不知道,阿灵阿已经试过从康熙帝身边将他带走了,只是被皇帝拒绝了而已。
话说到这里,阿灵阿只能道:“那你就多长几个心眼子,别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阿尔松阿:
送走阿灵阿,阿尔松阿去找到正在一艘小舟之上钓鱼的德亨。
德亨见他过来,将手里的钓竿递给他,自己捞了一个长柄木镰刀,勾才展卷儿的翠绿荷叶玩。
德亨笑问道:“阿中堂走了?”
阿尔松阿:“嗯。”
德亨指使撑舟的渔夫撑开小舟去到荷叶多的地方。
二月末的东淀不仅芦苇郁郁葱葱,淀子里的荷叶也早就冒头,在水面上撑起了碧绿的伞盖。
德亨想吃叫花鸡,但裹叫花鸡还是要用老荷叶更好,于是就弃了叫花鸡,改吃荷叶饭了。
用木镰刀勾着荷叶柄,捞过一朵脸盆大小的荷叶,一手捏柄一手握着镰柄使劲儿,用镰刀头将柄割断,再将荷叶柄上拉出来的细丝在镰刀上缠绕几下,彻底扯断,一朵荷叶就到手了。
德亨哼着小曲儿,嗅了一把新鲜荷叶的清香,将之铺展着放在身边,又去捞另一朵。
今儿阳光明媚,德亨的心情也很明媚。
阿尔松阿手里握着钓竿,远看青山如黛,近看满池波光潋滟,心胸也不由舒展开阔了。
他直抒胸臆道:“我后来想明白了,你是故意的。”
德亨愣了一下,才明白他什么意思,故意道:“你说什么呢,我怎么故意的了?”
阿尔松阿:“在你拿起笔的那一刻,就已经算好脱身之法了。”
德亨:
德亨将新的荷叶叠放好,道:“做个假设,我当时让你走,你走了,现今又会如何呢?”
“如果你视而不见,或者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你阿玛应该教过你,在皇上跟前当差最忌好奇心过多吧没有引起皇上的注意,现今又会如何呢?”
“再者,当时皇上问你,你给搪塞过去了,现今,又会如何呢?”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脱身之法,是你想多了。”
阿尔松阿:“你这是阳谋。”
“那你也得往里面跳不是?又不是我推你下去的。”德亨笑语。
阿尔松阿:“我不生气。”
德亨:“哦。”
阿尔松阿:“我以为你以后都不会理我了?”毕竟他们这你来我往一回,算是闹掰了。
德亨叹气:“皇上要我别欺负你,虽然我觉着皇上这话有失偏颇,但我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也很听劝,所以,我决定以后就跟你当做寻常同僚处着了。对了,我之前答应你的日后也帮你一次的事,还作数的。”
阿尔松阿对他“寻常同僚”的说法有些不满意,道:“我阿玛他,不是故意的。”
德亨哀嚎:“你可别说了,我觉着他就是故意的。我跟他、跟你们家无冤无仇的,你怎么就看我那么不顺眼呢?”
阿尔松阿见他这抓狂的样子,不由好笑了一下,玩笑道:“可能是他嫉妒呢?”
德亨:“哈?”
阿尔松阿:“谁让你这样聪明,将别家的小孩子都比下去了,我觉着我已经够争气了,愣是被你比成了地上的泥,我阿玛嫉妒一下怎么了?”
德亨:“你开什么玩笑呢,一点都不好笑。”
阿尔松阿:“我跟我阿玛说了,让他以后见了你就躲着走,你别陷害他了,行不?”
德亨:“说什么瞎话,我才没陷害他要是他以后不找我麻烦的话。”
阿尔松阿忙道:“我保证。”
德亨:“哼。”
“今晚我们吃荷叶大餐,你来不来?”
阿尔松阿笑道:“你邀请的,当然要去,我从家里带了些干笋子,要不要带一些过去?”
德亨:“那就太好了”
御前当差,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既然阿尔松阿想和德亨交好,德亨也没拒绝的道理。
接下来几日,御驾登舟,行程方面,无非就是继续巡视河堤,接见沿河大小地方臣子,以及,水围。
离开东淀的时候,德亨跟当地几家民户定了芦席芦筐等手工编织品,付了定金,等编织好了就让他们送去京里去,结剩下的尾款。
二月二十九日春分,康熙帝遣大学士马尔汉去行礼祭祀,然后听礼部部员回禀事情。
与此同时,德亨收到了一封信件。
是陶阿爹随礼部部员一起,亲自送来的。
福顺大舅的信件。
福顺正月出发去地方任总兵,如今已经二月末,他也早就到了雷州府,然后写了家书,送往京里。
可是巧了,他刚熟悉军务,就遇到暹罗国特使从他负责的雷州海港过,为了弄清粤海港到底是怎么交易的,福顺亲自将这个特使以及他们的船只货物,送去了广州府粤海港总厅。
一番交接之后,福顺派了人手,带上雷州土特产和信件,与这个特使一起北上,回到了北京。
暹罗国就是泰国,他们特使特地来北京朝贡,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他们的货船在大陆沿海进行免税贸易。
礼部题本上拟的意见是答应:以示柔远之意。
康熙帝从办。
福顺送来的礼物都在国公府,但陶大特地抄了一份礼单给德亨送来。
在给德亨的信件中,福顺大体说了沿海几件事。
一是朝廷规定沿海民船所载粮米不超过五十石,否则抄没入官,这一新规定让沿海商民们怨声载道,因为当地官员借此查抄了好些民船,以致商民损失惨重,激化了官民矛盾。
别的地方上福顺管不着,但雷州海康镇这一镇,福顺还是能做的了主的。为此,福顺一上任,就将查抄的海康民粮给还了回去,当然是照着五十石还,多余的,他都扣下,入了官仓,然后给绿营兵们长了一回禄米,算是他甫一上任,给手下的油水。
第二是当地官商合力,将外国商船压的喘不过气来,以至于外洋大班们也都怨声载道的。
第三是东洋人在外洋人和当地官商之间两头跑,四处点火,搅弄生意,他们好从中谋利,他怀疑雷州沿海几起海盗袭击渔民就是这帮子东洋人干的,已经开始着手调查,杀几个东洋人平息海盗作为他新官上任的第一记战功了。
第四就是德亨要的橡胶树,他走访当地人,问有没有种橡胶树的,都说没有,他怀疑要么是德亨听错了,根本就没有橡胶树这种树,要么雷州没有,但他和暹罗国特使交谈,听说暹罗国有一种橡皮树,割开树皮,会流出白色的胶水,不知道是不是德亨要的。暹罗国特使已经跟他保证,他下次再来雷州,会带这种橡皮树的树苗过来给他。
剩下的就是一些雷州当地特产等物,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了。
德亨放下信件,抽出新纸,开始给福顺回信。
等暹罗国特使要等到猴年马月去,既然泰国有,那不如就出海,去泰国走访看看
一直到三月初七,康熙帝才带着一行人回到南苑,在南苑歇了一日,三月初九,直接回了畅春园。
一回京,康熙帝就给德亨放了假,让他与小伙伴们一起回家与家人团聚。
一回到家,纳喇氏一眼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又高又瘦又黑的是她的宝贝儿子。
叶勤也吓了一跳,连道瘦了、黑了、吃了大苦头了。
纳喇氏更是当场掉下泪来,原本因为儿子出息她这个当娘的受了皇帝的赏赐都高兴不起来了,搂着儿子好一顿心肝儿肉的疼。
萨日格更是围着他转个不停,眼睛瞪的溜圆,不住的问他:“你是我的大哥哥吗?我记得我的大哥哥不长这个样儿来着”
德亨给众人带了礼物,但谁都不关心礼物,只一个劲儿问他,到底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儿的。
德亨:“我天天拿着弓箭在船上晒着日头射鸭子,晒黑的呗。”
叶勤:“你不是做了皇上的御前侍卫吗,你不护卫皇上,怎么还射鸭子去了?”
德亨:“就是皇上吩咐的,我才去射的”
德亨捡了春围途中几件趣事讲了,解了众人的好奇才作罢。
头一日在家陪伴父母亲人,第二日,德亨去四贝勒府给胤禛和四福晋磕头。
四福晋头一日见到弘晖已经心疼过一回了,今日再见到德亨,不免又心疼了一回,连道德亨看着比弘晖更“凄惨”几分。
卓克陀达带领着府上的针线娘子们给弘晖和德亨两个量身,不住叹道:“真真是跟春天的笋子似的,一天拔高一个节,今春做的新衣新鞋已经穿不上了,得重新做。”
四福晋道:“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是这样儿的,我还记得,当年在宫里住着时候,你们阿玛就是这样的,头一天才送来的新衣裳,过两天再穿就短了一截了。”
卓克陀达新鲜了,笑问道:“那额娘是怎么办的?”
四福晋笑道:“那个时候,我也就跟弘晖这般大,哪里知道要怎么办,都是嬷嬷们吩咐了,衣裳半寸半寸的往大里做,内务府送来的新衣裳,几乎每一套尺寸都不一样,试着穿呗,总有一件是合身的。”
说的德亨几个都笑了起来。
德亨心道,这也就是在皇家了,有数不尽的新衣裳穿,这要是在寻常百姓家,穿兄姐穿过的,总有一件穿着是合身的。
不合身的,穿着穿着不就合身了?
卓克陀达笑道:“那我也给弟弟们做不同尺寸的新衣裳,可别让他们没了衣裳穿,可就闹笑话了。”
德亨笑道:“手脚肩膀处往大里做就行了,等入夏了,穿着宽松衣裳更舒服呢。”
卓克陀达不赞同道:“咱们又不是破落户,哪里就非要穿大衣裳了?你要是嫌热,我用纱缎给你裁几身轻薄的衣裳穿,就用那匹新进上的月白的,又透又凉,颜色又雅致,保你穿着舒服又好看。”
面对四福晋笑吟吟的视线,德亨无法,只好道:“好吧,谢谢姐姐了。”
卓克陀达:“跟我客气什么。来,你快与我说说,你是怎么做了御前侍卫的?”
德亨:“弘晖没说吗?”
卓克陀达笑道:“说了,可是惊心动魄,我想再听你亲口说一回,当时你是怎么想的?在皇上跟前都能走神儿?”
德亨:“真不是故意的”
德亨在后院和四福晋、卓克陀达、玲珑小妹妹混了大半天,等到下晌胤禛回府,才从后院跟着胤禛去了前院。
太和斋内,戴铎已经等着里。
相互见礼,分主宾坐下后。
胤禛先对德亨道:“你们此行春围中发生的事,弘晖已经跟我说过了,有几件事,我想亲自听你说说。”
德亨先道:“御前的事儿我是不能说的。”
胤禛梗了一下,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不要说。”
德亨这才放心了,道:“那可以,我一定知无不言言而不尽。”
胤禛:“今早得到的消息,两江总督邵穆布奏报,三月初七日凌晨,总督衙门走水,几乎将整个总督衙门给烧个干净。”
德亨大惊:“不是烧的账房?”
胤禛睨了他一眼,戴铎道:“要是只烧了账房,不就是告诉别人,账房有鬼吗?”
德亨:“那烧了整个总督衙门,不更是有鬼?”
胤禛叹道:“原本,皇上已经歇了继续查的心思了,这总督衙门一烧,不得不继续往下查了。”
德亨更加惊讶了:“皇上歇了继续查的心思?为什么?”
胤禛不语,戴铎沉吟道:“定是牵扯重大,查不下去了。”
德亨:“不会是牵扯到了哪个皇子、或者是哪几个皇子吧?”
胤禛眼神一厉:“慎言!”
德亨闭嘴,偃旗息鼓了。
说实话,挺没意思的。
胤禛冷笑道:“这把火烧的好,火不烧大一些,底下的蛀虫们还当是无虞呢。”
戴铎摇头道:“恐又是雷声大雨点小,无非就是换一批吏员罢了,换汤不换药,难。”
“而且,现在总督衙门烧了个一干二净,恐怕一些陈年旧账都查无可查,更加难上加难。”
胤禛看着德亨道:“德亨,你看过近些年的折子,你仔细说说,你从中看出了什么?”
德亨:“都是些官面上的数字,天衣无缝,看不出什么来。”
胤禛也知道拿到皇上跟前并留档的折子是挑不出错处来的,但听德亨说了之后,胤禛还是很失望,只能道:“换一换汤也好,至少能填补一些亏空出来。”
查抄一批底层官员,将家产充公,总能填补一些户部的亏空。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八旗季米才发下去,面对空空如也的粮仓和四处漏风的银库,胤禛心里十分的没底气。
说到亏空,胤禛又说了第二件事:“近日户部清查账册,户部尚书徐潮将官员历年借账理了一下,上报给皇上,竟超百万之数,徐潮请旨追账,被皇上否了。”
胤禛看德亨面上露惊讶之色,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左右他已经听政了,这些事情,多让他参与一些没坏处。
德亨奇怪道:“竟然只有百万之数?”
胤禛:“那你以为会有多少?”
德亨:“至少千万吧。”他怎么记得,是好几千万来着?
难道他记错了?
复而又失笑,如今才是康熙四十七年,官员从国库借银之风还没大兴,能有百万之数已经不少了。
等再过上个十来年,能有几千万才算正常吧。
而且,国库借款大头都是康熙帝的众位皇子们,现在这些皇子们有的才娶媳妇,可能养家还没那么大的压力,还没开始薅国库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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