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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 章

大约四五年前, 彼得皇帝创办了一份报纸,叫做《新闻报》,并亲自任编辑。

也就是说, 这份发行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新闻报》,是彼得皇帝发声的喇叭,上面刊发了一些他的政令和他想对国民说的话。

“我们还没有学会战争,我们从头就错了”

“如果我们要在这儿发射一门大炮, 那我们在莫斯科就得将炮弹装上”

“纳尔瓦的丢丑对我们好处很大。经过打击,铁会变得更加坚实,人会变的更加强壮。我们学到了很多东西,有不少甚至是不曾预想到的”

“查理国王找到了极大的光荣,我们却找到了力量”

德亨一行一行的给康熙帝念报纸,念到此处,康熙帝问:“查理国王是谁?”

德亨放下报纸,回道:“据伊凡所说, 查理是瑞典第十二位叫查理的国王, 也叫查理十二世,康熙四十一年, 俄罗斯和瑞典争夺波罗的海出海口开战,战况持续了一个多月,俄罗斯战败了。”

“我刚才给您念的这些,是彼得皇帝创办这份报纸时,对这场战争的回忆。”

“他勇于承认自己的不足,深刻剖析, 反思俄罗斯的弱势, 想办法弥补, 并激励国人, 积极备战”

“如今,距离那一战已经过去七年了,今年是第八年,俄罗斯会继续和瑞典开战。”

康熙帝:

“为了一个海口,打了八年的仗,还要继续打下去,这个彼得,也是个穷兵黩武的。”

德亨笑道:“然而,对俄罗斯来说,是值得的。”

康熙帝挑眉:“你又知道了?”

德亨想了想,道:“俄罗斯是个陆地国家,它的北部是雪原,东部是西伯利亚”说到这里,德亨笑了一下,意味不明,惹的康熙帝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德亨继续道,“南部是乌克兰、哈萨克,然后和准噶尔接壤”

康熙帝点头,他曾经亲征准噶尔,也曾和俄罗斯因准噶尔做过交涉,对那里的地形,有着最浅显的认知。

德亨:“西部就是瑞典控制的大片海岸线城市,纳尔瓦是其中之一,总之,就是不和大海接壤”

康熙帝笑道:“你不会说,就是为了能看海,彼得皇帝就发动一场战争?”

德亨:

德亨细心解释道:“是为了掌握主动权,不成为笼中之兽。”

“就比如咱们东南沿海线,如果咱们的东南沿海线不掌握在咱们自己手里,那些西洋大船来了,他们的船载了多少货物,装载了什么火炮,他们来了要做什么我们都不会知道。即便知道了,也拿他们没办法。”

“如果,这些洋人从海岸线登陆,并以此为据点,建筑军事堡垒,那会直接威胁到我们的陆地城市,鲸吞蚕食,我们将永无宁日”

康熙帝面色沉凝,他坐在宝座上,身体微微前倾,下巴下压,以猛兽狩猎的姿势,盯着德亨的眼睛眨也不眨,眼珠子黑黢黢的,十分渗人。

一直在旁伺候的梁九功腰差不多弯成了直角,大气不敢喘一下,室内静谧的落针可闻,以至于一墙之隔院子外的孩童说话声传的特别清晰。

德亨并没有被康熙帝的眼神吓住,他还在不紧不慢的继续道:“波罗的海也是一样。它的港口城市之一纳尔瓦就连接着俄罗斯领土,纳尔瓦城市是以叫做纳尔瓦的河流命名的,可以想见,如果俄罗斯夺下纳尔瓦,就可以直接从内陆城市、甚至是莫斯科走河运出海。

如果俄罗斯想要参与海上贸易,从别的国家交易到铸造兵器的铁和铜、买卖到供给国人的粮食和布匹,以及和欧洲各国建立政治外交关系,从他们那里引进技术和文化知识,最近也是最方便的,就是从波罗的海出发。”

“所以,如果彼得皇帝只是一个守成之君,或者干脆是个庸君,他会延续祖宗传下来的国土和生活方式,不听不看,也就不会去想这个海港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很可惜,彼得皇帝是个有野心更是有眼光的君主,他在为贫弱的俄罗斯打通一条通天大道。不成功便成仁,失败了,俄罗斯也不过是继续过祖宗的日子,若是成功了”

德亨没有继续说。

但康熙帝替他接上了:“如果成功了,那就是万里江山,不世之功。”

德亨笑笑,没有应答。

康熙帝也不需要他的应答,因为大清就是这么来的。

康熙帝的手指头无意识的“笃笃笃”敲击着桌面,眼睛半合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才道:“纳布森。”

纳布森:“奴才在。”

康熙帝:“去宫里,将地球仪给朕取来。”

纳布森领命而去。

康熙帝起身,站到窗前,从他这个位置,能看到澹宁居大门外的情况。

他问道:“门外是谁?”

梁九功忙出去询问,然后快步回来禀告道:“是十八阿哥来给皇上请安。”

康熙帝:

“让他申时之后再来。”

梁九功去传命。

期间,德亨一直拿着报纸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康熙帝在窗前站了一会,复又踱步,然后开口道:“你再将这份报纸上的刊文给朕读一遍。”

德亨:“是。彼得皇帝说:我的军队就是在这里毁灭的”

德亨将那一份报纸,尤其是某些部分,按照康熙帝的要求读了许多遍,最后将那份报纸留下,退下,出了澹宁居。

澹宁居外,不只十八阿哥胤祄在,三、四、五、八、九、十、十三、十四、十五、十六阿哥们都在。

德亨奇怪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些皇子们到的这么齐?

胤祉阴阳怪气道:“说是皇上在召见重臣,这就是所谓的重臣?”

德亨嘴巴累的很,虽然康熙帝给他茶喝了,但要你不停歇的说上两三个小时试试?

主播带货还两个小时一轮呢,他连个轮班的都没有,此时精神,可以想见有多么萎靡。

离了康熙帝,德亨的表情丧丧的,一甩袖,对着这些人高马大的阿哥们中间行了一个千儿礼,道:“给众位阿哥们请安。”

“呵。”不知道谁呵了一下,德亨有理由猜是胤祉。

胤祄看看众位哥哥们,小心上前,拉着德亨的手小声问道:“你怎么看着这么不好,是不是汗阿玛罚你了?”

罚了吗?

德亨觉着应该是罚了,他站了近三个小时,他被罚站了。

德亨很想点头,但他只能摇头,捂着腮帮子含糊道:“我很难过。”

胤祄顿时露出同情的表情来。

他以为德亨真的受罚了。

梁九功出来了,身后跟着阿尔松阿。

梁九功看了德亨一眼,对众位阿哥们道:“皇上请阿哥们进去。”

胤祄顿时跟德亨道:“你先去我宫里等着,等我从汗阿玛这里出来,就去找你。”

胤祄的话梁九功听到了,忙上前道:“皇上吩咐了,在内阁班房,给德公爷留一间屋子,松阿侍卫去内阁传旨。”

阿尔松阿点头,表示这话是真的。

胤祄:“啊!”啊完,又觉不妥,忙用手捂住了嘴。

还没有进门的阿哥们听到了梁九功的话,也都诧异的回头看德亨。

德亨谢恩,跟胤祄道:“我先去内阁班房,等你出来了,去那里找我吧。”

胤祄点头,目送德亨和阿尔松阿一起离开。

今天是拉锡、阿尔松阿和纳布森的班,德亨在屋内给康熙帝读报纸,阿尔松阿虽然在门口站岗,但也听到了。

两人并列往前走,阿尔松阿道:“你学的真快,已经可以读文书了。”

德亨哼哼:“那是报纸,跟咱们的邸报差不多。”

阿尔松阿:“那也是文本,很厉害了。”

德亨点头,他现在对说话兴致缺缺。

阿尔松阿看他一眼,闷闷道:“我在宫里的时间,不能去上课,落下许多课程”

德亨:“我让人把萨萨的笔记抄一份给你送来。”

阿尔松阿更郁闷了,点头,道:“多谢。等我回府了,另送一份谢礼给格格。”

德亨:“你随意就好。”

见德亨实在缺乏说话的兴致,阿尔松阿便不再说话,两人一路无言到了内阁班房。

内阁班房属于畅春园的前朝,和外侍卫班房挨着,德亨进畅春园的时候,陶牛牛和芳冰就在这里候着。

芳冰见到德亨,忙迎上来问安。

德亨问道:“牛牛呢?”

芳冰:“牛哥见主子久不出来,去圆明园给主子安排住所去了。”

就在前些日子,康熙帝正式给胤禛的园子命名,就叫圆明园。

德亨在畅春园当差,四福晋给德亨在圆明园准备了一个小院,专供他临时居住。

今日原本的打算是说完事就回京的,现在都下午四五点钟了,陶牛牛不知道德亨会什么时候出来,还能不能赶回京,就留下芳冰候着,自己提前去圆明园准备留宿过夜事宜。

那边,阿尔松阿已经给内阁传完旨意,马尔汉和李光地、徐潮、徐元正一起出来,对德亨笑道:“德公爷,奴才带您去您的宿舍看看。”

德亨:“有劳。”

马尔汉:“请。”

徐潮和徐元正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少年,不由心中惊叹,十岁的小阁老啊,就跟传奇一样,竟是真实的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今天下午同事请吃了一块西瓜,吃的时候挺爽,回家就一次次的跑厕所,快虚脱了,今天先更这些,明天再继续吧,拉肚子真要命了虽然但是,月底了,德亨对营养液的需求急剧上升,看能不能冲一下首页,所以,给点呗(抖抖抖接接接)

注:1、文中开头那段,我没找到彼得大帝创建的《新闻报》的汉文翻译版,作者看不懂俄罗斯文,所以,没有文献可以参照,但我看了(苏联)阿.托尔斯泰著作的《彼得大帝》,开头引号里面的话就是摘抄自书里面的内容,在此特做说明。2、对当时欧洲的形势以及某些地名和地缘边界,在文中出现的和史料是有出入的,因为德亨远隔万里,是不可能知道的那么清楚的,有些内容伊凡也不清楚,他不是听伊凡说的,是自己夹带了私货,反正康熙帝是不可能去和伊凡确认他到底有没有和德亨说了这样的话、所以,大家读的时候要做一下区分,不要信以为真了,尤其是学生宝宝们。

第 152 章

分给德亨的班房宿舍是一个小间, 不到二十平的样子,别人、包括马奇、马尔汉、阿灵阿这样的老资历阁老都是双间或者三人、四人间,他是单间, 属于最高规格了。

这是一个闲置房间,因为无人居住,平时就放一些文房四宝箱笼挂架瓶瓶罐罐等杂物,做杂务的使役们七手八脚的往外头清理东西, 稍作打扫,只留下一张床,一张书案和一个箱笼,房间顿时就又干净又空旷了。

马尔汉笑道:“从这间往南数分别是老夫、马奇、富宁安的房舍,向北数分别是尚之隆、揆叙等房舍,您在中间儿,有什么事儿吩咐一声,咱们立即就来。”

真的是很照顾了。

只是, 这一排联房, 您们这些阁老们不住挨着的房间,单独空出中间这么一间来, 是几个意思?

内阁这里这么多房间,不缺一间杂物间吧?

德亨谢过,然后由马尔汉带着去认识一些其他在畅春园办公的阁老和内阁行走、翰林院的侍讲、侍读学士们,芳冰留下给他布置房间。

叫德亨自己说,自己只需要一床被褥和一个挂衣服的架子洗脸的铜盆就行了,但芳冰显然不这么认为。这房间说大不大, 说小, 正经不算小, 芳冰打算用屏风隔成客卧两个小间, 问德亨的意思。

德亨让他自己看着置办吧,他怎么都行。

还没认识几位翰林院学士,胤祄就风风火火的找来了,看到德亨空旷旷的屋子,不禁露出“你好惨”的神情,立即吩咐丸子派人去他的阿哥所里去搬东西来,德亨还在拒绝,表示自己不缺这些,就有四、五、八、九、十、十三几位阿哥先后派了奴才来德亨这里问安,看到他这里空旷旷的屋子后,眼睛放光的离开了。

德亨:

德亨真的很想跟他们说一句,他这里真什么都不缺,但人也没说要给他添置东西,他也只好任他们离开了。

翰林院的学士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这一溜儿的太监们一批批的来,又一批批的走,简直大开眼界。

同时,也对这位新来同僚的火热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真是国朝新贵啊!

间接性的,德亨和胤祄谈话:“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怎么阿哥们都去给皇上请安?”

胤祄:“你忘了,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西巡的日子,本来汗阿玛决定明后几天就走的,咱们大家伙儿就都来给汗阿玛送行,顺便领旨今年谁随驾西巡。结果,汗阿玛说再等两天。”

然后看着德亨好奇问道:“是不是你跟汗阿玛说了什么要紧的事儿,然后汗阿玛才将西巡日期推后的?”

德亨是知道康熙帝近日要西巡的,因为钦天监会提前将适合出行的几个日期定好,拿去康熙帝那里让他挑选。

所以,大家都知道近日要西巡,但都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这全靠皇帝的意愿来决定。

可能是康熙帝已经决定明天出发了,所以众位阿哥们都来给皇父送行,结果,德亨又是火枪又是报纸的汇报一通,康熙帝就将日期推后了。

德亨反问道:“除了这个,皇上没再跟你们说什么?”

胤祄笑道:“汗阿玛给我们看了一份俄罗斯报纸,还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学俄罗斯文?”

德亨笑问:“那阿哥您有学习的兴趣吗?”

胤祄哼哼:“当然有啦,汗阿玛都这么问了,我一定是有兴趣的。汗阿玛说你的俄罗斯文已经入门了,可以来请教你,还说要你给我找老师呢。”

“德亨,你现在可是俄罗斯学馆祭酒,你要给我找个学问大的好老师。”

德亨奇怪:“我什么时候成了祭酒了?”

胤祄理所当然道:“你都入阁了,汗阿玛没让我去找马奇,而是来找你,这个祭酒当然非你莫属啦。”

祭酒,就是校长的意思。

想到这个俄罗斯学馆从一开始就是他跑出来的,自己任一个校长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德亨笑道:“虽说如此,但皇上没有明旨,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胤祄认真点头:“我知道了。”又新奇加好奇的悄咪咪问德亨:“做阁老什么感觉?”

德亨好笑叹气:“皇上只是说让我住在内阁班房,可没有让我入阁啊,我哪里是什么阁老?”

胤祄“嘁”了一声,小大人似的摇头晃脑理所当然道:“都让你住内阁了,不就是内阁行走的意思?行了,我知道你是个谦逊的君子,不过在我面前就不要无谓的谦虚啦,我可为你高兴了。”

德亨只好应下:“那多谢您了。”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屁股决定脑袋,站在什么位子上做什么事儿,自己能入内阁,德亨其实是非常高兴的。

对于康熙帝主动让胤祄学习俄罗斯语这件事,德亨是惊喜的,这说明,康熙帝终于对西方各国重视起来了。

不是那种你我友好沟通互不侵犯的那种泛泛重视,而是将之当做可以和自己比肩的那种重视。

这是一个好的兆头。

要是能让康熙帝感到威胁就更好了。

当天晚上,德亨让陶牛牛在宵禁前赶回京报信,第二天一早,德亨和其他内阁大员们被康熙帝召去研究地球仪。

康熙帝的地球仪属于内宫藏品。

所谓的内宫藏品,就是除了皇帝乐意展示的人,不为外人知的意思。

这一只地球仪,放在一个紫檀木三弯腿支架上,目测有一米半高,直到德亨的胸口位置,可平行直视。

球体直径大约70厘米,正是双臂展开合拢的大小。

地球仪腰部有铜制地平圈,球体上面标注了象限、时辰、二十四节气 ,画有子午线、黄道、赤道、经纬度、南极圈、北极圈,以及一些国家的行政区域。

行政区域内有的标有国家的首都、城市和标志性山川,其中以大清国土最为详细,其次为美洲,欧洲则是一个海岸线崎岖的大陆,中间点缀着几个琥珀和海湾,其他差不多就是空白了。

德亨是对世界地图有印象的,这只地球仪上的地缘标界是很模糊且有很多错处的,但是,地球整体性的大局观已经很明确了。

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个倾斜的圆球,现在非常清晰且科学的直观展现在眼前。

头一次看的徐潮和徐元正面色惊异且不理解,一副看到鬼的破碎样子。

但李光地和张玉书可就镇定多了,也许他们已经在康熙帝这里见过了。

就是不知道在他们的世界观里,这个地球仪是怎么和儒家心学和平共处的。

还是不以为意,只是碍于康熙帝,所以不置可否而已。

你说你的,我自以为我的,任你天打雷劈,我自巍然不动。

这叫心如磐石,坚持自我,呵。

康熙帝亲自为内阁大臣们讲解地球仪,且指着芬兰湾那个地方,声情并茂的讲了俄罗斯和瑞典的战争。

听的德亨一惊一乍的,对康熙帝那是一万个的佩服,后世评价他雄才大略,那真是恰如其分。

这份学习能力和对军事的敏锐度,纯属天资,不是一般人后天能修习的到的。

内阁首席大学士温达先是跪地高呼:“吾皇学究天人,诚天纵之圣,臣等有生以来,所未见也”

德亨:

您一个大学士,内阁之首,大可不必如此!

然后,康熙帝有着高高在上的得意和睥睨,显然,他很吃这一套。

或者说,他要的就是这样的臣子。

德亨跟着跪地叩首,高呼万岁,心里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歌颂的。

就在众阁老们欣欣向荣歌功颂德的时候,那布森来报,步兵统领托合齐派遣参领来报:昨晚俄罗斯北馆起火,烧了大片房舍

听到这个消息,德亨惊疑不定的,他只是下令没说放火啊

倏地,德亨想到了阿灵阿。

昨天,阿灵阿就领旨回京办火枪事务去了,莫非是他的那个“偶然”法子?

康熙帝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平淡道:“宣。”

众人按列站好,一个武将打扮的人进来,跪地禀报道:“禀皇上,步兵统领托合齐遣奴才来报:凌晨丑时,俄罗斯北馆突发大火,烧着联排房舍一十五间,草棚六间,幸步兵衙门和镶黄旗护军扑火及时,未曾有人员伤亡,但,我等从俄罗斯人抢救出的货物中,发现了大批量的火枪和手雷等违规火器,俄罗斯人伊凡和传教士罗蒙索洛夫声称,他们携带的书籍、笔记等失窃”

“统领托合齐和奴才等不敢自专,统领坐镇京中,已经将违规火器扣押镶黄旗都统衙门,统领特遣奴才来上报,请皇上谕下,如何处理此事。”

听到火器显露时,康熙帝眼神闪了闪,听到书籍、笔记等失窃时,德亨的眼神闪了闪,一老一少两人对视一眼,又立即将视线移开。

若无其事的。

康熙帝怒道:“俄罗斯人如此不守规矩,如何让朕相信,俄罗斯国会信守互不侵犯的约定,朕要发国书问问彼得皇帝,他是否要与我国开战的意思。”

温达和张玉书对视一眼,都觉着今日皇帝表现有如一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就这么点子小事,有些过于亢奋和激动了。

德亨更是义愤填膺道:“简直岂有此理!俄罗斯人来了,我们以礼相待,他们却暗搓搓的背地里搞阴谋,随身携带这么多的火器是想做什么?如果不信任我们国家不能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大可以不与我朝贸易!”

康熙帝:“以你之见,朕该当如何?”

德亨:“将这些俄罗斯人扣押起来,逐一审问他们所为目的为何。”

康熙帝:“不可。虽说他们违规携带大量武器,但毕竟是友国,或是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德亨:“就差上膛开火了,还能有什么误会?说不定他们是打着买卖不成,在边境或者国内某个地方抢掠一番的主意?”

温达等大学士们:

啊呀你这天马行空的想法,是不是太过分了?

国内是什么地方,是几个俄罗斯人想抢就能抢的?

他们不打算留着命回国了?

阁老们虽然腹诽,但显然,他们关注的重点在康熙帝这里,康熙帝明显有违往常习性的样子,让他们心下狐疑,暂时按兵不动,先探明皇上的态度先。

所以,对德亨的话无人反驳。

众人就见康熙帝“为难”道:“德亨所言,也不无道理,众卿,可有应对之策?”

马尔汉心道你们爷儿两个都将戏唱道此处了,该我出场了。

马尔汉道:“皇上,将俄罗斯人扣押恐将矛盾激化,不如暂将那些俄罗斯人禁在罗刹庙,火器抄没,送往兵部收押,着理藩院去和他们的使团交涉,问明缘由,再做打算。”

康熙帝点头,道:“爱卿老成之言。德亨,你通拉丁语和俄罗斯语,就由你回京协助阿灵阿与俄罗斯人做交涉吧。”

德亨领命。

康熙帝继续和阁老们议俄罗斯相关事宜,德亨告退出来,疾步行至外侍卫班房,果然,芳冰就在这里等着他。

见到德亨,芳冰眼睛放着幽幽贼光,压抑着兴奋颔首,小声禀道:“牛哥在府内给主子收拾书房,主子回去了就能读书了。”

德亨高兴道:“走,这就回京。”

得手了。

虽然过程有些出乎意料,但结果比他预想的更好。

德亨早就对伊凡带来的书籍垂涎欲滴了,只是,他日常跟伊凡学习的时候,都表现的毫不在意,只是偶尔好奇问一下。

但其实,他非常想将那些书籍占为己有。

德亨曾想了好几种法子将那些书籍搞到手,但都觉着不妥,如无必要,德亨不想和伊凡闹僵,所以,德亨最终选定的方法是用金子贿赂那些粗鲁的哥萨克人,从他们手里将商队的书给“买”过来。

但碍于办事儿的人语言不通,行动一直没什么进展。

回到京城,陶牛牛跟德亨禀报道:“真正是巧合,也幸好我早在北馆安插了人手,才能趁着昨夜大火,浑水摸鱼将咱们提前探好的藏书处给运出来。也是那些俄罗斯人眼睛都盯在火器上,没人去在意书本,才给了我们可称之机。”

德亨翻看着一本《伊台斯笔记》笑道:“真正天助我也。”

陶牛牛道:“还要感谢镶黄旗蒙古副都统索诺幕,昨晚若不是他替我们的人做掩护,出北馆容易,运到我提前布好的宅院不容易。”

德亨笑道:“如何感谢,你自己安排吧,需要我出面再跟我说就行了。”

陶牛牛:“是。”

德亨翻看这些“失窃”的书籍,包括且不限于报纸、笔记、诗歌等,还有一份羊皮卷,打开,是拉丁文书写的。

德亨喃喃念道:“威斯特伐利亚和约?”

仔细阅读,发现这份合约里面还记载了《明斯特条约》与《奥斯纳布吕克条约》,德亨怎么读怎么觉着熟悉,通读两遍,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第一份国际法吗?

德亨猛地从椅子上起身,把陶牛牛给惊的一个激灵,警戒问道:“主子?”

德亨忙道:“没,没,我我就是太惊讶了。”

德亨缓缓坐下,凝视着这张羊皮纸,一点一点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这无本的买卖,就是香!

这些书和纸的命运还不知道如何,德亨决定先让人将这些书和纸上的文字都抄写下来,好在,他现在已经不缺抄写俄罗斯文和拉丁文字的人才了。

都不用去府外找,叫上小福和几个大丫鬟就够了。

阿灵阿找来的时候,德亨哪里也没去,就在自己院子里看着丫鬟们抄书呢。

听说阿灵阿来了,德亨才恍然发觉,自己太过兴奋,忘了此行他回京还有正经差事要做了。

德亨做出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来到前厅,见到阿灵阿第一句话就是:“尚书大人,我正要去找你呢,可巧你就来了。”

阿灵阿客气笑道:“奴才久等您不到,只好上门请安,没有打扰德公爷正事儿才好。”

德亨:“没有,您来的正好,一点儿都没有打扰。”

分主宾坐下,看着德亨那红光满面的小模样儿,阿灵阿不由道:“昨晚好大一场火,不仅将火枪给烧出来了,还烧了不少书,俄罗斯人损失惨重啊。”

德亨惊讶:“不是说失窃吗?”

阿灵阿:“哦?德公爷得到的消息是失窃?”

德亨点头:“是托合齐派人去畅春园给皇上禀报的,我就在旁听着呢,说是俄罗斯人一口咬定是失窃。”

阿灵阿盯着德亨,不以为然道:“谁会惦记他们带的书籍呢,定是烧了,他们想要讹上咱们一笔,故意说是失窃也是有的。”

德亨转了转眼珠子,笑道:“您说的也很有道理呢,说不定是真烧了。”烧了好啊,烧了,他就不会还书了,嘿嘿。

阿灵阿看着德亨笑而不语。

德亨心道你诈我呢,我才不上当,于是问道:“尚书大人以为,是烧了还是丢了?”

阿灵阿:“德公爷想是烧了还是丢了?”

德亨哈哈笑道:“我无所谓啦,不管是烧了还是丢了都跟我无关。”

阿灵阿点头,道:“奴才明白了。”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德亨不好再继续问下去,否则就有欲盖弥彰的嫌疑了。

德亨起身道:“不是说要去和俄罗斯人交涉,这就走吧。”

阿灵阿:“您不去安排一下府上事务?比如锁好书房?”

德亨随口道:“我书房有什么好锁的,你别瞎说”

德亨住脚,阿灵阿在身后笑眯眯问道:“德公爷?”

德亨回头望着他,阿灵阿气定神闲,德亨对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儿,生气道:“狡猾的老头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灵阿笑了一下,道:“奴才只是随口提醒您一句而已,奴才出门前,是一定会将书房的门锁好的。还有啊,奴才今年三十有九,正值壮年,还不能称之老头儿。”

德亨无语,骂骂咧咧:“快去办差吧,少显摆你的聪明才智了,臭老头儿!”

虽然被骂了,但阿灵阿心情那不是一般的好呢。

虽然昨夜大火,但今日的课堂照旧,北馆外头站了护军和步军统领衙门的步兵,阻止闲杂人等靠近,百十多号大人小孩少年少女们就坐在北馆门外在众目睽睽之下上课。

站在讲台上的讲课的是弘晖?

弘晖明显是有些紧张的,但只是带着大家复习单词和语句,他学的好,还算游刃有余。

德亨站着听了一会,将弘晖注意到他,德亨朝北馆之内指了指,弘晖点头表示明白,他继续上课,德亨和阿灵阿进了北馆。

北馆这边一个俄罗斯人都没有了,全部都被请去了罗刹庙安置,那边是他们来京的第一站,经过康熙帝允许之后,才搬进了北馆,现在北馆差不多烧没了,让他们回罗刹庙并不算慢待。

北馆内一派断壁残垣景象,木制建筑都变成了漆黑焦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焦糊发臭的味道,不知道是烧了什么东西。

德亨面色沉重,道:“竟然烧成了这样,还好没有出人命。”

阿灵阿:“与得到的火枪相比,只是烧了几间陈旧房舍而已,不算什么。”

这是承认这把火是他授意放的了。

德亨点头,问道:“您和俄罗斯人交涉的底线是什么?”

阿灵阿:“没收全部火器,将俄罗斯人驱逐出境。”

德亨叹道:“咱们以后还得和俄罗斯交往呢,没收全部武器不行,驱逐出境更不能,手段太激烈了。”

有挑起两国纷争的嫌疑。

阿灵阿笑道:“这不是底线吗,将底线放低一些,他们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德亨笑问道:“那您的上限呢?”

阿灵阿:“每一种火器,至少要留下三分之一,他们的损失,我们以财货补足。”

德亨咂舌:“咱们委实太过慷慨大气了。”

阿灵阿看了他一眼,道:“我大清泱泱大国,自该有大国的慷慨和气度。”

德亨叹气:“是,要有气度,要有胸怀,我记住了。”

阿灵阿不明所以,转而问道:“您有什么打算,咱们先通个气儿,奴才好配合您。”

德亨笑道:“我可能没什么气度,想要的有点多。”

阿灵阿:“奴才洗耳恭听。”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先看着,还有加更,不过肯定得凌晨了,大家明天再看也是一样的

第 153 章

德亨和阿灵阿走在去隔壁罗刹庙的路上, 说了自己的打算和想要的结果:

“要将他们携带违规武器的行为定性为恶劣事件,您去问问托合齐,这些俄罗斯人在京半个多月期间, 可有发生斗殴和抢劫事件,不管事情有多小,都要报上去,这样咱们可以占据道德制高点, 谴责他们的使团了。”

说到这个,阿灵阿笑道:“托合齐是老臣了,他知道该怎么做,说不定,皇上的案头已经有关于此类情况的奏折了。”

德亨惊疑不定的看着阿灵阿,阿灵阿教他:“皇上若是想做什么事儿,定有多方安排,我们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就行了。”

德亨沉思, 或许从昨天开始, 康熙帝就已经让托合齐盯紧了俄罗斯北馆了,对了, 康熙帝说过,要兵部配合阿灵阿做事

想着有的没的,德亨继续道:“有了证据最好,我们可以有理有据的掌握主动权。我们最多可以返还他们应该携带的武器数量,其他多余的,都要没收入官。这个没得商量。”

阿灵阿点头, 他们此次的目的就是这么武器, 只有这个, 是不能让步的, 现在他们已经得手了,剩下的就都可以谈。

德亨继续道:“俄罗斯人肯定会激烈反对,我们可以提出财物上的适度补偿,但还需要一个震慑,让他们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

阿灵阿道:“这个容易。我们可以和他们说,我们的博克达汗(圣皇帝,指康熙帝)会书国书送去俄罗斯国,谴责彼得皇帝的不情不礼有违两国约定的行为。”

德亨眼前一亮,迟疑道:“可是,俄罗斯路途遥远,国书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送的到啊,您是说,咋呼一下他们?”

阿灵阿道:“并不是咋呼,我会视情况起草一封国书给皇上,等遣送他们出境的时候,让他们将这封国书带回给他们的皇帝。至于这封国书上的内容怎么写,就看他们的表现了。”

高,这一招是真的高啊!

彼得皇帝可不是一位仁慈的皇帝,他以手段强硬和残忍著称,德亨都可以想象,伊凡他们要是将一切都搞杂了,灰溜溜回到国内会承受彼得皇帝怎样大的怒火。

不管他们是不是有理,是不是被大清算计了,他们没有完成交易任务,给彼得皇帝带回去他想要的物资是事实。

德亨笑道:“筹办俄罗斯学馆的事情不能因为没有教习先生半途而废,我们可以以国书为诱饵,作为和平友好解决此次事件的条件,使团和商队人员中,至少要留下四位能读会写的教师给我们,作为友好交换,我们可以让他们参与重新修建俄罗斯新馆,作为俄罗斯在京暂住地,同时也是学馆。”

阿灵阿亦是笑道:“这才是您最终目的吧?”

德亨:“来日方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要他们肯留下,协助我们将学校办起来,我会向皇上建议增加两国的贸易量。”

武器可以以协商的名义强自留下,若是强自留人,那就是国际纠纷了,说出去,会受到指责的。

德亨的目的是武器和人都留下,在这个基础上,财物贸易上面就是可以商量的了。

罗刹庙前,俄罗斯教士罗蒙洛索夫站在门内,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棍的外国老头站在门外,两人隔着一扇门说话,托合齐抱臂站在一旁闭目养神。

不知道是不是在忍耐听鸟语的烦躁。

德亨问阿灵阿:“那个门外的洋人是谁?”

阿灵阿:“葡萄牙人,耶稣会中国省副省会长徐日升。”

德亨:“啊,就是那个在中俄两国签订《尼布楚条约》充当翻译的徐日升?”

阿灵阿点头:“就是他。”

德亨:“他看起来年纪很大了。”

实际上,这个洋人,已经是肉眼可见的迟暮老人了。

他看上去身体不大好的样子。

两个传教士发现了德亨和阿灵阿,纷纷停住了话头,这让想过去听一听他们在说什么的德亨扼腕不易。

托合齐站在原地没动,对阿灵阿点头,定定看了德亨一眼,然后甩袖、跪地,行了一个扎实的千儿礼。

德亨:“免礼。统领辛苦了。”

托合齐起身,昂着脑袋鼻孔朝天嚷嚷道:“为皇上办差,何谈辛苦。”

德亨点头,行,你敬业,你能耐行了吧。

徐日升跟阿灵阿行礼,阿灵阿用满语和徐日升介绍道:“这位是德公爷。”

徐日升鞠躬,给德亨行礼,用流利的满语气弱道:“老朽徐日升,请德公爷安。”

德亨一手上托,客气道:“您老也安。”

徐日升微微起身,佝偻着腰背,看着德亨笑眯眯道:“德公爷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风采卓然,名不虚传,老朽敬仰您已久了。”

嚯,这老头儿中国话说的真挺好的。

德亨笑道:“您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我也听说过您的大名。”

徐日升点头,看着罗刹庙,感叹道:“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老朽行将入木,不是当年为皇上办差的时候了。”

德亨:“皇上会记得您的功绩的。”

徐日升摇头,在胸前比了个十字,轻轻道:“惟愿皈依我主的怀抱,功绩与我不过是浮云。”

德亨笑道:“于耶稣会应该不是浮云。”

徐日升:

德亨道:“站在门外说话不成体统,都进去坐下说吧。”

罗刹庙内,一水儿的哥萨克人,他们打着赤膊,光着脚丫子,只着一条长到小腿肚的亚麻长裤,刷洗的刷洗,摔跤的摔跤,见到德亨他们进来,纷纷停住手,看着德亨的眼神如狼似虎,凶狠又悍厉。

五月的天已经很热了,伊凡脱掉了外套,只着一条丝质吊带长裤和亚麻衬衫,衬衫扣子敞开了上面两颗,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和隐隐勃发的胸肌。

仍旧是长靴及膝,两只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毛发浓密的小臂。

他站在庙宇正殿前的台阶之上,歪着脑袋,勾着唇角,吊儿郎当道:“真是稀客啊,尊贵的大公。鄙人还以为在被贵国无情且不公正的驱赶前,再也见不到您的尊驾了,我亲爱的!朋!友!!”

德亨不解道:“伊凡,你似乎很委屈。”

伊凡的面容狰狞起来,他跳下台阶,朝德亨冲过来,托合齐立即上前,弯刀半出鞘,挡在德亨前方,同时下令:“拿下他!”

几个身着铠甲的步兵立即上前,将伊凡反绞双臂,按住他的脊背,使之半跪在地上。

一直看着的哥萨克人冲上来,但他们赤手空拳,武器都被收缴了,就只能被抽出长刀的步兵们组成战阵,分批围了起来。

双方气氛顿时激烈紧张起来,冲突一触即发。

徐日升跟德亨道:“德公爷,这些人,您可以将他们驱逐出境,但不能伤害他们。”

德亨点头应道:“您放心,只要他们不伤害我,我就会友好相待,保证不伤害他们。”

又用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能听得懂拉丁语缓缓道:“徐老,像您这样见多识广的智者,应该知道在一个国家的首都,蓄意武力伤害一位皇室成员,是多大的罪证吧?”

是罪证,不是罪过。

这里面的区别,足够以此为由引发一场师出有名的两国征战。

这很重要。

徐日升没有回话,他的腰更弯了两分,退后了两步。

这是表示臣服且敬重的意思。

德亨看向罗蒙洛索夫,同样用拉丁语道:“我希望,伊凡刚才的行为,并不是你们提前商议好的。”

罗蒙洛索夫嘴里苦涩,低头道:“并不是。”

德亨点头,道:“最好是这样。我相信你,基督的信徒。”

罗蒙洛索夫在胸前画十字,喃喃念了两句圣经,然后就目光灼灼的盯着德亨。

德亨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如何,他的态度能改变现在的形势吗?

德亨这一番表现,可是看的阿灵阿惊奇极了,好在,他是带了另一个叫雷蒙的传教士翻译的,他将德亨和徐日升、罗蒙洛索夫的对话翻译给阿灵阿和托合齐以及其他人听,听的阿灵阿连连点头,看着德亨的眼睛异彩连连,托合齐也看一眼德亨,再看一眼德亨,又看一眼

和这些俄罗斯人交涉,阿灵阿才是主官,德亨是来辅助的,其实是来给阿灵阿充当翻译的。

但现在看来,德亨完全可以为主官,他阿灵阿为辅也并非不可?

德亨看着已经平静下来的伊凡,上前两步,托合齐给他让出道路,但长刀并未还鞘,站在一旁警戒。

德亨毫不怀疑,如果伊凡再次暴起,托合齐会毫不犹豫的给他一刀。

伊凡仰着头颅,他虽然表面平静下来了,但他的眼睛流露了他内心的愤怒。

德亨看着他的眼睛,道:“伊凡,很抱歉,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

伊凡讽刺:“哈?”

德亨露出难过的神情,问道:“伊凡,你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带这么多的火枪和手雷来京吗?中国境内安定平和,你们完全不需要那么多的武器就能从蒙古草原走到京城的。我想,这一点,你们的前辈应该告诉过你们。你们从你们的前辈身上汲取经验,你们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那么,你们又为什么要带这么多武器呢?”

“还有这些哥萨克人,我们不反对你们带护卫,但是,二百人的商队,有一百二十人是作战经验丰富的骑兵?这难道是正常的事情吗?”

伊凡:“哥萨克人就是商队成员。”

德亨失望的摇头,道:“伊凡,你在欺骗我。”

伊凡:“我没有!”

德亨面色更加难过了,道:“伊凡,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是战胜者,我们的军队战胜了准噶尔汗国,我们曾经和贵国签订过条约,有过谈判的经历我们充分的了解并接触过,哥萨克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人。”

伊凡:

德亨:“伊凡,明明受到欺骗的人是我,为什么委屈的人是你呢?我不明白。”

“伊凡,我需要一个解释。难道,我不值得你给我一个解释吗?”

“我将你当做我新结识的异国好友,我满心欢喜,并向皇子皇孙公主郡主王公们炫耀,以博得他们羡慕嫉妒的目光为荣

我将你当做我的老师,向你学习你们国家的文字和文化,虽然我觉着你们国家的文化有些过于粗陋了,但我仍旧将你当做我的师长,发动我的领民们都来学习你们国家的文字,给与了你最高的崇敬和尊重

你恐怕不知道,在中国人心中,师长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伊凡愧疚极了,他颤抖着嘴唇,躲闪着眼神,哑声道:“我知道。”

中国人有句话,叫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是他们中国人的美德。

伊凡当然知道,京城里这些中国通传教士们都跟他说过的。

就是因为知道,他才会无所顾忌。

他以为自己在中国找到了保护伞。

但很显然,这具保护伞,撑开一看,居然是漏的。

这让伊凡很恼火。

他想要寻求帮助,但现实是,他被囚禁了起来,并且,来审判他的正是他引以为自得的人。

恼羞成怒不足以形容他刚见面时的心情,但现在,他只有满心的羞恼,而没有怒了。

为自己的“卑劣”,他欺骗了一个纯洁的孩子。

哦,愿上帝宽恕他。

呼吸都放轻的阿灵阿: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同情是怎么回事。

德亨让托合齐放开伊凡,托合齐一挥手,步兵松开了对伊凡的束缚。

托合齐自己也还刀入鞘,这个伊凡已经被忽悠瘸了,暂时不会想要杀死他们的德公爷了,呵。

德亨看着缓缓起身的伊凡,道:“伊凡,咱们谈谈吧,以国家的立场,进行一场审判,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将之当做是一场谈判。”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伊凡:“我并不能代表使团和商队。”

听到动静出来并一直保持沉默的胡贾科夫插口道:“对,他不能,他没有资格代表我的商队。”

德亨对胡贾科夫笑了一下,然后道:“伊凡,我觉着你并不仅仅是一个商人,如果你和胡贾科夫一起,两手空空的去觐见你们的彼得皇帝,是你能见的到还是胡贾科夫能见的到?”

在胡贾科夫开口之前,德亨加了一句:“以你们的主起誓。”

胡贾科夫立即闭嘴了,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告罪。

伊凡:“好吧,我只是从我父亲那里分到了两个小村子做封地的小地主,我需要借债度日,即将破产,随着使团来中国,只是为了碰运气,看是否能大赚一笔,还清我欠的债务而已。哦,德亨,拥有一整座漂亮公府的你,是不能明白我的穷困和潦倒的。”

“我们皇帝委任的使团代表是莱蒙科夫,并不是我,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德亨摇头,道:“我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伊凡,你很好,”又加了一句,“比所有人都好。”

“哦”伊凡捂着脸哀鸣一声,崩溃的哭泣起来。

德亨:

是不是火候太猛了?

外国人不都是“奔放”的吗?

这个俄罗斯人怎么回事?

莱蒙科夫从人群中走出来,来到德亨面前,鞠躬行礼,用带着花腔的俄罗斯语说到:“尊敬的大公阁下,俄罗斯大使莱蒙科夫向您致敬。”

说着,就要按照中国的礼仪给他跪下。

莱蒙科夫虽然觉着这样很屈辱,但他们使团和商队现在是在中国的地盘,且又才刚摊上了事儿,为了安全和顺利着想,他最好按照中国的规矩行事。

他虽然没和德亨搭过话,但这半个多月以来,他不只一次见过很多权利很大的官员向这个小孩儿大公行跪拜礼,他拿不准德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身份,猜测也许是拥有排位很靠前的继承权的那种?

毕竟据他所知,这位小大公可以随时进宫觐见皇上,不管是在俄罗斯还是在其他欧洲国家,随时觐见皇帝都不是一件简单且容易的事情。

莱蒙科夫拿不准,所以,他选择用同样的跪拜礼来给德亨行礼。

德亨及时托住了莱蒙科夫的手肘。

德亨是懂国际礼仪的,两国相交,允许各自按照各自国家和民族的习俗行相应的礼节是最起码的尊重。

德亨才刚阅读了那本《伊台斯笔记》,知道了俄罗斯人对代表他们国家的皇帝来到中国行跪礼的反感,他们认为,中国确实是一个强大且富足的国家,但他们的国家也不差。

他们是代表着自己的国家来访问中国的,中国理应给他们相应的尊重,而不是像是战败国或者附属国一样跪拜中国的皇帝。

其实德亨是认同这个叫伊台斯的看法的,他愿意给别国以同等的礼仪尊重,所以,德亨拒绝了这个跪礼。

莱蒙科夫惊疑不定的,看着德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德亨用还不流利的俄罗斯语缓慢道:“我只是一个公爵,您无需用拜见皇帝的礼仪来行礼。”

莱蒙科夫听懂了,面上是明显的惊异,继而神情飘然喜悦的眉飞色舞,他再次深深鞠躬,按照俄罗斯国家觐见大公的礼仪给德亨行了一礼,激动道:“尊贵的大公,您的气度让人心折。”

说完,他伸出了手。

心里在欢呼,他一定是在这个国家创造了历史,他一定要在他的东方行笔记上大书一笔。

德亨顿了一下,伸出了手背。

莱蒙科夫亲吻了德亨的手背,完成了一次吻手礼。

阿灵阿:

托合齐:

真是见了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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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求营养液哦宝子们,我猜你们的营养液跟不上我加更的速度,要不要赌一把呢(嘚瑟嘚瑟嘚瑟……接接接……)

第 154 章

通过一番情深意切的诉衷肠, 以及中方充分表现出来的对其它国家风俗礼仪的理解和尊重的行为态度,在完成跨时代、跨地域的仪礼之后,俄罗斯人因为被强制禁足所产生的抵触和对抗情绪彻底平息下来。

俄罗斯这边:使团代表、俄罗斯大使, 贵族伊凡亲自承认了,自己有从父亲那里分得土地和农奴,可能经营不良,濒临破产, 但德亨仍旧心存疑虑,他认为伊凡并不只是一个小贵族,他的身份应该会更高,传教士,商务委员会代表,哥萨克骑兵代表。

中国这边,与俄罗斯方相对应的:理藩院尚书,辅国公, 耶稣会会长, 步兵统领。

文对文,武对武, 宗教对宗教,贵族对贵族。

罗刹庙内大堂清理出来,在张牙舞爪的罗刹像下方用两张方桌铺了一张长桌,两面摆上长凳,请双方坐下。

之前德亨说了,以国与国的立场, 来一场审判。

审判是不可能的, 俄罗斯方不认, 那就双方心知肚明的坐下来, 带着谈判的性质好好“谈一谈”。

谈一谈昨夜的大火和他们失去的武器、书籍以及货物问题。

俄罗斯这边出五个代表,中国这边只有四个代表,徐日升提议,需要找一个管理商业的人补齐,这样可以让己方不落下风。

德亨虽然觉着即便己方这边少一个人也不会落下风,但德亨还是立即派人去户部摇人。

但先来的是富宁安。

那啥,德亨和伊凡“诉衷肠”就在罗刹庙的前门大院内,双扇大门全部敞开,门外是有步兵和护军持刀守卫,但架不住大家有眼睛。

院内发生的事情,几乎是同步的,传遍了镶黄旗境内,还有继续向外扩张的趋势。

一直派人盯着罗刹庙这边的富宁安作为被康熙帝要求协助阿灵阿行动的礼部尚书,自然是第一批得到消息的人。

他实在忍耐不住,听到消息,立即就到了。

他就是想来亲眼看看,所谓的众目睽睽下“德公爷被一个罗刹鬼给亲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后来的是弘晖、德隆、萨日格、月兰、锦绣等在不远处上课的学生们,现在已经下课了,他们是来找德亨的。

弘晖和德隆的脸色很不好看,盯着莱蒙科夫的眼神几乎能生吃了他。

富宁安得到了一个位子,坐在了胡贾科夫的对面,弘晖他们就站在德亨他们的身后,相应的,俄罗斯方立即有相同人数的哥萨克人站到了俄罗斯方身后。

两国交锋,至少在人数上要势均力敌。

中方这边阿灵阿退避,以德亨为主,俄方那边就是莱蒙科夫为主。

双方各说自己国家的语言,以拉丁语各为翻译。

莱蒙科夫先道:“对昨晚的大火,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其实对昨晚起火的引子和具体救火过程,德亨也不是很清楚,他道:“我们的步兵统领会给你们答复。”

德亨说的是满语,托合齐听到了,在德亨示意他的时候,他开口道:“我等已经查明,火是从大通铺那边烧起来,那里住着的,是你们当中一个领头叫罗曼的和他手下的十个护卫。经过询问,昨晚,那个罗曼和他的手下,喝了很多酒,还和其他人起了冲突,这一点在北馆内伺候的使役们都看见了。

这些人在酩酊大醉的情况下,打翻了烛台,烧着了床帐子,才引发的大火。

我们有查明,这个罗曼十分无礼,他带着手下在我们的商铺里喝酒不给钱也就罢了,喝醉了还在街上耍酒疯,撞摊子,调戏女人,我们没有追究,完全是看在你们远道而来,是客人的份上。”

很好,托合齐果然早有准备。

以及,喝酒不给钱,他们这边没有追着要账,很有欲擒故纵的意思啊。

这不就出事儿了?

醉酒误事,天干物燥的,醉鬼夜里打翻了蜡烛,引着了蚊帐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啊。

对酗酒这件事情,莱蒙科夫无话可说。

就像托合齐说的,中方的确很慷慨,给他们提供的美酒几乎是不限量的,中国一种叫做烧刀子的美酒和伏特加、杜松子酒完全是不同的激烈味道,一口入喉,又烧又辣,不愧为烧刀子之名,就连他,也是越喝越上瘾,甚至已经打算采购中国的酒水回莫斯科售卖了一定能大赚一笔。

更别提那些嗜酒如命的哥萨克人了。

莱蒙科夫强硬道:“我们询问过罗曼,他说昨晚他虽然喝了很多酒,但神志是清醒的,亲眼看到是你们在北馆服役的役员拿着烛台点燃了床帐子,大火才烧起来的。”

托合齐大笑道:“既然他是清醒的,为什么不大喊大叫叫人来救火呢?”

莱蒙科夫恼怒道:“他喝醉了,醉醺醺的,已经失去了喊叫的能力了这是阴谋!”

德亨止住莱蒙科夫的恼怒,道:“我们需要证据,他人在哪里,把他叫出来问话。”

于是,那个叫罗曼的人被叫上来。

罗曼神情激动,亢奋不已,粗鲁的大声嚷嚷着:“我看到了,是的,我看的很清楚,我没有喝醉,我发誓”

德亨用俄罗斯语问他:“你是叫罗曼是吗?你看起来不像是一名骑兵。”

罗曼对德亨居然会说俄罗斯语十分惊讶,听到德亨的问话,他开口道:“是的,是的,我不是骑兵老爷,我是一个可怜的农奴。”

德亨:“那么,你的主人是?”

罗曼:“我的主人是”

“他的主人是我。”伊凡开口道。

德亨笑笑,对罗曼道:“好吧,你的主人是我的好朋友伊凡,那么,我问你,你昨晚见到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罗曼立即道:“当然认识,我看到了他的脸。”

德亨:“是你常见的人?”

罗曼迟疑了一下,德亨立即道:“既然是你认识的人,一定是你常见的,对不对,毕竟你看到了他的脸,你一眼就能认出他是谁。”

罗曼开始不安起来,结结巴巴道:“是的,哦,是的,上帝保佑,是的”

伊凡皱眉,喝道:“罗蒙!”带着警告的意味。

罗曼瑟缩了一下,德亨安抚笑道:“没关系,你照实说就行了,你们来到异国他乡,认识的,无非是在北馆里面服役的人,我把北馆所有人都叫来,你来指认。毕竟,你看到了他的脸,不是吗?”

罗蒙:

莱蒙科夫有了不好的预感,十五分钟之后,这个预感成真了,那个罗蒙,没指认出一个来,都有人能证明此人并未进入罗蒙的房间。

德亨深深叹气,对伊凡和莱蒙科夫道:“如果你们不能将人指认出来,那这就是一个意外。或许,是那个农奴为了逃脱罪责,故意胡说的?”

又道:“不如,由你们将那个叫罗蒙的农奴审讯一番,确定好之后,咱们再继续谈大火的事情?”

莱蒙科夫点头,道:“只好如此了。”

接下来谈第二条。

莱蒙科夫:“你们应该将我们的武器全部还给我们。虽然我们带了超出规定范围之内的火器,究极因由,也是因为你们的要求太苛刻了,我们完全是为了保证我们的生命和商队,才带了超出常规的武器。”

“我们可以许诺不使用它们,但你们必须一件不少的还给我们。”

阿灵阿摇头道:“这一点,我们不能答应,如今,我们的皇帝对你们使团和商队的信誉起了疑虑,我们有理由且可以认为,你们不是一个守信的使团和商队,在你们离境前,你们将不允许持有一件火器和刀具。”

莱蒙科夫严肃脸:“这是不公平的,你们太过分了,等我们回国,我们会将你们这种不公平的行为,上报我们的皇帝,还有传遍欧洲各国。希望你们能谨慎对待。”

阿灵阿笑道:“也希望你们能知道,你们所以为的‘不公平’,是以你们的失信为前提的。我想,你们应该清楚,失去了信誉,对一个国家和商队意味着什么。”

莱蒙科夫退而求其次:“至少,要还给我们应该持有的武器。”

阿灵阿心下满意,但还是道:“这需要向我们的皇帝请示,请您耐心的等几天,你们应该很了解了,北京城,是一个非常安定的城市,你们住在这里,完全不需要武器。”

伊凡突然问道:“我们失窃的书籍怎么办?我得说,这些书籍当中,包括教习你们学生的教材。”

德亨顿时露出肉疼和可惜的神色来,看的伊凡心下怀疑起起伏伏,不能确定那些书是不是中国人的阴谋。

托合齐回答的斩钉截铁:“纸张是非常容易燃烧的物件儿,昨夜大火几乎将整个北馆烧平,当然也包括那些书籍。”

伊凡摇头道:“不,我确定是被偷了。在我去抢救那些书籍的时候,我发现我装书的行囊和箱子消失不见。你们得承认,书是很容易点燃,但也很容易抢救,就算烧起来,那也会有灰烬,有残页,但我看到的是,什么都没有,我的行囊和箱子都不见了。”

德亨心下不大相信陶牛牛会留下这样的疏漏,他问托合齐道:“昨晚在伊凡房中,一点东西都没有抢救下来吗?”

托合齐道:“抢救下来一些。”

德亨提议道:“不如,我们去北馆看看伊凡房中还有没有一些线索。”

又笑道:“说起来,伊凡的房间我去了很多次,他的书都放在哪里,用什么布包装着,用什么箱子盛着,我是知道的。”

又可惜道:“那么多书籍,若是真烧了,可是太可惜了。”

众人去到隔壁北馆废墟,找到伊凡的房间,有步兵拿着棍子在废墟里翻找,翻找出一些碳化的木头、未燃烧完全的布料、瓷、铜等器具。

胡贾科夫道:“都烧没了,还能看出什么线索来呢?”

富宁安道:“非也,从灰烬中也能看出线索。比如说这种未烧完的木头,从炭的纹理,可以推测出未烧之前,是什么种类的木材。”

富宁安挑拣出两种看上去不同纹理的焦黄木炭,让众人对比着看:“你们看,这两块焦炭,未燃烧之前,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木材。”

莱蒙罗索夫点头,指着一块木炭认同道:“这一块是来自我们国家的木材,纹理确实不一样”

众人围着翻找出来未烧全的木炭交流着两国木材上的不同之处,德亨的注意力都在伊凡原先的书房和卧室之处,他见一个步兵在那个地方翻找出来一些未燃烧完的东西,就出声道:“不要动它们。”

众人被他吸引,德亨邀请众人都过去看一看。

在这一块区域,翻出来的东西大多都是皮毛,还有一截红、蓝、绿相间的彩色羊毛布料。

德亨捡起那块彩色布料,问伊凡道:“你看,这像不像你那个装书的布包?”

伊凡面色有些难看,这种布料并不常见,可以说,整个商队都鲜少有彩色的东西,他这个装书的布包是从自家带出来的,整个商队只有他有。

德亨将伊凡沉重的面色理解为难过,他叹道:“伊凡,看来,你的书可能都被烧了。”

伊凡:“不可能,如果都烧了,应该会有纸页的灰烬,粗纸和羊皮纸燃烧后留下的灰烬也应该是不一样的。”

德亨他们除了在现场找到了这个块未烧完的彩色布料,还找到了产自俄罗斯木材的木箱子,里面的确有一些纸燃烧过后的灰烬。

伊凡坚持那不是他带来的书烧成的灰,但所有人,包括莱蒙科夫他们,都认为伊凡是在嘴硬,他只是不相信他的书都被烧完了而已。

莱蒙科夫甚至还安慰伊凡:“不过是一些圣经、报纸和戏剧文学,老实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出门还带着这么多无关紧要的闲书,但是,烧了就烧了吧,等回到莫斯科,再收集就是了。”

伊凡正色道:“莱蒙科夫,你虽然不能理解,但我得说,这很重要,你根本不知道那些书意味着什么,那是文字,是知识,是科学,是精神的延伸,是文明的载体对德亨来说,它们比我们带来的所有货物都有价值。我失去了笼络他的筹码,我只希望是他派人将这些书给偷走了,这样至少他得到了,而我,只能祈求他的慷慨”

“比如说,给我一普特(俄罗斯重量单位,1普特16.38公斤)的黄金?”

莱蒙科夫顿时嚷嚷道:“这是不可能的,伙计!”

一普特黄金,他做什么白日大梦呢,他做梦都不敢梦一普特的黄金。

那可是黄金!

说完书的问题,莱蒙科夫又说货物的问题。

这一点,中途到来的户部侍郎赫寿表示,如果议定,户部会做相应的补偿。

听到这话的德亨面色顿时就沉了一下,看着阿灵阿:这个人怎么回事,他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在胡说八道?

好在赫寿说的是满语,阿灵阿看着翻译雷蒙,雷蒙如实表达了中国方会对此进行商议的意思。

这样翻译,将重点放在了“议定”之上,本也没错,德亨暂且满意。

俄方的诉求说完了,德亨开始说己方的诉求:中国的皇帝对俄罗斯人的失信很不满意,原本八十天的交易时间,缩短为十天,他们违规携带的武器,全部没收。

也就是说,十天之后,俄罗斯人必须启程离境。

德亨说的是阿灵阿给的底线。

莱蒙科夫自然是不愿意的,这半个多月以来,他们是有交易了布匹和香料、药材等货物,但大宗采买是需要时间调货的,他们付了定金,还没有收到货,怎么能就此离开?

莱蒙科夫表示了不服和抗议。

德亨只能道:“看在伊凡的份儿上,我会尽快催促将你们付定金的货物在十天内齐备,但十天之后,你们必须离京。”

以及,武器他无能为力,他做不了皇帝的主。

双方不欢而散。

不过,阿灵阿已经请旨,为了两国和谐友好,将罗刹庙解禁,允许俄罗斯人自由活动,但一经发现之前“不法”行为,即刻驱逐出境。

接下来,就是“自由”时间了。

伊凡找到德亨,表示要谈一谈,只有他们两个。

德亨在街口那间囤货的院子里接待了伊凡。

在伊凡开口前,德亨道:“伊凡,如果你不先告诉我你们携带如此多数量火枪的目的,我是不会听你说话的。”

伊凡:“”

思考了一下,伊凡道:“好吧,我告诉你,我们是为了防范布里亚特人,他们一直在秘密筹谋向我们复仇的阴谋,我们从尼布楚进入喀尔喀草原,有如大海的游鱼走进了荒漠,我们需要武器防备这些丧家之犬的偷袭。”

丧家之犬

三百年后的贝加尔湖,一千年前的黑海,现如今的柏海儿湖,其附近区域是布里亚特人世代生活的家园。

俄罗斯人占领了这里,布里亚特人战败,被迫离开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向南逃入喀尔喀草原,向东逃入黑龙江、松花江流域,而留下的,则是成为俄罗斯的奴隶。

这样说来的话,报复俄罗斯商队的布里亚特人,的确是丧家之犬。

德亨道:“不止这些吧,在喀尔喀你们护卫自身可以理解,但进入漠南蒙古、承德或者在京外,你们完全可以将多余的武器藏匿,以及,上报给我们的朝廷,我们会护送你们入京,保证你们的安全。伊凡,除了防备布里亚特人的报复,你们来到我们的京城,还有什么目的?”

伊凡:“真的没有了,我的朋友,你应该没有走出过这座京城,没有走出过你们的国家,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可怕,有多少未知的危险,利用一切办法保护自己的生命和财产,是每一个人都会做的事情。”

德亨摇头:“伊凡,你说的理由听起来都很可信,但是,如果你们连我都糊弄不过的话,你更欺骗不了我们的皇帝,那么,除了碍于两国外交,你们或许能平安走出中国,但若是想从我们的皇帝那里得到好处是不可能的。”

伊凡身体前倾,眼神殷切的看着德亨,恳求道:“德亨,有你在其中为我们斡旋也不行吗?我的朋友,我相信你能有这样的权利,你只要开一开金口,为我们说一句话,我相信,我们所有的矛盾都可以解决。”

德亨笑了。

他的笑容张扬、傲慢、笃定,带着与生俱来从来没有被忤逆过的自信和这个世界理应如此的强势,他缓缓问道:“那么,伊凡,我能得到什么呢?”

伊凡心砰砰鼓动,震的他耳膜隆隆的响,他压抑着心中的热血和躁动的野望,但他的目光却是像鹰隼一样锋利尖锐,像狼一样势在必得,他道:

“你想要的一切。我将受您的驱使,成为您手中的长枪和刺刀,成为您的马前卒,为您获得您想要的一切。”

德亨好笑道:“不必了,我暂时没什么想要的,而且,你很快就要回国了,你的这个承诺,就是一个空头支票,没有丁点意义。”

伊凡:“书,大量的书籍。我带来的书籍和羊皮纸,不管是真烧了还是长翅膀飞走了,我都当不曾将它们带来过。等我回国之后,我会将从游历欧洲得来的所有书籍托商队运到你漂亮宏大的府邸,我还会请托游走各国的商队,为你采买所有国家记载有各种文字的书籍。”

德亨摇头,道:“荷兰、瑞典、葡萄牙、西班牙、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说真的,我们每年冬季和春季,都有许多来自这些国家的商船靠岸,只要我吩咐一声,这些国家的商人会从他们的国家带来任何我想要的书籍。”

“任何。”

“包括且不限于他们国家的奴隶、工匠和学者。”

伊凡:

伊凡身体后倾,仰靠在椅背上,面露疑惑,问道:“那么,到底还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呢?”

德亨:“所以啊,如果你不能给我真正的答复,那么,很抱歉,伊凡,我没有理由要帮你。”

伊凡皱眉:“可是,我们真的”

“伊凡,你们曾经接触过一个蒙古人,你们向他打听我们国家最有才华的人是谁,最受重视的人是谁,最战功卓著的将军是谁,我们每天有多少兵卫巡街像你所说的,你只是一个落魄的贵族,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你打听我们国家的人和事儿做什么?”德亨淡淡道。

伊凡瞳孔震颤了一下,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当然,他发现掩饰不住,也不再掩饰,惊骇道:“你都知道了?”

德亨:“这很容易被发现。我们两国语言不通,肤色和发色也不同,你自以为很隐秘的和那个蒙古人做交易,但其实被人看到一下子就记住了。而且,你不知道,我们国家有很精密严谨的政治和治安体系,那个蒙古人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说了什么,我们很容易就能知道,只要我们想。”

知道个屁!

都是德亨自己猜的,能勉强和俄罗斯人交流的,也就只有蒙古人了。若是伊凡去打听,除了打听人和事,以及兵防之外,他还能打听什么?

打听八大胡同在哪里吗?

伊凡:“”

“所以,伊凡,你还坚持你们只是为了防备布里亚特人,才带超规武器和大量哥萨克人来京的吗?”德亨继续气定神闲道。

伊凡摇头晃脑赞叹道:“德亨,你的聪明才智让我惊叹,如果不是你坐在我的对面,我以为我对上的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和军事家。”

德亨垂眸,道:“我只是太关注你了。你知道的,我对你很好奇,你曾经游历欧洲各国,我看着你,就可以想象你所描绘的欧洲的样子”

“哦,我很抱歉,德亨,真的,我很抱歉”伊凡受不了了,他起身,蹲在德亨面前,握住德亨的手,仰着头真诚的看着德亨,祈求道:“我请求你的原谅,我我好吧,是我太害怕了,我第一次来到神秘的东方,是的,我太害怕了我不知道幸运女神眷顾了我,让我一入城就遇到了你”

德亨被他给麻了个好歹,将自己的手从他的大毛手里抽出来,似乎被他感动了,轻声道:“你先坐下,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比如,如果你想知道什么,不如问一问我?”

惊喜来的太突然,让伊凡一时难以相信。

德亨:“如果你还没想好,不如等你想好来再来跟我说。”

伊凡:“那我们的火器和货物交易”这是他此次来找德亨的目的。

德亨神态轻松惬意,笑道:“火器方面我可以帮忙转圜,这看你能告诉我多少。货物方面,其实,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伊凡感兴趣道:“您请说?”

德亨:“ 你是知道的,等十日后你们离开哦,你先别急,听我说,即便你们十日后不离开,两个月后也会离开,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是的,等你们离开后,我们的学馆可能就会因为没有教师而被迫停止授课。”

伊凡点头。

德亨继续道:“所以,伊凡,如果你们能为我们留下能读会写教学水平高超的□□的话,我自己就可以下令,让你得到你想要的所有货物,包括且不限于只供给皇帝用的外面见不到的珍品。”

伊凡惊喜的瞪大的眼睛。

德亨提醒他道:“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交易,你可以列出你所需货物的清单来,我会在十日内将所有货物备齐,但是,你得让我满意”

伊凡回到罗刹庙,拿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陆续等来了莱蒙科夫、胡贾科夫、莱蒙洛索夫等人。

几人聚在一起开会,伊凡问道:“你们顺利吗?”

莱蒙科夫摇头道:“不太顺利,我没有见到马奇。”其实是他连富察家的门都没能进去。

“我又去他们管理外交的部门,去请求见一见他们的长官,同样没有见到”

胡贾科夫也摇头道:“那些商人似乎受到了警告,他们不仅没有跟我多说一句话,他们还打算赖掉我们的定金,不交付给我们货物。”

伊凡点头,这是很正常的,毕竟他们现在是在他们的国家首都之内。

莱蒙洛索夫也道:“我去拜访了其他主的信徒们,他们都表示了无能为力。但我运气还算好,打听到康熙皇帝第九个皇子的府上养了耶稣会士,我想他应该是一个亲近外国人的皇子,就去拜访了他”

伊凡挑眉:“你见到他了?”

莱蒙洛索夫:“是的,我见到他了。”

伊凡和莱蒙科夫、胡贾科夫都身体前倾,盯着莱蒙洛索夫问道:“你们说了什么?他好说话吗?”

莱蒙洛索夫深深叹气,道:“他详细问了我们是怎么跟德公爷交涉的,然后就让我回来了。”

伊凡&莱蒙科夫&胡贾科夫:

几人面面相觑,胡贾科夫嘟囔道:“他什么意思?”

莱蒙科夫:“我想,他的意思可能是没有意思。”

胡贾科夫:“哈?”

伊凡也道:“这位皇子,只是想听一听关于德亨和我们的事儿,他根本就没想帮助我们。”

莱蒙洛索夫在胸前画十字,背诵圣经平复他起伏的心情。

胡贾科夫:“那么,伊凡,你呢?你去拜访那位小大公,可有进展?”

伊凡又是高兴,又是深深叹气,将他和德亨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道:“我想,等我们回国,我可以和皇帝陛下交差了,我想不出,这个国家还有谁比他更值得我们关注的人。”

莱蒙科夫也道:“等我们回国,我们就这么跟陛下汇报。”

胡贾科夫和莱蒙洛索夫也都同意。

伊凡拿出一个清单,道:“这是我们此行要采买的货物,你们看看还有什么缺漏的吗。要我说,如果我们能在十日内得到这些货物,那我们也没必要在这个国家待这么长时间哦,我得提醒诸位,我们带来的人必须要约束起来,紧守本分了,我不想再被关禁闭

然后,我们需要在商队中挑选出超过十名会读写俄罗斯文的人来,担任他们的教习老师。”

莱蒙科夫:“十名,是不是太多了?他们需要这么多老师吗?”

伊凡摇头道:“不知道,他没说数量,但是,你永远不要低估一位大公的胃口,我们最好往多里准备着,得配得上他的大公身份,说实话,我不想再激怒他了。”

几人对视一眼,莱蒙科夫道:“那么,现在就挑一挑吧。”

这是同意了德亨用货物交换教师的提议。

“伊凡,关于火器,你觉着他能给我们要回来多少?”莱蒙科夫问道。

伊凡皱眉:“这个不好说,即便他将那些火器全部从他们的皇帝那里要回来了,你觉着他不会想要自己留下吗?毕竟,那可是我们从荷兰长枪那里改进来的最先进的火枪了,他不会不识货。”

莱蒙科夫肉疼道:“那可是那雷什金(彼得大帝的舅舅,担任使节厅总监)大公资助的,希望我们带回去的货物能让他高兴些。”

胡贾科夫也道:“我们跋涉万里从莫斯科来到遥远的东方,路上有损失都是正常的,我们可以和陛下说,损失的火器被布里亚特人或者喀尔喀蒙古人给抢走了。”

伊凡:“这个先放一放吧,等我们将火器拿到手再说。”

莱蒙科夫:“那么,我们如何评估那场大火呢?我还是坚持原先的看法,那是一个阴谋。我们难道没有理由怀疑,那位大公的慷慨,就是源自他们自己放了这一把火嘛?要知道,因为这一场大火,我们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待宰的羔羊。”

伊凡厌恶的皱眉,道:“我审问过罗曼了,他根本就没看到什么人脸,他连个人影子都没有看到,完全是他为了逃脱责罚瞎说的。哦,这该死的农奴,等回国我一定将他吊起来狠狠的鞭打他。”

“可能,真的是意外。”伊凡最后不得不承认道。

莱蒙科夫咳声叹气:“哦,这该死的意外,让我们几乎失去了所有,我建议等回国,将他吊死在你的庄园外头,警告那些胡作非为的农奴。”

伊凡松口气,道:“我会的。我想,我们应该向他们的康熙皇帝表达一下歉意哦活计,你别露出我们出丑的表情,实际上,我们陛下在欧洲没少出丑,不缺一个在东方出的丑,而且,在一个强大的国家面前出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相信他们的皇帝会一笑置之,不会怪罪我们的。

就这样决定了,我们去向他们的外交部叫理藩院的他们的长官去表达对他们的皇帝的歉意,你放心,德亨会帮我们的,我可以肯定幸好,我们还有这位小大公,他很慷慨,不是吗,他承诺,会让我带着足够的货物离开的”

胡贾科夫骂骂咧咧:“哦,你这该死的好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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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5 章

康熙帝携太皇太后从畅春园回宫, 德亨和阿灵阿一起去宫里汇报和俄罗斯交涉的进度和取得的结果。

德亨和阿灵阿到的时候,康熙帝在接见大臣,原本以为要等, 结果,赵昌禀报之后,康熙帝让两人去弘德殿。

弘德殿是乾清宫的西配殿,是日常康熙帝接见臣工和读书的地方。

弘德殿前小广场内, 议政大臣、领侍卫大臣、内大臣、都统、兵部尚书、侍郎、火器营都统、护军参领等济济一堂,太子和直郡王胤禔也在。

中间空地上,展示着至少五种火枪,另有一只案几,上面摆着三颗手雷。

工部左侍郎莫音代对几种火枪的优劣之处进行比对讲解:“枪长枪速射程枪托火绳”

总的来说,就是从俄罗斯人收缴来的这一批火枪,相比于火器营里鸟枪兵用的火枪,重量更轻, 射程更远, 有枪托不需要叉架支撑可以架在肩膀上射,没有火绳不需要点一发打一发, 这样让射速更快,但射程却没有缩短

其实康熙手上也有这种轻便的火枪,但仅限于他的收藏,供他在打猎是使用,但明显的,这种更新更便捷的火枪在俄罗斯, 已经开始装备军队了, 这让康熙帝攀比的心一下子就上来了。

还有手雷, 爆炸火力大小未必比他们火器营的火雷大, 但明显的更稳定、更便捷,俄罗斯人一路从莫斯科带到北京城,已经足够证明这种手雷的优势了。

康熙询问工部,要建造这种火枪和手雷需要多少物资和银钱。

工部尚书带着左右手侍郎们商议了一下,工部满尚书赫硕咨禀道:“皇上,制造这种火枪,难处不在银钱,而在工匠上。”

康熙帝:“你是说,我大清没有会打造此等火枪的人才。”

赫硕咨腰更躬了几分,回道:“是。”

康熙帝早就看到德亨和阿灵阿来了,此时就问道:“德国公,在京俄罗斯人中可有擅长造火器的?”

德亨出列,回道:“可能有,但如果他们有意隐藏,我们便无从得知。”

直郡王胤禔冷声道:“你天天与俄罗斯人混在一起,他们当中有没有会造兵器的,你不知道?”

德亨当即反唇相讥道:“直郡王天天走金水桥,您可知道桥下有几尾金鱼吗?”

众臣工当即低首垂眸,俱都噤声。

“你黄口小儿吃了熊心豹子胆”胤禔当即暴怒。

“够了!胤禔,你要是酒还没醒,就给朕滚!”康熙帝没有暴怒,但他平平说出来的话比暴怒还让人胆寒。

胤禔当即一个激灵,叩头请罪,然后对着德亨一甩袖子,回府醒酒去了。

胤礽对德亨微微一笑,对康熙帝道:“皇上,何不请俄罗斯使团首领来问一问,他们感我皇威仪,定会如实作答。”

得,走了一个暴躁成性的,来了一个踩在云端的。

一个两个说出来的话让人除了好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偏偏,这些王公大臣们还都附议。

附议个屁啊,你当俄罗斯人是NPC怪吗?让你们问一下就会老老实实的回答正确答案?

康熙帝下令:“德亨,就由你去带莱蒙科夫和伊凡进宫吧。”

德亨只能领旨:“是。”

阿灵阿表示有要事需单独奏报,康熙帝让太子带着剩下的大臣继续顶着大太阳观摩俄罗斯火器,自己带着德亨和阿灵阿进了殿内。

相比于外部的炎热沉闷,殿内就是一派清凉通爽,一感觉就知道是用了冰和风扇降暑组合。

赵昌和纳布森在门口站岗,阿灵阿站定,听德亨汇报。

德亨说了会帮伊凡“转圜”火器返还问题,交上了伊凡拟的货物清单、十五位留京做教习老师的名单、莱蒙科夫请求向大清皇帝陛下因为用火不慎烧了北馆的道歉文书。

康熙帝大体看了一下那份长长的货物清单,觉着没什么问题,问阿灵阿意见。

这份清单,阿灵阿自然是提前审核过,才上报给康熙帝的,康熙帝现在有所闻,阿灵阿就答道:“这份清单上的货物数量,远超他们能够采买的。”

其实阿灵阿觉着完全没有问题,别说超出一倍了,就是超出两倍三倍,阿灵阿也觉着是九牛一毛,也就贫弱的没见过好东西的洋人们才会郑重其事的将之当成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康熙帝没明白什么意思,德亨进一步解释道:“此次俄罗斯商队所携带货物和钱币价值约两万七千卢布,而这份清单上的货物价值,折合卢布算,在六万左右。”

康熙帝摇头笑道:“自古商人狡诈贪婪,不分东西中外,这些洋人也就在这些小道上下功夫了,不足为虑。”

又看着到手的留京之人清单,道:“自古人才难得,如果这些人中果有可用之人,交给洋人的财货就是值得的。”

德亨忽略那句“不足为虑”的话,只在人才方面道:“臣原本打算能留下四人就很好了,现能留下十五人,就算最后验证只有一位有真本事,也是我们赚了。”

毕竟有真本事的人才向来都是大浪淘沙万里挑一的,十五选一,概率已经很大了,又提醒康熙帝道:“我跟伊凡的协议是这些人留京三年,等下一个贸易年,俄罗斯使团和商队再来京之时,这十五人有权利选择继续留下还是回国。”

康熙帝点头,同意道:“你务必要在学馆上面上心,尽快培养一批精通俄罗斯文语的学生。”这样培养出了国内自己的教习先生,俄罗斯人留与不留就不构成问题了。

德亨应下,又奏道:“如今北馆被烧,臣请奏在原址建设新的俄罗斯学馆,为表我朝海纳百川之胸怀,学馆外形可采取俄罗斯国的建筑风格,建筑图纸方面可咨询俄罗斯人的意见。”

对建设洋人风格的建筑,康熙帝并不排斥,相反,他很欣赏多样性的建筑群体,所以这一条,康熙帝痛快的答应了:

“着内务府样式房采纳俄罗斯人意见出图纸,尽快动土筹建新馆。”

自有内阁中书记下,然后由内阁拟旨留档、下发、照办。

德亨再奏:“臣曾辗转询问伊凡他们此行携带超规火器原因,他说是为了防范布里亚特人报复,此为其一;其二,伊凡等俄罗斯人特地与京内蒙古人言语攀谈,财物贿赂,打听我朝军务军官等,臣以为,俄罗斯国贼心不死,有打探我朝军事情报,以谋大事之动机。”

“我问询过伊凡他们回国路线,他们打算从西北出境,走伏尔加河回莫斯科。”

来的时候走东北喀尔喀蒙古,走的时候走西北准噶尔汗国,俄罗斯这趟东方行,完全是绕着东亚大陆走了一个圈子。

这不得不让德亨想到了“圈地盘”。

德亨想到的,康熙帝未必能想的到,但他的确是想到了准噶尔汗国。

康熙帝面色不大好看,虽然噶尔丹死了,但现在的准噶尔汗是表面臣服还是背地里谋划什么,他都无从得知。

准噶尔在西北,路途遥远,信息不通,他在年初明面上以采购羊毛的名义实际上秘密命衍潢去西北探边,就是为了准确掌握准噶尔的动向。

而如今已经五月份了,他只收到过两封从西北送来的密信,都是策妄阿拉布坦汗带领部族安定生活做羊毛买卖的消息,但如果德亨所探消息为真,那西北准噶尔汗国,恐又要生变。

准噶尔汗国未必会投靠俄罗斯,但他们若是在俄罗斯国的鼓动和支持下,侵犯青藏、喀尔喀、甚至是越过长城,侵犯陕西等内陆城市呢?

康熙帝道:“此次扣留的俄罗斯武器,该如何返还,你们有章程吗。”

阿灵阿道:“最多返还他们三分之一。”这是他之前所说的上限。

康熙帝看向德亨,德亨想了想,道:“只返还给他们报给理藩院的数量,火枪三十只,手雷等超出的火枪全部留下,作为补偿,我们可以派遣军队护送他们出境,如果他们担心出境后的安全问题,我们也未必不能将他们安全送回国内”

阿灵阿惊讶的看了德亨一眼,只返还三十只火枪给俄罗斯人,这是德亨的提议,阿灵阿知道,但“护送处境”并“安全送回国内”这一条,他们可没有提前商量过。

难道是德公爷有感而发,灵机一动想出来的?

显然,对德亨的这个提议,康熙帝是感兴趣的。

康熙帝起身,踱步到御案前,背着手在地上走来走去转圈子思考,沉吟道:“朕曾有组建使团出使西方罗马国的打算,只是苦于不知路线、语言不通、无人愿离故土而不得不搁置了,如今看来,如果有俄罗斯人带路,或许能成行。”

德亨笑道:“这是一个探访欧洲的机会。还请皇上拟下国书,臣毛遂自荐,组建使团,去到莫斯科,替皇上会见彼得皇帝。”

去了莫斯科,再去一下圣彼得堡,出波罗的海,探访荷兰、芬兰、英格兰、法国、普鲁士德国

嘿嘿,这不就是公费游历欧洲吗?

阿灵阿:

康熙帝笑看德亨一眼,调侃道:“我大清还没到让一个毛头小子出使未知之国的地步。使团之事朕交与内阁再议。”

德亨不服:“就现在来说,整个大清恐怕只有我会说俄罗斯语,拉丁语有我说的好的也没几个,我怎么就不能去了?”

康熙帝:“朕看你是想去玩儿,朕不许,你的父母也不会允许你小小年纪就出远门的。”

想到快要生产的纳喇氏,德亨偃旗息鼓了,他可以不考虑任何人,甚至包括叶勤,唯独不能不考虑纳喇氏,这是他此生的母亲。

纳喇氏平时不管什么事儿都惯着他,但一定不会同意他去俄罗斯,这几乎是一个母亲的本能了。

但德亨提出了另外一个意见:“伊凡所说布里亚特人一直在反抗俄罗斯人统治柏海儿湖应该是事实,如此,我们何不秘密支持布里亚特蒙古和布里亚特人所归顺的巴尔虎部落,帮他们夺回他们祖宗发源之地。西伯利亚不稳,想来会对在北方开战的彼得皇帝造成一定的影响,让他无暇南顾。”

康熙帝笑道:“你想的过于简单了,喀尔喀是外藩,一个弄不好,我们很可能会与俄罗斯在西伯利亚、甚至是在喀尔喀、准噶尔开战,引发不可收拾的后果。”

德亨:“只是如果”

康熙帝截住他的话,道:“好了,布里亚特人能否夺回祖地,归根究底与我等无关,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不管是不是要派出使团去俄罗斯,朕是一定要写国书与彼得皇帝的,阿灵阿,你拟一份国书、以及送给彼得皇帝的礼物清单,送与内阁议定。”

阿灵阿应下:“嗻。”

说完国书,阿灵阿就想告退了,他和德亨此行要禀告的事情都说完了,但德亨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德亨也没有避讳阿灵阿,在康熙帝询问似的看过来的时候,德亨语气自然道:“臣得到了一些书籍和羊皮纸,皇上可有兴趣看一看吗?”

阿灵阿:您可真不避讳啊,真敢明说啊。

这种事情不应该是密奏吗?

康熙帝笑了,他道:“拿来看看。”

于是德亨从腰间挎着的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筒和一本铅字印刷书,他从牛皮筒里抽出一卷羊皮纸,和书一起,亲手铺在了御案之上,阿灵阿好奇探头观看。

康熙帝要他近前一起看。

德亨展开的一共三张羊皮纸,他介绍道:“这一份是至少有五个欧洲强国签订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系列,里面划分了国与国之间的领土界限,确定了和约国在国际关系中应当遵守的国家主权、国家领土与国家独立等原则;这一份是西伯利亚地图,上面标注了俄罗斯人来京路线;这一份是欧洲各国简略图;这一本是《伊台斯笔记》。不知道皇上还记不记得,康熙四十二年,出使我朝的那一支俄罗斯商队。”

康熙帝摇头笑道:“印象深刻。彼得皇帝居然派遣一个丹麦商人,拿着俄罗斯国的国书,代表俄罗斯国家,出使大清,他是怎么想的?彼得这个皇帝,也太不讲究了。”

康熙帝摇头叹息,对彼得皇帝十分的不赞同,而且,从那以后,他对欧洲那些“小国”的兴趣大减,这样野蛮不通教化的蛮夷之草芥小国,有什么好关注的?

但现在看来,有些国家,还是有关注的价值的。

康熙帝抚摸着那份西伯利亚地图爱不释手,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在上面,说话都没有移开。

德亨的注意力都在那本日记上面,他笑道:“这个伊台斯,从大清回到俄罗斯和丹麦之后,写了一本笔记,从他向彼得皇帝申请作为大使出使东方的信件,到他为东方行所准备的货物、俄罗斯政府提供给他的借款、给您的礼金、还有给各部院的礼物、从莫斯科出发走西伯利亚、喀尔喀蒙古一直到京的路线,以及在北京见到的人,见到您的一言一行,他们在京享受到的待遇,从您手里带回去的礼物等等等等,事无巨细,全都记录在上面。

这本书至少以三种语言刊印发行,并流传欧洲各国。”

阿灵阿惊叹:“竟有此等异事!”他从未听说过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德亨笑道:“这些外国人都有写笔记的习惯,就跟我们国家的儒生作诗著书一般寻常,他们不仅写,还会自费或者协议出版刊印,会有数不清的人购买这些笔记,然后了解我们国家的人、事、风俗、文化以及黄金”

“皇上,东方已经不再神秘,有人揭露了她的面纱,展现她的美丽和富足了。”

而这,会招来强盗。

知道红颜祸水这词儿是怎么来的吗?

美丽,是一种原罪。

古今中西通用。

康熙帝:

康熙帝“百忙之中”从地图上移开,奇怪的看了德亨一眼,沉默包容了他这句古里古怪的话。

看在地图的份上,就算现在德亨出言不逊他也不会生气的。

康熙帝留下了地图,然后让德亨将书本翻译成满文进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