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宵禁,德亨看看时辰,还有时间,就和弘晖约好时间,和德隆一起回了国公府。
德隆一路沉默,德亨问他,他说:“我想到我那些嫁去蒙古的姑姑了,她们在嫁之前,是不是也和卓尔一样哭的伤心?”
德亨也沉默了。
现在的蒙古可不是三百年后有城市有公路有铁路有飞机的蒙古,现在的蒙古还是部落制度,游牧为生。也会建城定居,但建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在蒙古大草原上建城,更是难上加难。
而且,只有公主才有资格建府,然后公主的奴仆和额驸的属民们围绕公主府建设居住区,最后形成一个小城市。
其实也就是一个小村落,大量牧民们还是要逐草而居。
卓克陀达是皇孙女,顶多封个郡主,和公主不能比。她不能建府,她只能住额驸的蒙古包。
以及,就算建城定居又怎么样。
环境和繁华程度能比的上京城吗?
公主嫁去蒙古,不说额驸以及额驸的家人怎么样,就单说这生活环境,公主能适应的了吗?
回到国公府,萨日格跟个小炮弹一样冲出来,保住德亨的大腿,大声质问道:“大哥哥,你怎么现在才回家,我都以为你被黄毛罗刹抓走了。”
德亨蹲下身,捧着萨日格的小脸,郑重对她道:“萨萨,日后哥哥一定不勉强你做任何选择。”
萨日格瞪着懵懂的大眼睛,听不懂她最爱的大哥哥在说什么,但看着好重要、好认真、听着好厉害的样子。
她就大大点头,也非常郑重其事道:“大哥哥最好了,我都听大哥哥的,我最喜欢大哥哥了。”
德亨笑了,亲亲她的小脸蛋,将她抱起,问道:“萨萨,你想学俄罗斯语吗?”
萨日格:“就是罗刹语吗?”
德亨点头,道:“罗刹国,也叫俄罗斯国,蒙古语读音是‘oroccia’。”
萨日格跟着读了一遍:“俄罗斯”
德亨就这么边走边教一路抱着她去了父母的院落。纳喇氏已经怀孕超过八个月了,预产期在六月份,产房现在就已经准备起来了。
她生孩子已经是老手了,所以这一胎养的按部就班得心应手,加之这个孩子很乖,该安静的时候安静,该动的时候动,不闹幺蛾子,就让人更省心了。
纳喇氏精神头很好,见到德隆过来,德隆才刚弯了一个腰请安就被她托着手臂请起来,笑道:“我猜着你可能来不及回王府,就在德亨的院子里多收拾了一间房出来,专门给你住。”
德隆笑道:“您太客气了,我跟德亨挤一挤就好。”
纳喇氏笑道:“单独收拾一间出来才好,以后你来了也住着方便,就和弘晖的房间挨着,你们小哥儿仨一人一间。”
听说弘晖也有一间,德隆就不推辞了。
德亨问道:“我阿玛呢?”
纳喇氏道:“在前院和幕僚们说这次俄罗斯货的事儿呢,我不耐烦听这个,他就去前院和幕僚们说去了。”
叶勤这些年都在搞沿海外贸,和俄罗斯商队做生意还是第一次,新鲜自是有的。
德亨跟纳喇氏道:“额娘,我明儿去罗刹庙会俄罗斯商人伊凡,让萨萨跟我一起去行吗?”
纳喇氏随口道:“行啊,去玩玩儿也好,多带几个婆子跟着伺候。”
德亨:“额娘,萨萨已经四岁了,该学着认字了,我教她说俄罗斯语您觉着怎么样?”
纳喇氏笑道:“你是她兄长,你教她什么都是为她好,我没意见的。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话?”
德亨叹道:“贝勒爷不许卓尔姐姐学习说俄罗斯语,我心里怪难受的。”
纳喇氏想了想,道:“贝勒爷是真疼女儿,这是想藏着些,不想她太招眼了,被皇上嫁去蒙古呢。”
德亨不理解:“这是能藏的住的?玉牒上清清楚楚的记载着谁家有适龄女儿,不是想藏就能藏的住的吧?”
纳喇氏解释道:“这是给皇上和其他宗室们一个过得去的说法。她要是天天这里跑那里蹿还跟着洋人学说洋话,你让贝勒爷说她身子弱,说她不适合抚蒙古,别人也得信呢?”
德亨无言。
纳喇氏又笑道:“卓尔是格格,她又是个聪明的,不管嫁去哪里都能过的很好,又有你跟弘晖给她撑腰,她怕什么?她日后只有过的更好的。你这心啊,是白难受了。”
在纳喇氏看来,卓克陀达的命是极好的,出生尊贵,在闺中受父母疼爱,兄弟敬重,出嫁有娘家撑腰,而且嫁的一定是家世不差的勋贵,只是不能学那个可有可无的洋文罢了,有什么好难受的。
她此生吃的最大的苦,恐怕就是受了风寒喝的苦药汤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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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立场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不同,金子非要发光也不是想捂就能捂住的,这一章,算是为下一个西巡大情节做一些铺垫了。以及,伊凡不是彼得啊,现在的彼得忙的很,一面要应付国内的农民起义,另一方还要和瑞典打仗,他走不开的。
第 147 章
第二日, 德亨和弘晖、德隆一起,带着小福和萨日格又来到了罗刹庙。因为他们是上午九点左右到的,到的时候, 罗刹庙门大开,许多俄罗斯商人和传教士们都走出庙门,在庙门口前的场地上拉开架势,摆上摊子了。
今日, 伊凡换了一身清朝男子常穿的蓝色印花长袍在身上,腰间扣了铜扣皮带,领口和袖口的蕾丝花边换成了真丝荷叶花边,脚上蹬着高跟皮靴,搭配上他深邃硬朗的欧洲人面孔,不伦不类同时,又有一种后现代的复古时髦感。
说实话,德亨也想西装裤配长袍, 觉着又复古又帅气, 要是能将辫子剪了留寸头就更好了。
可惜不能,唉。
伊凡在和一个商人谈生意, 身边跟着一个传教士做翻译。
摆着的摊子上几乎全部都是皮毛,没什么好看的。
伊凡见到德亨几人过来了,丢下那个商人和传教士过来和德亨热情问好。
德亨笑问道:“你们可以出门买卖了?”
伊凡笑道:“是,我们的使团已经觐见过贵国皇帝陛下,今早就从别宫回来了,我们使团拿到了贵国皇帝准许签文,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可以在京交易了, 可惜, 只有八十天。”
德亨失笑:“八十天还少啊, 你们这点子皮毛,今明两天就能卖个差不多吧?”
伊凡:“货物卖出去了,还要买进来呢,要不然,我们岂不是白来了?”
德亨点头,道:“你们要是想在京城做采买,钱少了可买不到真正的好东西。”
伊凡:“自然,我们带了很多卢布来。这两位尊贵的小姐是”
虽然今日才被允许出门,但来京路上,以及到京那一天,伊凡就没见过这个国家的“女人”,当然,这个困惑他已经解决了。他的中国通翻译告诉他,真正的女人都被男人们“珍藏”在宅院里,她们有自己的交际圈子,不是男人们能见到和参与的。
能出门抛头露面让他看到的,都是奴隶和贫苦的农民,在伊凡眼中,并不能算是“女人”。
在伊凡眼中,可以被称之为女人的,是被丝绸包裹和珠宝装点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和“gentleman”们跳舞欢笑的“lady”,或者“lady”身边的女仆也算,而不是灰头土脸干肮脏活计的奴隶女们。
这让他十分的可惜。
他以为离京之前都不会见到一个这个国家的女人了,谁知道,今日就见到了:一位衣着不凡的少女,一位更是珠光宝气的小小“lady”。
他主动忽视了几人身后跟来的四位嬷嬷和仆妇。
小福大大方方的任由伊凡眼神稍显露骨的打量,于此同时,她也将这个俄罗斯男人上下扫视,在心里做评估。
她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个男人很可能是“间人”,哼。
萨日格紧紧握着哥哥的手,眼睛和嘴唇都张成了“O”字形,仰头看着这个对她来说过于高大的“罗刹鬼”。
心里不是不害怕的,嬷嬷们跟她说过,罗刹鬼最喜欢吃小孩了。
但是,她有哥哥,她不害怕!
德亨将萨日格抱起来,让她看人能舒服些。
德亨介绍道:“这是我的妹妹,叫萨日格。”
大公的妹妹,一位货真价实的淑女。
伊凡弯腰行礼,等着眼前的小淑女伸出手指让他亲吻。
萨日格镇定道:“免礼。”虽然这个罗刹人说的什么话她没听懂,但行礼她是看出来了,虽然他没有行跪拜礼有些太过失礼了,但没关系,眼前这个是罗刹人,不懂礼数是应该的。
德亨是不可能让眼前这个不知底细的外国人亲吻妹妹的手指的,所以他笑道:“你的问好她收到了,同样跟你问好。”
伊凡又是一弯腰,道:“我的荣幸。”
直起腰,眼睛放在了小福身上。
德亨同样介绍道:“这位是我的首席侍女,小福。”
伊凡再次弯腰,不过这回是绅士的礼节性弯腰,非常明显的看得出来,与萨日格的行礼弯腰的不同之处。
所以说,从一个人的一举一动中,就能基本判断出这个人所处的社会阶层,并不是故弄玄虚的虚话。
小福低头行了一个规矩的微蹲插手礼。
伊凡看了一眼食指上带着一朵玫瑰花戒指的手,见没有伸出来的意思,只好将之在心里记下来:东方人没有吻手礼。
伊凡暂时忽略了小福,将视线重新放回萨日格身上,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萨日格今日的穿戴,在她额间勒着的粉色小米珠串成的珍珠抹额、漆黑短发上系着的宝石珠花、胸前挂着的七宝璎珞、镶嵌着美玉和有大拇指头大的珍珠小鞋子上留意了一遍,然后道:“今日不知道令妹要来,没有为她准备礼物,还请不要见怪。”
德亨客气道:“我带她来来看看稀奇,你无需太过在意。”
德亨没有跟伊凡介绍弘晖,这是他们来之前说好的。
德亨的眼睛移到那个一直等着的商人身上,这个商人见德亨看过来,立即上前,一连行了三个千儿礼,谄媚问安:“小的隆庆行朱三行给德公爷请安,德公爷吉祥。”
萨日格自认为小声的用小手捂着嘴在德亨耳边道:“这个人是隆庆斋的大掌柜。”曾经去过国公府给纳喇氏送家具,虽然只见了一回,萨日格也将他记下了。
朱三行眼睛放光,立即又是一个千儿礼拜下,再次问安道:“给格格请安,格格吉祥。”
萨日格有模有样让起,道:“免礼。你今儿过来是跟罗刹人采买皮毛吗?”
德亨将萨日格放在地上,朱三行的腰身立即躬的更厉害了,几乎与土地平行,恭敬回道:“是,小的来是替隆庆行采买俄罗斯人带来的皮毛。”
萨日格点头,没再说什么。
德亨笑道:“除了买,还要卖吧?我记得隆庆行是经营木材生意的,你们要卖给他们什么货物?木材吗?俄罗斯人似乎不缺木材?”
朱三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讪讪道:“这个,这个”
德亨也不难为他,只是淡淡道:“这里是京城,你们东家应该知道,什么该买卖,什么该禁手。”
“是,是,小的一定将您的训诫转达给东家。”朱三行忙领命应下。
德亨笑道:“行了,既然是来做买卖的,我就不耽搁你们了。”
说完,就对伊凡道:“伊凡,我从我府上带了一些昨天你说的货物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伊凡将朱三行的卑微看在眼中,更加坚定了德亨“大公”身份的猜测。
昨日德亨跟他说了“大公”和“国公”爵位的区别,让他对清朝的爵位有了一定的了解,德亨可能没他以为的那样“大权在握”。
但他心里同样有一杆秤,并不是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
掌权公爵和没落公爵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点他最清楚。
要是真按照德亨自己说的自己只是一个不管事没落皇室人员,那这些见他就跪的人都是怎么回事?
从昨天到现在,伊凡所见到的,都是德亨身边的伙伴和仆从向他请示,听他命令,其他见到他的人不是跪就是鞠躬,唯独他一个,腰都没弯一下,更别说跪了。
伊凡再次确定,自己受到了幸运女神堤喀的眷顾,一来到异国京城可能就遇到了目标人物。
受到德亨的邀请,伊凡自然是无有不从,扔下正在谈的买卖和德亨进罗刹庙去了。
被扔下的朱三行:
罢了,没有这个伊凡,还有伊平、伊万呢,只是,今天的买卖还有必要谈吗?要不要回去问问东家先?
德公爷给了他警告,是不是上头要严查了?
德亨今日带来的,除了精美的珠宝首饰和外头买不到的官窑瓷器之外,最多的就是各种羊毛布。
也是外头买不到的。
德亨想用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精品掏光伊凡的钱袋子,能不能掏光,以及掏光的过程,都代表着不同的意义。
根本不需要鉴定,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这些东西的价值和珍贵。
每一个看到它们的贵族都会将它们据为己有,欧洲的女王、大公和淑女们,一定会为它们疯狂!
伊凡用手掌抚摸着柔软的不可思议的雪白羊绒布,惊叹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布匹,它就像玛利亚怀里的羊羔绒毛一样圣洁,就像女神维纳斯的肌肤一样温柔太不可思议了,太不可思议了,英国女王和法国国王会不惜发动一场战争得到它”
嗯,过于夸张了。
德亨笑道:“实不相瞒,就连我们国家的大商人,见到过这种布料的都不多,能够拥有它的,只有我们的皇帝和皇太后,以及受到皇帝宠幸的妃子和大臣。”
伊凡立即恭维道:“您一定是受贵国皇帝最宠幸的那一个。”
德亨笑着抿了一口茶。
伊凡:怎么,难道我猜错了?
小福笑了,她用蹩脚的拉丁语道:“我家主人不需要赏赐,就能拥有它们。”
伊凡顿时眼光大亮,身子都向前倾倒了,他热切道:“这是真的吗?您可以随意支配它吗?”
德亨看了一眼小福,小福撅撅嘴,眼睛看天,一点都没有“说错话”的自觉。
伊凡连忙道:“哦,德亨,不要这样,小福姑娘只是以您为傲而已,请一定不要责罚她。”
德亨摇头,无奈道:“她见多了这些,已经不以为意了,我真是拿她没法子。”
伊凡顿时将小福的身份再提高一层,恭维道:“习惯了花香的人会闻不到香气,这正说明了您的豪奢和慷慨。”
德亨收下这句话,然后介绍其他珍品,比如一面牡丹一面波斯猫的双面苏绣团扇,比如芬芳扑鼻的羊毛脂膏和色彩绚烂的胭脂
除了在苏绣团扇上投注了一些注意力,对其他东西,伊凡表现的有些兴致缺缺。
弘晖和德隆都能看的出来,他的心神都被那卷羊绒真丝绸缎料给吸引走了。
这种纯白色的绸缎是德亨特地要求漂洗织出来的,说实话,弘晖和德隆十分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并使用这种布料,虽然织造它的是当今最精湛最上乘的工艺和用料。
国人尚色彩,或浓艳或雅致,治丧的时候用的布料,不管是淡黄的粗麻还是月白、银白、宝蓝等衣饰都属于素色,就没有是纯白的。
你弄这种雪白雪白没有一丝花纹的布料是做什么?
不理解,十分不理解。
但现在看到伊凡火热势在必得的视线,弘晖和德隆就知道了,这世间,还真有人会喜欢这种。
而且,在俄罗斯国,这应该和他们国家的明黄、大红、石青一样是代表了“尊贵”的颜色。
德亨要求织染这种绸缎料子时候,叶勤还在织染局,儿子要什么样的布料,吩咐一声,下头人自会孝敬上来。
其实除了这种没有花纹的纯色,德亨那里还有一种同样纯白但提花暗纹更精美的锦缎,但在德亨看来,那匹提花的未必有这匹纯白的更能吸引伊凡。
因为光洁的纯白,代表了纯洁和神圣。
德亨还记得看过的电视剧,女王、皇后加冕和贵族婚礼上,女子穿的礼服,就是这种纯白色。
所以今天德亨带了这一匹。
德亨故意无视了伊凡的心不在焉,看了看天色,道:“到了用茶点的时间了,我请你去泰和茶馆用茶点如何?”
伊凡:“客随主便,您的安排一定最妥当。”
德亨点了下头,一直静立的仆妇上前,将布匹等都收起来,包袱皮收拢了绸缎,同时也将伊凡的眼睛给收拢进去了。
弘晖暗自摇头,这个伊凡被拿捏住了。
德亨带着萨日格骑马,伊凡也牵出来一匹枣红色大马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德亨惊艳道:“这是汗血宝马。”
伊凡笑道:“你们是叫汗血宝马吗?在我们国家,这种骏马被叫做阿哈马,是一种种类非常优良的马匹。”
德亨拍了拍自己的奔雷,道:“我的奔雷也有阿哈马的血统。”
伊凡打量着奔雷,笑赞道:“非常神俊。”
“此次我们给贵国皇帝带来的礼物当中,就有阿哈马,您去皇帝的御马厩中就能看到。”
德亨:“希望我能有幸看的到。”
在城内是不能骑快马的,德亨他们一行骑马踢踢踏踏的慢行,倒是方便了伊凡观看北京城的建筑和人文。
伊凡赞美道:“你们京城的道路真整洁,到现在为止,我没有见到一堆马粪。”
想到传说中臭气熏天的巴黎街道,和三百年后都缺少公共厕所的伦敦,不由问道:“莫斯科的街道是什么样的?”
伊凡立即道:“是繁华和充满生活气息的”
对上德亨似笑非笑的视线,又叹笑道:“好吧,嗯是有一些不方便呃的味道的,哦德亨,亲爱的,你能大发慈悲的告诉我,你们是怎么保持街道干燥整洁的吗?”
德亨哈哈笑了起来,道:“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或许我需要请教一下建设和维护这座城市的建筑师,才能给你答复。”
伊凡夸张的惊叹道:“哦,伟大的建筑师,我为他们着迷”
弘晖凑过来好奇问道:“他在说什么?”
德亨忍笑:“现在,样式雷已经成了他最钦佩的人了。”
弘晖: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同时又深深叹息,他一句都听不懂,难得德隆能忍昨天一整天,现在他心里已经开始焦躁了,这种被“拒之门外”的感觉十分不好受。
弘晖突然就与卓尔姐姐感同身受了。
众人说说笑笑中穿过了一条又一条大街,从东城东北角来到西城中心。
期间,围着故宫转了大半个圈。
伊凡对这座古老恢弘的建筑着迷不已,眼睛久久挪不开来。
伊凡:“如果有幸能入你们的皇宫参加舞会就好了。”
德亨:“我们国家没有舞会,但有宫宴。”
伊凡立即改口道:“如果有幸能入你们的皇宫参加宫宴就好了。”
德亨:“可能很难。”
伊凡:“受到你的邀请也不行吗?”
德亨:“能在宫里举行宴会的只有皇帝,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举行宴会呢?”
伊凡立即道:“你可以向你们皇帝建议。”
德亨似笑非笑:“我为什么要做如此建议呢?话说回来,如果你们此行能有贵族领队的话,说不定我们的皇帝还真有可能特地举行一次宴会宴请欢迎呢。”
伊凡:
伊凡也笑而不语,该换了话题。
泰和茶楼这边人一如既往的热闹,西四大街上的人见到伊凡也都如常,并没有稀奇驻足观看的样子。
对这些外国人,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泰和茶楼的大掌柜亲自迎接出来,笑道:“德公爷,您稀客。”
德亨介绍道:“这位是来自俄罗斯的商人,我带他来见是一下咱们中国的茶点。”
大掌柜对伊凡微微鞠躬,然后对德亨保证道:“您瞧儿好吧,保证不给您跌份儿。”
德亨纠正道:“是不给咱们大清跌份儿。”
大掌柜笑道:“您就代表了咱们大清,不给您跌份儿,就是不给咱大清跌份儿。”
他以为德亨是奉旨办差来了。
德亨没多做解释,带着伊凡去了二楼坐下。
德亨让将茶楼里所有的茶品都上一遍,反正他们此行人多,都能吃的完。
眼花缭乱的茶果一盘一盘的上来,德亨问眼睛都看不过来的伊凡道:“伊凡,你们国家的幼童都是怎么学习拼写的?”
伊凡:“一般家庭的孩子会上教会学校学习拼写,贵族家庭都是延请家庭教师上门教学。”
德亨:“那你们是有教材吗?”
伊凡:“《圣经》,孩子们的读写教材就是《圣经》,你如果你是说学习俄罗斯语的话,我会先从读写音标开始教你的。”伊凡反应过来,解释道。
德亨用一支筷子给他戳了一个白糖糕,让他像吃糖葫芦一般拿着筷子吃,道:“好哇,我知道拉丁文音标子母有二十个,俄罗斯的音标子母有几个?”
伊凡:“俄罗斯音标子母有三十三个,分别是”
小福立即吩咐活计取了纸来,自己拿出了墨水瓶和羽毛笔,放在了桌子上。
她还记得德亨和弘晖他们的目的是跟伊凡学习俄罗斯语,想着伊凡是外国人,用不惯毛笔,就特地准备了羽毛笔和墨水。
伊凡见了纸笔,就顺手将三十三个字母写在了纸上。
接下来时间就少了许多试探和勾角,到了边吃喝边教学的轻松时间。
为了增加趣味性,伊凡教德亨他们弹舌。
直弹的满桌子口水,好在茶碗都有碗盖,没有遭殃,只是点心再不能吃了。
德亨让茶楼里的活计将这些有了口水的点心拿去散给乞丐,然后在另一桌重新再摆,好招待客人。
意外的,学弹舌学的最快的是萨日格。
萨日格将之当做了一个游戏,没一会就能用弹舌“滋”一首小调了。
德亨“滋”的腮帮子疼也没成功一次,只能揉着酸痛的腮暂时放弃。
伊凡礼貌鼓励道:“这并不难,相信您很快就能学会的。”
然后丢下德亨,耐心的教了萨日格一首短小的诗歌。
萨日格跟学的很快,让伊凡大为赞叹,不住的跟德亨道:“要是有钢琴伴奏就好了,我来之前,并未想到会邂逅一位淑女,我应该带一台钢琴来的,或者一台小提琴,小提琴更轻便一些”
德亨:
大可不必。
总的来说,今天是相处愉快的一天。
德亨将伊凡送回罗刹庙,跟他道:“我明天要去别宫,可能会有几天不在京,我希望我的兄弟们能继续带萨日格来跟你学习俄罗斯语。”
听说德亨要去别宫,伊凡爽朗笑道:“当然可以,我会继续教他们的。”
德亨突然想起了马奇,又道:“我们国家的大臣,一个叫马奇的,可能近日会来拜访,想从你们当中延请几位俄语老师,你有推荐吗?”
伊凡玩笑道:“您觉着,我可以胜任吗?”
德亨惊讶:“我以为你会不屑一顾如果是你的话,我们当然求之不得。”
伊凡笑道:“好吧,我是开玩笑的,我会在商队里询问的。”
德亨:“多谢。”
伊凡:“您太客气了。”
德亨都转身了,伊凡踟蹰道:“我不知道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否合适”
德亨:“不如你先说来听听?”
伊凡:“你知道的,我们虽为同一个商队,但肩负的职责不同,采买的货品不同,钱币上的分配也就不同,我是倾向于将更多的钱币用在采买贵国丝绸上面的,但若是说服他们,我需要强有力的证据”
德亨笑问道:“你的意思是?”
伊凡朝天大大“哈”了一口气,无奈道:“德亨,咱们就不要试探来试探去了吧,你今天带来那种精美的布料,难道不是打着想卖给我的主意吗?我就直说了吧,我为那美丽的布料着迷,非常着迷,恨不能用商队所有的钱财来换取那种布料,但是,我说服他们,需要样品”
德亨摇头道:“不,伊凡,我并没有想卖给你的意思。”
伊凡皱眉,德亨继续道:“我想你一定能明白,但凡是上贡的物品,都是十分罕少的,我不知道你们国家的国王是怎么样的,但我们国家的皇帝和皇太后用的布料,都是无价的。”
伊凡:“无价?”
德亨:“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定价的意思,因为独一无二,所以无价。如果是你们皇帝、或者是大贵族代表你们国家来访,我们可能会无偿赠与,代表两国的友好和和平,但是售卖给商队,是不可能的。”
伊凡:
伊凡:“能否割给我一片,好让我带回去给我们国家的皇帝展示呢?”
德亨微笑:“抱歉。”
伊凡还想再请求,小福已经过来催促了,伊凡只好放弃。
回到庙内,此次俄罗斯商团商务委员胡贾科夫和从莫斯科来的官方使团大使莱蒙托夫已经在等着他了。
胡贾科夫:“伊凡,看来你的交友进程很顺利,能说一下,那位小贵族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吗?”
伊凡笑道:“我以为你们会出现,如果你们出现,我会为你们引荐的,然后你们就会知道,他有什么吸引我的了。”
莱蒙科夫做和事佬,道:“哦老伙计,在异国他乡,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何不坐下来好好谈谈呢?”
伊凡和胡贾科夫相互喷气,然后坐下来,“谈一谈”。
伊凡捧着盖碗吸一口,叹道:“东方的茶叶。”
胡贾科夫:“不错,我们此行采买的大宗货品就是茶叶,真希望能将这座城市的所有茶叶都带回西伯利亚去。”
莱蒙科夫笑道:“那是不可能的,东方的茶叶无穷无尽,而且,我们没有带这么多卢布。”
胡贾科夫:“听说东方的皇帝很慷慨,我们或许能无偿带走更多的茶叶,丝绸和瓷器也很不错,还有大黄。”
莱蒙科夫:“我要提醒你,活计,现在的皇帝是鞑靼人,已经不是好说话的汉人了,这位鞑靼皇帝一向对我们的贸易不感兴趣,如果我们没有大炮和火枪,能帮助牵制准噶尔,鞑靼皇帝说不定会关闭贸易关口,不再和我们通商。”
胡贾科夫叹息道:“哦,粗鲁的鞑靼人,真是该死的让人羡慕。”
伊凡突然道:“也不是所有的鞑靼人都是粗鲁的。”
胡贾科夫:“你说的是你的那位小贵族吗?”
伊凡对他言语里的轻慢没有生气,而是笑道:“胡贾科夫,不得不说,在运气上面,你不如我。那可不是什么小贵族,那是一位尊贵的‘大公’。”
莱蒙科夫:“我得提醒你,伊凡,满洲人的公爵和我们欧洲的大公爵是完全不一样的。”
伊凡:“只要是掌权,那就都一样。”
莱蒙科夫惊讶:“他看起来年纪似乎不大,你说的掌权,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其实对德亨“掌权”伊凡也不敢确定,毕竟德亨的年纪在那里摆着,但是:“他并不是一位名不副实的大公,至少很有势力,很风光,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而且,他卓尔不凡,将来一定成就远大。”
莱蒙科夫和胡贾科夫对视一眼,胡贾科夫问道:“那么,你已经发现他的价值了。”
伊凡点头,笑道:“军队和武器方面的消息还无从得知,毕竟我们才刚来,但我们有八十天的时间,我还成为了他的俄语老师,我们完全可以慢慢筹画。就在今天,我从他那里发现了一种绸缎布料,是我从未见过的。”
莱蒙科夫是知道伊凡的底细的,他惊讶道:“还有你没见过的布料?是织锦还是丝绸?或许是比以前多了一些花样。”
伊凡摇头,道:“触感和厚度不一样,我能确定,这是一种全新的布料。”
胡贾科夫突然想到什么,道:“你们等我一下。”
胡贾科夫从他的房间里拿出来一卷布料,打开,给两人展示:“是不是这种布料?”
莱蒙科夫摸了一下,“咦”了一声,道:“像是英国的泥绒,又不像,这一匹更粗糙。”
胡贾科夫补充:“也更结实,更耐磨。这是我从承德那里换来的。”
伊凡仔细把玩着手里的布料,点头又摇头道:“我没有得到样品,也无从比对纹理、材质是不是出自同一个品类,我今日见到的那一种是他们的皇帝和皇太后专用的,自然不能和这个比,但是,这两种布料表面都有绒毛。”
“而且,那种美丽的雪白色,比珍珠还要柔美,会放光。”
莱蒙科夫:“你说的我都好奇了,世间会有这样的布料?”
伊凡:“这里是东方,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胡贾科夫再次叹息道:“鞑靼人这该死的好运”
伊凡继续道:“我想说服他,看能不能从他手里得到一小片样品,至少弄清这种布料的纺织材料。”
胡贾科夫:“不就是蚕丝?”
伊凡摇头:“不只是蚕丝,蚕丝纺织成的布料表面可没有毫毛。”
莱蒙科夫:“那就是羊毛?”
伊凡:“不能确定,英国和法国的羊毛纺织技术已经是最好的了,都没有这种高贵的质感。”
莱蒙科夫呼噜了一下头发,嘟囔道:“那我们此行的任务又多了一项,弄清一种高贵布料的纺织材料。”
胡贾科夫:“不能买吗?我们可以花重金买上一匹,然后带回去研究。”
伊凡:“他说了,不卖。”
胡贾科夫笑了,道:“哦伙计,你单纯的就像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这世上就没有黄金敲不开的门。”
伊凡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道:“我敢用项上人头发誓,那位小大公一定不缺你这点黄金。”
胡贾科夫面色一变,就要呛口,莱蒙科夫忙道:“既然如此,他喜欢什么?我们投其所好不就行了?或者,我们从其他商人那里想法子换一些?贿赂一些官员?我看那个叫马奇的大臣就不错。”
伊凡:“你别忘了,我们语言不通,以及,并不是有钱有势就能接触到那种限制布料的,贿赂这条路可能走不通。要说喜欢,我猜,他应该喜欢新奇的、没有见过的事物,对了,我记得咱们此行带来一些国内的报纸?”
莱蒙科夫:“报纸?这不好吧,上面有我们国家发布的军事行动信息。”
伊凡不在意道:“都是过期的,就是给他知道了又能如何?我能感觉的到,他对欧洲的事情很感兴趣,说不定他会愿意用布料换报纸。”
胡贾科夫:“你不是说那种布料只有他们的皇帝和皇太后能用吗?你能从他那里换来多少?先说好,只有一小片的话,我会笑话你的哈哈哈哈哈”
伊凡用看蠢货的眼神看着胡贾科夫道:“他们的皇帝并不限制他用这种布料这也是我对他的权势有信心的依据之一我敢肯定,他秋冬的衣裳一定是用这种布料做的,你说我能从他那里给我们的皇后换够做一身衣裳的布料吗?”
莱蒙科夫忙道:“那一定是能的。”
伊凡起身,彬彬有礼道:“抱歉,今日游玩我已经很累了,这就告辞了。唉,我还要连夜备课,好教他的兄弟姊妹俄罗斯语呢,今晚可能要点灯加班了呢”
目送伊凡背影消失,胡贾科夫咬牙切齿骂道:“该死的好运!”
莱蒙科夫正色道:“我们最好能祈祷他的手段和运气够用,这种布料可能是我们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胡贾科夫将咒骂咽下,认同了他的说法。
如果德亨知道了伊凡他们的谈话,一定会欣喜正中下怀。
今日遇到朱三行,让德亨意识到一个可能,那就是跨国走私。
像是盐、铁、铜、粮食等战略物资,是禁止出口贸易的,但架不住有胆大商人搞走私的。
羊毛布料在欧洲并不罕见,但这几年不管是京城织染局还是承德羊毛织造局,都有在尝试将常见的丝、麻、棉、兔毛等材质与不同品质羊毛的羊毛混纺,研发出了多种除了羽缎之外诸如呢绒、防水雨衣、毡布、粗布这些更实用功能性更强的布料。
去查走私太麻烦了,不如从俄罗斯商队这个源头着手,用这种新兴布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掏空他们的钱袋,让他们主动放弃那些违禁品走私最好。
虽然,以商人的贪婪来说,可能有些困难。
但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成呢?
至少,看今天伊凡的态度,他已经占了先手了。
回到家,德亨先将今天从伊凡那里学来的三十三个俄文音标子母默写出来,不知道弘晖那里有没有记住,德亨让人去贝勒府送一份给弘晖,想到卓克陀达,德亨又写了一份,弘晖看到有两份就能明白的。
处理完一些琐事,在纳喇氏房里,德亨跟萨日格学弹舌。
萨日格:“哥哥,你将舌头抵在牙齿上,不要那么用力,对,轻轻的,留出一点空隙,来,跟我学,滋滋滋滋”
德亨:“嘶嘶嘶嘶”
萨日格:“错了,错了,是滋滋滋滋滋”
纳喇氏抱着肚子“哎哟”“哎哟”笑的不行,偏不敢放开喉咙用力笑,她怕笑的太用力孩子给笑出来了。
叶勤一回后院,见到的就是笑的直打滚的妻子,围着儿子急的团团转的女儿,和张着嘴脸红脖子粗的儿子,顿时吓了一大跳,忙问:“可是怎么了?德亨你怎么这个样子?是遭了什么罪了?”
德亨:
他的确是遭了大罪了。
萨日格急的不行,跟阿玛道:“我们在学习俄罗斯语中的弹舌发音,我学会了,哥哥怎么都学不会。一定是有哪里出错了。”
叶勤奇怪:“难道不是你哥哥太笨了,学不会吗?”
萨日格超大声:“怎么可能,哥哥才不笨呢。”
叶勤:“那怎么你学会了,他就没学会呢?”
萨日格:“所以说有哪里出错了!”
叶勤无语。
德亨捂着腮帮子泄气道:“我也觉着是有哪里弄错了,或许是我还没找到窍门?萨萨,来,你再给我演示一遍。”
萨日格来到哥哥面前,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尽量张开嘴,露出牙齿和舌头,好能让哥哥看的清楚,开始发音:
“滋滋滋滋”
叶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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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8 章
第二天凌晨三点钟, 德亨就起床洗漱,稍稍用了早餐,就成为安定门初开的第一位骑士, 出城向畅春园飞奔而去。
四月末的天气,白日已经初现夏日酷暑的威力,但在早和晚,还是温煦和宜的温度。
酣畅淋漓的奔袭到畅春园外, 也才用了大半个时辰,德亨神清气爽。
在晨曦天光中,德亨入园去和上一个班做交接。
澹宁居前头侍卫班房这边,阿尔松阿到的比德亨还早。
德亨惊讶,阿尔松阿主动道:“我从园子里来的。”
德亨“哇”了一声,赞道:“你好勤谨。”
阿尔松阿说的“从园子来”是他至少昨天就到了他们家在畅春园附近的别苑,休息一晚上,然后今早来畅春园当差。
这样为了不上班迟到提前规避风险的行为和态度, 被德亨夸赞为“勤谨。”
阿尔松阿却是当的上这一句称赞。
阿尔松阿眼睛在德亨身上一瞥一瞥的, 好像他是新认识的同事,好奇又难以启口主动交流, 而不是同当差两个月的熟人。
德亨认真听傅尔丹讲交接事情,画押领了腰牌、腰刀和钥匙之后,德亨送傅尔丹出门。
但是,傅尔丹走到门口,和德亨大眼瞪小眼,就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德亨:
“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傅尔丹欲言又止, 止言又欲的。
德亨看看从见面起就十分奇怪的阿尔松阿, 再看看更加奇怪的傅尔丹, 问道:“你们几个意思?”
“德亨, 你回来了?”是拉锡高兴的声音。
德亨和拉锡拥抱,德亨从后背揽住他的腰(身高不够,真是悲哀),拉锡则是揽着他的肩头,他们好像久别重逢的两个兄弟,满面笑容,亲热的不得了。
德亨高兴道:“我正要去找你呢,你这就来了。”
拉锡:“我好几天没见你,趁着交接班,当然要来见一面。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德亨:“俄罗斯商队不是来京了吗,我从他们那里买了好些个皮毛,我已经吩咐下去,今天送去你家里,跟你说一声。”
拉锡高兴的满面红光的,不知道客气为何物,道:“那我就收下了,改天请你喝酒吃肉。”
德亨亦是笑道:“酒就算了,肉是一定要吃的”
拉锡更是高兴。
他这种在财物赠与之上毫无边界感的行为,与已经将汉文化“客气”“礼让”“投我木瓜报以琼瑶”当做行为准则的满蒙人格格不入,别人认为他粗鲁、不知礼数,他也不明白既然是表示友好的“赠送”,为什么还要回赠以价值更高的礼物,甚至是金银。
他要是有这金银钱,自己拿去商铺里买自己更喜欢的不就行了?
用得着从你那里“买”。
这也是拉锡不合□□友少的原因之一。
但德亨不一样,尊重且遵守各族友人的传统习惯是一种美德。拉锡本来就是不会说汉话的蒙古人,他还保留着蒙古人“热情好客”的传统,别人给他的东西他就收着,同样的,别人去他家做客,他也会将自家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客人。
没什么不好的。
拉锡觉着他跟德亨才是真兄弟,亲的。
如假包换!
说到俄罗斯人,拉锡好心劝道:“这些来京的俄罗斯人,好多都是亡命徒,德亨,你跟他们交往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他们野蛮、粗鲁、不知礼数,我怕他们冒犯到你。”
德亨这两天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德亨大为惊讶:“亡命徒?怎么回事?”
拉锡:“他们是哥萨克人,作为护军,受雇于俄罗斯使团和商队。我曾经在喀尔喀和他们交过手,他们骑□□湛,悍不畏死,且残忍成性,屠杀部落牧民眼都不眨,不是什么好人。”
哥萨克人,那可是如雷贯耳啊!
德亨:“那你知道这些哥萨克人有多少吗?”
拉锡:“前天跟来畅春园的有三十人,在京有多少,你要是想知道,等我回京之后探查清楚再告诉你。”
德亨点头,拉着他进屋,找了纸笔,写上凭条,然后盖上自己的私人印章,交给拉锡,道:“你拿着它,去我府上支取银两。”
拉锡笑着推回,道:“用不着,他们语言不通,我去跟他们搭话,他们会给我报酬求我办事。”
一看套路就很熟的样子,恐怕以前俄罗斯商队来京时这种“外快”活儿没少接。
德亨将纸条推回去,笑道:“那你更该收下了,你出手阔绰,他们只有更相信你的。”
拉锡实在是一个不会客气的人,他接过纸条揣进怀里,笑道:“那行吧,你想知道什么,跟哥哥说,哥哥都给你搞来。”
在这之前,德亨还真没想着要从这支俄罗斯商队里得到些什么,只限于友好交往,但现在拉锡一说,他想了想,道:“一个是哥萨克人的具体人数和他们此行所携带的武器种类和数量,刀剑箭矢多少,火枪多少,除了火枪,还有什么其他火器没有”
拉锡点头,表示记住了。
德亨:“二来,他们除了皮毛、宝石这样的货物,还带了什么东西,比如说书啊有字的纸啊之类的”要是能得到他们的地图或者日记就更好了。
拉锡再次点头,表示记下了。
德亨想了想,道:“三来,里面有一个叫伊凡的商人,我觉着他身份来历可能不一般,要是能打听到他和咱们的商人具体做了些什么买卖就更好了。”
拉锡点头,见德亨不再说话,就问道:“还有吗?”
德亨:“暂时没有了,你见机行事,成与不成都无所谓的。”
拉锡笑道:“你可是小看哥哥了,这里是咱们的地盘,我要是怕他们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放心吧,都交给哥哥。”
德亨:“多谢。”
拉锡:“跟哥哥客气什么,走了。”
从来到走,拉锡眼神都没给傅尔丹和阿尔松阿一个,全程眼睛里只有德亨一个。
傅尔丹和阿尔松阿也没离开,就站在那里看德亨和拉锡说话。
两人交谈中,充斥着大量的蒙古俚语和省略用词,且话说的时而急切时而缓慢,声音时高时低,让听、说蒙古语还算流利的傅尔丹都不明所以,更别提正在学习的阿尔松阿了。
所以只能看着,从他们的肢体语言和表情中猜测他们在说什么。
德亨拉锡走了,德亨见傅尔丹还在,就问道:“您找我到底什么事儿?”
傅尔丹面色复杂,道:“听说,这两天你跟一个俄罗斯人走的很近?”
德亨惊讶,道:“也就是昨天和前天的事儿,你在畅春园都知道了?不对,是皇上知道了?有御史弹劾我了?”
傅尔丹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不过,皇上正在筹办俄罗斯馆的事朝堂已经尽知,你这个弹劾,就被轻轻揭过去了。”
德亨:“多谢告知?”
傅尔丹一脸好奇,问道:“那个商人有什么奇特之处吗?”居然让你一连两天朝他那里跑。
德亨随口道:“我去找他学习俄罗斯语。”
傅尔丹了然,点头道:“那你是挺好学的。不过,俄罗斯毕竟是边远小国,尚未开化,他们的语言你学着玩玩就行了,还是要在咱们国家的学问上多下功夫,否则,皇上又要罚你了。”
德亨:
傅尔丹说的真是肺腑之言,且是这个时代人对外国人的普遍看法。
而欧洲人,的确是才“开化”百十年,压根不可能与泱泱华夏相比,天国上人们鄙夷他们是在是太正常了。
虽然现在的所谓“天国上人”百年之前也是茹毛饮血的“野人”就是了。
德亨:“我知道了,多谢。”
傅尔丹点头,跟阿尔松阿打招呼之后,换班离开了,接下来,他有五天假期。
现在就剩德亨和阿尔松阿了。
今天没有早朝,离他们七点上班还早,德亨去了同在一个院的茶房,里面小太监见他过来,给他上茶上炊饼。
阿尔松阿没说话,德亨也不说,小太监殷勤的问德亨:“小爷,您是用豆汁儿还是用肉粥?”
德亨:“都来一点儿。”
“好嘞。”
小太监笑眯了眼睛,麻利的从一个木桶里给他舀了满满两大碗的瘦肉粥和豆汁儿,然后又从一个小瓮里舀了一勺子杂咸菜,从一个深筐里捡出四个还带着温热的炊饼放在一个盘子里,和粥碗摆在一起。
德亨也不讲究,就站在台子边上,从腰间挂着的布袋里掏出两个咸鸭蛋,给小太监一个,自己磕了一个,扒皮,放在肉粥里,开吃。
阿尔松阿看德亨吃的香,他自己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噜叫唤起来。
阿尔松阿:“给我来两个炊饼。”
小太监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吸咸鸭蛋油呢,闻言撩了撩眼皮子,屁股动都没动一下。
德亨从盘子里捡了一个塞他手里,推了推咸菜碟子,道:“这咸菜腌的够味儿,你尝尝。”
阿尔松阿:
阿尔松阿深吸一口气,狠狠咬了一口炊饼,就着咸菜吃,最后德亨也没将那碗豆汁儿喝到嘴里,因为被阿尔松阿喝了。
德亨嘻嘻道:“豆汁儿催尿,小心当差时候跑茅厕。”
将最后一口豆汁儿咽下肚子的阿尔松阿眉头都没动一下,动一下他就输了。
阿尔松阿:“等会子我就去上茅厕,多谢你提醒。”
德亨见人家八风不动的,只好无趣的“哦”了一声。
小太监将德亨用过的碗都收拾到一个木桶里,塞进台子下头,等到了时间会有人来收。
小太监笑道:“小爷,您上次赏的裂疮膏子倍儿好用,您瞧奴才的手,已经没有裂口了,奴才老娘和奴才谢您大恩大德。”
小太监伸出来的手又粗又大,皮肤粗糙干燥,纹路粗且深,还有一些新、旧弥合的疤痕,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手。
手上有冻疮的,并不是开春就好了,相反,开春一直到夏季,虽然冻疮消掉了,但手指头皮肤干裂瘙痒会一直不停。
越挠越痒,越痒越挠,恶性循环。
小太监和小太监的母亲深受皮肤干裂之苦,上一个班次德亨见到这个小太监的手满是口子,有的还在淌血水,就从赵香艾那里要了一大罐子羊毛脂药膏给他。
小太监用了,果然几天过去,他手上的口子已经弥合了,想来他母亲的也是。
德亨为他高兴,笑道:“好用就行,你跟你娘说,等入冬的时候就开始用,晚上睡觉前抹上,这样一冬手都不会开裂。”
小太监呵呵笑:“是,奴才已经跟她老人家说了,那么一大罐子,她老人家说能用两三年呢。”
德亨:“搁上一年药效就不好了,你跟你娘说别省着,明年还有呢。”
小太监眉开眼笑:“哎哎,都听您的”
德亨在茶房里和小太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小太监虽然被叫一声小太监,且人年纪看上去也确实不大,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但已经是四个儿子两个女儿的爹了。
奇怪不?
一问才知道,人家从十三四岁上就娶媳妇了,且是兼祧两房,娶了俩媳妇儿,谁也不多谁也不少,一房两个儿子传宗接代,正正好儿。
养活这样一大家子,对穷苦人家来说,可不容易。
可幸,皇上建了畅春园,需要伺候的奴才,这小太监想来想去,就干脆自宫,谋了园子内的差事,算是能养家糊口了。
嗐,都是穷给闹的,相比于卖儿卖女,还是自己来上一刀更划算。
他运气也没太差,子啊畅春园混了几年,混到了侍卫班房里茶房的差事。
小太监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王公和内阁大臣,心中自有一本账。
他都是皇上的奴才了,他怕谁啊?
眼看要到上班时间了,德亨告辞,小太监问他下晌儿想吃什么,他给留意着。
德亨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对了,要少盐、少油和少糖的,我牙疼。”
小太监笑眯了眼睛,恭维道:“您真是贵人,行嘞,奴才给您留意着。”
穷苦人家,哪里会舍得放开了肚皮吃盐、油和糖,这位主儿反着来,唯恐吃进嘴里的盐多了油多了糖多了,可不是贵人吗?
打小儿不缺的才不会想呢。
走去澹宁居的路上,德亨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再不说,到了皇上跟前可就没机会说了。”
阿尔松阿:“昨天我看到你去泰和茶楼了。”
德亨惊讶:“我没看到你。你怎么不来和我打招呼?”
阿尔松阿:“你又没看到我,我做什么要去打招呼?”
德亨:“你说话真不客气,不行,我好伤心,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阿尔松阿笑了一下,然后又抿住嘴,解释道:“我在街对面呢,怎么打招呼?”
又道:“我看你们跟那个俄罗斯人言笑晏晏的,也不好去打扰。”
德亨笑道:“那你可是吃亏了,我们在跟伊凡学习俄罗斯语呢,他教我们发音,trrr这个叫弹舌音,可难了,我学了好久才学会的。”
德亨揉了揉腮帮子,现在都觉着还在隐隐作痛。昨天他战斗了一晚上,终于找到了弹舌的技巧,学会了。
过程可真是太痛苦了。
阿尔松阿被他这一长串的“滋”声给吓了一跳,嘴唇张张合合的,才给了一句评价:“怪里怪气的,跟狼叫一般。”
德亨不服:“狼不这么叫吧?我又不是没听过狼叫?”南海子里可是养了狼群的,住帐篷时半夜他没少听狼叫唤。
“德侍卫、松阿侍卫,您来当差了?”梁九功笑着招呼道。
德亨和阿尔松阿见礼:“梁谙达。”
他跟阿尔松阿都是十来岁的少年,从敬老这一方面来说,也要叫梁九功一声谙达的。
梁九功看了德亨一眼,笑道:“皇上一会子就要召见大臣了,您两位快去当差吧。”
德亨和阿尔松阿两个忙谢过梁九功提醒,从穿堂小门入了澹宁居。
康熙帝戴着眼镜,在一本一本的翻看奏折,速度很快,翻出来的那些就是一会要见的大臣要谈的政务了。
两人跪地请安。
康熙帝瞥了一眼,随意道:“来了?今儿怎么是你们两个当差?”
阿尔松阿:“回皇上,班次排到我俩了。”
康熙帝:“嘴上没毛,办事不劳,去叫赵昌来。”
魏珠应声去叫人了。
魏珠走了,梁九功那会子明显是去办事,也没跟进来,一时间,这间屋子里就只有康熙帝和德亨、阿尔松阿三个了。
德亨很想问一问,师傅赵昌来了,他们就有三个人当差了,是不是可以走一个了?
但他没问出口,好像他贪图安逸,不乐意来皇帝跟前当差似的。
康熙帝轻咳一声,德亨见阿尔松阿无动于衷,就上前端起放在一旁小案几上的茶碗,掀盖儿看一下,是残茶,碧螺春。
德亨拿着茶碗去了隔壁小间,将茶碗里的残茶倒进木桶里,见一旁的茶桌之上有紫砂壶,摸了摸,热的,颠了颠,里面有水,应是之前梁九功泡好的茶。
德亨将紫砂壶里的茶倒进茶碗里,清香四溢,茶汤清绿,正是泡的恰到好处的碧螺春。
德亨倒茶七分满,端着茶碗出来,放到康熙帝手边,道:“皇上,请用茶。”
阿尔松阿:
阿尔松阿低下头去,他来当差,家中长辈再三告诫,该做的做,不该做的,千万不要多嘴多手多事儿。
皇上入口的东西,是能随意碰触的吗?
康熙帝扔下折子,接过茶碗,喝了一口,道:“梁九功的泡茶功夫越发炉火纯青了。”
德亨笑笑,没说什么,退后,站好。
阿尔松阿:
看来,长辈们的话也不尽然。
康熙帝倚着靠背喝了两口茶,歇了两息,直起腰身,德亨及时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茶碗,放到了之前的小案几上。
康熙帝继续翻看折子,德亨回到原位置站好。
康熙帝翻看着抽出来的奏折,排了一下顺序,道:“收起来吧。”
德亨碰了碰阿尔松阿的手,阿尔松阿上前,手伸向了抽出来的那几个奏折,德亨用气音轻轻“呵”了一声,阿尔松阿的手转了个方向,将那堆稍显凌乱的奏折理好,然后收在御案旁的小箱子里。
不是阿尔松阿没眼色,不机灵,实在是康熙帝这话说的太含糊,模棱两可的。
你命令下达不清楚,要别人怎么迎合伺候你?
康熙帝起身,伸出手来,道:“德亨,陪朕走走。”
德亨上前,伸出手腕让他扶着,朝屋外走去。
得了,他成大BOSS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太监了。
屋外太阳已经起来了,德亨问道:“皇上,要不要摆驾?”
摆驾有伞,可以遮阳。
康熙帝道:“不用,晒晒挺好。”
畅春园里树木葱郁、夏花绚烂,孔雀在草地上悠闲觅食,画眉鸟在树枝上啾啾歌唱,好一副明媚灿烂的好光景。
看着确实比压抑肃穆的紫禁城舒坦多了。
德亨眉目舒展,唇角含笑,好的心情自带气场,将身边人都给熏染了。
德亨欣赏着皇家苑林的美色,康熙帝亦是唇角含笑看着他。
身后跟着的阿尔松阿觉着德亨太过僭越了。
你陪皇帝散步,怎么自顾自的自己欣赏起来了,你将皇帝放到哪里去了?
德亨还没缺心眼到真忽视康熙帝的地步,康熙帝的视线他又不是没有察觉,他转过头来,询问道:“皇上?”
您有啥话儿,直说吧,你是皇帝,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啥,德亨不止一次想给康熙帝介绍高跟鞋了,他觉着皇帝应该很需要。
德亨个子蹿的很快,他现在就已经比康熙帝矮不了多少了。
康熙帝笑道:“朕听说,你最近交了一个俄罗斯朋友?”
德亨:“那个俄罗斯人叫伊凡,是不是朋友,还要待定。”
康熙帝:“哦?你们不是互换了珠宝,还一起去喝了茶?”
德亨平铺直述:“伊凡带来的珠宝非珍品,我没要,倒是他带来的几柄欧洲女式折扇款式新颖,我拿回去给卓尔姐姐和两个妹妹玩了。”
“我带去的珠宝他倒是很喜欢,但他没出钱,我是不会送给他的。”
“我请他去茶楼吃差点,是为了跟他学习俄罗斯语。”
康熙帝点头:“原来如此,你跟他学到俄罗斯语了?”
德亨叹气:“学了三十三个音标字母,还有弹舌音。”
康熙帝:“说来听听?”
于是,德亨给康熙帝介绍了俄罗斯的音标字母,又演示了弹舌音。
康熙帝了然:“原来这就是弹舌音,朕还以为这是他们国家的人说话习惯。”
德亨:“也是算是一种习惯吧,习惯久了,就成了风俗,这也算是他们国家的语言特点了。”
康熙帝:“你为什么想着要去学俄罗斯语呢?”
德亨看了他一眼,道:“不是您要建俄罗斯学馆?”
康熙帝:“朕建俄罗斯学馆,可没要你去学。”
德亨停了下脚,康熙帝脚步如常,他跟上,道:“我听马奇说,他学馆和学生都预备好了,就还差教习老师了,我先去考察一番,也好给他寻觅几个教习老师?”
康熙帝:“说实话。”
德亨:“”
“是实话之一。”
“那啥,皇上,我还没想好要怎么上奏呢。”
康熙帝:原来你小子是真的别有想法啊。
康熙帝只以为德亨是少年心性,对俄罗斯人好奇,加之住的近,就去看稀奇去了,让他说“实话”,只是直觉使然,这不又是在随意散步吗,就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属实是没话找话了。
实在没有想到,德亨居然有想法到了要“上奏”的地步了。
看来,是真的有想法了。
康熙帝:“咱们就当闲聊,你随意说说,朕也随意听听。”
德亨想了想,道:“我觉着,他们来京除了贸易应该另有目的,他们国家的皇帝还要求增加来京贸易人数。”
康熙帝:“是西伯利亚总督加加林要求增加贸易人数,不是他们国家的皇帝。”
德亨点头,道;“那他们增加贸易人数,不是很可疑吗?”
康熙帝:“西伯利亚贫瘠苦寒,他们要求增加贸易人数是正常的。”
德亨:“既然西伯利亚苦寒,没什么好东西,就那点子皮毛,咱们也不缺,那咱们为什么还要和他们做贸易。”
康熙帝:“咱们天朝上国要有大国的胸怀和气度,要用真诚和包容去感化他们,让他们臣服于天朝威仪。既然他们的王派遣使臣来纳贡称臣,咱们自是要以礼相待,不能慢待他们。”
德亨:
德亨捋了一下:臣服、纳贡称臣、礼、慢待
原来,在康熙帝眼中,俄罗斯国和朝鲜、琉球、暹罗一样,都是大清的附属国。
谁给你的错觉?!
你收人家做附属国,人俄罗斯知道吗?
他们承认吗?
多么可怕。
到底是因为信息不对等造成的这种认知,还是掩耳盗铃下的自我升华。
德亨不愿意相信这是“皇帝的新衣”,要不然,那百年苦痛就太悲哀了,也太可笑了。
德亨想解释一下,却发现无从说起。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一个皇帝。
毕竟他不会引经据典,高谈阔论。
他也没有证据证明俄罗斯是一个正在快速崛起的强国。
康熙帝见德亨不语,就告诫道:“你跟那个伊凡交往,莫要失了国公的身份和皇家贵胄的体面。”
德亨:“是。”
康熙帝已经散步有十五分钟了,道:“回去吧。”
德亨突然想起来,道:“皇上,我将羊绒锦给伊凡看了,伊凡是商人,他定会想方设法将这种布料弄到手,皇上,您能不能不要将这种布料赏赐给他们?”
康熙帝:“你想做什么?”
德亨:“掏干净他们的口袋。”
康熙帝无语片刻,道:“朕记得,你不缺钱?”
德亨:“好玩儿嘛。”
康熙帝斥责道:“胡闹!”
德亨:“伊凡曾经游历欧洲,我想听他说些其他国家的奇闻轶事,等我听到一些新闻,就回来说给您听怎么样?”
康熙帝:“朕身边耶稣教士很多,不缺洋新闻。”
德亨笑道:“可是,他们已经离开自己国家很多年了,且都是偏居一隅,属于一家之言,您不想听听商人是怎么看待他们眼中的世界的?”
康熙帝皱眉:“商人!欧洲那些国家都没什么规矩,他们的国王居然会委派商人来递送国书”
康熙帝摇头,十分的不以为然。
德亨:“但咱们也不能否认,商人走南闯北,是消息最灵通的一批人。”
康熙帝似是被说服了,想了想,道:“也罢,你既能说拉丁语,又能和俄罗斯人交流,那筹办学馆的事情朕就交给你去做,去给马奇打下手吧。”
德亨惊喜,忙应下:“嗻。”
又问康熙帝:“您有什么吩咐吗?”
康熙帝看他,德亨又多加解释了一句:“比如,您想知道什么,臣帮您去打听?”
康熙帝沉吟道:“若是有精于天文、技艺、或者没听说过的医药典例的,可奏报与朕。”
看来,康熙帝对西方的认知,就仅限于以上这些了。
蛮夷、荒凉、不通教化却懂天文、会地理、有着中国人没有的医药精理
这种割裂的认知,就没有觉着自相矛盾吗?
德亨:“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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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9 章
也就陪皇帝散了个步的功夫, 德亨就得到了一个差事,虽然差事挺小,还是给议政大臣打下手, 但众王公朝臣对他这种谋差的能力还是挺赞叹的。
虽然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德亨这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御前侍卫和筹办学馆能比吗?
但人皇帝也没说,差事办完之后, 不能再回来当御前侍卫的差了?
别人的嘀嘀咕咕德亨是不知道的,他也不在乎这些,他跟师傅赵昌说了自己的差事,问师傅有什么要嘱咐他的。
赵昌:你还真挺把老子当回事儿的?
既然德亨问了,赵昌就道:“万事先报备,不要乱拿主意。”又看了德亨一眼,另外多说了一句:“去内务府、理藩院和步兵衙门走一趟,洋人在京行动, 离不开这三衙门。”
德亨点头表示知道了, 又道:“我给师傅备了一些皮毛,要送往何处呢?”
赵昌心下熨帖, 说了一个地址,德亨让人送往这处就行了。
德亨和阿尔松阿告别,问道:“你老爹在园子里还是在京?”
阿尔松阿:“在澹宁居外的衙门处,你找他?”
德亨:“是啊,俄罗斯人一切事务都归理藩院管,我去跟他打个招呼。对了, 他今天心情怎么样?”
阿尔松阿:“”
德亨:“说说嘛, 他要是心情不好, 故意为难我怎么办?”
阿尔松阿辩解:“我阿玛不是性情不定之人, 你想多了。”
德亨抱臂,斜眼看他:“哦?!”
阿尔松阿不理他,道:“等我休沐了,去找你学这个俄罗斯语,你可不能拒我于门外。”
德亨笑道:“我求之不得呢,你要问问你家亲戚和相好的小哥们儿,只要是愿意学的,我都来者不拒。”
阿尔松阿笑道:“好,我帮你问问。其实我更想学习拉丁文,这些洋人们似乎都能说拉丁文,学了能一通百通。”
德亨:“你眼光很可以啊,在欧洲,拉丁文是一种官方文字,康熙二十八年咱们跟俄罗斯签订的《尼布楚条约》就是用满、俄、拉丁文三种文字书写的,满、俄藏于己方,拉丁文传行欧洲,供各国阅览。”
阿尔松阿惊讶:“咱们两个国家签订的条约,竟然洋人国家都知道的吗?”
德亨理所当然道:“当然啊,国家外交嘛,当然要知道邻居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阿尔松阿:
这是很寻常的事情吗?
他怎么觉着有哪里不对呢?
阿尔松阿意识受到冲击,觉着不应该是这样的,又见德亨这样云淡风轻就跟说“今天的天气很好啊”一样的自然,就又觉着是自己见识浅薄,大惊小怪了。
德亨突然笑道:“这你倒是提醒我了,既然都是学,不如俄罗斯文和拉丁文一起教,丰富一下学科,你说怎么样?”
阿尔松阿:“我不知道。”
德亨笑道:“那就是可以了。我现在就去找你老爹打招呼,别忘了给我介绍学生啊。”
说完,德亨就挥手走了。
阿尔松阿: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德亨找到阿灵阿,可巧,马奇也在。
马奇已经知道德亨成了他的助手了,见到德亨,马奇起身见礼,高兴道:“有您筹办学馆,大事成矣。”
德亨双手交叉胸前比了个拒绝的手势,害怕道:“这还没开始呢,可先别戴高帽,我受不住。”
马奇被他逗的哈哈笑,道:“至少该怎么教、怎么学,已经有了章程了。”
德亨好奇:“您有章程了?”
马奇点头,道:“您怎么学,学生们就怎么学,这不章程就有了?”
德亨:感情在这等着我呢?
德亨:“对如何学习,我的确有一些想法,咱们可以相互讨论,相互印证,相互补充,集思广益,不怕这学馆办不起来。您来找尚书大人是有什么事儿吗?”
马奇:“这么学馆场地选在北馆嘛,要安置这么多学生,需要理藩院拨银支搭棚席,老夫来找尚书大人要钱要银来了。”
德亨忙道:“这可俭省不了,尚书大人您可一定要批了。”
阿灵阿:
“您来找老夫又是作何来了?”
德亨笑道:“这不那些俄罗斯人受您管吗,我领了筹办学馆的差事,以后少不得要有麻烦尚书大人之处,特来拜会。”
说罢,施施然一礼。
阿灵阿可不敢受他的礼。
知道为什么宗室子弟这么多,却少有在六部等其他部院任职的吗?
就是因为宗室子这个身份太不好搞了,你个姓爱新觉罗的在部院里做个小小笔贴式,日常遇到上官是上官给你行礼啊还是你给上官行礼啊?
这礼法上,不就乱套了吗?
德亨现在就是这样。
他虽然是领了个差事,但这个差事,没品没职的,他就是个办事儿的,要是别个,去到别处人都不搭理他的,偏他有个了不得的身份,他来给阿灵阿行礼,差点没将阿灵阿给噎死。
马奇在旁看的好笑不已,所以说,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女人和小孩儿,女人难缠,有本事的小孩儿更难缠。
德亨抱着手鞠了一躬,阿灵阿跪下给德亨磕了个头,双方算是初步达成协议了。
只是在北馆外的空地上支搭个简易教学棚子,正经花不了几个银子,都不用写批条送去户部,理藩院自己就支了。
除了理藩院这边,德亨还打算去拜访步兵衙门托合齐和镶黄旗的都统、副都统或者护军统领、参领等其中的一位。
马奇:“您这是要?”
德亨:“请他们留心这些俄罗斯人,防止他们在城中闹事,扰乱治安。”
马奇:“这些是理藩院管的,咱们只要做好学馆就行了。”
德亨摇头,道:“要是真出了事儿,理藩院会说京城安定是步兵衙门的职责,步兵衙门会说镶黄旗都统有责任处理好本旗旗务,镶黄旗都统岂不是冤枉,正经这事儿跟他没一文钱关系”
马奇明白了,笑道:“官场做事向来如此,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不事儿还没发生吗?”
德亨也笑:“这可是我接的第一份差事,我想做的尽善尽美一些。”
此次来京的俄罗斯护卫中,居然会有哥萨克人,由不得德亨不上心。
马奇就道:“那行吧,您多操心,老夫可就轻松多了。”
德亨:“您可不能做了甩手掌柜,还要您掌眼呢。”
马奇呵呵笑:“好说。老夫家中也有些闲散子弟,您要是不嫌弃,让他们给您跑个腿儿如何?”
德亨笑道:“求之不得”
德亨四处拜访了一通,马奇也没真做了甩手掌柜,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马奇是阁老,他从蒙古房里调了一个中书过来管理学馆包括维持秩序、学生管理等事务,相当于给学馆找了一个班主任。
理藩院的棚舍搭建的很快,一天之内就给搭好了。
就是几根立柱上面搭了茅草,就成了一个棚子,棚子下面放上不知道从哪个库房里搬来的木桌木板凳,一个简易的教室就搭好了。
德亨:
这么草率的吗?
常度,马奇给找来的班主任,道:“俄罗斯人在京也就两个来月,若等学馆一切筹措完备,恐俄罗斯人已经离京。”
明白了,骑驴找马才能将人和时间利用最大化,且如今四五月的天气,在屋子里学习还怕闷呢。
行吧,就这样。
但是,“得多搭建几个棚子,我这边学生不少。”德亨道。
常度一惊,马奇只跟他说学生有六十八人,没跟他说德亨这边还有学生?
常度问道:“您那里还有多少学生?”
德亨:“目前来说,约有两三百人,不过是要筛选的,不知道最后还能留下多少人呢。”
虽然但是,常度还是深吸一口气,问道:“马中堂可知晓吗?”
德亨:“自然是知道的,他家的小子也在内呢。”
常度微松了口气,多问了一句:“可报与皇上知道了?”
幸好多问了这一句。
德亨道:“皇上还不知道,我打算等初筛之后再报与皇上知道。”
常度:
“德公爷,小人建议,您还是先给皇上上个奏折,说一下比较好。”
德亨:“挺严重的吗?”
常度严肃面孔,点头:“遇事请示、上报是规矩。”
德亨想到,赵昌也曾提醒他要“万事先报备,不要乱拿主意”,原来是这个意思。
德亨很听劝,道:“今晚我就写奏上报,顺便将咱们办学的进度给汇报一下,你放心吧。”
常度更不放心了。
果然,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这就是个祖宗,得眼不错的看着。
常度耍了个心眼子,他没有立即让理藩院的人加盖棚子,而是拖了两天,等德亨跟他说皇上有了批复,准许他加人之后才着手搭棚。
这就是官场老油条了。
德亨目前还不知道,他去了罗刹庙,也就是俄罗斯北馆找到伊凡,问他可有推荐的俄文老师。
伊凡推荐了两个,一个叫基洛夫,一个叫奥夫谢,胡贾科夫也给推荐了一个,叫瓦西里。
德亨还想找个俄罗斯来的传教士,但此行传教士只有两个,一个是莱蒙罗索夫,另一个被康熙帝留在畅春园没有回来,而莱蒙罗索夫对教授俄文不感兴趣,德亨只好作罢。
老师找好了,场地搭起来了,学生也该就位了。
马奇那边的学生自有内阁侍读鄂奇尔诺木奇岱去通知,德亨这边简单,一道命令下去,三佐领内五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孩童和少年们,不分男女,就都被家长送来了。
除了这些必须送来的,有感兴趣来学的,德亨也都欢迎,反正又不要他们出钱,只要人到了就行。
除了佐领内旗民之外,国公府里以芳冰为首的芳雨、芳雪、芳露、芳菲、芳雾几个也都到了,各自带着几个小丫鬟和小小子,有些德亨看着只觉着面熟,名字却是叫不上来。
芳冰和芳雨是内侍,一个跟着德亨外出,一个留守府上,沟通内外院。
芳雪、芳露、芳菲、芳雾四个是大丫鬟。
都是四福晋和纳喇氏一起给德亨安置的。
对身边这些长辈赐下的人,德亨一向是没什么意见的。
除了德亨房里的,叶勤那边也派了孙来旺带着几个小子来,说是给德亨撑场子。
另外,二叔务尔登将长子清博和次子启昭也送来了,说是给萨日格做书童,族叔塞尔都和巴哈穆也将自家小子德云、德楞、德塞给送了来,说是给德亨做亲随。
除此以外,二婶娘家扣德氏也送来几个子弟,都是亲戚,德亨也都收下了。不过,他将三叔务尔德宜家那个才三岁的给送回去了,他这里不带奶娃娃。
再加上弘晖、德隆、月兰、萨日格、表姐哈宜呼、锦绣以及富察家的,德亨说两三百人说少了,至少三百人。
德亨也提前跟众人说好了,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三次小考两次大考五次考试中三次不合格的,要退出。
中间自愿退出的,德亨也不会强留。
德亨这边基本上算是义务教学,要不要继续学,全靠自愿。
马奇那边基本上都是二三四十岁的“通文理”的监生或者是从内阁典籍厅里面挑选的内阁司务,他们在棚子内坐着,有课桌有笔墨有书本正经学习。
德亨这边就跟赶大集似的,连草台班子都算不上,从自家自带小板凳,露天排排坐的等老师上课。
里外差别还蛮大的,但德亨一点都不在乎,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他这三百号人当中,若是有真学的好的,还缺一个草棚子一张瘸腿课桌吗?
哈图尔亲自将德亨要的油印字母表给送来,见俄罗斯北馆前场地火热景象,恭维了一句:“真是好气象。”
德亨笑道:“头一天,看着热闹罢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哈图尔笑道:“一定差不了。”
德亨:“借您吉言。”
伊凡拿着油印纸张来找德亨,问道:“哦,德亨,我的朋友,这张纸上面的文字,看着不像是用铅字印刷出来的,是你们国家的一种新的印刷技术吗?”
德亨:“算是吧,这是用油印的。”
伊凡十分不理解:“油印?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哦,我的朋友,用油怎么能印出字来呢”
德亨看着已经分发完字母表的人群,道:“伊凡,课程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可是作为今天的荣誉教师登场,我希望我们国家的学馆能有一个好的开头。一切都看你的了。”
伊凡看了看人群,讨价还价道:“德亨,我知道你的急切,但是,这种油印技术”
德亨抱臂看他,面上仍旧挂着笑容,但眼睛清亮极了,这让伊凡不能把话继续说下去。
德亨:“伊凡,你要知道,我并不是非你不可。我以为,对你来说,这是一种荣誉,是我想错了吗?”
伊凡:“好吧,你没有想错,能受到一位大公的邀请,对我来说,确实是一种荣誉。”
德亨:“那么,请。”
伊凡站上了用砖头新搭建的有着三层台阶的三尺讲台,在讲台之下,德亨请利圣学给他做满文翻译。
德亨和弘晖、萨日格他们坐在一起,听伊凡先是自我介绍,很简单的一句话,说明他是来自俄罗斯王国的商人,然后大篇幅的介绍了他们国家的彼得皇帝和纳塔丽娅皇太后、欧多克亚皇后,听的下面的学生们兴致盎然。
明显当说书的听了。
德亨也没阻止,就让他即兴发挥,放心吧,国人们不会嘲笑他,也不会将他轰下讲台的。
萨日格偷偷给德亨分瓜子儿,道:“来之前嬷嬷给我装的。”
德亨:“嬷嬷可真有先见之明,不过,先尊重一下老师吧,等回家再吃。”
萨日格将瓜子装回去,遗憾道:“好吧。”
介绍完俄罗斯的皇帝、皇太后和皇后,伊凡终于进入正题,开始带着大家认字母。
既然有讲台,黑板自也是要有的,时间紧急,只能先用白灰糊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板,然后给伊凡一个大号的毛笔,让他在上面写大字。
意外的,伊凡很快就习惯了用毛笔划拉字母,他骄傲的跟德亨说,他学过绘画,画家的软毛刷他也会用。
一个商人,有必要去学习绘画技能吗?
初步学习很简单,就是小学生课堂,伊凡画一个字母,演示读音,下面的学生跟着读。
一节课半个时辰,将三十三个字母全部学了一遍,由伊凡开课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休息一刻钟之后,上第二节课,由商队成员基洛夫带着大家重新学一遍字母读写,坐在棚子里学的就在纸上练习,坐在棚子外的,就用树枝子在地上划拉,或者用手指头在掌心划拉。很快,一上午的课就上完了。
你以为上完课就可以放学自由活动了吗?
当然不可能,德亨怎么会任由学生无所事事四处游荡?
这太不负责任了。
德亨让小福上去教算术课,学习九九歌(九九乘法表)和一百以内的算式加减法。
棚子里的“通文理”的学生们见是一个少女上去教课,立即起身离开了,也有踟蹰不定留下来的,不过非常少。
德亨才不会理他们,爱走不走,但棚子外的要是有敢走的,德亨都让人给记下来,让这些人以后的课程都不要来了。
两点之前,德亨从国公府调了人,借用北馆的厨房,摆了大锅饭给棚子外的学生们,棚子内的也有去吃的,德亨也没赶人。
一顿饭而已,德亨不会计较这些。
下午是奥谢夫和瓦西里的课,同样是教习字母发音,一人一个小时,剩下的时间由宋学清上去教大家打算盘,做账目。
下午五点半,放学,让大家赶在晚七点宵禁前回到家中。
课后作业就是背诵默写字母表和九九歌,家中贫困的,可以从德亨这里领纸和笔,当然,只限于棚外人。
第一天学习字母,接下来就是学习简易单词和简单的口语短句。
第三天,下午课进行小考试,第五天,下午课进行大考试。
考官就是德亨、马奇和传教士罗蒙洛索夫,若是伊凡在的话,那就加上伊凡。
德亨另外单独跟着伊凡学习,他在这上面非常用功,他记忆力强悍,加之有拉丁语和蒙古语做基础,语言学习上面突飞猛进,伊凡拿俄罗斯的报纸给德亨做教材,让德亨惊喜万分,学习更加刻苦了。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最后一个小考考试成绩出来,德亨将五次考试的考试成绩做了表格,进行统计,之后,将这近四百位学生的成绩单放在了康熙帝的案头。
纸上的表格线是用弹墨的方式横七竖八一根线一根线弹出来的,德亨已经和哈图尔说好了,看能不能和设在皇城之外的印刷司那边合作一下,先造一批表格纸出来,方便他使用。
既然能印刷竖排线的纸,当然也能印刷加上横排线的纸。
表格的最左列是排序,按照成绩最高到最低进行排名,第二列是姓名,,往右依次是1、2、3、4、5次考试成绩,最后一列是及格次数汇总,除了从左到右这种阅览方式有些别扭之外,其他数字上面,清晰对比的一目了然。
当然,个人成绩好坏也是一目了然的触目惊心就是了。
康熙帝先赞了这种四四方方的统计方式,给阿灵阿、李光地、徐潮等这些大臣们传阅,笑着调侃道:“光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马奇大力赞叹:“此法于数字比较上面十分便捷明晰,宜推行各部使用。”
康熙帝笑问道:“诸卿以为呢?”
阿灵阿将表格还给康熙帝,附议道:“奴才以为,大有可为。”
德亨稀奇的看了一眼阿灵阿,真转性了?
康熙帝去看大学士李光地,李光地现在是汉臣之首。
李光地无可无不可的:“皇上以为可用,臣附议。”
康熙帝满意点头,对马奇道:“你来负责此事。”
马奇领旨。
康熙帝看着年级第一,疑惑问道:“萨日格?是哪位才俊?”
德亨:
马奇一口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忙起身告罪,然后解释道:“萨日格,乃是德公爷胞妹,年方四岁。”
康熙帝:
满座大臣们:???!!!
你们玩儿过家家呢?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还有一章加更,可能会很晚,建议明天再看,现在要出门一趟
第 150 章
不管是俄语单词拼写, 简单的语法造句,还是口语,以及加减乘除算术和打算盘, 萨日格次次都是满分。
反观马奇“特地”找来的那些“通文理”的监生和内阁司务们,如果按照德亨那个三次不合格就退学的标准算,最后也就能留下十来个吧。
德亨这边的小孩子和少年们,则是至少能留下一半, 而且是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居多。
对比,有些过于惨烈了。
康熙帝问马奇:“你作为主考官,怎么说。”
马奇也很无奈,道:“这些人琐事缠身,于俄罗斯语学习之上,恐少有闲暇。”
康熙帝不悦的一拍桌子,冷声道:“依朕看,他们根本是未曾将朕的谕旨放在心上吧。”
康熙帝是说了全凭自愿, 但你去了, 却敷衍了事,学习怠惰是什么道理。
这个俄罗斯语学与不学, 学成什么样康熙都不在意,但这些人有别人对比着,就显得越发可恶,阳奉阴违,正触犯了他的逆鳞。
这话过重了,马奇忙跪下请罪, 道:“皇上息怒, 老臣万死。”
康熙帝:“德亨, 你怎么看。”
德亨先为马奇求情道:“臣以为, 马中堂办差勤谨,在学馆之事上亲力亲为,少有假手他人,已经做到最好了,个人学习方面,实在是跟他人无关。”
康熙帝对这话不置可否,德亨继续道:“我们都知道,少年时期乃是人一生中学习黄金期,他们专注、敏锐,记忆力惊人,学习新知识可以做到事半功倍,反观人到中年,心思庞杂,琐事加身,想要静心学习更是难上加难,且,臣曾听马中堂说过,招收学生前期,生员并不理想,后来报名参学的这些人,目的待定,恐资质也是寻常”
“且,这些人心高气傲,未曾有才也会傲物”
说到这里,德亨笑了一下,其中讽刺意味都要溢满整个大殿了,继续道:“他们能有现在的成绩,并不让人意外。”
康熙帝面色沉凝,道:“然,朕要的是能解俄罗斯来文文书的人才,不是没有读过书的娃娃。”
不管是莫斯科那边彼得皇帝、参议院,还是西伯利亚总督那边加加林,每年或者每隔一两年,会有来文送往北京,这些文书中,有一些晦涩难懂,看不懂的,理藩院会去镶黄旗那个俄罗斯佐领内招人来辨认,可随着年岁逝去,这种通俄罗斯文的老人都逝去,竟是无人能通俄罗斯文了。
这才是康熙帝要马奇筹建俄罗斯学馆的初衷,他要的是能“通文理”的饱学之士去翻译、并按照他的要求和意愿撰写俄罗斯文书返还给俄罗斯国的人才。
而不是能通读能唱歌会写俄罗斯文字却不知其何意的娃娃。
德亨自是明白康熙帝的意思,道:“皇上,除了萨萨,弘晖和德隆的成绩也很不错的,假以时日,他们定能做到您的要求。”
康熙帝听了这话,这才忍怒,开始翻看前几名中是否有他能用的人才。
还真有一个,不是弘晖,也不是德隆,而是一个叫席文毓的落第举人。
康熙帝之所以知道席文毓是个汉人落第举人,是因为德亨在席文毓名字后头打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汉举”这两个字做标注。
席文毓今年只有二十七岁,是康熙四十五年春闱的落榜举人。他虽然落榜了,但会试名次很靠前,落第后,碍于囊中羞涩,他没有回乡。
席文毓给家中父母妻儿去了信,就在京中谋了一个坐馆先生的差事,一边教学生一边复习,继续参加明年(康熙四十八年)的春闱。
所谓的坐馆先生,就是延请举人、进士等有功名的读书人到自己家中教导自家孩子们读书,也叫西席。
贾雨村就是林黛玉的坐馆先生。
给富裕人家做西席,是像席文毓这样的落魄书生很普遍的过度路程,至少能解决住房问题。
席文毓是德亨佐领下一户旗人家的坐馆先生,先头说了,只要是想来学习的,德亨一概不问身份、不问年纪,都欢迎来上学。
自己教的小学生都被领主给“强硬”的召去学习洋文,席文毓这个儒家弟子当然要去了解一番什么情况,一开始他也没当回事,但是吧,德亨他提供免费的午餐和笔墨纸砚。
这就很吸引席文毓了。
京城居,大不易。
满清的京城更不好混,你要是想去旗人家中坐馆,至少你得通满文,能和家长、学生交流吧?
为此,席文毓愣是靠自学和蹭学学会了读写满文。
倒不是席文毓非得在旗人家中坐馆,这不旗人给的银钱多吗?
现在他精通满汉两种文字,东家孩子科举不成,还可以去考个笔贴式嘛,对旗人来说,笔贴式也是一种晋身之道。
所以,席文毓拿到手的雇银真正不好,但架不住他开销大。
席文毓读书科考,除了生活必须,是还要买书、买笔墨纸砚、以及交际会友的。死读书、读死书,别说考进士了,就是举人都未必能考的上。
这就是科举之秘了,不足为外人道。
买书、买笔墨纸砚、交友,是需要银钱的,虽然如今京城各大书店售卖的制式新书便宜的吓人,但十文钱,那也是钱,不是白给的。
所以,席文毓虽然做了坐馆先生,但他的荷包,还是空的可怜。
如果能在这里学习“洋文”,就能白嫖一顿午餐和不限量的笔墨纸砚,为什么不呢?
而且,如果他挨得住的话,完全可以将早上那一顿省掉,中午那顿尽情的吃个饱,这样一天的饭钱就都省了。
他一个大男人,连吃带拿的能顶好几个女人和孩子的饭量,居然没有人来喝止他。
提供餐饭的德公爷简直活菩萨啊!
席文毓都想给德亨作诗一首,赞美他的品德了。
就是为了这一顿免费的餐饭,席文毓也决定这个洋文教多长时间,他就来学多长时间。
要不说人与人之间的参差有如云与泥呢,学霸就是学霸,席文毓明明只在课堂上功夫,但他的考试成绩,就是要甩出坐在棚子里认真学习的所谓监生和内阁司务们十条街去。
他的名次位于成绩单第一页中游,第九名。
席文毓这样的,正是康熙帝需要的人才。
但是,这是个汉人学子。
纯种汉人。
康熙帝犹豫了。
他根本没考虑过要汉人去学,因为汉人少有通满蒙文字的,通了俄罗斯语又能如何。
且,康熙帝不信任汉人。
马奇建议道:“皇上,席文毓通满文,臣以为可用,臣请皇上召见席文毓。”
马奇是主张满汉一体,不分你我,唯才是用的。
当年《尼布楚条约》签订,康熙帝根本就没考虑过汉人,是马奇提议,说服了康熙帝,允许在与谈判使团中加入汉臣同行,虽然最后签订的条约没有汉文,但参加这次谈判的汉臣是有书写汉文条约流传后世的。
以及在此之后,马奇又建议各部条程、文书以及圣旨、文典等,都要有汉文书,这才有了现在的满文和汉文并行的制式文表写法。
如今好不容易浪里淘沙淘到一个席文毓,马奇自是毫不犹豫的引荐给皇帝。
德亨也是很看好席文毓的,但既然有马奇举荐,他就不多事了。
马奇是知道康熙帝犹豫什么的,他拉开架势,洋洋洒洒引经据典,条理论述,就跟现场做了一篇小策论一样,以求能说服康熙帝,让他用席文毓。
听的德亨叹为观止,马奇没有参加过科考,他是在十八岁直接入仕的他老爹是大学士、户部尚书,但听人家这文学修养,真是不佩服不行啊。
席文毓去年会试文章马奇看过了,觉着没什么问题,但凡他是个旗人,早就科甲在榜,现在至少也得是个侍读学士。
马奇虽然极力举荐,但康熙帝仍旧道:“你可留意着他,等他真学出一些成绩来朕再见不迟。”
席文毓通满文这一点,勉强让康熙帝满意。
虽然没有一口答应,但也没有拒绝,马奇觉着有门儿。
康熙帝将之前马奇选的六十八人,勾选了成绩合格的,其他成绩不合格的五十多人,令全部遣返。
康熙帝对马奇道:“重新挑选治学严谨之人去学。”
马奇为难:“可否将生员范围扩散到整个国子监和翰林院?国子监的学生年龄普遍偏小,学习上许会更勤勉些。”
揆叙是翰林院掌院,国子监祭酒不在,但揆叙代为说了两院情况:“不管是翰林院还是国子监,都以汉人为多,恐有违皇上之意。”
马奇:“不管是满人还是汉人,都是我大清的臣民,有何区别。”
德亨觉着马奇这话有些“超纲”了,他不给众人开口机会,道:“皇上,这才开学不到半个月,学的内容尚且浅显,臣以为,完全不必这样着急,您何不降下谕旨训诫,再给人一次机会,再等上半个月,您再看成绩如何?”
康熙帝道:“浅显的都学不会,更何况深奥的,朕一言既出,岂有更改之理,拙落之人不可再用。马奇不分满蒙汉八旗,从入国子监读书子弟中再做选拔,翰林院那边,交给揆叙去问。两院皆以自愿为主。”
马奇和揆叙接旨:“谨遵命。”
德亨和马奇汇报完事情,还有其他大臣汇报其他的事情,两人就结伴出殿,将空间留给其他觐见的朝臣。
马奇叹道:“幸好有个席文毓。”要不然,岂不是显的他太过无能?
德亨笑道:“要不是我弄这个考试成绩排名,您的六十八人都会留下,您倒是庆幸上了?”
马奇嗤笑道:“酒囊饭袋之徒,弃了又如何?”
啧,这评价,真够犀利的。
对了,十多年前,马奇可是左都御史呢,听说他做御史的时候,可是参掉不少的尸位素餐的满汉官员。
马奇又道:“皇上对你加入算学考试并未否决,这倒是令老夫稍感意外。”
德亨无所谓道:“皇上恐怕连这个学馆都没太在意,更何况加一门算学科目。且只是带着小学生学一些九九表,打打算盘而已,又算什么算学?”
德亨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并不在意康熙帝对这个学馆的态度如何。
学馆要办成什么样得看他想办成什么样。
康熙帝已经老了,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现在谈理想谈抱负,还太早了。
德亨等的起,也愿意等。
德亨停住脚,马奇也跟着停住脚,沉吟道:“虽然有些交浅言深,但老夫总觉着,您应该还另有目的。”
德亨转了转眼珠子,笑道:“不瞒您说,我还想加一门拉丁语,毕竟拉丁语更通用一些。”
马奇头疼:“一个俄罗斯语就够难为人了,您还要加一门拉丁语,老夫恐怕下一张成绩单上,老夫推荐的人一个都不会有。”
德亨好笑道:“您拿着皇上的口谕去吓唬吓唬剩下的人,不怕他们不下功夫去学?”
马奇:
“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事儿,老夫已经很多年不做了。”
德亨玩笑道:“这哪里是鸡毛,这分明是货真价实的皇命圣旨啊。马中堂,您莫要太拘泥了。”
马奇摇头:“也罢,有您找来的那批人比着,老夫少不得要多使些手段。”
德亨:“对了,删减掉这么一批人,多出来的棚子,可否要搭建灶台,改成食堂,方便学子们用餐?”
马奇:“那这米面耗费的费用您出吗?”
德亨立即否认:“怎么可能,我只能出我的人的口粮。”
作为领主,他有义务养育他的领民,兴办教育,在这方面,德亨可是很有自觉的。
马奇犹豫:“那须得去理藩院谈”
嘴里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德亨,意思是让德亨去找阿灵阿谈。
德亨揉了揉下巴,道:“这个,等我圣见之后再说吧。”
马奇好奇:“您不是才从皇上那里出来?”怎么还要圣见?
此时马奇才发觉,德亨是故意停下脚的,他这是在等着单独面见皇帝呢。
马奇:“打扰了,老夫这就告辞了。”
德亨:“您慢走。”
德亨等了一会,见朝臣走的差不多了,给阿尔松阿递了红头牌。
红头牌代表王公大臣,绿头牌,代表外姓大臣。
阿尔松阿递了牌子,出来宣德亨进去。
康熙帝奇怪:“你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什么事情忘了说了吗?”
德亨:“臣有折本要奏。”
德亨从袖口抽出一张奏折,双手捧给了康熙帝。
康熙帝展开一看,脸色越看越凝重。
良久,康熙帝问道:“可有证实过?”
德亨道:“是拉锡亲自去探的。”
拉锡出列,跪地回禀道:“禀皇上,俄罗斯商队此行所携带火器数量和种类,以及哥萨克人的数量,奴才亲自数点后,说与德公爷的。”
康熙帝奇怪:“怎么是报与他,不是来报与朕?”
康熙帝用的这个“报”字很有含义。
拉锡神情一凛,详细解释道:“一开始,是奴才发现此次俄罗斯商队中有哥萨克人,奴才听说德公爷与俄罗斯人走的近,哥萨克人残忍成性,不通礼法,未免德公爷吃亏,奴才便提醒了他几句。德公爷想知道此行俄罗斯人商队当中有多少哥萨克人,便托了奴才去打探。臣一打探不得了,居然发现商队中,哥萨克人居然有百二十人多”
“德公爷认为俄罗斯人包藏祸心,便支给了奴才银钱,托奴才想法子去打听俄罗斯人所携带火枪数量和种类。奴才打探清楚了,想着这事儿是德公爷发起的,就告知了德公爷,请托他与奴才一起上报与皇上知道。”
是“告知”,不是“报”,这里面的差别很重要。
康熙帝点头,道:“你能发现俄罗斯人异常之处,朕记你一功。”
拉锡欣喜,叩首谢恩:“奴才谢主隆恩。”
德亨见拉锡警报解除,就道:“皇上,臣去找阿灵阿问过,俄罗斯商队报与理藩院的是携带火枪三十支,不包括手雷,仅为自保用,但拉锡查到的实际数量,却是火枪超过了三百只,手雷三十只。悬殊十倍之数,殊为可观。”
康熙帝:“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德亨:“臣提议,查抄清剿。”
康熙帝:“不可。如此大批量火枪,如果他们反抗,火枪对射起来,将会给京城带来恐慌和动乱。”
德亨:“拉锡查明,俄罗斯人此行所带火枪,与咱们的火枪大有不同,手雷更是轻巧稳定,他们居然能一路无知无觉的带来京城,实在让人惊异。”
康熙帝眼前一亮,看向拉锡。
拉锡点头,道:“奴才亲自查验过,确实大不一样。如果不是怕打草惊蛇,奴才一定顺一柄来献给皇上。”
拉锡话说的粗俗鲁莽,但意思很得康熙帝的心意。
这一批火枪和那个手雷,一定要弄到手。
但这关系到两国邦交,即便是附属国,也不能蛮横抢夺,这是康熙身为大国君主的气度。
需要从长计议。
康熙帝起身,背着手踱步,沉吟道:“去宣耿额和阿灵阿,还有富宁安来。”
耿额,现任兵部满尚书,阿灵阿,现任理藩院尚书,富宁安,上个月才从左都御史调任礼部满尚书。
六部尚书都在畅春园随驾办公,是以三位尚书大人来的很快。
康熙帝将德亨的奏折给三位尚书阅看,三位尚书有志一同的面色复杂的看向德亨。
您可真会给咱们找事儿。
人俄罗斯人虽然携带了超规武器,但人藏的好好的,明显是为了自保,并不是为了闹事儿,要是没有这一封奏折,恐怕等他们离京,咱们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呢。
现在好了,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了防患于未然,他们这些朝臣们也不能当不知道了。
康熙帝的意思很明白,他要这一批武器。
怎么从俄罗斯人手里得到这批武器,你们来议一议吧。
耿额:“俄罗斯人所为无外乎财货,不如挑明厉害,从他们手中购买过来。”
富宁安:“若是他们狮子大开口,难道咱们也任由他们要价吗?”
耿额:“礼部擅长长袖善舞,如何定价,就看富尚书的手段了。”
富宁安不赞同道:“兵主杀伐,若不是耿尚书当面,臣还以为方才是掌户部的马尔汉大人所言呢。”
德亨心下暗笑,这讽刺够味儿,我喜欢。
阿灵阿道:“两位大人莫急,若是出面交涉,该是我理藩院的职责。”
耿额和富宁安都看向他,听他有何高见。
阿灵阿有什么高见,他的高见是看着德亨道:“既是德公爷上奏,德公爷可有对策吗?”
德亨:
好你个阿灵阿,刚以为你改性了,这会子又拿我顶上去了是吧。
德亨既然已经知道康熙想要“和平”拿到那批火枪和手雷了,德亨还真想出了个法子。
就是,说出来,你们不会以为我狡诈计多吧?
这跟我忠厚仁和的名声有些不符啊。
德亨:“我只想到了正面查抄,其他的就想不到了。”
阿灵阿狐疑看着德亨,心道,你都说“正面”了,可见你定还想到了一个“反面”,或者“侧面”?
思路打开了,法子就好想了。
阿灵阿道:“既要不伤两国和气,又要将这批火器袒露于眼前,利于我国去查抄,若是直接上门去揭露未免缺乏情理,若是偶然”
嘶!
阿灵阿也想到了一个“偶然”的法子,只是,手段有些“损”,这有违他“光风霁月”的阁老、中堂形象啊。
康熙帝催促道:“偶然又如何?”
阿灵阿看看耿额和富宁安,再看看低头研究脚尖的德亨,硬着头皮道:“这个偶然嘛要是偶然情况下,这批火器被我国人发现,上报朝廷,那我们就有正当理由去询问了,然后双方交涉‘协商’,问题就好办了。”
康熙帝点头,笑道:“这个主意不错,就交给你去办了。”
阿灵阿:“奴才领旨。”
康熙帝再道:“兵部和礼部协助,记住,莫要引起争分,致使边界动荡。”
耿额和富宁安亦是领旨。
康熙帝对德亨道:“你筹办学馆之事甚是妥当,若是有什么好的提议、想法,尽可与马奇商议行事。”
德亨面露喜色,立即打蛇随棍上,道:“方才在殿外,臣与马奇商议,要给利用空下来的棚子建厨房,供学子们午餐用,因为涉及米粮支出,马奇大人犹豫,要不要去和理藩院提”
阿灵阿立即道:“皇上,学馆米粮支出乃是长久之计,理藩院恐难承担。”
康熙帝想了想,道:“既如此,就从内务府走账,德亨,你理出一个名目来,交给内大臣议定,上奏与朕。”
德亨:“是,皇上。”
事情都讲完了,德亨没有离开,眼睛不住的在耿额、阿灵阿和富宁安身上逡巡,意思很明显:
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儿要跟皇上奏报呢。
三位尚书大人:
您年纪不大,要奏报给皇帝的“国家大事”真挺多的。
三人告辞退下,康熙帝失笑问道:“说吧,还有什么事儿是要单独跟朕说的?”
德亨从腰侧的布包里掏出两个巴掌大小的一叠纸,递给康熙帝,道:“皇上,这是俄罗斯国的报纸,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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