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章
两江总督衙门被烧的案子查了一个月, 在闰三月中旬有了结果。
期间,康熙帝派遣了钦差大臣赶赴江宁查案,几乎是一天之隔, 康熙帝收到了江宁织造曹寅的密奏,也就是说,钦差大臣还没有赶到江宁,康熙帝对总督衙门纵火案已经有了一个初始的眉目。
然后, 德亨就亲眼看到,康熙帝派遣去江宁的钦差班子一个个就跟废物点心一般,东一榔头西一棒追的查来查去总查不出个具体的眉目,糊弄的既视感实在强烈,让德亨大开眼界。
其实这纵火案以及河银方面的具体情况德亨并不了解,因为这属于“兹事体大”的类型,康熙帝与大臣具体议事的时候,他得到门外站立, 一些密奏等文件他也接触不到, 以及,在宫当差五天他就可以休息五天, 离宫之后,案件进程他就跟无从知晓了。
所以,一直等结案,德亨也就只得知了公布于众的结果。
首先,前两江总督阿山抄没家产,本人流放宁古塔, 妻儿入辛者库为奴。现两江总督邵穆布降三级留用, 命重新修建总督衙门。
其次, 河道总督张鹏翮降级留用, 想法子补足所查河银亏空。
有罚,自然有奖。
大学士阿灵阿加太子少保头衔,户部尚书徐潮迁吏部尚书,侍讲学士升礼部侍郎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命运,小人物亦有小人物的悲欢,却是不为上所知了。
钦差也为这场大火定了案。是打着朱三太子旗号的一念和尚等匪类烧的总督衙门,就是为了引起百姓官民恐慌。如今一念和尚及其同伙已经伏法,贼首已除,可以结案了。
如此不痛不痒,潦草完事,通朝上下,上至皇帝,下至部院记载开支的小吏,都竭尽全力的粉饰太平,有罚有赏,罚的大快人心,赏的有理有据,大家一团和气,真是太好了。
就连不依不挠的那个,都被皇上调去吏部了,看来,皇上也不欲追究嘛。
那就更好了。
所以,皆大欢喜。
如果德亨没有听到门内皇上和太子大吵一架的话,如果德亨真的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子的话,那他也觉着是皆大欢喜的。
扬州贩卖私盐的和湖广铸造私钱的总是屡禁不绝,就好像远在地方的行商们也知道户部尚书调去了吏部一样,这贩卖私盐的和铸造私钱的,似乎一夜之间就猖狂起来了。
想着家里书房抽屉里那一袋子五十多枚私钱,德亨叹口气,人走政亡,不外如是。
虽然徐潮在户部的时候私钱也没禁了,但地方上处处受禁也是真的,如今这老虎离山,山里的猴子一下子就都蹦跶起来了。
德亨将今日皇帝批复的折本送去六部,今天是他当值的最后一天,送完折本,去到侍卫衙门签字画押,他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五天当值,五天休息,德亨觉着这班上的还是挺宽松的。
户部这边,满尚书希福纳忙的稀里哗啦的,见到德亨过来,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起身行礼。
德亨止住了他的礼,将他按坐在位子上,惊讶道:“怎么这么忙?”
希福纳叫苦连天:“老徐在的时候,都交给他就好,奴才就是个签字盖章画押的,这他一去了隔壁了,皇上又没简任新尚书来,这部里总不能群龙无首,乱了套了吧?这不,奴才就都担起来了,还别说,往常看老徐整日里溜溜达达的四处转悠,也没见他干什么,谁知一上手,事儿还真多。”
德亨将折子放他案头,笑着恭维道:“您不正是这一部之首?事儿都来找您裁决才是正常的。”
希福纳忙连连点头,不住道“是”“是”,又道:“可话又说回来了,老徐就跟这户部的定海神针似的,奴才来的头一天就想着,等奴才走了,他也未必能走,是以日常就全仰赖他,谁知道唉,谁知道,他竟是先一步比奴才走了呢。”
德亨忙纠正道:“是迁任,迁任吏部尚书,人没走,就在隔壁呢哈哈。”
这听你“走”来“走”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徐潮驾鹤西归了呢。
希福纳也笑了,嗐声道:“您瞧我,给忙糊涂了,唉,多事之秋,还是要小心谨慎呢,干吧。”
又问德亨:“皇上可有吩咐?”
德亨:“没,就让送来,都在这里了,您点点。”
要是以前,希福纳定看都不看就说“定是没错的”,然后去请德亨品茗赏字画,这才是他这个满尚书的日常工作,现在嘛,徐潮走了,总督衙门的纵火案子才过,户部上下皮子都紧实着呢,他这个满尚书也得谨慎着些,一应都弄清楚了才行。
点过折子数量,又一一打开看了内容,见并无遗漏之处,才跟德亨做了交接。
希福纳请德亨喝茶,德亨以还要去隔壁吏部,婉拒了。
一说隔壁吏部,希福纳又是一阵唏嘘,将德亨送出户部大门,看着他进了一步之遥的吏部的大门,才转身回了自家衙门。
吏部这边,满尚书马尔汉和汉尚书徐潮都在,徐潮站在吏部衙门里并无违和感,毕竟他在隔壁干了好几年,一墙之隔的吏部并不陌生。
德亨先给徐潮贺喜,吏部可是六部之首,从户部迁到吏部,谁都不能说徐潮失宠了。
徐潮笑呵呵的,与德亨一同贺喜,贺他做了御前侍卫,成了皇帝的宠臣。
马尔汉人老成精,看出德亨和徐潮之间微妙的关系,趁着有部员来回禀事情,留下徐潮招呼德亨,自己忙去了。
看着马尔汉背影离开,德亨与徐潮道:“马尚书和希尚书性子还真不一样。”
同样是满尚书,马尔汉就是真的一部之首,事事过问,事事拿主意,事事裁决。而希福纳,就是个人形图章,以前徐潮在的时候,只要是徐潮点头的,他都没意见。
这样看来,徐潮在吏部,可不比在户部自在啊。
徐潮笑道:“人的脾性不一样,处事手段自是不一样的。”
德亨看他笑呵呵一副乐天知命的样子,不由凑到他耳边,好奇问道:“您就没有一点意难平?”
徐潮:“什么难平?老夫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又何来意难平?”
德亨惊讶了:“我之前看你心系天下心系朝廷的样子,还以为你离了户部,报复不得施展,会心下郁结难解呢。”
徐潮捋了捋胡须,问道:“那您知道,为何吏部会排头部,被称为六部之首吗?”
德亨:“因为吏部负责简拔、考核天下官员,为朝政首要之职,担负重责,是以又被称为天官。”
徐潮点头,又自嘲道:“凭老夫一人能成什么事儿,若是能为朝廷多选拔几位良才,老夫此生无憾矣。”
德亨:
好吧,老头子志向向来高远又坚定,倒是他想多了。
从吏部离开,德亨又去了礼部,礼部汉尚书李振裕打开折子看了一眼,对部员道:“皇上圈定了十公主的封号,是为‘敦恪’两字,公主宝印和金册该准备起来了”
德亨出了礼部的大门,看天色还早,抬脚就去了礼部后面的太医院。
没见到赵香艾,他遇到了当阿浑。
当阿浑回京之后就补了钦天监的差事,钦天监算是个清水衙门,但当阿浑喜气洋洋的,整个人看着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要当阿浑自己说,他都马上奔四的人了,军队这口饭已经吃不动了,钦天监是清水衙门,但养老也足够了。
有多大本事端多大的碗,他就一普通旗人,足够了。
当阿浑替兄长当阿赖报喜:“我哥又娶了一房姨太太,前儿添了个闺女,喜的跟什么似的,真真是爱若珍宝了。后儿要摆宴,家里老太爷老太太太太都劝他去您府上磕头,好歹道个喜气,他非说寒碜了您,不肯去。
我也说了,您是个及其和气的阿哥,不在意这个的,又是邻居,有着老情儿在呢。
他说:就是因着是老邻居,才要更尊重一些,不能是个红的白的就去告诉您。若还是以前做邻居的时候,抬脚就到的事儿,两家都无需在意。如今您高门大户的,宰相门前七品官儿,怕进不了您的门儿就给挡回来了,他臊了脸不说,您知道了,更会徒惹您不快,倒不如不去,省了这许多的麻烦”
德亨听了这话就笑了,道:“他去老宅送帖子,定是能进去门的,都认识他,也没人会挡他。”
当阿浑赔笑道:“奴才也是这样跟他说的,他才松了口,但也只说是等进(内)城的时候当面找陶二老爷去说,要是专为这事儿再下个帖子,好像真当成个事儿一般,府上门房定会报给国公夫人知道,少不得要派人来赏赐、添礼,越发劳烦了,这本非他意”
德亨:“你现在说与我知道了,我这份礼少不得要随上了。”
当阿浑就嘿嘿的笑,道:“咱们不贪图您的赏赐,就是想跟您说说话儿,觉着亲热不是?”
德亨笑道:“以后日子长着呢,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定了正日子你让你哥派个人去我老宅上说一声,到时候陶二爹会带着我的随礼一起过去贺喜。”
当阿浑立即行了个千儿礼,躬身陪送,直到德亨的身影看不到了才回了钦天监衙门。
钦天监衙门里的吏员们早就等着他了,忙问他怎么跟德公爷认识的,看人家和颜悦色的,你们定是熟的云云。
当阿浑一一回复了,认为自己甫一来钦天监,算是扎下第一个脚印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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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欠大家3000字,等手指好些了,再给大家补上,至于加更,只能先欠着了。
抱歉哦,么么哒
第 142 章
进了午门右手边, 就是内阁,德亨去内阁公署交完差,画押后, 就离开了。
接下来他有五天的休息时间。
内阁官员们对德亨还算热情,将他送出了内阁小门。
内阁的老爷们,他们有的是科举考上来的翰林院学士,有的是通过八旗满考考上来的笔贴式, 大家都算是摇笔杆子的,性子上,也就都修炼的文雅些。
当脾气上,也都清高些,轻易不会和哪个王公贵族走的太近。
尤其是御前侍卫。
他们对德亨,属实算是客气友好了。
在协和门前,德亨和白晋、利圣学两个传教士走了个对面。
利圣学从头到脚一水儿的大清官员装扮,一身石青色官袍被他穿的笔挺阔气, 一头半长头发披散在肩上, 而不是和其他清朝男人一样,扎起来。
德亨在他头发上多看了一眼, 每次见面,德亨都觉着利圣学的头发有了明显的变化,原本初认识时一头褐色的半长发,如今已经变浅,在向灰白转变,说不定再过上十年八年的, 他会有一头圣诞老人那样银白色的头发。
见到利圣学, 德亨先打招呼:“老师, 日安。”
见到德亨, 利圣学也很高兴,他热情的跟德亨道日安,然后对白晋和德亨两人道:“你们应该都认识,不用我多做介绍了。”
白晋是个五十多岁毛发浓密的法国老头儿,相比于利圣学一头灰发披散在肩头,他的头发则是全部后梳,然后在脑后编成辫子,用红绳系上。
只从背面看,完全看不出他是一位法国传教士。
德亨点头笑道:“白先生可与帝师媲美,大名鼎鼎,我自是听说过的。”
白晋来华已经三十年了,他是被法国国王路易十四选派的第一批六名来华耶稣会士之一,来京后,经过康熙帝的考察,他与张诚一起,接替了当时已至暮年的比利时教士南怀仁钦天监监正的职位,同时向康熙帝传授西方天文学和数学、几何学、哲学、人体解剖学等西方学科。
三十年前,康熙帝正值青壮年,是人一生中精力最丰盛头脑最灵活的年纪,可以说,康熙帝学习的西方学问基本上都是那个时候跟白晋和张诚学成的。
所以德亨客气的称他一声帝师。
德亨还知道,在康熙帝时,白晋和张诚用满文做了教案,后来他们将数学和几何学的满文讲稿整理成册,并翻译成了汉文,由康熙亲自审定作序,籍册而成了后世鼎鼎有名的《几何原本》和《数理精蕴》。
可惜,这两本书成书之后就被康熙帝束之高阁,除了皇子们在学习数学的时候被拿出来当教案之外,就不被外人所知了。
然后,皇子们除了胤禟之外,都对这个什么西洋数学不感兴趣。
德亨之所以知道的那么清楚,还被康熙允许去翻阅,是因为他能在康熙帝闲暇时,和他“切磋”解几何题玩儿。
没错,就跟弘晖的消遣爱好是研究金石古玩一样,康熙帝的消遣爱好之一就是解几何题。
德亨翻阅过这两本书册之后,深觉可惜。
他觉着,康熙帝完全可以在汉学之外专门开一门数学课,然后将之纳入科举考试,用西洋学去冲击汉学,扶植被大儒拒之门外的贫困学子或者八旗子弟去和汉儒们打擂台,动摇汉治根基,就不用担心那群儒生难以管理,防备来防备去的了。
可惜,康熙帝防止八旗子弟被汉人同化,禁止学习汉学,自己却是被同化最严重的那个。他一面说着要保护满洲传统,打压并惧怕汉学,一面又不得不用汉学来治理国家,与此同时,还看不起外来的西洋学问。
自己拿汉学当瑰宝,又要防止满俗被同化,真是矛盾又可怜极了。
白晋与张诚各有所长,白晋被康熙帝委命为特使,回到法国向太阳王路易十四复命,然后从法国带来了更多的传教士来中国,利圣学就是这个时候跟随来到东土,至今差不多也有十年了。
张诚已于康熙四十年病逝在北京,据德亨所知,白晋已经是在京资历最老的西洋传教士了。
对了,康熙帝患疟疾时,金鸡纳霜就是两人献的,为此,康熙帝特地在皇城西安门内划拉了一块地方,建了一座耶稣教堂救世主堂。
在前些年,康熙帝又命白晋带领西洋传教士们用西洋方法测绘京城附近的地图,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这地图,画的怎么样了。
白晋自也是知道德亨的,利圣学不知道跟他吹过多少年了,说他有一位贵族小弟子,有多么聪明,多么喜欢西方学问。
白晋以前也远远的见到过德亨,但并未深入交谈过。
此时,就微笑道:“德公爷,日安。皇上并未赐我大学士之职,您称我为帝师,实在是太过恭维了。”
说的是汉语,非常正宗的北京话。
好吧,人家是个三十年的中国通,满清朝廷官职体制,他可能比德亨还了解。
利圣学先是恭喜道:“德亨,我听说你做了御前侍卫,你太厉害了,以后就是前程远大的大贵族了。”
德亨笑道:“你看我现在的年纪,其实也做不了什么事情,多亏你以前教过我数学和几何,这样我跟皇上聊天的时候,不至于无话可说。”
利圣学笑了起来,道:“能对你有帮助最好了,话说,我还没见过比你更聪明学习更快的东方贵族呢。”
白晋笑容也更大了些,道:“我那里有几何学的抄本,不过是拉丁文字的,不知道你是否感兴趣。”
德亨谦虚:“若是太过高深的话,我可能看不懂。”
白晋:“没关系,你可以来找我问,我就在耶稣教堂里。”
德亨笑眯眯:“那就先谢谢你了。”
白晋那里一定有很多欧洲原版书籍,他还真的挺感兴趣的。
利圣学看看白晋,再看看德亨,提醒道:“咱们快将地图交去内阁吧,早日交了,也能早日让皇上看到。”
德亨好奇问道:“是皇上要的京都地形图画好了吗?”
利圣学回道:“是,已经画好了,但还要皇上订正。”
德亨:“方便我一起看看吗?”
利圣学:“我没问题的,但不知道内阁的大人们会不会给你看。”
白晋就直接多了,他笑道:“你是御前侍卫,你当然可以一起看。”
利圣学:“好吧,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那就一起去内阁看吧。”
于是,德亨又入了内阁,和两位传教士一起找到今日当值的大学士张玉书和学士舒图,交上了京城堪舆图。
张玉书也很好奇这帮子西洋传教士画的舆图和汉家传统舆图有什么不同之处,于是就和舒图一起打开了这幅堪舆图。
张玉书不懂西洋地图的画法,但看上去,确实比传统的堪舆图要精细多了。
见德亨在旁一个劲儿的看个不停,眼眸里有新奇,却是不见惊讶,就笑问道:“德公爷之前见过这种西洋堪舆图?”
德亨:“头一次见。”
张玉书:“听说德公爷精于算学,想来是对这种西洋画法甚为熟稔,不做稀奇了。”
德亨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十分实诚的说了一句:“精于算学跟会画堪舆图没有直接的关系,就跟识字却读不懂孔圣经典一样的道理。”
张玉书:“受教。”
德亨已经看过了,过了稀奇的瘾,就要告辞了。
白晋留下做交接,利圣学和他一起往外走。
德亨:“老师还有话要跟我说吗?”
利圣学面色少有的严肃,他道:“德亨,我知道你年纪虽小,但你的身份地位举足轻重,在大贵族间声望很高,我想以老师的名义,拜托你一件事。”
“如果你真的已经将我当做老师的话。”
德亨十分好奇,问道:“你先说说是什么事儿?”
能让一个传教士这样严肃拜托的,会是什么重要的事儿呢?
利圣学:“俄罗斯与清廷约定,每三年一次通关贸易,今年正是贸易之年。”
德亨点头:“自康熙二十八年,中俄签订《尼布楚条约》,划分中俄东部边境以来,这个规定已经延续了二十年了,基本上隔两年一次贸易,从未中断过。”
利圣学:“我希望,你能减少、或者不与俄罗斯进行商业贸易。”
德亨挑眉:“为什么?这哪里是我能决定的?”
利圣学先回答第一个问题:“俄罗斯沙皇信奉东正教,是邪说异端,我天主教与东正教势不两立。”
作为一个外国佬,您的成语,用的真挺不错的。
德亨深吸一口气,道:“老师,东方是一个包容性很强的国家,我们能接受天主教,就能接受东正教,就跟中土道教、西土佛教、青藏喇嘛教、满洲萨满教一样,我们兼容并蓄,并不阻止百姓信奉哪一种教义。”
利圣学:“但是”
“如果您想将东土作为两教教义的战场的话,那可能不行。您应该是知道的,我们的皇帝对教皇那一套非常不感兴趣。”
其实是很恼火。
MD那什么狗屁罗马教皇,发布了一条什么“禁止□□/祭/祖祀孔”的禁约,还派了一个叫铎罗的来给康熙帝颁布这条禁令。
当然是被康熙帝给轰走了,还下令,“自今以后,若不遵利玛窦的规矩,断不准在中国住,必须逐回。”
利玛窦自称“西儒”,他穿儒生的衣服,用筷子吃中国的饭菜,秉持儒家作风,说着流利的汉语,引用儒家经典,向中国的百姓们论证、诠释天主教教义。
从中国典籍中的“昊天玉皇上帝”引发出来的“上帝”这个词,被用来翻译为西方的至高神,就是从他开始的。
康熙帝把利玛窦对待中国文化礼仪的态度,称为“利玛窦规矩”。
康熙帝准许天主教在中国传播,是缘于他对先后来华的利玛窦、南怀仁、张诚、白晋这些传教士的认知,他们遵守中国的礼仪规矩,且在天文历法和医药科学方面做出了贡献,那他们的这个天主教,就跟西藏喇嘛教、佛教、满洲的萨满教一样的性质,都是传播福音,劝人向善。
那你传播就传播呗。
要是能让中国的老百姓信你们洋人的神,那也是你的本事。
如果你不介意中国的老百姓将关老爷、佛祖观世音菩萨、萨满大神以及你们的耶稣神放在一起信的话。
像德亨这样,什么神都信,什么寺庙都进去拜一拜的中国人可不少。
罗马教皇那个什么教令,已经干涉到中国内政了,这个教皇,还当中国的皇帝是欧洲那些皇帝女王呢,信不信你这禁约在中国一说,中国的老百姓们把你们绑柴火堆上给烧了!
这不纯纯胡闹吗。
罗马教皇特使被康熙帝轰走这件事,就发生在康熙四十四年,利圣学当然是清楚的。
后来康熙帝还打算让白晋作为特使去跟罗马教皇说明中国的国情,结果那个铎罗冥顽不灵,根本听不懂人话,康熙帝干脆下令将白晋召回,无视了那个罗马教皇。
虽然只当教皇是在放屁,但也确实是被臭着了,感官能好才怪。
利圣学对德亨的拒绝有些失望,他道:“只是帮老师一个忙也不行吗,据我所知,中国根本不缺与俄这一单贸易。”
德亨笑道:“老师,我只是做一些小生意,与俄罗斯做边贸生意的,主要是商人。”
利圣学:“但我知道,你和沈氏大商人交好,他们主要就是做边贸生意的,此次和俄罗斯做贸易,他们肯定是大宗,你可以命令沈家不跟俄罗斯人做生意。”
德亨:“不跟俄罗斯人做生意,就能给东正教以打击?”
利圣学笑了一下,道:“德亨,你可能不知道,俄罗斯的皇帝彼得,正在与瑞典打仗,是为了争夺一处海港,已经打了八年了。德亨,你这样聪明,你应该能想到,八年战争,俄罗斯的财政会有多么大的负担。”
德亨猜测道:“那么说,俄罗斯的宗教、就是那个东正教,肯定是可以左右他们朝政的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赶上来的白晋解释道:“实际上,索菲亚公主夺位失败后,年轻的彼得沙皇虽然胜出,但他并未亲政,而是由大主教若阿辛和大贵族波雅尔杜马辅政,就跟康熙初年的四大辅政大臣一样。”
原来如此,就跟清廷的党争一样,东正教廷和大贵族分庭抗礼,势均力敌啊。
如果中国这边因为天主教拒绝和俄罗斯做生意,那大贵族集团就可以打压东正教了,呵
德亨笑道:“你们的消息真是灵通,连俄罗斯的内政你们都知道。”
白晋面色如常,声音也如常,不见得意,道:“中国有句老话,叫做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从来没有小看过我们的敌人。”
德亨:“但东正教并没有来中国传播他们的福音,你们完全可以无视他们。”
白晋:“天下天主教徒,理应守望相助。”
好吧,看来是你们日子过的太好了,以至于想支援同好去了。
但是:“我怎么听说,彼得皇帝,并不是个软弱的君主,他会乖乖的受你们说的那两个势力的摆布?”
白晋和利圣学暗中对视一眼,都有些惊疑不定起来,德亨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但没道理啊,中国人是有多么傲慢自大,有多么目中无“人”,他们这些年可是看的清楚。
中国太富饶了,不管是大河还是高山,雪原还是沙漠,大海还是湖泊,他们都有。他们只会将自己的眼睛放在自己的国土上,他们自诩天朝上国,从来不会关注外面国家的天翻地覆。
皇帝是这样,下面的官员们也是这样,他们没有得到外国内政和战争消息的渠道,自也就无从判断外国当政者是贤良还是愚昧了。
白晋和利圣学,实在是猜不到,德亨是怎么认为彼得皇帝“不是个软弱的君主”的。
德亨是怎么知道的?
那还用说吗,和康熙大帝同时期的彼得大帝和太阳王路易十四,在三百年后被誉为三日并出,你说那个彼得皇帝是不是个软柿子?
白晋还在试探:“并不是所有的皇帝都如康熙皇帝这样英明神武,主宰臣民的。”
德亨点头:“也许吧,但一个能支撑八年作战还不落下风的皇帝,想来也软不到哪里去。”
“对了,你们可知道俄罗斯的特使什么时候到北京?”
白晋:“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们的商队已经从莫斯科城出发了,他们会从尼布楚,经额尔古纳堡,过额尔古纳河,走蒙古、黑龙江驿道入京。”
德亨:“他们可以直接从边境线入境吗?有没有什么手续要做的?”通关文牒啊之类的。
对“手续”这个词虽不甚理解,但放在这个语境里,白晋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白晋道:“对外事宜,都是理藩院在管,您要是想知道,不如去理藩院打听一番。”
德亨:“多谢。”
白晋从另一个角度劝道:“德亨,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一句话:敌人强大了,自己就弱小了。中国和俄罗斯是邻国,如今俄罗斯正因为和瑞典的战争疲惫不堪,现在正是削弱它的好时机。如果你们为它提供资粮贸易,等它战胜了瑞典,就成了强国,一定会转过头来,将矛头指向你们。”
“好战皇帝对领土的胃口是永远满足不了的。”
德亨笑道:“看来,您很看好彼得皇帝,认为他一定会取得胜利,而不是战败了,将自己的国家拖下深渊。”
白晋一愣,方才反应过来,德亨这是用他现在的态度来打脸他刚才说的“并不是所有的皇帝都如康熙皇帝这样英明神武,主宰臣民的”话。
好聪明机敏的孩子,就像利圣学说的:他的聪慧超越了年龄。
而且,这个孩子给足了他面子,用东方式的委婉来驳斥他的欺骗和诱导,且并不以为忤。
白晋笑道:“看来,来说服你是我做的一个错误的决定。”
德亨:“您为什么不去向皇上请求呢?”怎么想着来找他了。
白晋沉默良久,才叹道:“皇上只愿我们能老实传教,并不想我们做太多。”
德亨差点笑出声来,翻译一下康熙帝的意思:别闹幺蛾子,否则给你们好看。
估计这些天主教徒,再没遇到过如中国这样平和的国家供他们传教了。
传教那就是争夺信徒资源,你去东正教国家去传播天主教试试,不让你流三斤血别想跑掉。
跑不掉的,当然就是噶在人家的地盘了。
德亨跟两位告辞道:“抱歉,你们的请求我无能为力。”
白晋:“无妨,我和利圣学都早有准备。”
德亨点头:“那么,再见。”
白晋在德亨的背后道:“我的教堂仍旧欢迎你去参观。”
德亨回头笑了一下,道:“那就谢谢啦,有机会,我一定去。”
看着少年的背影逐渐消失,白晋叹息道:“真不能引他入教吗?”
利圣学也叹息:“我努力了好多年了,他对入教不排斥,但也没意愿。”
白晋:“不排斥就好。利圣学,幸亏他是我们的好友,如果他反对我们,我不敢想象以后会有多少麻烦。”
利圣学:“是啊,他以后一定是左右这个国家命运的人,幸好我们是好朋友”
德亨原本是打算回府的,但白晋有一句话没说错:敌人强大了,自己就弱小了。
彼得大帝之所以能被叫做大帝,就是因为在对瑞战争中,他胜利了,而且,他让俄罗斯帝国更加强大了,那么在大帝的目光看向南方的时候,在想什么?
德亨不记得之后清朝是不是还会与俄罗斯打仗,但未雨绸缪嘛,机会难得不是。
去理藩院?
现在的理藩院尚书是阿灵阿,嗐呀呀呀,说实话,德亨不大想去。
算了,不急在这一时,还是先回家吧。
在路过煤渣胡同的时候,德亨特地去胤祥府上走了一趟。
胤祥不在府,但福晋兆佳氏让他进去,亲自见了他。
德亨有些不好意思,道:“您太客气了,我只是顺路,就进来问候一下,顺便告知十三叔,礼部给十公主拟的封号,皇上定下了,是‘敦恪’两个字。”
“和硕敦恪公主,好封号。”兆佳氏笑赞,又调侃道,“你要是再大两岁,我是不会把你叫进来的,我整日在家闲着没事儿干,就想看看新鲜面孔,你要是不愿意跟我说话,我就不留你了。”
德亨忙道“不敢”,并表示,他是很愿意陪十三婶说话的。
只是,跟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婶娘,要说些什么才好呢?
说说做胭脂?
锦绣妹妹新研发了好鲜亮一胭脂,前儿拿给他一看,居然是死亡芭比粉的,一下子就将他给惊呆住了呢。
好在,兆佳氏自己会找话题,她道:“你来的正好,府上格格娘家家里送来府上一些从俄罗斯进来的小玩意儿,我知道你是不缺这些洋玩意儿的,但俄罗斯那边的不同,三年才跟咱们通关一次,许是有你看中的,我让人拿来,你也挑两样赏玩吧。”
若是没遇到白晋和利圣学之前,德亨只当十三福晋这是客气话,他寒暄几句就要告辞了,但一听是俄罗斯进来的,他就问道:“既是三年一次,俄罗斯的商队入境朝中一定会有消息的,我还没听到消息,怎么就有俄罗斯的货物入京了?”
兆佳氏笑道:“这就是你年纪小不懂了,这些个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既然要打定主意从咱们这里大赚一笔,当然要先派人打头阵了。”
德亨点头,问道:“不知府上格格娘家是哪一家?”
兆佳氏笑道:“你应该很熟的,就是富察家。”
可不是很熟嘛,他们才一起同甘苦共患难的跟着皇上春围回京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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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3 章
德亨从胤祥府上离开, 立即就去了富察府上拜访。
马奇不在,富察夫人热情招待了他,叫了长孙明礼和小儿子富兴来作陪, 又遣人去隔房叫富昌、傅宁几个和德亨相熟的,务必要让德亨吃好、喝好、玩好、陪好了。
德亨客气不过她,只好任她安排,笑道:“我才从十三阿哥府上出来, 十三福晋招待了我,我还见到了富察格格,富察格格拿了好些个俄罗斯小玩意儿招待我,真真是太过客气了。”
富察夫人不疑有他,笑道:“都是些寻常的小玩意儿,不过是哄孩子玩儿的,拿来招待贵客有些浅薄了。”胤祥府上的富察格格出自长房,是富察夫人的侄女儿。
德亨:“您太客气了, 富察格格给我看的, 有寻常之物,也有珍奇之物。其中尤以一大块琥珀为最, 那颜色,又纯又正,里面的松针也都栩栩如生,更难得的是那样大的一整块,甚是罕见。”
富察夫人笑道:“你说的那个啊,拢共没几块, 一块送去了十三皇子府上, 一块送去了十二皇子府上, 剩下的还有一块在我们老头子书案上, 等他回府,带您去瞧瞧。”
十二福晋是富察夫人嫡亲的女儿。
虽然一个是侄女儿做了皇子府上的小格格,一个是亲女儿做了皇子府上的正妻,富察夫人却也做到了一碗水端平,马奇府上有了好东西,给侄女儿和亲女儿送去的都是一样的。
德亨笑道:“我也想寻摸几块上好的琥珀,您府上是有相熟的俄罗斯商人吗?可否介绍我认识?”
富察夫人笑道:“您不必着急这些,等再过几天,俄罗斯商队就会来京,他们的驻扎地俄罗斯馆就在东直门内,离咱们这片儿近的很,到时候您什么样儿的俄罗斯人都能见得着。”
德亨恭维道:“您知道的可真多。”
德亨总是围着俄罗斯人转悠,富察夫人此时也觉出味儿来了,就问仆妇道:“快去问问,老爷什么时候回府?别让贵客等急了。”
这个仆妇忙出去再探去了,另一个仆妇进来,说是十爷和大少爷来了,富察夫人忙叫进来。
十爷就是富兴,因为在家排行老十,所以叫十爷;大少爷就是明礼了。
富兴和明礼两个先给富察夫人请安,然后和德亨见礼。
德亨笑道:“我不请自来,可是打扰了。”
明礼笑道:“怎么会?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啊。”
富兴笑邀请道:“我们府上近来新进了一批玩意儿,您可有兴趣去瞧瞧去?”
富察夫人就笑道:“国公爷才从你们十三爷府上来的,给你们四姐姐的礼物他也见过了,你手里的那些,可比不上送给你们四姐姐的。”四姐姐就是富察格格。
又吩咐仆妇道:“拿了我的钥匙,去开绮明院的库,那里存的都是俄罗斯物件儿。”
德亨忙拒绝道:“您可是折煞我了,哪有客人来了要主人特地开大库的道理?”
富察夫人让仆妇去拿钥匙,对德亨笑道:“不算什么,都是历年积攒的一些俄罗斯物件儿,您见多识广,恐也看不上这些?”
德亨还要拒绝,明礼笑道:“今儿可是沾了您的光了,平时我想去祖母都不让我去的。”
富察夫人嗔笑道:“要是个什么东西都让你们见到了可怎么得了,多少好东西都不够你们兄弟霍霍的。快去吧,今儿陪好了贵客,我重重有赏。”
前些日子他们家的小子在皇上皇子面前大大的露脸,不过是一些俄罗斯货物,富察夫人都不用问马奇,她自己就能做主送给德亨。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德亨无法,只能跟着富兴和明礼去那个绮明院,明礼嘱咐二门上看门的,要是堂兄弟们来了,就让让他们去绮明院找他们去。
德亨不好意思道:“哪有客人来了还要去主家库房看的?岂不是太过失礼了。”
富兴笑而不语,明礼可就随意多了,他道:“本来就是要各府上都送一些的,不过是头批来的好东西少,就只给府上出嫁的娇客们送了一些,其余的,要等俄罗斯商队来了之后,咱们再做采买,然后再送往各府上的。”
德亨不由就奇怪了,问道:“怎么这商队还分头批二批的?他们不是一块儿来的吗?”
富兴解释道:“这些俄罗斯商队,若是要和咱们大清通商的话,需要先派遣使团来理藩院请旨。我听说,他们这次来大清做买卖的商人,超过了二百之数,但条约规定,每次俄方通商人数不得超过二百,所以这几天,使团的人上蹿下跳的走关系托说辞,就是为了能多带货物来大清买卖。”
德亨:“这些使团的人也来你们府上请托了?”
富兴道:“是也不是。我阿玛以前做过理藩院尚书,同时去喀尔喀蒙古组织会盟,所以我阿玛就在这些俄罗斯商人当中比较有名吧。但我阿玛那个人您是知道的,向来是公事公办,刚正不阿,纵使这些俄罗斯人上门拜访,我阿玛也不会为他们徇私的。”
德亨:“原来如此。”
一时到了绮明院,打开库房,德亨进去一看,除了皮毛就是各色宝石了,还有几面穿衣镜以及大小自鸣钟。
就这些?
明礼捡了一个黄金怀表给德亨看,德亨接过来,打开,见上表盖内里是个光屁股拿弓箭的西洋娃娃,不由笑了,这不是丘比特吗。
明礼以为他喜欢,就道:“这个您拿着玩儿吧。”
德亨合上盖子,还给他,道:“我不要,我家里有好几个。”
德亨是真的不缺西洋怀表,但他不热这个,从来不带身上,手里的那些,要么送人,要么放盒子里落灰。
富兴道:“这些俄罗斯货中,最好的要数皮毛和宝石,灰鼠(松鼠)皮和银鼠皮最多,貂皮次之,这些皮子拿到咱们京中能卖上高价,但若是在边界地域,十文二十文就能买一张上好的皮子,非常便宜。”
德亨摸着一张硝制的非常完美的银鼠皮,点头道:“西伯利亚产松鼠和银鼠,就跟咱们的江南产丝一样,与他们来说是常物,卖的自然就便宜了。”
富兴叹道:“您连西伯利亚都知道啊,看来是我班门弄斧了。”
德亨放下皮子,道:“只是听说过而已。”
富兴:“那也很了不起了”
正说着呢,傅宁和富昌到了,还跟来一个和明礼年纪差不多大的一个少年,德亨也认识,是傅宁的二哥,叫傅清。
傅清道:“二叔回府了,等会就来会见德公爷。”
见到满屋子的皮货,就道:“德公爷可有看上什么?我们府上也有一些极北货物。”
傅清、傅宁的阿玛李荣保现任察哈尔总管,他们府上也不缺北地珍惜货物。
德亨忙解释道:“我真不是来你们府上打秋风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傅宁笑哈哈道:“您府上库房都不够用的,还要从外面租库房,哪里会是打秋风的?”
德亨:“”
正在德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时候,马奇终于到了。
马奇已经听自家夫人说了,德亨似乎对俄罗斯货物很感兴趣,就特地开了库房,让他自己来看了。
马奇想着最近当的差,心道,德亨哪里是对货物感兴趣,他恐怕是对人感兴趣。
马奇笑着见礼道:“德公爷,不知您来,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德亨笑道:“实在是我不请自来,您不介意就好。”
马奇:“不介意,当然不介意。这里乱糟糟的,德公爷,请前书房喝茶。”
德亨:“劳驾。”
马奇带着一众小子们来到前院大书房,分主宾坐下,仆从上完茶,马奇对自家小子们道:“你们自去玩儿去吧,我跟德公爷说说话。”
一众小子们面露遗憾不舍之色,他们现在已经明白了,德亨今日就是来找马奇谈事情的,唉,明明都已经是小伙伴了,怎么德公爷能知道的,他们就不能知道呢?
他们也很想参与大人的事情啊。
德亨爱莫能助,这里是富察家,当然要听大家长马奇的,要是在自家,德亨可以将他们留下一起听听。
等书房里只剩下马奇和德亨了,马奇开门见山道:“您来府上,可是要打听俄罗斯商贸的事情?”
德亨赧然道:“都瞒不过您。”
马奇笑了笑,道:“能说一下,您因何对这些俄罗斯人上心吗?”
德亨:“我想与俄罗斯人做买卖。”
马奇摇头道:“若是只单单做买卖的话,显王府和简王府的消息要比老朽这里灵通多了。”
俄罗斯来京商队路上,承德是一个非常大的落脚点和交易点,这些商队在来京之前,会在承德先交易一批,然后才会来京。
如今两座王府在承德的势力,马奇可不敢小觑。
德亨笑道:“不愧是老中堂,我想与俄罗斯人做买卖是其一,其二,我还想打听一下俄罗斯国家的事情。”
马奇:“比如说?”
德亨:“比如,他们的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奇惊讶:“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德亨:“就是好奇罢了。”
德亨说好奇,马奇是信也不信。
哪个好人不打听俄罗斯有什么好东西,反倒打听人家皇帝什么样的?
马奇回答道:“这个,老夫真不清楚。不如等他们商队到了,您亲自去找他们打听?”
德亨:“您知道什么时候到?”
马奇:“再有两三天吧。”
德亨惊讶:“这么快!”
马奇笑道:“您这几日都在宫中当差,可能还没收到家中的信件,所以不知道。”
德亨点头:“我确实还没有回家。”
马奇调侃道:“您出宫不先回家,反倒先来了老夫府上,可见您对俄罗斯的皇帝是真的很好奇。”
德亨嘿嘿一笑,不做回答,反问道:“这么说,皇上对今年俄罗斯商贸事务已经有了旨意了。”
马奇点头,道:“皇上命我建一所学馆,专门供人学习俄罗斯文语。”
“噗咳咳咳”
马奇吓了一跳,忙叫人进来伺候给德亨换茶。
一番忙乱后,德亨也顾不得喝茶了,确定道:“您是说,皇上要建一所俄罗斯学馆,专门培养学习俄罗斯文语的人才?”
马奇点头,道:“是,这两日,我就忙这件事了。”
德亨好奇问道:“有人报名学习吗?”
马奇叹道:“皇上先是命我在蒙八旗中询问,结果,呵,只有7个人愿意入学,皇上无法,只好又命我在汉八旗中询问,总算凑够了六十八名,可以交差了。”
德亨:“这六十八个学生,不会是寻常人吧?”
马奇:“自不是寻常,至少也得是闲散子弟,多是监生。”
能称得上“子弟”的,都是豪门之后,监生就是国子监学生。
能成为监生,要么你是有举人功名,要么你老子是做官的,有一个或者两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留给你,这叫荫监,要么就是捐钱弄一个入学名额。
总之,都不是寻常人。
德亨可惜道:“我知道的太晚了,要不然我定会第一个报名,唉,我就在皇上身边,怎么现在才知道呢?”
马奇笑道:“那天您被皇上训斥了一顿‘不学无术’,被罚去南书房听师傅讲书去了,所以您不知道。”
德亨梗住,那啥,那天康熙帝兴致来了,问他“忠恕违道不远”如何解。
这句话出自《中庸》,下一句是“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所以,德亨的解释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德亨自认自己解的很正确,然后康熙帝让他深解。
德亨一脸茫然的看着康熙帝,不知道这个“深解”是什么意思,让康熙帝大为扫兴。
康熙帝给他解释了一通“尽己之心为‘忠’,推己及人为‘恕’”的道理,然后将他扔去了南书房,和皇子们一起读书去了。
这也是德亨为什么跟白晋和利圣学两个说,他年纪还小,正经做不了什么事情的原因,因为他的确还在读书的年纪。
他这个年纪不去读书,非常容易成为文盲,就是那种人家说什么话他都听不懂的彻彻底底的文盲。
比如“忠恕违道不远”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是真的不懂就是了。
德亨问马奇道:“那我现在报名还来得及吗?”
马奇笑道:“跟皇上说一声,只要皇上同意你学,自然就来得及。”
德亨:“其实,我是想从我手下选一批人入学。”
马奇“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不如您将名单报上来,老夫挑选一番如何?”
德亨:“多谢。”
马奇:“好说。”
两人喝一回茶,德亨再问道:“皇上怎么突然要建专门学习俄罗斯文语学馆?”
马奇叹道:“俄罗斯与大清交往日繁,理藩院需要这样的人才。”
这个回答未免太过泛泛了。
德亨拧眉想了想,喃喃道:“专门精研俄罗斯语的人才”突然灵光一闪,道:“我记得,当年和俄罗斯定界,定的是东界?西界呢?是不是还没定?什么时候定?怎么定?这可是关乎到国家领土大事,不能马虎,更不能吃亏喽”
“这样的话,这个俄罗斯语就得要学起来,不,是必须要学起来,将主动权掌握在咱们自己手中才行!”
“对了,如今京畿堪舆图已经画好了,接下来就是地方上了,如果不界定了边界线,如何绘制全国地图呢?嗐呀,我这猪脑子,我怎么现在才想到”
德亨有如打了鸡血一样的激动,看着马奇的眼睛亮的惊人。
这可是见证历史啊,若是真的和俄罗斯划定边界线的话,那这条边界线,几乎就是永久性的了。
如果这条线再移动,除非发动侵略战争。
马奇被德亨给惊住了,一为他如此激动的表现,二为他的敏锐。
自己只不过说了一句话,他就能猜到皇上的谋略,他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难道是在皇上身边伺候的时候,听皇上说了这么一两句?
马奇直觉不能够,皇上根本不会跟个毛孩子说这样的“国家大事”。
看的出来,皇上虽然很宠幸这个孩子,但也没真的要他参赞政务,更别说是军机要务,顶多就是放在眼前养眼罢了。
这样的“御前侍卫”,马奇见的多了,就看这位主儿能让皇上宠幸多久了。
德亨目光灼灼的盯着马奇,等他说话。
马奇斟酌开口:“这种事情,不好乱说的”
德亨立即道:“明白,我不会乱说的。”然后兴奋的不住搓手,跟马奇喋喋道:“跟您说实话,今儿我见到了白晋和利圣学,他们两个让我不要和俄罗斯人做生意,那怎么可能,凭什么呢?他们又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说什么敌人强大了,自身就弱小了,我虽然没同意他们的提议,但他们这句话说的本没错”
“我还想着要从哪里多了解一些俄罗斯国内的事情,这机会可不就来了?皇上真正真知灼见,目光高远,未雨绸缪,积极进取,大帝之姿”
马奇听德亨数落了一堆英明神武的好词儿往皇上身上堆,然后才找机会打断他道:“您打算要怎么做呢?”
你打听人家内政,你要做什么?
德亨奇怪他这么问,理所当然道:“没做什么啊?就是打听一下,知己知彼嘛。”
德亨起身,对马奇道:“今日不虚此行,老中堂辛苦了,接下来我有五天的假期,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若是再有俄罗斯人上门,千万要替我引见一番。”
马奇:“好说。”
将德亨送出门,马奇踱步走在自家院里,问送德亨回来的儿孙道:“你们愿意学习俄罗斯语吗?你们近水楼台,不用去求人就能入学。”
富兴先道:“偏远小芥之国,做什么要学他们的语言?这不跌份儿吗。”
马奇瞥了他一眼,问明礼道:“你最好学,你愿不愿意多学一门语言?以后也可到理藩院补缺。”
明礼看了小叔富兴一眼,委婉道:“孙儿如今的课业已经很吃力了,恐没有精力分出来学习一门新的语言。”
马奇看向侄子们,富昌挠挠后脑勺,道:“您是知道的,我什么学问都学不好,以后只能做武将了。”
傅清:“我想学,就是不知道难不难。”
马奇笑道:“天下间就没有不难的学问,只要想学,就能学的会。傅宁,你呢?”
傅宁天真道:“我想和德公爷一起当差,他要是学的话,我也是要学的。”
傅宁这回答,不知道让马奇怎么说,只能说:“好学总是好的。”
马奇看着自己的儿孙,叹道:“老夫从十八岁当差,如今三十有八岁矣,从来没觉着自家儿孙有短他人之处,今日才知,差矣,远矣。”
富兴和明礼等面面相觑,觉着羞愧同时,又忍不住在心里腹诽:您老的心儿真是高到天上去了,别说咱们家了,数遍全京城,能再找到第二个德公爷吗?
您拿咱们跟他比,您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德亨可不知道自己再一次成为了别人家的孩子,他从富察家出来之后,他先回了一趟自家府邸,然后又去了四贝勒府,见到弘晖第一句话就是:“我打算学习俄罗斯文语,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学?”
弘晖:“哈?”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中庸》:“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
第 144 章
◎……◎
德亨没有说什么中俄两国边界的事情, 他只说他想知道俄罗斯国内发生的事情,毕竟,算起来, 俄罗斯算是大清的邻居了吧。至于其他的,都是一些附属国。
德亨:“这可是皇上筹办的专门学习俄罗斯语的学馆,皇上谋略深远,智谋深不可测, 特地命内阁筹办这个什么学馆,一定有他的道理。反正,我是一定要去学习的,弘晖,你要跟我一起吗?”
“一起什么?怎么不问我一声?”
德亨和弘晖闻声去看,是卓克陀达带着丫鬟们来了。
德亨忙将自己刚才的说辞和打算说了一遍,卓克陀达没有犹豫,只道:“好哇, 带我一个, 我跟你一起学。”
德亨连连惊喜道:“好啊好啊,咱们能作伴学习可是太好了, 弘晖,你学不学?”
弘晖:“你们都这么说了,我怎么可能不学?我派人去问问德隆,要是不带他,他定又要说你了。”
德亨嘿嘿笑,道:“来之前, 我已经派人去问他了, 嘿嘿”
弘晖失笑, 道:“你能记得就好。说起俄罗斯, 我记得,镶黄旗有一个俄罗斯佐领?”
德亨和卓克陀达对视一眼,都面露迷茫之色,道:“我没听说过?也没在街上见到什么俄罗斯人?”
弘晖道:“还是以前哈图尔向额娘回话的时候,我在旁听见的,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哈图尔未到礼部任职之前,在四贝勒府任典仪官,冲当贝勒府长史之能,也就是说,每到俄罗斯商队来京,都是他负责府上向俄罗斯商队采购货品等事务。
弘晖努力回忆道:“我隐隐约约还记得一些,说是可以从俄罗斯佐领内找人做翻译什么的。”
卓克陀达道:“咱们做什么在这里猜度,不如去找额娘问一问。”
这是个好主意,姐弟三个去正院找四福晋,路上,德亨不由问道:“哈图尔如今还在礼部吗?”
德亨可是对哈图尔印象可谓是深刻,他是德亨第一个真正接触的胤禛府上府官,德亨对胤禛的第一印象就是从他开始的。
哈图尔是个八面玲珑处事圆滑又不失规矩的人,他是个可以让主人放心的管家。
哈图尔的事情卓克陀达知道,她笑道:“每年三节两寿,哈图尔都会带着妻儿来府上拜访,我接待过几回他的太太,听说现在已经升任礼部员外郎了。”
三年升一级,这升迁速度已经很可以了。
一时来到四福晋这里,四福晋正在吩咐菜品,依尔哈在旁边炕上和丫鬟玩穿花绳,见到姐弟三个过来,四福晋笑招手道:“你们快来,庄子上刚进上来一批今年新下来的瓜果,好吃不好吃的,新鲜是有的,德亨,就数你舌头最刁了,今儿的菜色你来安排。”
姐弟三个给四福晋行礼请安,依尔哈叫哥哥姐姐,然后张着手要德亨抱抱。
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德亨了,此时一见就分外想念。
德亨掐着小妹妹的胳肢窝儿在半空中转圈圈,惹的依尔哈“咯咯咯”笑个不停,乳母丫鬟吓的乍着手跟撵老母鸡似的护着,依尔哈看见了,笑的更欢乐了。
弘晖也和小妹妹玩,但都是玩的解九连环看图画认字摇拨浪鼓这样的“文雅”游戏,哪像德亨,是真的不知道文静为何物,见到小孩子不是上天就是入地,就没他不敢玩不会玩的,但偏偏,小孩子就喜欢他这样的。
有时候弘晖也羡慕,心道我要是三四岁的年纪,恐怕也会更喜欢和大孩子这样玩吧。
弘晖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玩的不亦乐乎,笑问四福晋道:“前儿不是才进上来一批,今儿怎么又进上了?”
四福晋笑而不语,卓克陀达捡了依尔哈的一个彩色丝绦小皮球在手里一上一下的抛着玩儿,此时听弘晖一问,又见了四福晋这神色,眼珠子一转,不禁眯眼笑道:“定是额娘知道今儿德亨弟弟放假,特地提前吩咐了庄子上的奴才今儿再送新鲜的来,好哇,额娘偏心,嘻嘻嘻嘻。”
弘晖恍然大悟,笑说德亨道:“可了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额娘亲生的呢。”
德亨得意非常,故意抱着小妹妹依偎到四福晋身旁,对着一春手里的菜单指指点点,好似他和小妹妹才是四福晋的孩子一般。
端坐着的弘晖和卓克陀达,反倒衬得像是来访的客人了。
四福晋斜斜倚靠在靠背上,拿手指头点点卓克陀达和弘晖两个,笑嗔道:“他不在家的时候,我的心都放你们两个身上,你们还不知足。”
卓克陀达和弘晖都笑道:“知足,知足,咱们大度着呢,现如今他回家了,额娘尽管将心思都放他身上吧。”
“还有我呢,还有我呢。”依尔哈也笑咯咯道,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
卓克陀达笑道:“是,是,你才是咱们的小宝贝,快来姐姐这里来,姐姐跟你玩彩球好不好?”
德亨蹬下鞋子,抱着依尔哈上了炕上,看她和卓克陀达一起玩皮球,自己点了菜色:“将菠菜抄了水,和木耳、圆葱、黄瓜、粉丝一起拌个凉菜,将茄子和土豆先用油炸了,合着豆角炒个地三鲜,再要个芹菜炒五花肉,煮一盆盐水毛豆,汤品上,就用豆腐和豆芽煨一尾鲫鱼汤,我就要这些,姐姐,弘晖,你们还要添什么?”
弘晖笑道:“我有那尾鲫鱼汤就行了。”
卓克陀达笑道:“再添一个红烧肉,依尔哈近来可喜欢吃了,是不是,依尔哈?”
依尔哈笑哈哈道:“红烧肉,红烧肉”可见是真的喜欢。
德亨犹豫道:“依尔哈才三岁,给她吃红烧肉能行吗?会不会口味太腻厚了些?”
卓克陀达:“只尝尝滋味就行了,哪里能真的给她吃?”
原来如此,德亨又问四福晋:“额娘,咱们就吃这些,您还有什么吩咐的吗?”
四福晋笑道:“再添个炖鸡和煨羊肉,面食除了奶饽饽再加一道油盐卷子,米食,蒸一道上等粳米和一道大黄米。其余的小菜小食的让厨房看着上吧。”
又吩咐道:“去小院儿问问,谁想吃什么,让厨房多做了,给她们送去。”
三秋笑应了,下去准备去了。
弘晖笑问德亨道:“你净点些素菜,在宫里都吃了些什么?”
德亨眉毛鼻子脸蛋都皱巴到一起去了,纵使心里有万般的吐槽,嘴上还是道:“大鱼大肉尽够的,我都觉着我吃胖了。”
弘晖凑他面前仔细观察一番,点头道:“是胖了一些,脸更圆了。”
卓克陀达喷笑,道:“我怎么瞧着瘦了?在汗玛法身边当差肯定辛苦,我听说,一个不小心还要挨骂,还要去南书房读书呢。”
啊这,这
“你们都知道了啊。”德亨不好意思了。
四福晋笑道:“你被罚去南书房读书,回头皇上就将你们阿玛给叫道跟前,问了好一通你在府上都学了些什么学问,问四爷到底有没有好好对你读书上心,以至于一篇中庸连个皮毛都没学会。”
德亨忙道:“这可不是贝勒爷的错,是先生还没讲那么深,我才读了几年书啊,要是读书这样容易,就不会有十年寒窗苦读这么一说了。”
四福晋道:“咱们都明白这个道理,但皇上说不是,那就不是,咱们做小辈儿的,只得听着。”
德亨开始担心了:“等贝勒爷回府,我不会挨训吧?”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经开始幻疼了。
弘晖劝道:“没事儿,顶多就是挨两下,很快就过去了。”
德亨:“你还不如不安慰呢。”
卓克陀达忍笑,忙岔开话题道:“你们忘了,咱们来找嫡额娘是有事情要问的。”
四福晋好奇:“问我什么?”
德亨暂且抛开胤禛因他受连累挨骂的事儿,道:“再有两三日俄罗斯来京商队就要到了,我们想找个通俄罗斯语的。
四福晋以为德亨手下的人是要和俄罗斯人做生意,就道:“通俄罗斯语的可能不好找,你还不如找几个会说洋文的传教士便宜。”
弘晖:“我记得有一回哈图尔来跟额娘回话,说是什么找镶黄旗的俄罗斯佐领之类的,我当时就听了一耳朵,现在给忘了。”
四福晋:“你们说这个啊,你们若是想从这个俄罗斯佐领内找翻译可能要失望了。我当年也想从这个佐领内找几个翻译来着,结果哈图尔来跟我说,如今这个佐领内的俄罗斯人,基本上都不大会说俄罗斯语了。”
德亨和弘晖、卓克陀达面面相觑,都难以置信。
卓克陀达惊讶道:“这才几年,祖宗话都不会说了?”
四福晋笑道:“这有什么的,十多年就能换一代人,这个俄罗斯佐领与国同长,早就不知道换了多少代了,老人死去,年轻的不会说祖宗话不是很正常?”
又道:“那也说不准,可能有问漏的,你们都是能在外头行走的爷们儿,想知道,自己去打听打听就行了。”
德亨点头:“那明儿我们三个就去找找看。”
又说了他们姐弟三个要一起跟着马奇学习俄罗斯语的事情,四福晋看卓克陀达理所当然的样子,到底没有将反对的话说出口来。
四福晋还没有说出口的是,卓克陀达已经十五岁了,胤禛已经开始谋划如何将女儿留在京里了。
等到胤禛回府,果然没给德亨好脸色看,夫妻两个带着孩子吃了一顿安静的晚膳。
饭后,弘晖硬着头皮跟胤禛说了要学习俄罗斯语的事情。
胤禛的眼睛唰的一下就钉在德亨的身上了。
那啥,其实也没错。
胤禛耐着性子问道:“说说看,你们怎么想着要学俄罗斯文语了?”
弘晖:“学习俄罗斯语言,可以和俄罗斯人交流,了解他们国内的事情。”
胤禛:“你了解他们国内的事情做什么?”
弘晖:
我怎么知道,是德亨说想要了解的。
“俄罗斯算是咱们的邻居,知己知彼,方好应对。”
胤禛:“知己知彼,自有奴才们去做,不用你们自己去学,你见皇上自己要学了吗?见皇上下旨要皇子皇孙王公大臣们去学了吗?”
弘晖:
胤禛:“德亨,你来说。”
德亨:“奴才会欺人,主子都不愿意学习,不当回事,看不上的,奴才也不会下功夫去学的。皇上都要筹办学馆了,可见对培养会说俄语人才的重视,若硬拉上一帮人去学,估计也学不出来什么。我们要是能去学就不一样了,那些人不管是钻营也罢,讨好也罢,总要认真对待几分的。”
胤禛点头,表示了对这一条的认可,问道:“还有呢。”
德亨:“喀尔喀和准噶尔都和俄罗斯搭界,若有冲突,咱们作为宗主国,定是要调停裁决的,若是谁是谁非都弄不清楚,到时候两国交涉起来,肯定会吃亏的。”
贝加尔湖曾经是喀尔喀蒙古部族的放牧区域,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在康熙帝二十八年以索额图和佟国纲为首的大清使团和俄罗斯签订《尼布楚条约》的时候,主动放弃了,改成以尼布楚为界,这个先不说。
单说准噶尔。噶尔丹当政之时,不止一次的和俄罗斯眉来眼去,甚至还和当时的沙皇通信,想要从俄罗斯借兵借火枪火炮攻打喀尔喀和大清。
如今噶尔丹虽灭,但准噶尔地区仍旧是部族联盟制,他们跟喀尔喀蒙古一样,每年都会向大清纳贡,在康熙帝每年西巡之时,也会去朝见康熙帝,但怎么说呢,毕竟只是藩属,还是外藩,又和俄罗斯搭界,要说俄罗斯没有拉拢甚至是奴役准噶尔牧民的想法,德亨是不信的。
弘晖对德亨的这个有力说法连连点头,表示就是这样的。
准噶尔多么重要啊,要是不重要,当年汗玛法也不会两次亲征了。
胤禛看着德亨沉默了一瞬,德亨说的这个理由,过于一针见血了。
他怀疑德亨说这话,应该是在皇上面前听说或者看到了什么。
难道说,对俄罗斯,皇上是有什么新的想法了?
但胤禛没将这话问出来。
前两日,康熙帝将他叫过去,没头没尾的骂了他一顿,说他对德亨不上心,没教好读书云云,胤禛难免多想了些。
皇上学习汉学多少年了,至今都还要汉学师傅给他讲学呢,还能指望才读书三年的德亨能学成什么学问?
将他叫过去骂一顿,那就只有一个意思,就是在敲打他这个儿子:
德亨在朕面前做御前侍卫,但你要有分寸,别让个小儿打探朕身边的事儿。
朕也不会真让他知道什么大事儿,他在朕身边,除了射箭、解题给朕解闷儿,就是在南书房读书。
当时胤禛真是悚然一惊,他怀疑,皇上可能知道了他在府中盘问德亨关于河工亏空案的始末了,所以才会说这样一番话敲打他。
胤禛自认是明白了皇父的意思了,心情真不是一般的糟糕就是了。
不管是谁,挨上这样一顿敲打这样一顿骂都不会高兴的。
但德亨无意间流露出来的一些信息,也让胤禛受益匪浅也是真的。
胤禛心里千回百转,表面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还有呢。”
德亨:
还有什么?
这两条还不够吗?
见胤禛一副我不信你一定还没有将真正目的说出来的神情,德亨想了想,道:“我听传教士说,俄罗斯国内在打仗,财政早就不堪重负了,那啥,您没觉着是个好机会吗?”
胤禛开始心梗了,他轻飘飘问道:“什么好机会?”
德亨走近了两步,好像生怕密谋被人听到一般,小小声,神神秘秘道:“削弱敌人啊。”
胤禛不自主的按住了胸口,然后慢慢将心里梗住的那口气舒出来。
他到底养了个什么妖孽啊!
他才十岁吧?
就敢盘算别国内政了。
人家国家打仗关你什么事儿啊!
难道还能打到你家里来?
大清的铁骑是摆着好看的吗?
胤禛冷着脸道:“这话,我只听今天这一次,你就当没说过,以后也不要再说,听到了吗。”
德亨、连同他身边的弘晖和卓克陀达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表示听到了。
实际上,如果不是胤禛一而再再而三的问,德亨是一准儿不说的。
胤禛看着眼前一脸正色保证以后都不再说的三个孩子,头突然就疼痛不已,他该单独问德亨话的。
他自己生的这两个,不会被这胆大包天的小子给带歪了吧?
胤禛道:“你们学俄罗斯语的事情,等我跟皇上请旨之后再说,在我将旨意请下来之前,你们都消停些。”
“啊。”德亨有些失望。
胤禛一个眼风扫来,德亨就招了:“我们都打算好了,明天去俄罗斯佐领内问问,看有没有会说俄罗斯语的,看来是去不成了。”
胤禛:“不许去。”
德亨:“好吧。”
胤禛又去看弘晖和卓克陀达两个,两人也都应下,保证明天不去了。
从胤禛那里出来,德亨蔫蔫道:“只是学习一门语言而已,还要跟皇上请旨,为什么啊。”
国家领导人还管你学习什么小语种啊?
弘晖也不理解,但是:“应该是有什么紧要之处吧,阿玛不好跟咱们直接说?”
卓克陀达问德亨道:“若是皇上不同意咱们去学,你还学吗?”
德亨想都不想道:“当然。”
弘晖:
德亨挠挠头,道:“要是皇上不愿意,等我当差的时候,我问问他为什么不愿意?”
总得问个原因出来吧?
弘晖叹道:‘我突然知道阿玛为什么要请旨了。’
德亨:???
弘晖:“阿玛一定知道,你学了俄罗斯语一定不会安分的,与其等到时候闹出大事情来不好收场,不如给你请个明旨,给你弄个名分?”
卓克陀达莞尔,点头,道:“我觉着也有可能是这样。”
德亨臊眉耷眼的:“你们就不能想我点好的?”
弘晖摇头:“你都想着干涉别国内政了,还要我想什么好的?”
德亨:“我就这么一说,没想来真的。夸张嘛,就是说的夸张一点,给足了好处,贝勒爷看到了好处,才能同意咱们学嘛。”
卓克陀达:“可是,我看阿玛是将你那话当真了。德亨,真看不出来,你居然对别国内政感兴趣。”
德亨看着青春洋溢的卓克陀达,突然坏笑道:“卓尔姐姐,你一定不知道,在俄罗斯现今彼得沙皇亲政之前,是他的姐姐索菲亚公主摄政。”
卓克陀达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哈?!”
德亨继续笑道:“随着彼得沙皇长大成年,索菲亚公主为了做女皇,发动了宫廷政变,想要杀死彼得”
卓克陀达眼睛瞪的溜圆:“啊!!”
弘晖忙问道:“真的假的?最后成功了吗?唉呀,定是失败了,要不然现在就是女皇当政了。”
德亨点头:“当然是真的,你们要是不信,等俄罗斯人来了,咱们去问一问不就知道了?索菲亚公主是失败了,但她曾在彼得沙皇年纪还小的时候摄政也是不争的事实。”
卓克陀达眼睛亮的惊人,她抓着德亨的手臂,问道:“那索菲亚公主呢?她最后怎么样了?”
德亨:“听说是坐牢,就跟咱们宗室圈禁一样,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我就不知道了。”
“只是圈禁啊没有处死”卓克陀达喃喃道。
见将两个小伙伴都给惊住了,德亨得意洋洋,叉腰道:“所以呢,你们还要一起学习俄罗斯语吗?”
“当然要学!!”卓克陀达发现自己有些太过激动了,就平息了一下心情,稍稍解释道:“知己知彼嘛,这个俄罗斯国挺有意思的”
德亨不由哈哈笑起来。
卓克陀达任他笑,心里一时翻江倒海的,一时如有一只猫爪子在挠她的心尖子一般,痒痒的。
女人主政耶,还是公主主政,不是皇后,也不是太后。
是公主!
这个公主居然还要做女皇,这难道不让人新奇吗?!
汉人这边有个武则天,以后就再没有听说过哪个女中豪杰超越男人主政了,俄罗斯有个索菲亚公主,那之前呢?
在索菲亚公主之前,还有女人做女皇吗?
是只有俄罗斯国是这样的,还是其他西洋国家也是这样的?
唉呀,她以前真是白活了,西洋玩意儿她有不少,怎么就没问过它们国家的皇帝是男是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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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5 章
一直到俄罗斯商队入京, 胤禛的那个“旨意”都没有请下来,因为康熙帝政务繁忙,且他又搬去畅春园办公去了, 并不是胤禛想见就能见到的。
而且,因为家中小儿学习一门外国语言的事情去特地觐见皇帝,说出去估计大家都会觉着胤禛疯了吧。
胤禛显然没疯,所以, 这个请旨只能暂时搁置了。
胤禛可以禁止弘晖和卓克陀达出府,但他显然是禁止不了德亨和德隆的。
东直门内大街北侧有一座罗刹庙,罗刹庙周边建了许多住房,住的就是镶黄旗的那个俄罗斯佐领人。
当然,现在基本已经被同化成大清人了,不管是从外表上还是从内里,除了有些人的眼睛和头发颜色略有不同之外,已经和蒙古人、满洲人没什么两样。
俄罗斯来京商队就停驻在罗刹庙内, 其使团则住进了位于东长安街理藩院对面的俄罗斯南馆。这里曾经是专门为蒙古和朝鲜等使团准备的馆舍, 在康熙三十三年,就成了俄罗斯使团的专属。
富察家和罗刹庙只隔了两个街口, 加上在胡同里绕路,也就两三里地吧,所以这一日,德亨和德隆约上,一起去富察家会和,然后去罗刹庙去看俄罗斯人。
在俄罗斯使团去畅春园觐见完康熙帝之前, 这个俄罗斯商队还不能在京自由活动。
德隆:“四贝勒也真是的, 只是去看看俄罗斯人而已, 用得着如临大敌, 将弘晖和卓尔给禁足了吗?”
德亨:“贝勒爷也没说要禁他们的足,是他们自己不敢出来。”弘晖和卓克陀达非常敬重自己的父亲,非必要情况下,他们两个是不会违背胤禛的意志的。
再说了,俄罗斯人又不是来了明天就走了,有德亨在,他们根本不需要担心见不到人。
而且:“他们两个如今在家叽哩哇啦的学习拉丁语呢,也没时间出来玩。”
说到这里,想着卓克陀达穿着旗袍,坐在月亮窗前,焚着梵香,捧着一本由拉丁语写在晦暗羊皮纸上的莎士比亚诗集读诗的样子,德亨就忍不住的想笑。
一种很时髦的穿越感油然而生。
德隆:“那他们今日见不到俄罗斯人,肯定很失望吧,说不定现在正在家中坐立难安,就盼着咱们什么时候回去说给他们听?”
德亨:“倒也未必,咱们今日主要是来探路的,等探好了路,说不定他们就能出来了。”
在富察府大门口和富兴、傅宁、福保顺等其他人会和,德亨他们一起来到了罗刹庙外。
在罗刹庙外,没看到什么不同。
德亨奇怪:“不是说来了小二百人?怎么回事?一个外国人都看不到?”
德隆:“咱们进去问问去。”
罗刹庙门口有守卫,不让他们进去。
德隆和德亨亮出身份也不行,守卫给出的说法是不准这些俄罗斯人“结交外官”,王公贵族也不行。
德亨和德隆面面相觑,竟然还有这么个规矩吗?
最后还是富兴亮出了富察家的身份,说明他们是来看货物的,又跟这几个看门的兵卒使了银钱,他们才放心。
德隆骂骂咧咧:“不还是进来了,有什么差别?”
德亨:“可能这个说辞他们好向上头交差吧。”
一门之隔,内里可真是不一样,入眼就是黄毛蓝眼须发浓密五官深邃的俄罗斯人,见到他们几个少年,指指点点一副万分好奇的样子。
德亨才是好奇呢,这些俄罗斯人的穿着,看在他的眼中,真正是“古风盎然”啊,跟穿汉服的什么法国人、英国人、比利时人一点都不一样。
德亨几个少年就跟入了密闭动物园一般,顿时成了被棕熊围观的猴子,德隆和傅宁几个都感觉到了不自在和局促。
只有德亨,眼睛就跟开了八百瓦的探照灯似的,挑拣比对着眼前的棕熊们哪个更强壮,那个血统更高贵。
德亨对着这些俄罗斯人,用拉丁语问道:“你们这里谁做主?”
众俄罗斯人面面相觑,德亨又改用葡萄牙语问了一遍,见无人作答,又改用法语问了一遍,正在德亨组织德语语法的时候,三个人从寺庙大殿里走了出来。
这三个人各有不同,一个是清朝官员打扮模样,一个是一身黑袍传教士打扮模样,一个是棕发、灰眼、及膝高跟长靴、紧身裤、墨绿色丝绒燕尾西装、露出蕾丝泡泡花边袖口和领口的强壮男人。
看着有三四十岁的样子,但以欧洲男人显老的规律算,他也许只有二三十岁?
毕竟他没有大肚子。
他应该是有精心打扮过,下巴上和两鬓边的胡子刮的很干净,头发也很短,露出脖颈和耳朵。
那个清朝官员先一步来到德亨等人面前,行了一个千儿礼,道:“见过德公爷。”
德亨让他起来,问道:“你是?”
“小的理藩院徕远司司务布和。”布和回道。
德亨:“我们进来看看,没打扰你办公吧?”
布和忙道:“不敢。尚书大人派遣小的来安顿这些俄罗斯人,并无甚要事。”
德亨去看那个对比过于强烈的外国男人,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这个男人一直在盯着他看。
男人对他微微鞠了躬,德亨礼貌点头回礼。
德亨收回视线,问布和:“你会说俄罗斯语?”
布和摇头:“不会。”
德亨:“那你是怎么跟他们交流的?”
布和:“他们听得懂喀尔喀蒙古语,奴才用蒙古语和他们交流。”
德亨笑道:“原来如此,我也会说几句喀尔喀蒙古语,我能和他们说话吗?”
布和:“当然。”
德亨:“那你为我们做介绍。对了,门口的守卫说不许这些俄罗斯人结交外官,我跟他们认识,算是结交外官吗?”
布和一时踟蹰,道:“这个,奴才还需向上司请示。”
德亨又和那个男人对视一眼,对布和道:“说几句话而已,等我去皇上身边当值,我会给皇上解释的。”
布和:“那是最好,奴才这就为您引见。”
布和引着德亨几人上前,用喀尔喀蒙古语和德亨介绍道:“这是俄罗斯商人伊凡,这是俄罗斯传教士罗蒙洛索夫。”
又对伊凡和罗蒙洛索夫介绍道:“这位是我大清国公德亨,是皇上宠幸的宗室。”
这个介绍可能太口语化了,伊凡仍旧是一副客气礼貌的外交表情,罗蒙洛索夫先道:“尊贵的皇室大公,愿主保佑您。”
伊凡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睛如乌云飘散,灰霾色褪去,透出微微的蓝,“深情”的直视着德亨的眼睛,他的唇角优雅的勾起,右手抚上胸口,脊背下弯,躬腰见礼,道:“很高兴见到您,尊贵的大公阁下。”
德亨眨巴了一下眼睛,用不是很地道的喀尔喀蒙古语回道:“很高兴见到你,伊凡。我听说,贵国沙皇有一位皇子也叫伊凡?”
什么大公,清朝的国公和欧洲的大公是一个概念吗?
伊凡腰身再躬下几分,道:“在下伊凡.米哈伊洛夫,只是一位商人。”而且,那位伊凡,不是彼得陛下的皇子,是同为沙皇的兄弟,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德亨点头,道:“你叫我德亨就行了,这位是德隆,是亲王的儿子,对了,我跟你纠正一下,我只是有国公爵位,和你们国家的大公可不一样。”
伊凡同样和德隆见礼,德隆别扭的点了一下头做回礼。
伊凡和德亨道:“如蒙不弃,您可以叫我伊凡。”语气和态度都不卑不亢的。
德亨笑问道:“伊凡,你会说拉丁语吗?”
伊凡站直了身体,垂眸笑道:“在下曾经游历欧洲,会说拉丁语。”
德亨改用拉丁语道:“那太好了,我们能谈一谈吗?”
伊凡:“是在下的荣幸。”
德亨跟布和道:“我能和伊凡在庙里走一走吗?”
布和:“当然。”
德亨点头,对伊凡道:“我头一次见俄罗斯商队,你能为我介绍一下你们此次带来的货物吗?”
伊凡:“荣幸之至,您这边请”
在罗刹庙后院,停了十来辆板车和十几头骆驼,以及若干骡马。
德亨眼睛在院子里逡巡了一遍,就这些?
伊凡让几个俄罗斯仆从解开一辆车上的绳索,露出里面码的整齐的皮毛,跟德亨道:“这是西伯利亚高原上产的最好的银鼠皮,穿上它,最单薄的女士也能渡过寒冷的冬天,”又到了另一辆车,指着露出来的棕色皮毛道,“这是西伯利亚草原上的棕熊皮,只要一张铺在床上,夜里睡在上面,就有如炭火般温暖”
转了一圈,结果,不是银鼠皮就是棕熊皮,不是野狼皮就是松鼠皮,都是各种各样的皮毛。
德亨奇怪:“怎么都是皮草?你们没有其他货物了吗?”
伊凡恍然道:“是了,您一定对这些不感兴趣,我那里还有一些紧俏货,您一定感兴趣。”
德亨做出期待的表情,道:“那我拭目以待。”
伊凡让德亨稍等,他去房间里去取“紧俏货”去了。
趁人不在,德隆拉着德亨问道:“你们叽里咕噜的在说什么呢?”
德亨用汉语在他耳边道:“这个伊凡用的一定是假名假姓,蒙古语说的也不怎么样,用他熟悉的语言交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德隆:“你看出来了?”
德亨:“这才说了几句话,能看出来什么?不过,他们入京,居然只带来这些货物,很奇怪啊。”
德隆刚要问哪里奇怪了,就见伊凡抱着几个盒子出来了,布和已经让仆从收拾出了露天石桌,上了香茶,请几人坐下交谈。
伊凡将盒子让仆从抱着,自己拿了最上面一个小盒子,打开,露出里面一块鸽子蛋大小的澄澈蓝宝石出来。
德亨拿起蓝宝石对着日光看了看,水汪汪的,品质上等,问德隆道:“我记得你匕首上镶嵌了这么一块?”
德隆从小腿上摘下一个小臂长的匕首,匕首刀鞘和把手上镶嵌了足足五颗同种品质至少和那块蓝宝石同等大小的蓝、黄、绿、红、粉色宝石。
伊凡面色一变,眼睛夸张的瞪大了,嘴唇张张合合好一会才惊叹道:“失礼了,请务必不要在心里嘲笑我的无知,竟然将这样平凡的宝石在您们面前献丑。”
德亨笑道:“你这块已经很不错了。”说罢,将蓝宝石放回盒子里。
伊凡将盒子收好,又打开另一个稍大的,打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金黄色透明琥珀,比德亨在富察格格那里看到的那块还要大,透明度也更好,里面杂物也更少。
德亨笑道:“我前几日在一位贵夫人那里见到了差不多品质的一块,不过,她的那个里面有漂亮的松针,你这个要更透明一些。”
伊凡表情先是沮丧了一下,复又激动起来,道:“您的品味果然非凡,私以为透明度高的琥珀固然难得,但有内容物的会更有意趣,我曾经在克里姆林宫内见到一块内容有一只斑斓蝴蝶的琥珀”
说过琥珀,伊凡又跟德亨卖力展示了钻石、珍珠、羽缎、蕾丝缎面扇、黄金饰品、怀表、玻璃镜等“紧俏货”,可惜,除了那个蕾丝缎面扇,德亨一件都没看上。
伊凡很不解,道:“这只是一柄普通的女士折扇,您为什么会看上它呢?”
德亨笑道:“这种样式的折扇我们这里没有,你还有多少,我都要了。”
伊凡:“好吧,此次商队带来的折扇,都是您的了。”
我们这里没有。
伊凡似乎知道该怎么讨好这位小大公了。
伊凡吩咐让人将所有的女士折扇都包起来,德亨失望道:“我原本以为你们这里会有很多货物,没想到就这么一些。”
伊凡:
“不瞒您说,最好的一批货,送去了贵国皇帝的别宫。”
德亨恍然大悟,原来还有一批货根本没有进京城,而是拐道儿去了畅春园。
但是:“你说的是最好的一批货,那还有多少批货是你们没运来这里的?”
伊凡失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道:“今年是俄中两方通关贸易年,我们商团准备了数不清的货物要运来贵国,但贵国的皇帝不准许我们带这么多的货物入镜,我们只好将超过三分之二的货物留在了尼布楚,只带了最精美的货物来了贵国京城。”
德亨点头,道:“原来如此。你们商队名字叫什么?”
伊凡:“莫斯科商队。”
德亨:“我记得,你们的国都就叫莫斯科?”
伊凡:“是的。”
德亨好奇问道:“那是一座怎么样的城市?和我们的京城一样吗?”
伊凡:“那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它有着近六百年的历史”
在伊凡嘴里,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城堡是一座神圣、光辉、不可侵犯的城堡,是俄罗斯的皇宫,是国家权利的中心,是人民的信仰
德亨疑惑:“真的吗?我怎么听说,你们的皇帝另有一座都城?叫彼得堡?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伊凡:
伊凡面上一直挂的笑容消失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初,状似轻松问道:“恕我冒昧,能问一下,您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我们的陛下另有都城的?”
德亨随意道:“我们京城内有很多传教士,他们有的来自法国,有的来自德国,有的来自葡萄牙、西班牙、荷兰、比利时有很多,我都数不过来。可能是什么时候听他们说的吧,我的拉丁语说的还行吧?就是他们教我的。”
屁啊,德亨是记得俄罗斯的另一座大城市圣彼得堡就是彼得大帝建的,所以叫做圣彼得,但圣彼得堡是不是都城,是什么时候的都城,现在的都城到底是不是莫斯科,德亨真不记得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诈一下这个伊凡,结果呢,嘿,这里面一定有什么。
伊凡暂且相信他的说法,道:“圣彼得堡是一座还在建设当中的城市,并不是我们的都城,我们国家的都城一直都是莫斯科。”
德亨:“哦哦,原来如此。对了,你刚才说,你曾经游历欧洲,欧洲是什么样子的?他们穿的衣裳跟你一样吗?他们吃什么?对了,你吃过我们国家的食物了吗?你吃的习惯吗”
德亨有数不清的问题问伊凡,不管德亨问什么,伊凡都能回答出来,就像是百事通一样,上到国家政治、经济、历史、地理,下到乡村景致、风俗,好似天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关键是,德亨按照自己知道的初步判断,这个伊凡,居然说的大多数都是实话。
之所以说的是大多数,是因为对各国政治这一块,德亨无从判断。
德亨和伊凡说的很投机,中途还吩咐人回国公府叫一桌席面来罗刹庙,和伊凡共进午餐。
德亨用筷子捞了一筷子面条在鎏金兰草白瓷小碗中,然后用银勺舀了一小勺西红柿鸡蛋卤子浇在面条上,放在伊凡面前,笑道:“这是我们国家一种非常美味的面食,叫做面条,不知道你能不能吃的惯。”
伊凡跟拿刀剑一样拿起滑溜溜的象牙筷子,对德亨笑道:“这是你们国家的餐具,真是别具一格。”
德亨看了眼芳冰,芳冰抿唇低下头来,那啥,开个玩笑罢了,看洋人用筷子怪可乐的。
德亨示范怎么用筷子吃面条,看伊凡如临大敌似的一本正经的一会双手一会单手握着筷子和面条作斗争,若有所思。
伊凡的筷子和面条作斗争只限于碗内,不论是面条还是西红柿鸡蛋卤子,都没有洒落出来,俄罗斯的商人个人修养都这么高的吗?
德亨放下碗筷,对伊凡笑道:“想来你吃不惯面条,不如试一试这葱花油饼味道如何。”
德亨话说完,陶牛牛和芳冰,一人捧盥小铜盆一人捧毛巾过来,德亨洗了手,用手从餐桌上小竹筐里捡了一块切的四四方方煎的两面金黄的葱油饼,用勺子从菜盘子里拨了一些炒土豆丝、豆皮丝等在油饼上,折叠,卷好,送入口中咬了一口。
伊凡认真看他动作,学着他的样子先洗手、擦手、然后卷葱油饼,送入嘴中咬了一口,眼睛顿时放光了。
咸香的油饼接触到舌尖的那一刻,刺激着味蕾急速分泌出唾液,舌头就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一般自主咀嚼,越嚼越香,越嚼越香
伊凡才刚感觉到美味,手里和嘴里就已经空了,还要!
德亨看伊凡傻愣愣的捧着油饼吃,笑眯眯问道:“滋味儿如何?”
伊凡竖起了大大的拇指,赞叹道:“太美味了,简直简直我从来没吃过滋味儿这么丰富的食物。”
外国佬说话,就是善于夸张,德亨理解,所以道:“这只是很寻常的一种面饼子,再试试这个春饼,卷上烤鸭和面酱才是好吃。”
丢掉了筷子,伊凡的进餐过程就很顺当,吃的也很开心了。
德隆和傅宁他们全程都是用筷子优雅用餐,因为有德亨陪着,所以伊凡并没有觉着受到了刁难和冒犯,反倒和德亨说起了欧洲用餐方式,最后道:“等贵国皇帝允许我们自由走动了,我一定亲手准备一桌欧洲大餐请您品尝。”
德亨:“我很期待,希望不要我等太久了。”
伊凡:“一定不会太久的。”
德亨用完舒心的一餐后,几人换场地捧茶消食,德亨趁机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伊凡,你是知道的,我不会说你们国家的语言,你能教我吗?”
伊凡先是惊喜道:“当然,乐意之至。”然后又奇怪问道:“你的拉丁语已经说的很流利了,为什么还要学习俄罗斯语呢?”
筹办俄罗斯学馆已经是势在必得的事情,现在就差教习俄语的老师了,所以德亨并不介意先透露给伊凡知道,就当是作为“信息交换”的诚意好了。
德亨:“事实上,是我们的皇帝正在筹备一所学习俄罗斯语的学校,但我觉着,如果想要学习俄语的话,还是找你这样的绅士比较合适,你说呢?”
伊凡:“当然,当然,我可是俄罗斯人,说的一口正宗的俄罗斯语”
“你是说,贵国皇帝要建一所俄罗斯学校?”
德亨笑道:“是的,据我所知,学校的地址和学生都已经筹备好了,现在就差教习老师了呢。”
伊凡笑道:“相信贵国皇帝一定能找到合适的教习老师的。”
德亨:“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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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弄混了,摄政的是索菲亚公主
第 146 章
德亨他们一直待到夜色降临, 眼见要宵禁了才从罗刹庙离开。
德亨原本没想去富察家的,但马奇就在门房等着他,所以, 在富察家门房,德亨和马奇说了几句话。
德亨先问:“您等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马奇:“听家中小子说您与俄罗斯商队中人相谈甚欢,老夫好奇您跟那个人都谈了些什么,就在门口等着了。”
中途富兴回府一趟, 可能就是那个时候他跟马奇说的吧,德亨想道。
德亨点头,道:“跟你说也防,我猜那个叫伊凡的商人身份不一般,他至少精通德语、法语等五六种语言,他有良好的教养,至少经过很好的教育,若是贵族乔装的, 来大清别有目的, 那他应该和使团一起去觐见皇上,怎么反倒窝在罗刹寺里呢?”
马奇眉头一跳, 道:“外国商人就是这样的,他们游走各国,会说好几种语言对他们来说都是正常,反倒是贵族,可能不会说别过语言。”意思就是,贵族纨绔无能, 只爱奢靡玩乐, 不爱学习。
德亨摇头, 道:“我也说不上来什么, 就是觉着这人气质不一般,对了,他长的很英俊,按照洋人的话来说,他有着阶级认可的贵族血统。”
“这只是凭心而论的话,可能不足以取信于人。”马奇犹豫道。
德亨失笑:“我为什么要取信与人,管他什么身份呢,只要他从给我我想要的消息就行了。”
马奇好奇:“那您想要的那个消息,您从他那里得到了吗?”
德亨挠了挠下巴,笑道:“至少可以将弘晖和卓尔姐姐从贝勒爷手里解救出来了。对了,你俄文教习老师找的怎么样了?”
马奇咳声道:“还没什么头绪呢,咱们京内懂俄罗斯语的几乎没有。”
德亨笑道:“伊凡已经答应我他回国之前会教我俄文了。”
马奇惊喜:“那如果”
德亨打断他的话:“没有如果。他的价值不在教习俄文上,而在他游历欧洲的经历上,你放心,我会请他介绍几个教习给你,到时候你看看合不合用吧。”
马奇高兴道:“老夫在此先行谢过了。”
德亨摆摆手,道:“无妨。我还要去贝勒府一趟,这就先走了。”
马奇起身送他:“您请便”
德亨和德隆一起回到四贝勒府,弘晖一见到他们就迎上来,惊讶道:“我以为你们今天不会来了?”
德隆笑道:“今儿钓上大鱼了,可惜你没看到。”
弘晖忙问是怎么一回事,德隆:“不知道。”
弘晖:“哈?”
德隆用下巴点点德亨,跟弘晖道:“他跟那个叫伊凡的,全程用拉丁语交谈,我是一句都没听懂,但光看他们交谈的神色,和那个叫伊凡的肢体动作,我也看的津津有味儿的。”
德亨先吨吨吨的给自己灌了两碗茶解渴,才长舒口气道:“我觉着俄罗斯派来的使团目的不一般,贝勒爷回府了吗?”
弘晖点头:“回了,在前院读书呢。”
德亨起身,道:“去个人叫上卓尔姐姐,咱们去给贝勒爷请安。”
弘晖:“好。”
太和斋这边,胤禛的确是在读书,见到弘晖、德亨、德隆、卓克陀达四人过来,他反射性的一阵头疼。
纯纯生理上的。
德亨一见到胤禛的脸色,先声夺人道:“阿玛,俄罗斯商队有问题,您见到他们的使团了吗?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一道惊雷劈下,胤禛果然顾不得头疼了。
他放下书本,面色凝重,挥手让下仆退下,道:“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来。”
德亨一点都不见外,自己给自己搬了个绣凳放在了离胤禛一米外的地方,坐下。
见弘晖三个都跟鹌鹑似的老实站在那里,就道:“你们也坐啊,要不然我多尴尬?”
胤禛没好气道:“你还知道尴尬?爷看你是皮子又痒了,该紧一紧让你记一记规矩了。”
老子没让你坐,你做儿子的自顾自的坐下了,这是儿子在老子面前的规矩?
德亨噘嘴,站起来垂着脑袋不说话了。
卓克陀达忙上前将茶几上的茶盏捧起来,殷勤道:“阿玛,您喝茶。”
弘晖站在另一侧,将胤禛手里的书本“抢”过来,卓克陀达将茶盏塞进胤禛手里。
胤禛:
德隆四处看了看,眼尖的从多宝阁上抽出一根戒尺,双手奉上,意思不言而喻。
弘晖、德亨、卓克陀达三双眼睛齐刷刷的射向他,一同谴责他的狗腿。
德隆嘿嘿笑道:“我在家要是不听话了,我阿玛就用这玩意儿教训我的,嘿嘿。”
胤禛气笑了,接过戒尺在手里把玩,道:“都坐吧,先说正事要紧。”
弘晖他们忙去搬了绣凳来一左一右的两两坐在胤禛边上,听德亨说话。
德亨开口道:“那个伊凡咳咳”
胤禛皱眉,将自己的茶碗给德亨要他自己喝,又吩咐苏培盛道:“上茶和点心来。”
苏培盛应了声,亲自去吩咐茶和点心,小主子们的口味各有不同,他还是亲自去更妥当一些。
德亨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正色道:“那个伊凡,不似商人,倒是更似乔装商人游历四方的贵族。”
胤禛点头,道:“这是洋人的规矩,跟传教士一样,没什么奇怪的。”胤禛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似他亲眼见过,很懂洋人似的。
德亨不赞同道:“不一样。这些贵族,有的是自愿的,游历四方增长见识,有的是受国王所托,国王给他们金钱等财务上的资助,以外交官就是使臣的身份,游走各国。这些人在别的国家游历,会将他们的眼睛看到的一景、一物、以及一些人的言行、听到的一些话、经历的一些事写成日记,然后回国交给他们的国王,如果国王觉着有价值,他们不仅会得到大笔的奖金,甚至还能从国王那里获得爵位。”
胤禛先是点评一句:“洋人就是不讲究,爵位岂是轻易许出的,”又问,“这些都是那个伊凡告诉你的?”
德亨摇头,道:“都是我从利圣学那里听来的。”
胤禛挑眉:“我记得,这几年你都在府上读书,没跟那个利圣学交往?”
德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利圣学学习拉丁语了,他都是将这些当做故事说给我听的。”
利圣学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一些问题引导以及利圣学的不得志和碎碎念就不用德亨特地说出来的。毕竟,谁能想着防备一个三四岁小孩子呢?
胤禛无言。他忘了,眼前的是个神童天才,天才学习知识就跟吃饭喝水一般自然轻松是不争的事实。
胤禛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那个伊凡,就是这种游历四方的人了。”
德亨点头,道:“我觉着他应该就是这样的人,但让人奇怪的是,其他使团的人都去畅春园觐见皇上去了,他反倒以商人的身份躲在罗刹庙里,您说是不是十分可疑?”
胤禛沉吟道:“要是按照你说的,他只是记录一些看到的人和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德亨着急道:“如果他有意打探我们国家的兵防和战斗特点呢?收买我们国家的官员和商人为他们做事呢?还有我们国家的纺织技术、烧瓷技术、炼铁技术、火炮技术被他们偷窃了呢?”
胤禛:
德隆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插口道:“德亨,没你说的这么严重吧?打探兵防还有那些什么技术应该不是一般人能懂的?”就如你将提花织染技术搁一个蠢人面前,他只以为这是一张废纸?
德亨正色道:“那俄罗斯国王会派遣一个蠢货去别国游历吗?”
胤禛坐不住了,他起身在地上来回踱步,带入自己,判断德亨说的那些可能性。
如果是他去到一个陌生的国家
不说窃取,至少他是一定会对那个国家的兵防、政治体系、经济发展等等等所有相关国运的事情感兴趣的。
如果那个伊凡真是受了他们国王的命令来到大清,却没有去觐见皇上,那他肯定就是带着另外的目的来的。
至于这个目的是什么,还需探查。
胤禛:“德亨,你将今日和那个伊凡说了什么都说给我听。”
于是,德亨开始复述今日他和伊凡的谈话。
谈话内容实在是多,更是涉及了吃穿住行建筑诗歌珠宝牲畜等方方面面,听德亨说出来,简直让胤禛叹为观止。
就跟读书一样,你学会认字写字是一回事,学会作诗写策论是另一回事,要是能跟人侃侃而谈那就更高一层。
若是你能带着问题并且和人讨论的有来有回,那就是超脱了学习,到了探寻“道”的境界了。
德亨就是这样。在和伊凡的交流中,有些问题,他明显是带着目的去问的,偏对方给出了答案还不自知。
胤禛觉着,阿灵阿可以让贤了,理藩院尚书之位合该让德亨去做。
至少德亨会说蒙古语和拉丁语,他可以和俄罗斯人自由五障碍交流,获得传教士翻译官绝对不会想到去问也不会在乎的消息。
胤禛的政治嗅觉和缜密思维是毋庸置疑的,他很快从德亨的叙述中抓住关键信息。
胤禛问道:“你说,圣彼得堡是俄罗斯皇帝新建设的城市,伊凡听你说起圣彼得堡是新都城的时候,很是激动,再三纠正?”
德亨点头,道:“我后来知道,圣彼得堡是彼得皇帝为了和瑞典国家开展,特地在军事要塞港口选址新建设的堡垒城市,彼得皇帝和瑞典开战八年且没有停止的意思,可见,彼得皇帝对这个港口势在必得。”
“我一说圣彼得堡才是他们的新都城,伊凡立即表现出激动来,他再三跟我强调,莫斯科才是俄罗斯的京都。其实他大可以像是听到笑话一样纠正我,不需要一次又一次强调的。就像我们国家的都城是北京一样,这是常识,别人说错了,咱们只需要纠正就行了,完全不用这样激动。”
胤禛:“那你以为,他是在掩饰什么呢?”
德亨笑道:“彼得皇帝有自己的计划和目标,他想迁都,但他的大臣们或者那些顽固大贵族们不这样认为,可能这个伊凡的家族和派系,就是反对皇帝迁都的吧。”
胤禛点头,笑道:“明成祖。”
德亨:“圣彼得堡是不是北京,尚需确认。”
明成祖朱棣,亲征鞑靼,从南京迁都北京,与现在的彼得大帝,八年亲征波罗的海港口,建设圣彼得堡新城,如今亦有了迁都的打算。
其中过程,何其相似。
当年清朝入关,从盛京迁往北京,也是一个意思。
都是为了更好的统治新的领土。
但彼得皇帝能不能迁都成功,圣彼得堡会不会成为北京,都还存疑,就看彼得皇帝手腕怎么样了。
如果最后彼得能迁都成功,那,他就是一个不可小觑的皇帝。
邻居是个有为之主,于大清而言,并不是个好事儿。
雅克萨之战和准噶尔之乱尚未远去呢。
如果他们的猜测都是真的,那当下,有没有文章可以做?
若是要做文章的话,要怎么做?
毕竟,俄罗斯在极北之地,到底在哪里,谁都没去过,谁都没见过
胤禛道:“既然这个伊凡不简单,那你先跟他结交着,探探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德亨点头,应道:“我已经跟他约好了,明天会带一些绸缎、首饰、香膏、香料等东西去给他看。对了,我还请他教我俄罗斯文语,他同意了。”
胤禛睨了他一眼,答应道:“既然要有所为,就不用拘泥了。”
这是同意他学习俄罗斯语的意思。
德亨求道:“让弘晖和姐姐与我一起嘛,我还是个孩子,我一个人很孤单的。”
弘晖和卓克陀达忙低下头去,他们怎么觉着,德亨说了这么一晚上的话,就是为了现在这么一个目的呢?
胤禛看看自家两个亲生的,结果只看到了两个黑漆漆的发旋,无奈道:“弘晖可以去,卓尔”
卓克陀达猛的抬起头来,眼睛灼灼的盯着胤禛,一汪秋水里面,盛满了期待和紧张。
胤禛转过眼去,不看她,继续道:“罗刹寺糟乱之地,未免冲撞了,卓尔就不要去了。”
“阿玛”卓克陀达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努力忍住哽咽,请求道:“阿玛,卓尔不怕的,卓尔也要去。”
胤禛背过身去,道:“听话,女孩子在家享福就行了,外面都有你兄弟呢。”
“阿玛”卓克陀达还要请求,德亨拉住她,对她摇头。
卓克陀达哽咽了两下,终于忍不住,掩面哭泣跑了。
“姐姐!”弘晖忙追了上去安慰,太和斋这里还是交给德亨吧。
德隆手足无措的,德亨给他使了个眼色,德隆跟胤禛告辞:“我侄儿去看看卓尔去。”
等人都走了,书斋里就只剩下胤禛和德亨两个。
胤禛仍旧背着身站在那里,没动,就跟点了穴一样,僵住了。
德亨说了这么老半天,早就又累又渴了,他自己提来了茶壶给自己斟茶,然后就着案几上的几样点心吃喝裹腹。
胤禛听着喝茶咀嚼的声音心烦,叫道:“来人,掌灯!”
天早就黑了,屋子里也早就掌了灯,只是之前因为他们在屋子里说话,只堂屋里点了一只蜡烛,光火暗淡而已。
此时胤禛见屋子里昏暗暗的,心里更加烦躁,叫人进来多点几只蜡烛,让屋子更亮堂些。
胤禛重新拿起书本,只是这一次,眼睛盯在书页上,看了,又没看。
胤禛放下书本,没好气道:“你以后别勾搭着卓尔往外跑,心都给跑野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德亨一口点心噎在喉咙里,苏培盛忙过来给他又是喂茶又是拍背的,好不容易让他将哽住的点心咽下去,伺候顺当了。
德亨伸着脖子揉着着噎的发涩的喉咙,哀怨叹道:“阿玛,您能不能换个词儿,‘勾搭’不是这么用的。”
胤禛:“别插科打诨。卓尔跟你们不一样,你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
德亨沉默。
好一会,他才道:“您对卓尔姐姐有什么打算?”
胤禛重新拿起书本,翻页,道:“我给她在京挑了几户人家,先看着,这几年给她抱病,不要见人,等找个合适的时机,我再给她请旨”
“不需要多高的爵位,让她嫁在我和她额娘眼皮子底下,就什么都有了。”
德亨:“那卓尔姐姐,她可愿意?”
胤禛扫了他一眼,无波无澜道:“父母之命,她有什么不愿意的。”
“以往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因为见你年纪小,就让你们混在一起。如今勾的她心思大了,学些牝鸡司晨的本事,让她心有不甘,进而心生怨怼,最后害了自己。”
德亨:
“你们感情最要好,你去劝劝她,我做阿玛的,不会害了她。”胤禛淡淡道。
德亨:“如果,事情没有按照您的打算发展呢?”
胤禛:“你想说什么?”
德亨:“皇上不只一次赞卓尔姐姐有大将之风,也曾在朝臣们面前赞卓尔姐姐聪慧,如果我说如果啊,皇上给她指婚蒙古”
胤禛眼睛如利箭一般射向德亨,黑黝黝的眼眸在明明灭灭的灯火里,尤为渗人。
德亨继续道:“如果卓尔姐姐被指婚蒙古,那么您将她锁在府中,让她什么事都不知道,什么技能都学不到,才会害了她。”
“大草原需要的是荣宪、恪靖公主那样身体强壮性情坚韧聪明智慧的女儿,而不是纤弱的闺阁女子。”
“反之,如果她成功嫁在了京中,她是您的女儿,贝勒府的大格格,有弘晖和我这样的兄弟,就算她有千般本事,万般才智,只会成为锦上添花的存在,不会成为她任何的阻碍。”
“阿玛,女子有才才是幸事,‘无才是德’那是汉人的说法,且是被曲解了的,您知道书上写的不是这个意思。”
胤禛:“世人并不像你这样通透,她既然活在世俗中,那就要遵守世俗的规矩,女人有女人的规矩,男人有男人的规矩,本就是世间至理。她性子柔顺些,日后在后宅才能得丈夫敬重,相夫教子,才能过的安顺。”
德亨没有拿西方什么女王什么公主什么女大公的那一套去和胤禛辩论,西方是西方,东方是东方,不能相比。
也没有说男人的喜好算个屁,她是大格格,为什么要去迎合男人的喜好之类的话。
没有意义。
不管别人怎么做决定,最后的路终究要卓克陀达自己去走,谁都替不了谁的人生。
德亨起身,最后说道:“阿玛,您介意我将您的打算和意思说给卓尔姐姐听吗?”
良久,胤禛点头,道:“说给她知道也好”
“劝劝她,要听话。”
德亨点头,行礼离开了。
走在贝勒府夜色中,德亨轻叹口气,问身边的陶牛牛道:“牛牛,你说卓尔姐姐是不是很可怜?”
陶牛牛:“她已经是大格格了,怎么会可怜呢?”
卓克陀达若是可怜,那那些生下来因为是女孩儿就被溺毙的女婴又算什么呢?
别说世间女子,就是世间男子,所有的男女老少,都有自己的烦恼和不如意之处。
就是九五之尊,也不是事事都顺心的。
德亨来到芳菲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弘晖和德隆坐在院子台阶上咳声叹气的,见到德亨过来,弘晖问道:“阿玛改主意了吗?”
德亨摇头,问道:“姐姐怎么样了?你们怎么在外头?”
弘晖失望道:“额娘在里面安慰着呢。”
德亨和他们坐在一起,道:“弘晖,你同意姐姐学习俄语吗?”
弘晖:“当然。”
德亨:“但贝勒爷说她是女子,为了以后生活安顺,还是性子柔顺些好。”
“胡”弘晖刚想骂一句胡说八道,反应过来这话是胤禛说的,就硬生生咽了下去。
德隆奇怪:“生活安顺和性子柔顺有什么关联吗?再者,学习俄罗斯语怎么就性子不柔顺了?”
德亨叹气:“男人的固有思维吧,男人心眼子小的很,见不得女人比他聪明有才气?”
德隆:“德亨,你也是男人吧?你怎么这么说自己?”
德亨哼哼:“我还不是男人,是男孩子!”
德隆憋笑,德隆忙揉了揉了自己的腮帮子,含含糊糊道:“我以后就找一个才华超过我的媳妇儿,将府里的事都交给她打理,我只管擎等着就行了,嘿嘿。”
德亨翻白眼:“你这是找个管家婆呢?要你府上管家做什么用的?”
德隆:“那不一样。媳妇儿聪明多好,就跟我额娘似的,我阿玛成年成年的不在家,他跟我说他之所以敢离京这么长世间,还不怕府里乱了,就因为有额娘坐镇呢。”
弘晖提醒道:“咱们以后娶什么样的媳妇儿,得是汗玛法指婚吧?”
德隆:“那我先求我额娘给相看好了,再去请皇上指婚好了。”
德亨心烦意乱道:“你们说这些还太早了,现在是姐姐怎么办。”
弘晖喃喃:“阿玛不同意,额娘都没办法,还能怎么办?”
德亨:“”
德隆:“德亨,你法子最多,你说怎么办?”
德亨奇怪:“贝勒爷都定了,我能有什么法子?”
德隆“咦”了一声,不信道:“你会乖乖听话?糊弄鬼呢。”
弘晖也是用同样不信的眼神看着德亨。
德亨是大大的无语凝噎。
好吧。
德亨:“这事儿,得看姐姐的想法,咱们说什么都没用。”
弘晖:“姐姐的想法?姐姐的想法就是跟咱们一起学习俄语。”
德亨:“没这么简单”
“德亨过来了?快进来。”里面四福晋叫德亨进去。
德亨和弘晖、德隆对视一眼,都起身,进了屋子。
西屋,卓克陀达趴在炕桌上,眼睛红彤彤、湿漉漉的,还在一抽一抽的哭,四福晋坐在她旁边,轻抚着她的脊背安慰。
见到德亨进来,卓克陀达眼睛一亮,看着德亨,期待的听他说话。
德亨深吸一口气,先将胤禛的意思转达。
卓克陀达眼睛里的光从期待到缓缓熄灭,最后闭上眼睛,无力的趴在炕桌上,不动弹了。
四福晋心疼不已,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胤禛早就和她说过了,她也有意无意的看过胤禛给卓克陀达挑的那几家的主母和孩子了,只是还没跟卓克陀达说而已。
胤禛有提醒四福晋要收一收卓克陀达的性子,但四福晋有意拖延了。
一来是她没觉着卓克陀达这样的性子有什么不好,二来,她觉着可以先等男方挑出来之后再说,要是未来的额驸就喜欢卓尔这样的呢?
还有皇上旨意那边呢,等皇上赐婚之后再收敛也不迟啊。
要是皇上最后的旨意还是去抚蒙古,那现在不就白折腾了?
总之,四福晋和胤禛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那就是用尽全力不让女儿嫁去蒙古。
在这一条面前,所有的,什么意愿啊、理想啊都通通往后站。
德亨心里也很难受,他咬咬牙,对卓克陀达道:“姐姐,以后日子长着呢,何必急于一时。”
四福晋也叹息道:“是啊,日子过的很快的,时间长了你就会淡忘了,就不会难受了。以后你不如意的事情还多着呢,要是次次都要死要活的,还过不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