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亨叹道:“皇上,您需要一位通洋文的儒生在身边伺候。”
康熙帝也叹道:“你其他上面千伶百俐的,怎么就汉学学不好呢?”
德亨:
德亨无力道:“皇上,臣方垂髫之年。”
是他不想学吗?
是汉学博大精深,不是他一天两天一年三年就能学的会的,唉。
阿灵阿忍笑。
起居注官徐元正记下“通洋文儒生”这句话,内心是翻江倒海的复杂。
最近这半月,他自出生以来的世界观经历了推翻重塑推翻重塑再推翻再重塑的过程,就在刚才,已经再次碎成渣渣了,他不打算重塑了,就这么混沌着挺好的。
希望等他垂暮之年,能塑造出一个全新的自我吧。
不知道他现在去报那个俄罗斯学习班还来不来得及。
康熙帝也知道在年岁上面强求不得,只得下旨道:“召席文毓来觐见吧,就和俄罗斯人一起。”
德亨:“是。”
献完书,德亨终于可以告辞了,临走前,德亨悄咪咪跟康熙帝道:“这些得来不易,您一定要藏好了,千万别让任何一个俄罗斯人见到了,啊?”
徐元正:
这一笔就不用记了,为尊者讳嘛。
看看旁边同为起居注官的海宝还在奋笔疾书,心道等回头要提醒他一下,将这句给删了。
他听说俄罗斯人的书都给烧成灰了,结果出现在德公爷手里,这批书到底是怎么回事,用脚指头猜都能猜的到。
康熙帝好笑道:“朕知道了,朕不会给俄罗斯人看的哈哈哈”
德亨一想到皇帝藏东西的能力,就放心的和阿灵阿出宫了。
走在宫道上,阿灵阿问德亨道:“您那个布里亚特人回祖地的提议,是临时想到的,还是早就思虑已久?”
德亨:“伊凡说的时候,我就想到了。”
阿灵阿想了想,道:“您知道为什么不给小儿开刃匕首吗?”
德亨:“为什么?”
阿灵阿:“因为,他在学会使用匕首之前,最先伤到的一定会是自己。”
德亨:“你的意思是,我无知者无畏?”
阿灵阿笑道:“蒙古分内藩和外藩,以及八旗蒙古,每一个部族之间都曾经相互征战过,今天联盟对敌,明天就可能捅盟友后背一刀,反反复复,复复反反也就近些年,在皇上高超手腕调和之下,相对平静。”
德亨点头,道:“固伦公主和硕公主和硕郡主、县主们一批批的嫁去草原才换了如今的平静,殊为不易。”
阿灵阿:
阿灵阿道:“此次西巡,奴才建议您能随驾,见一见各蒙古王公们。”
德亨有些不想去,他可是知道今年是什么年岁的,他不想掺和进去。
阿灵阿笑道:“说起来,您一手建了承德织造局,都不想去看看什么样子吗?”
德亨忙道:“您别瞎说,承德织造局怎么是我建的,您老眼昏花,不记得事情了?”
阿灵阿好笑道:“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奴才附议。”
德亨白他一眼,不再理他,疾步向前走。
阿灵阿紧走两步就跟上了,轻松的很,无愧于他三十九岁芳龄,阿灵阿道:“过几日就是八贝勒府上大阿哥百日宴,您赏脸去吃酒啊?”
德亨没好气道:“要是请我,八贝勒自会给我送帖子,用得着你来说。”
阿灵阿:“八贝勒一定会给您送贴的,只是您现在是大忙人,恐无暇去吃酒,奴才这不是先问一下您的心意,好去说给八贝勒听?”
德亨住脚,拧眉道:“你跟八贝勒好成这个样子了?还要你替他张罗百日宴,要我说,你干脆不要做理藩院尚书了,去他府上谋一个长史的职缺去吧。”
阿灵阿对德亨的反感明显有些诧异,他只是说了一件家常事,至于引德亨这么大的反应吗?
德亨再次跟阿灵阿道:“我等他的帖子,要是有空我就去,没空就送礼物去,不用你管。”
说罢,不再理阿灵阿,加快脚步离开了。
要不是因为宫内禁止奔走,他一定要跑步离开,甩这个阿灵阿远远的。
被嫌弃的阿灵阿: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还有一章加更
最后一天了,你们的营养液再不投就要过期清零了哟
你们敢想象,这一章我写了6个小时,好心痛,平时6个小时我能写一万五果然,周末只适合休息玩耍,不适合码字呜呜呜呜
威斯特伐利亚和约(the Peace Treaty of Westphalia)是象征三十年战争结束而签订的一系列和约 ,签约双方分别是统治西班牙、神圣罗马帝国的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和法国、瑞典以及神圣罗马帝国内勃兰登堡公国、萨克森选侯国、巴伐利亚等诸侯邦国。
而在1648年10月24日签定的西荷和约,正式确认了威斯特伐利亚这一系列和约,并象征三十年战争结束。一般史学家会视1635年的布拉格和约和1659年的比利牛斯和约为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系列之一。确定了国际关系中应遵守的国家主权、国家领土与国家独立等原则,对近代国际法的发展具有重要促进作用,被誉为“影响世界的100件大事”之一。
第 156 章
德亨去罗刹庙找到伊凡, 将康熙帝要召见他和莱蒙科夫的消息告诉他。
伊凡得知能去皇宫陛见又激动又紧张,不住可惜道:“我的假发都被烧了,哦, 不戴假发去面见皇帝,是一种非常失礼的行为,希望皇帝陛下不要怪罪”
虽然没有假发,但伊凡在脸上扑了白粉, 两腮涂了两团红胭脂,还是涂的最鲜艳的大红色,穿着墨绿色燕尾服和及膝长靴,一走近一股混合着浓烈香水和汗液的怪味扑面而来,直接熏了德亨一个跟斗。
德亨离他三丈远,让他赶紧将这一身换了去洗澡,要不然他连皇宫都进不去,德亨如此告诫道。
莱蒙科夫也是一样, 他刚来京城那会还是四月末, 天气还没这么热,穿那么一身离得远远的, 别人还闻不到他身上的异味。
现在已经是五月中旬了,几乎到了一年中最热的季节,他们两个穿这么严严实实的一身,德亨光看着就替他们热。
德亨给他们提供了香皂、洗发药膏和牙刷牙膏,要他们将自己洗刷干净了,穿上材质轻薄的长衫和单鞋, 跟自己进宫。
德亨道:“既然来到了中国, 穿上中国的衣裳遵守中国的礼仪, 会更能搏得好感, 我想你能认同我的话,对吗,伊凡。”
伊凡挥挥手臂,嘟囔道:“感觉跟没穿一样,有些怪怪的,哦,当然,我当然认同,只是,素面朝天的,没有装扮,是不是太失礼了?”
“在我们国家,如果不戴假发入宫,是会被轰出去的。”
德亨:“我能理解你的郑重其事,这是好事儿,但是,你的假发不是被烧了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放心吧,我们的皇帝和蔼可亲,不会在意你的这点失礼的。”
伊凡挑眉:“和蔼可亲?据我所知”他在德亨耳边小声道,“他是个傲慢装腔作势的家伙。”
前辈的日记几乎被他背下来了,伊凡得出了康熙帝是个装腔作势的傲慢家伙的结论。
在欧洲,随意谈论自家和别家的君主是言论自由,在中国,显然不行。
德亨:
德亨看了一下四周,见没人在附近,也没人听到伊凡的这句话,就小声警告道:“你刚才这句话叫犯上,可以给你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是要拉到菜市口砍头的。”
伊凡唬了一跳,摸着自己的脖子惊慌道:“真的假的?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德亨正色脸:“是真的,唯独在礼仪规矩这一点我不会骗你,这关系到两国的风俗差异。”
伊凡狐疑看着他,问道:“唯独?也就是说,你有在其他方面骗我喽?”
德亨很不文雅的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催促道:“你再磨蹭下去,我只带莱蒙科夫进宫了?”
伊凡忙求饶道:“别嘛,我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嘿嘿”
为表礼仪上的重视,德亨带着伊凡和莱蒙科夫走棋盘街,过大清门、天安门,从午门进紫禁城,一路上,德亨给两人介绍这座有三百年历史的两朝皇宫,两人听的津津有味,莱蒙科夫只被带着去过畅春园,没有进入过紫禁城,此时听德亨讲述这座恢弘神秘的东方皇宫,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站在棋盘街上,德亨指着两边的房舍建筑,跟他们大体说了下六部衙门、宗人府、钦天监、督察院、太常寺、通政司、翰林院、太医院等国家政治机构,然后带人去了礼部,接上席文毓。
马奇也在,他在和富宁安、马尔汉喝茶,顺便检查一下席文毓的陛见礼仪学的怎么样了。
马奇很看好席文毓,所以事无巨细的,马奇都亲自教他。
席文毓明显是将马奇当做自己的恩师了,站在马奇身边执弟子礼,毕恭毕敬的。
有马奇跟富宁安通气儿,席文毓提前一天来礼部学习陛见礼仪,如今走路、磕头、行礼已经很有模样了。
话说,这套磕头陛见的礼仪,德亨还真不会,没人教过他,他也没主动学过。
除了每年跟着王公群臣祭祀时候的大礼,在康熙帝面前,德亨突然发现,正经的,他真没跪过几次。
伊凡这边的礼仪,莱蒙科夫已经教过他了,他只要跟着莱蒙科夫行事就行了。
新任户部尚书王鸿绪来到隔壁串门,见到德亨很难说他是不是在户部看到了德亨他才过来串门的就笑道:“德公爷,兴建俄罗斯学馆的钱要定多少,还要您来户部协商一下。”
户部拨钱是大爷啊,德亨忙道:“您操心,等陛见完,我再去找您。”
王鸿绪笑道:“您最好再去内务府样式房催一催,早日定好图纸,户部也好早日拨银。”
说到图纸,德亨跟王鸿绪介绍伊凡道:“这位伊凡,精通绘画,他能画出他们国家的学校样式,等他陛见完,就能和样式房一起画图纸了。”
又跟伊凡和莱蒙科夫介绍王鸿绪:“这是我们国家的财政大臣之一,此次重新建造俄罗斯学馆需要他首肯拨钱,学馆才能开建。”
一听竟然是财政大臣,伊凡和莱蒙科夫肃然起敬,上前用见他们国家财政大臣的礼仪毕恭毕敬的给王鸿绪见礼。
伊凡给王鸿绪做翻译,王鸿绪笑道:“看来,他们国家的财政大臣拿捏了他们国家的命脉。”
德亨给两人翻译:“我们的财政大臣向你们问好,希望我们能早日拿到图纸。”
伊凡当即拍着胸脯表示:“只要您需要,我会点着蜡烛连夜画完。”
德亨给王鸿绪翻译:“他们国家的皇帝很残暴,财政大臣已经被他们的皇帝拿捏,要完全听皇帝的才信,否则就要杀头。”
德亨自认一点都没说错啊,俄罗斯本来就是贫困的国家富强那是以后的事情,不是现在彼得又一个劲儿的打仗,财政早就赤字了,他们的财政大臣要是不听话,肯定早就被杀头了啊。
伊凡只说了短短一句,德亨却翻译了好几句,凡是听到的王鸿绪、马奇、马尔汉、富宁安等人,顿时都露出狐疑的表情。
他们怀疑德亨是在胡说八道。
只有席文毓将头垂的低低的,就当没看见,更没听见。
此时他就是个瞎子聋子。
闲话少说,德亨带上席文毓,和富宁安他们一起过大清门和天安门,在午门前和阿灵阿会和,一起进宫。
德亨带着传播种花文化的使命感给两人讲解每一道门的作用和每一个立柱、狮子、华表所代表的意义,脚下每一块地砖所蕴誉的内涵,文臣走左道,武将走右道,中间的长条地砖一定不能走,那是只有皇帝和神祇才有资格走的天路
走到最高建筑太和殿前,德亨驻足,对早就惊的合不拢嘴的两人道:“如果你们此行带了国书来,康熙皇帝会在这座大殿里接待你们”伊凡和莱蒙科夫忙在胸口画十字,脸上表情是满满的沉痛和懊悔,他们喃喃自语,声音又小又急,德亨听不真切,想来应该是在告罪和祈祷吧。
德亨继续道:“但你们没有国书,只有西伯利亚总督加加林的信函,我们就不能在这座最宏伟同时也是代表国家最高权利最高规格的大殿里面接待你们了,请这边走,我们的皇帝在另一座宫殿里接待你们,那里同样是行使这个国家最高权利的地方”
如果说一开始伊凡和莱蒙科夫是带着最起码得礼仪和好奇轻松走进这座皇宫的,他们毕竟是心中有数的,因为已经有许多前辈给他们传授过经验了,他们还有德亨做向导,他们当他们是受到邀请来紫禁城做客的。
就像参加他们国家皇帝举办的舞会和宴会一般。
但在经过德亨的引导和讲解之后,此时,他们就变成带着满心满脸的敬畏、紧张忐忑的心情去见康熙帝了。
他们弯下的腰,跪下的膝盖,从来没有这么真诚且心甘情愿过。
这就是语言的魅力。
康熙帝让他们平身,平易近人的夸他们身上穿的长衫很好看。
德亨给两人做翻译。
伊凡和莱蒙科夫激动的先感谢了一番他们国家的主,然后感谢德亨借给他们新衣服穿:“您是知道的,我们的行礼都被大火烧光了,哦,那是一个意外,我们很抱歉,尊贵的皇帝陛下”
德亨充当翻译,一五一十的全都翻译出来。
康熙帝耐心的听他们表达歉意,然后赐下了各色绸缎布匹给他们做新衣裳穿。
两人再次表达康熙皇帝的慷慨。
按照提前说好的,康熙帝问候了彼得皇帝的身体健康,皇太后的身体健康,皇后的身体健康,王子公主的身体健康
伊凡按照礼仪回礼作答,莱蒙科夫却是心下狐疑不已,因为他之前已经见过康熙帝一次了,那一次,说是见,其实也只是在门前磕了个头,康熙皇帝说了一句“知道了”,就让他们出来了。
剩下的全程都是理藩院大臣接待的他们。
这次完全不一样,康熙皇帝表现出了对他们国家充分尊重和最起码的礼仪问候,这让莱蒙科夫生出一种脱离掌控的预感。
难道只是因为他们这次是德亨大公带来的吗?
正式觐见完成,康熙帝邀请他们去了偏殿,赐座,赐茶,赐点心。
坐在同样金碧辉煌完全不同风格干净雅香的宫殿里,吹着细细凉风,捧着御制珐琅彩茶碗,看着摆的琳琅满目精美非凡的点心,两人受宠若惊同时,又不自主的怀疑:他们真的,有资格受到一强国大国皇帝如此接待吗?
他们配吗?
喝了一回茶,康熙帝温和问道:“听说你们当中有人游历欧洲,欧洲的皇帝都是什么样的?”
伊凡忙道:“每一个国家的皇帝和女王都不同”
伊凡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法国的皇帝如何,英国的前女王现皇帝如何,荷兰公主如何,瑞典十八岁就将他们的彼得皇帝打的落花流水的查理十二世如何
比和跟德亨说的详细且花样多多了,他甚至还起身做了一回吟游诗人,咱们法国路易十四的伟大。
德亨:
倒是康熙帝,听的哈哈大笑,并表示,他曾和法王路易十四通过信件,内务府有很多的法国传教士云云。
听的伊凡一愣一愣的,又是一通马屁赞美康熙比法王路易十四还要伟大。
德亨:你很会拍马屁啊。
但康熙明显是听的心花怒放。
心道,有自己人做翻译就是不一样,前几次见的时候,他怎么就没发现俄罗斯人说话这么有趣的?
或者,这个叫伊凡的贵族,深谙做贵族的方法,知道在皇帝面前该怎么说话、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用。
这几乎是每一个有志向上攀爬的官场人员必备的技能了。
自从觐见,康熙帝没问席文毓一句话,但他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有分在席文毓的身上。他见席文毓认真听伊凡和莱蒙科夫说话,神情虽时有不解,但听德亨翻译之后,就会有恍然大悟之感,想来是听懂并有所获了。
不像其他人,听伊凡和莱蒙科夫说话完全一副听不懂的或迷茫或无动于衷的表情。
他心下暗自可惜,为什么席文毓是汉人,而不是满或者蒙古人,是个汉军旗的也行啊,怎么就是一个汉人呢?
同时又欣慰他是真的听得懂清语(满语)。
康熙帝暗自打算,如果席文毓真能为他所用的话,给他抬旗也不是不行。
康熙帝今天的目的是在伊凡和莱蒙科夫身上,在伊凡说到彼得皇帝亲自参与火枪的制作和他们的火枪对上瑞典军队完全不输后,康熙帝面上的温和表情消失,转而变为严肃,他垂下眼,端起了茶杯。
伊凡顿时不敢说话了,德亨跟他说过,在中国,如果一个人端起了茶杯,那就是送客的意思。
难道他们今天的觐见皇帝之行就这么结束了?
他是不是无意中说错了哪一句话,触怒了这位尊敬可亲伟大和蔼平易近人的皇帝了?
伊凡惶恐殷切的去看德亨,希望德亨能给他解惑。
德亨叹息道:“伊凡,你忘了,你们违规携带火器入京,这让我们的皇帝很恼火,你们违背了两国的约定。”
伊凡连忙解释道:“我们完全没有冒犯的意思,哦,德亨,我的大公朋友,您难道没有跟你们尊贵的皇帝陛下替我们解释吗?”
德亨轻咳一声,似是一个信号一般,康熙帝起身,在梁九功和赵昌的伺候下起身出去了,伊凡面色更加惶恐了,莱蒙科夫也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德亨让两人稍安勿躁,德亨马奇和马尔汉这些陪侍大臣们都走完了,他才跟两人透露道:“其实,康熙皇帝有些拿不准要怎么处理你们那些火器。”
伊凡脱口而出道:“我们可以将那些火器当做此次出使的礼物送与康熙皇帝,请求他的原谅。哦,希望他能收下,德亨,不瞒你说,我们国家的火枪是最新款的,不输欧洲其他强国。”
德亨:
我还没开始发挥呢,你是不是太沉不住气了?
德亨点头,道:“实际上,不妨告诉你,我们国家并不缺火枪装备军队,你们的火枪确实设计很新颖,但老实说,火枪嘛,不管是什么样式的,只要能杀敌就行了,我得说,我们的鸟枪,威力上完全不输你们的火枪,你们这些火枪,我们得到了,也只能装点康熙皇帝的收藏室。”
又笑道:“你们那些火枪对我们其实没什么用处,毕竟只有两百来把,不够装备我们皇帝一支亲卫队的。”
伊凡皱眉:“那要怎么办呢?哦,德亨,你得帮我,我请求你。”
伊凡都这么情真意切了,德亨就道:“皇帝对几支火枪不感兴趣,但我很感兴趣,我想要一支装备了这种样式火枪的护卫队,你是知道的,我不缺钱,不缺铁,也不缺属民,只缺造火枪的人。”
德亨似笑非笑的看着伊凡,他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他需要生金蛋的母鸡,金蛋他有,完全可以代替,但要是能源源不断生下金蛋的母鸡,那就是另一种情形了。
对一位大公蓄养私军这种事情,伊凡见的不要太多,甚至如果哪位大公没有自己的卫队和私军,伊凡都要暗自鄙视这位大公有名无实了。
伊凡并没有发现两人全程都是用俄罗斯语交谈这一个异常,如果发现了,他也以为德亨是在练习用俄罗斯语交流,他让德亨稍等,他去和莱蒙科夫商议。
一墙(其实是紫檀木百宝阁)之隔,席文毓贴着耳朵仔细听德亨和伊凡的谈话,见告一段落,就悄无声息的回到康熙帝这里,一五一十的将德亨和伊凡的谈话翻译给康熙帝听。
其实有些单词席文毓并没有听懂,正经他也没学过几天俄罗斯语,但德亨话说的很慢,也尽量用萨日格他们学过的单词表述意思,诸如“护卫队”“不缺钱”“不缺人”这样的话席文毓是听懂了,结合语境翻译就简单多了。
康熙帝点头,表示知道了,席文毓在旁静立,康熙帝好似是无聊了,闲谈一般问他一些籍贯、师承之类的寻常话,席文毓心里紧张的要死,面上倒是答的简洁又清楚。
康熙帝面上看不出是不是满意,但开始考教他的文章做的怎么样了,中途伊凡和莱蒙科夫商量完了,他又被康熙帝派去听墙角。
要是一般人,心理早就承受不住这种高压高强度的脑力工作了,但席文毓此时靠着本能,完全展现了他作为学霸超人的一面,不管康熙帝问他什么,他都能立即作答,不管康熙让他做什么,他都完全不打磕绊的做来。
博闻强识,说的就是他这样的。
康熙帝对马奇道:“此人可用。”
马奇立即恭维道:“皇上慧眼识英,我等钦服。”
康熙帝并没有被恭维到,他严肃道:“先让他入内阁行走,你务必严加考察,看是否有抬旗的可能。”
马奇躬身道:“奴才领旨。”
马奇是在初步考察过席文毓,他没有学派、门第,完全是靠着自己的天赋和努力一路考上来的,才这么看好他的。
没有学派,就意味着没有受到师长学术派别和某些思想的影响,要知道,在朝廷尤其是在地方任职的这些汉官,表面上做着大清的官儿,思想主张其实是反清的。
要不然,康熙帝也不会有每次下江南都会“拉拢”江南学子一说了。
“拉拢”这个词,本身就说明了立场的“对立”,若是统一立场,就不存在拉拢了。
席文毓没有派别,那就不会受到这些隐形的反清思想的熏陶,用他就不会有隐患。
而且,经过考察之后,他会抬旗,这就是彻底被满清朝廷当做自己人的意思。
至于门第,就是说席文毓投靠到了某个王府、勋贵、大臣门下,看席文毓都混到为了吃免费午餐主动学习洋文的份儿上了,他自然也是没有门第的。
有门第的,都是有钱粮上面供养的。
席文毓是一匹才华横溢天赋超然的独狼,马奇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将之推荐给康熙帝的。
这边,伊凡和莱蒙科夫推荐了一位叫做安德洛尼克的铁匠,他在俄罗斯,就是在彼得亲手建立的兵工厂里面服役的一名打铁匠。
德亨奇怪:“你们商队出行居然还会带着铁匠?”
伊凡理所当然道:“亲爱的朋友,我们会在路上行走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才会来到东方,在路上,你会遇到任何一种你想象不到的情况,实际上,我们不仅带了铁匠,还带了厨子、养马夫、纺织匠”
德亨惊呼道:“你们还带了纺织工?天呢,我还没见过别国的纺织工呢,不如让他和我们国家的纺织工比一比技艺如何?”
“我猜,他在我们国家的纺织工面前,一定会输的一塌糊涂。”
伊凡心下好笑不已,同时对德亨的戒备减弱几分,德亨虽然是尊贵的手握权势的大公,但他毕竟年纪还小,只愿意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下功夫,这个纺织工明显比铁匠更吸引他的注意力,看来,他要求用他们国家的火枪装备一支护卫队,也只是“权利动物”说一说而已。
我看到了,我就要拥有,伊凡很明白这种唯我独尊的脾气。
哦,几乎全欧洲的皇帝、女王和掌握国家命运的大公们都有这个坏毛病。
显然德亨也不例外。
既然已经谈妥了,让德亨“满意”了,德亨让伊凡他们先等着,他去说服他们国家的康熙皇帝。
果然,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康熙皇帝再次在一座藏满了书籍的宫殿里召见了他们。
不知道德亨是怎么跟他说的,康熙帝的面色又重新恢复了和蔼可亲,他亲笔签下了一封国书,盖上印玺,装进一个信封,然后用蜡油和火漆封好,放在桌子上,德亨拿起他,交给莱蒙科夫。
康熙帝道:“这是朕给你们彼得皇帝的国书,也请他问候朕安。”
德亨翻译给两人听。
莱蒙科夫双手捧着信封,和伊凡一起行了跪拜礼。
这让康熙帝更加满意。
再次道:“朕给你们的皇太后、皇后、王子、公主们准备了礼物,你们带回去,表达朕的恩宠。”
德亨再次翻译,两人再次叩首谢恩。
康熙帝又指着身边的一个约七八岁的孩童道:“这是朕的十八皇子,对你们国家的文字很感兴趣,你们暂且做他的洋文老师。”
两人又与胤祄躬身见礼。
胤祄带着神秘古怪的微笑上前,然后,向两人伸出了右手手背。
德亨:
德亨见他伸出去的手指上带着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心下先松了口气。
自从那次吻手礼之后,德亨几乎走到哪里都有人问他被罗刹人“亲”了是怎么回事。
德亨只好一遍遍的跟人解释不是“亲”,是西方的礼仪,叫做吻手礼,就跟中国人见到高位和高辈分的人要跪地磕头行请安礼是一样的。
而且,不是亲吻手背,是亲吻手指上的权戒,权戒就跟中国的宝玺一样,是权利的代表。
他那天没有戴戒指,所以莱蒙科夫只能亲吻他的手背。
德亨这样一一解释过去,有的人听懂了,表示不能理解,有的人没听懂,直说荒唐,又告诫德亨以后不要瞎胡闹。
胤祄明显是听懂了且乐意接受的那一个。
这不,他今天特意从哥哥和母妃的库房翻了一颗最大的红宝石戒指戴上,让两人给他行吻手礼。
伊凡和莱蒙科夫明显有些懵,不知道这个小皇子是什么意思。
康熙帝虽然是在看书的模样,但德亨就是知道,他一定是在暗搓搓的关注着这边。
估计是在看戏呢。
德亨给两人翻译:“十八皇子对你们欧洲的吻手礼很感兴趣,他是在表达善意。”
伊凡和莱蒙科夫恍然大悟,上前一步,郑重躬身弯腰,双手捧着胤祄伸出去的小手,亲吻了他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
伊凡随后。
两人的嘴唇并没有接触到胤祄的皮肤,这让胤祄的眼睛又睁大了一圈。
康熙帝似是看够了热闹,轻斥了一句“胡闹”,然后赐饭,由皇四子胤禛宴请两人。
胤祄也要去,康熙帝让他随意,明显很宠爱这个儿子。
等迎着落日走出这座宏伟庄严的宫城,伊凡回首赞叹道:“这是我游历生涯中,最震撼最有意义的一次旅行。”
德亨笑道:“欢迎你下次再来,我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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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小节就是西巡了,紧接着就是废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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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7 章
德亨陪着伊凡清点货物。
伊凡他们来的时候, 只有二十峰骆驼和十二匹马驮运来的皮毛和宝石等货物,走的时候,光他们商队自身, 就增加到了五十峰骆驼和二十匹骡马,不包括带车轱辘的板车。
板车在长途跋涉中并不占优势,但在出境之前,理藩院和内务府是给商队准备了板车和马车的, 可以让人坐车行路更舒服一些。
货物种类包括且不限于不同等次的绸缎、布匹、茶叶、大黄、手工编织物、酒水、香料、胭脂、唇膏、冻疮膏、瓷器、金器、漆器等。
伊凡惊喜惊叹加惊吓:“这这这太多了,德亨,我记得,我的清单上,没有这样大数量和种类繁多的货物的,哦,你瞧,这顶帽子多么精致啊, 是用什么材质编织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材质”
德亨笑道:“是用竹子编织的,将一根竹子劈成又薄又细的竹篾, 可以编织成这种帽子,可以遮雨也可以遮阳,还能编织成席子,非常实用。”
伊凡:“真让人惊奇,不是吗,我敢打赌, 运回莫斯科后, 它一定被人一抢而空的”
“呃, 德亨, 我是说,你知道的,我对你们国家的纺织布料非常着迷,哦,我现在已经爱上这种美妙的触感了,你瞧,这些天我一直穿着你送给我的衣袍,触感非常与众不同,我敢打赌,它比我们皇后身上穿的衬裤还要柔软丝滑
我是说,你给我看的那种神秘的、珍贵的、凡人不能拥有的,那种”
德亨对伊凡动辄用上他们的皇后做强调的说话方式非常无语,未免他说出更多匪夷所思的托词,他接口道:“你是说珍珠锦?”
“珍珠锦”这个词是德亨新想的,毕竟“羊绒锦”一听就是用羊的毛织成的,为了增加神秘性,德亨想的头秃给想出了个珍珠锦的名字。
毕竟从表面上看,这种布料真的比珍珠还要美丽。
将这个名字报上去,康熙帝大笔一挥,写下“珍珠锦”三个字,八百里加急赐给承德织造局。
以后这种布料,就叫珍珠锦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康熙帝在用人上,是真的让人“感恩戴德”,只要你把事情做好,什么荣誉啊财富啊情绪价值啊,通通不用担心,因为你只会比你想象中的得到的更多。
至少现在,德亨就已经充分明白,为什么直到乾隆朝,都有老臣怀念康熙帝主政的美好时光了。
说到康熙帝主政风格,人们常常以“宽”和“仁”为先,那真的是有铁证的。
伊凡夸张的赞叹道:“这种美丽布料的名字叫珍珠锦吗?真是好名字,要我说,它比珍珠还要让人着迷”
德亨笑道:“放心吧,那种布料,康熙皇帝特旨,已经作为礼物,送给你们彼得皇帝和皇太后、皇后了。”
伊凡嘴唇张张合合:“我是说嗯,我是说”
德亨:“你也想要?”
伊凡星星眼:“可以吗?”
德亨想了想,道:“我可以送你两套裁制好的新衣。伊凡,并不是我吝啬,是真的,这种布料一年也出不了几匹,我库房里存的也不多,你知道的,我有两位亲爱的母亲(这一点伊凡将之理解为生母和教母)、两个宝贝妹妹、还有一个即将出生的至亲家人我需要供养她们。
你恐怕不能想象,三千个织女,一年日夜纺织,只能织出不到十匹这种布料。纺织它的材质非常非常珍贵难得,不是用做工工人的数量所能弥补的,实际上,我们不缺纺织工人,我们缺的是可以与金子等重的纺织材料。”
鄂尔多斯羊绒,的确是一两羊绒一两金子来比价的,这一点德亨没有说谎。
“哦,天呢,天呢”伊凡是真的给震惊到了,他是真的不能想象,三千个织女、是三千个,不是三百,更不是三十,是三千个织女,日夜纺织,一年只能织出不到十匹,那得是多么困难和精细的活计啊!
还有,可以与金子同比重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材料?
伊凡完全不能想象。
伊凡迟疑问道:“虽然我知道不应该问,你也未必会跟我说,但我得说,如果,如果我们国家或者欧洲其他国家有这种可比黄金的材料,是不是就能纺织出更多这种美丽的布匹了?德亨,你能告诉我吗?”
德亨笑道:“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还不是现在,伊凡,这是我们的绝密配方,我不能告诉你。”
伊凡反倒松了口气,大大叹息道:“哦,好吧,你拒绝我了,我以后都不问了。”
德亨笑,继续道:“所以,这种布料珍贵之处不只是它精密的纺织技术,更在于它的稀少。除非是皇帝特别允许的,谁穿谁掉脑袋,而穿上这种布料的人,等同于皇帝享受的尊贵地位,你得知道,就连皇子和公主都不能随便拥有它。我想你能理解,我是怕你们的彼得皇帝介意”
“说起来,伊凡,你要是说出你的真正身份,我会考虑送你一匹。”
伊凡嚷嚷:“我已经说了,我是一个从父亲手里分到两个可怜村庄的穷小子。”
德亨笑的不行,问道:“真的吗?那可太不幸了,我只能送你两套我没穿过的新衣裳,你放心,我的大氅保证又宽又大,或许你可将他当做短披风穿。”
伊凡也笑了起来,德亨要是没有将珍珠锦说的这样细致,直接拒绝他的话,他也不会这么心痒难耐,但德亨说了,伊凡就更想得到了。
而且,至于他的身份,伊凡已经知道,此次随他们回国的,还有大清的使团,所以,他的身份德亨迟早会知道,不如现在就告诉他,换取一些好处。
伊凡无奈道:“好吧,好吧,德亨,我想我应该坦诚一些,其实,我是一位‘波雅尔’。”
说到“波雅尔”这三个字,他嘲讽的扯了扯嘴角。
伊凡跟德亨解释了一下“波雅尔”这个词的含义,德亨听了之后,总结出来,所谓的波雅尔,就是俄罗斯国家拥有世袭领地的大地主大封建阶层,可以理解为俄罗斯的世家。
流水的皇帝和大公,铁打的波雅尔。
这些波雅尔们年少时会受到家庭教师良好的教育,长大后会进入宫廷为大公们服务,担任并总揽他们身边几乎所有重要的经济、政治职位。
当然,废物纨绔更多,毕竟他们生来就吃喝玩乐不愁。
据伊凡自己所说,他少年时期也是一名奢靡无度不愿意学习好逸恶劳“只喜欢美酒和女人”的纨绔,但“很不幸”,他的姐姐被选做了彼得沙皇的妻子。
伊凡出自洛普欣家族,本名叫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洛普欣,米哈伊洛夫这个姓氏,是彼得皇帝化名游历欧洲时候用的假姓氏,被他拿来用了。
他的姐姐叶夫多基娅费奥多罗芙娜洛普欣娜是彼得皇帝的皇后,在彼得十七岁那一年,被拥护彼得政权的贵族们挑选出来,最适合嫁给彼得的贵族女性。
也就是说,伊凡一直用揶揄、调侃、戏谑的口吻说的那个皇后,就是他的亲姐姐。
“那个时候,彼得皇帝什么都不是,我们都叫他彼得,而不是叫他陛下,他是一个边缘人物,他的姐姐索菲亚比他有力一百倍,哦,索菲亚,那是一位喜欢举办宫廷舞会的公主
他从小住在简陋的村子里,没有受过哪怕一天的教育(此处是伊凡的抹黑,实际上的彼得非常好学且学习能力惊人)每天和他培养的少年军们在肮脏的土地上跑来跑去,哦,他粗鲁极了,他固然长的高大又英俊,但像他这样粗野的汉子,是不懂得与年轻美丽的妻子温存的”
“他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伊凡哈哈大笑,好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
“现在的彼得皇帝可能做出了一些让人称道的政绩,但那个时候,在二十年前,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毛头小子。”伊凡最后沉着脸做总结。
一出让人悲伤的、落败的、无可奈何的宫廷戏剧。
这样的宫廷戏剧,可能在每一个国家都上演过。
德亨对伊凡是一位“国舅”的身份接受良好,他对俄罗斯宫廷新闻不发表任何态度,而是奇怪问道:“你为什么要用假名呢?你要是拿出这个身份来,第一天就被康熙皇帝接见了。”
伊凡耸了耸肩,面上嘲讽、愤怒和不屑的表情一闪而逝,继而吊儿郎当无所谓道:“这个姓氏没什么大不了的,哦,真的,我不觉着他能给我带来多大的荣耀。顶着这个姓氏,有些地方我去不了,有些世界我看不到,他只会成为我的束缚,反倒是伊凡米哈伊洛夫这个名字为我带来许多便利。”
从伊凡选择彼得皇帝曾经用过的“米哈伊洛夫”这个姓氏,德亨就猜,伊凡应该是很喜欢彼得皇帝的,又爱又恨的敬服。
“而且,就算我只是一个快要破产的穷光蛋,我仍旧结识了你,我亲爱的朋友,你不觉着这个假名字给我带来了好运吗?”
“说真的,我已经打算好,等我回国,我一定去教堂,请神父给我重新命名,就用这个名字。”开玩笑道。
德亨笑道:“好吧,我接受你这个解释。”
又问道:“那么,你化名成为商人来到我们的国家,是心甘情愿的,还是来避难来了?有需要我帮忙的吗?如果有我能做的,请你务必开口。”
伊凡笑道:“算是被迫加心甘情愿的。”
德亨失笑:“什么意思?”
伊凡:“我可能没跟你说过,我们的彼得皇帝,有许多新奇的想法,他不仅想他,他还做。他自己游历欧洲,自觉学到了很多东西,他回国后,就强硬的派遣‘波雅尔’们去欧洲留学,他亲自做考官,如果没有学到新东西带回俄罗斯,哦,上帝,这个波雅尔就别想继承他的土地了,他将变成路边的乞丐。”
德亨面上听的好笑不已,同时将这件事给记下来,伊凡确实没跟他、也没跟康熙帝提起过这一点。
德亨恭维笑道:“那你肯定是学有所成的那一个。”
伊凡叹道:“谁说不是呢?我学有所成回国了,并没有受到皇帝的重用,而是被打发去养马,我自是不乐意的,听说使团和莫斯科商队要来东方,我就主动报名来了。”
伊凡又笑道:“幸好我来了,我想一定是幸运女神将这个念头扔到我的脑子里去的。”
德亨:“我也觉着能认识你,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呢。好吧,作为你坦诚的回报,我会送你一匹珍珠锦,当然,两身新衣裳也一并送给你了。”
伊凡高兴道:“哦,德亨,你真是拯救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洛普欣的天使,我爱你”
德亨受不了远离他,大笑道:“伊凡,你这样说很恶心,我们国家不兴说这个,真的”
两人笑过之后,德亨又说起正事,他给伊凡介绍康熙帝派遣去俄罗斯的使团成员和商队。
德亨请求道:“我们是第一次去你们的国家,使团方面,还要你多做指点和多加照顾。”
伊凡痛快答应:“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多加照拂的,至少会让他们都平安回到你们的国家。”
德亨:“这样最好。”
说着又指了指其中一匹骆驼上的货物,笑道:“我们的使团带了礼物给你们的皇帝和你的姐姐,以及其他的皇室成员,里面除了最珍贵的珍珠锦,还有我们国家的皇室专用的许多美丽布料和宝石、金玉首饰、瓷器、插屏、刺绣团扇、串珠、檀香、藏香,赠送给你们皇帝和参议院的书籍、文房四宝等,以及我们的皇太后喜欢的润肤美容的香膏,以及从头发到脚趾的洗护化妆用品”
送给别国皇帝四书五经等儒学经典是康熙帝的老习惯了,法王路易十四那里也有一套,是白晋回国时带给法王的。这次大清自己的使团出使,这些国学典籍当然也不能少。
“我照着这份使团清单给你也备了一份,数量当然不会太多,但这是我个人只送给你一个人的礼物。”德亨语气平淡道。
伊凡列出来的货物清单上的货物,是属于整个商队的,他只能从中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据德亨所知,伊凡因为“贫穷”,在商队中的股份并不多。
伊凡惊喜不已:“哦,我最最亲爱的朋友,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表达我的荣幸,您真是太慷慨了,让我受宠若惊。”
德亨笑道:“这不算什么,毕竟,你是我的语言老师,不是吗?孝敬老师,在我们国家,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伊凡兴奋的不住搓手,强自忍着脸上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道:“是的,应该的,就像你说的,天经地义啊哈哈哈哈”
耶稣基督啊,他发了!
虽然他为彼得皇帝带回去了大清国的使团,已经算是大功一件,但他可不指望从吝啬的彼得皇帝那里得到多少赏赐,唯有德亨给他的这些,才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
这些礼物有多么珍贵,价值多少黄金,简直难以估量。
想想吧,这是从神秘的东方国家、只有他们的皇帝才能用的某某某
伊凡都快要高兴的升去天堂,去触摸上帝的袍角了。
德亨先任他笑个够,再次请求道:“我们使团中有一些学生也很仰慕你们国家的语言和文化,希望你能屈尊降贵的指点他们一下。”
伊凡都一口答应下来,道:“让他们尽管来学,路上枯燥又无聊,我完全可以教他们。”
德亨:“多谢。”又开玩笑道:“康熙皇帝已经定下了西巡的日期就是一种我们国家每年都会进行的狩猎活动就在我们的使团和你们的商队出发的同一天,到时候,你就可以看到我们国家的军队和火器了,算是你不枉此行?”
对此,伊凡哈哈大笑:“德亨,我还有什么秘密是你不知道的吗?在你面前,我感觉我赤身裸体,无所遁形。”
德亨:“你只说无所遁形就行了,赤身裸体就不用了。”
伊凡又是一阵放声大笑,他觉着今天他笑的次数尤其多。
今天一定是他的幸运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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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洛普欣这个人物是作者杜撰的,是被彼得一世送进修道院的原配皇后的亲弟弟,他的社会身份是在国内几近破产的、受到彼得打压的老牌贵族。
第 158 章
康熙帝采纳了德亨派出使团的建议。
自从知道了他们生活的宇宙是一个球, 球的另一面还有不亚于中国的大陆,还有着另外的王权、神权和国度,他就想派遣使团去出使, 去替他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可惜,出于种种原因,也是因为没有路线,他派出去探路的人要么中途返回, 要么杳无音讯,真正有来有回的出使始终未能成行。
现在机会都放在他眼前了,不管是纸上的路线图还是活生生的向导都近在咫尺,要是再不行动,他就不是康熙帝了。
康熙帝让内阁商议,组建使团成员和注意事项。
结果,内阁就到底有没有必要专门组建一个使团去出使一个不毛之地的部落国家争议不休,有支持的, 有反对的。
反对的列出了种种原因, 觉着没有必要。
内阁的推拉让康熙帝很不高兴,最后他独断专行, 让内务府总管大臣鄂伦岱组建一支使团和商队,随着伊凡他们去莫斯科面见彼得皇帝。
和给莱蒙科夫的那封国书不同,康熙帝的使团所携带的国书是用满、蒙、汉、拉丁文四种语言书写的官方国书,与莱蒙科夫带去的那一封主客相辅相成,互作补充。
就这一支使团的人数上,鄂伦岱来征求德亨和阿灵阿、马奇的意见。
阿灵阿和马奇商议了, 以康熙二十八年签订《尼布楚条约》时候索额图和佟国纲使团的人数为标准, 减半。
毕竟, 他们此次是去友好出使的, 不是带着火药味去谈判的。
当年索额图和佟国纲组建使团到尼布楚与俄罗斯使团签订条约时,是带了谈判人员、文职人员、前锋军、护军、火器营兵共800人,不包括水军、陆军、个人亲军、役夫等。
实际上,当年在尼布楚谈判,当时大清这一方,出动了一万人左右,骆驼、马匹等军用、民用牲畜,超过两万匹。
此次使团人数减半的话,就是400人。
400人的使团,很多了,再加上运送货物的内务府皇商,人数只会更多。
这400人的使团,有内务府职官和各专业方面的人才,有前锋、护军,有火器营枪手和炮手,有太医、翻译、法国、葡萄牙等国传教士,学习俄罗斯等洋文进度快的内阁典籍科学生,全都是满蒙内外八旗之人,外汉军旗(内务府汉军旗为内汉军旗)的只有寥寥二十来人,只有四位太医是汉人。
德亨问道:“为什么没有国子监学生和翰林院官员?”
鄂伦岱笑道:“这些文官,平日里耍嘴皮子找事儿没他们欢的,到了干真事儿时候,就成了缩头乌龟,不顶用。”
德亨没听明白。
马奇叹道:“害怕苦寒和旅途劳累,不愿意去。你敢相信,他们当中,甚至有不会骑马的。”
这让一直亲近汉人的马奇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些汉人。
君子六艺都学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吗?
当然,这是马奇另一种形式的“何不食肉糜”,在此不多做辩证。
但一些汉人顶着“读书人”的身份就自以为高一等、且凭此目光短浅好逸恶劳不肯吃苦只肯吃女人胭脂的劣习确实是广大存在着的。
当年组建去尼布楚谈判的使团时也如现在一样。
马奇竭力说服康熙帝将一直被排斥在权利中心之外汉人加入使团,结果呢,被康熙帝点名的两位汉人朝臣,吓的纷纷抱病请假,气的当时为御史大夫的马奇将他们参回了老家,朝廷汉臣们更是被康熙帝在大朝议上好一顿冷嘲热讽,说他们“上不得高台面”。
德亨现在只听着,都觉着丢脸至极。
虽然丢脸,但那两个狗屁汉人文臣不能代表所有人,德亨是一定要让汉人参加此次出使的,他道:“去问问席文毓,他认识的同学多,让他去游说,使团当中必须要有汉人。”
鄂伦岱不解:“为什么,要我说,他们不去正好,本事没几个,叽叽歪歪的事儿忒多。”
德亨:“相反的,耍阴谋诡计他们是一把好手,同在异国他乡,我们都是东方人,是天然的共同体,需要团结互助才能在异乡生存。使团中需要这样的人辅助,可以规避许多陷阱。”
鄂伦岱砸了砸舌,得承认,德亨说的没错。
马奇道:“席文毓倒是想去,他提了,但皇上没允,要他去联络汉人倒是不失一个法子,不过,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吧。”
德亨突然想起来,问道:“大牢里是不是还关着许多汉人文官?”
因文字狱获罪的汉人啊,还有贪官污吏啊,被陷害获罪的啊锁牢里多浪费,发配俄罗斯去多好。
鄂伦岱几人面面相觑,阿灵阿道:“您是说,让他们随使团出使?”
德亨点头:“不行吗?我觉着宁古塔他们能去的,俄罗斯也能去的吧?”
马奇笑道:“这个想法,够刁钻啊。”
发配去俄罗斯,亏他想的出来。
德亨:我就当你夸我了。
德亨再道:“除了使团和内务府皇商,咱们再广撒消息,争取让民间商队都知道,去与不去,都凭自愿。”
民间商队就都是汉人了。
德亨从来不歧视商人,相反,商人的头脑才灵活,接受度才高呢。
阿灵阿道:“伊凡他们这就要离开了,再通知民间商队是不是来不及了?”
马奇笑道:“无妨,咱们只要将消息放出去,允许他们跟随使团去俄罗斯做生意,要不要去,能不能跟上,全凭他们自己。”
鄂伦岱和阿灵阿点头,都道:“这些贩商无孔不入,这天下,就没有他们去不了的地方。”
德亨也道:“承德、山西、陕西俄罗斯商队路过的地方都会有商团,并不怕他们跟不上。”
说完使团成员,德亨又问:“正使定下来了吗?”
鄂伦岱顿了一下,道:“裕亲王保泰毛遂自荐,但皇上还没允许。”
德亨惊了一下,道:“他怎么了?”
鄂伦岱也惊讶:“您为什么这么问?”
德亨:“他有什么想不开的,居然要去出使俄罗斯?”
鄂伦岱笑道:“原来,您也认为,这不是一个好差事啊。”
阿灵阿和马奇都笑了起来。
鄂伦岱说的很对,从始至终,从俄罗斯商队来京贸易这一件小事发展到他们大清组建使团出使俄罗斯这样一件需要载入国家大事档里的大事,都是德亨在积极的推动。
像是马奇和阿灵阿等都以为,德亨觉着出使俄罗斯是一件建功立业或者是一件轻松且享荣耀的事情。
原来他也知道,去到远隔万里的异国他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算不上一件好事。
德亨嘟囔:“我又不傻。”
大家笑了一回,阿灵阿道:“裕亲王欲过继一子延续辅国公保绶的香火,宗人府按例上奏,被皇上给否了。”
说到保绶,德亨眉头一皱,复又松开,叹道:“他是想领差建功,再提过继的事情?”
鄂伦岱叹道:“应该是这样,就看皇上答不答应了。”
德亨:“可是,保泰也只有两幼子,他要是出个好歹,裕亲王这一脉”
马奇道:“皇上就是用这话否的裕亲王。”
阿灵阿道:“皇上是在为裕亲王一脉考虑,保泰要是坚持,可就太不识好歹了。”
这话引得德亨侧目他。
马奇笑道:“松阿侍卫也请旨出使,结果被他老子给拎回家抽了一顿,听说现在还躺床上下不来地?”
德亨惊呼:“阿尔松阿受伤了?!”
鄂伦岱嘿嘿的笑,阿灵阿白了马奇一眼,恨声道:“裕亲王好歹还有两个种,他小子连媳妇都没一个,就想着插翅膀飞了,老子抽不死他!”
德亨不赞同道:“阿尔松阿又不是不听劝的人,你说道理就行了,怎么能动手呢?你没把他打坏吧?我可跟你说,你把他打坏了我可不依。”
阿灵阿噎了一下,梗着脖子没好气道:“老子就抽了他皮带,还被他给躲开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他以前可不这样的。”
说着,还用眼角余光扫着某人。
德亨哼哼:“那是他长脑子了,学聪明了,你该赏他才是。”又问鄂伦岱:“除了保泰,就没有其他人可选了吗,副使呢,副使和很重要的。”
鄂伦岱道:“我拟了几个人,你们也帮我挑一挑”
正使副使都挑出来,又将他们商议好的事情拟成条文,第二日鄂伦岱报上去,康熙帝稍作修改,再添上一条“所行不限于俄罗斯国”,组建使团出使俄罗斯的事情就这么定了。
康熙帝没有划掉奏折中的“酌情增添汉人跟随若干”这一句,让德亨暂时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有清一朝组建内务府的好处了,内阁不同意皇帝做的事情,皇帝完全可以靠着另一套执政班子体系将事情给做成了。
而皇帝掌握着整个上三旗的人口和物质资源,内务府甚至有属于自己的包括火器营在内的完整兵种体系的八旗军队,而这些,全部都听皇帝一个人调遣。
在使团组建好,临出发前一天,德亨给这个使团的主要四百名成员开了一个会,提出若干可以干、绝对禁止的包括且不限于出卖国家利益、领土、领民等行为,然后第二日送他们出城。
康熙帝西巡日期和使团出发在同一天,康熙帝点了德亨随驾。
因为他需要德亨给他翻译从伊凡那里意外获得的书籍,这些书籍大部分属于伊凡的私属,是用拉丁文和俄罗斯文间歇性记载的,所以,康熙帝需要精通拉丁文同时又通俄罗斯文的德亨为他翻译出来。
德亨不可能在京翻译出来要人送去给康熙帝,要是康熙帝兴致来了想要和德亨讨论怎么办?
所以,德亨只能随驾。
其他工作都能有人替代,唯独这一个,没有人可以替代德亨。
等席文毓学好俄罗斯文,再学好拉丁文,他就可以替代德亨了,但现在还不行。
除了德亨,康熙帝还点了上次随驾春围的弘晖、德隆、富昌、傅宁和福保顺,以及十公主和卓克陀达,以及其他一些宗室女。
康熙帝带上十公主是一定的,谁都知道,十公主的封号已经下来了,接下来就是指额驸了。
康熙帝西巡的目的除了秋狩,就是考察、联络、施恩于蒙古各部,如果遇到到了年纪以及需要做安排的蒙古台吉和王公子弟们,他会指婚。
所以,每年西巡,政治作为颇多。
此次西巡,十公主的额驸一定会定下来,说不定康熙帝心中已经有了嘱意人选了。
蒙古各部这么多,又没有计划生育,适龄的蒙古贵族子弟肯定很多,十公主却只有一个,但没关系,适龄的宗室女有很多啊,所以,每年西巡随驾车队中,其实很有一部分宗室格格。
当然,你去不去,都不影响康熙帝指婚,毕竟,他手里有玉牒,宗人府会将适龄的宗室女报去他的案头。
至于卓克陀达,有人说是巧合,有人猜是顺水推舟,但总之,皇帝的心意你别猜。
不管怎么说,她被康熙帝看到了,就被点了随驾了。
四福晋每月初一十五或者府上有什么新鲜东西的时候,都会进宫给德妃娘娘请安尽孝。
夏日新鲜东西多,加之春日东南洋船进来的洋货运 誻膤團對獨鎵进京来,四福晋就挑了好些个带进宫来孝敬。
卓克陀达随四福晋进宫给太后和德妃请安的时候,在太后宫里,被康熙帝给看到了。
这也很正常,康熙帝要西巡了,不得来给太后辞行啊,就是不辞行,他也经常来太后宫中请安做孝子的。
卓克陀达学了蒙古语,在太后宫中和老太太说笑话替阿玛额娘尽孝,被康熙帝遇见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啊。
康熙帝是很喜欢卓克陀达的,觉着这个孙女聪慧、勇敢、有活力,看着柔弱,实则心性坚韧,是他们大清的格格。
康熙帝笑道:“卓尔啊,长成 誻膤團對獨鎵大姑娘了,可以四处走走,去看看塞外风光了”
四福晋是僵硬着笑容回到府邸的,一回府,她就哭的直捶胸口,反倒生母侧福晋李氏,一副尴尬又不知道该做何表情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胤禛也收到让儿子女儿都随驾西巡的皇命了,他心里更呕,儿子女儿都去了,他这个做父亲做亲儿子没被要求去。
当然,他也不是非得要去,西巡当是什么好玩的吗,路上有多少辛苦和将就,他又不是没去过,有那惫懒的王公,都会提前生个病啊、报个灾啊去逃避随驾西巡。
但自己不去,和没被要求去,意义还是不一样的。
还有卓尔,他是想将女儿留在京里的,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长成了,他怎么舍得送去蒙古。
也不一定就是指婚,毕竟皇上只是说去看看塞外风光
四福晋让胤禛想法子,卓克陀达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是她一手养大的,她有弘晖,又有卓克陀达,在依尔哈没出生之前,她就已经儿女双全了,天大的福气,她不想失去女儿。
胤禛想了很多种法子,有几个一定能将人留下,但都败在“不敢违抗皇父命”这一条上。
胤禛叫来德亨,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不让卓克陀达随驾去塞外。
德亨踟躇良久,还是道:“不如,您去问问卓尔姐姐,她愿不愿意随驾?”
胤禛沉默。
他直觉还是不要去问的好。
四福晋哭泣道:“卓尔是孝顺的孩子,她不会让父母为难,她一定会遵旨的。”
胤禛还是叫来卓克陀达,问她是怎么想的。
果然,卓克陀达跪地道:“女儿遵旨。”
胤禛问道:“若是阿玛也有法子不让你去,你也遵旨吗?”
卓克陀达反问道:“如果女儿不去,以后还能入宫吗?汗玛法还愿意见女儿吗?还有宫里的娘娘,她要如何呢”
胤禛无言以对。
从来没有人能反抗康熙帝的皇命,那些反抗的,以后都没有再出现在人前。
这个“人”,当然是指代某些能左右局势的优胜群体。
康熙帝积威已久,已经没有人想过要反抗他的命令了。
胤禛心里烦躁不已,他在地上来回踱步,实在做不下为了女儿违抗皇父的决定。
就算他做了,女儿就会感激他吗?
胤禛深深叹气。
对弘晖和德亨道:“你们此行,一定要保护好你们的姐姐,能回京最好,若是”
“若是也一定”
胤禛实在说不下去了,四福晋更是踉跄来到跪在地上的卓克陀达面前,抱住她放声痛哭。
她只能去佛前祈祷,这次只是康熙帝心血来潮想带着孙女去塞外看看草原风光,而不是指婚蒙古。
卓克陀达随驾西巡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德亨回府跟纳喇氏说了这件事,纳喇氏也叹气不已,她抚着自己的肚子,道:“别说卓尔了,你我都不想让去。蒙古草垛子,那是什么好地方吗?那地方大的很,一眼望去,除了草就是沙,什么都看不到,草扎猛子比人的脑袋都大,有的地方连草都不长”
德亨也道:“您眼看就要生产了,我是想留在家里的,但我不能拒绝”
纳喇氏才是被他吓了一跳,咋呼道:“老娘生产有你什么事儿,你还敢违抗皇命,你胆子真是一天比一天肥了”
被纳喇氏拎着耳朵教训了一顿,德亨的心情才好了些,既然非去不可,那就做好周全细致的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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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9 章
德亨没有随着銮驾出城, 他请假去参加了徐日升的葬礼,就在东安门外的天主教堂。
带着康熙帝的赐仪。
俄罗斯商队在京的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德亨也有来教堂拜访过白晋和徐日升, 白晋奉康熙帝命去绘制长城内外地图去了,德亨再来,就是拜访徐日升了。
对徐日升,德亨是抱着尊敬态度的。
尼布楚谈判时, 俄罗斯人曾经贿赂徐日升,要他在翻译和拉丁文书上做手脚,以他们都是“主”的信徒的名义。
因为大清这边无人通洋文,所以索额图和佟国纲他们是看不出来的,但被徐日升拒绝了,这让俄罗斯人十分恼火,回国之后驱逐了耶稣会教士。
德亨请了好几位有名的太医和民间杏手来给徐日升诊治,但都徒劳。
徐日升得了恶疾, 应该是身体里面长了瘤子, 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对德亨的照顾,徐日升很感慨, 他将耶稣会的几个教士介绍给德亨,说是让德亨驱使,其实是让德亨照顾耶稣会的意思。
德亨都答应了下来。
他没觉着是被套牢了,相反,他觉着徐日升是选对了人。
他很愿意接手这个耶稣会。
德亨从徐日升这里继承了一些外文书籍,其中包括达芬奇的《绘画论》, 数学家路加.巴乔利的《神圣的比例》, 人体解剖图册, 医药学理论等等。
全都是用晦涩难懂的古拉丁文记载的, 应该不是原本,手抄本某些字母和翻折页缺胳膊少腿的,非常难以辨认。
这反倒引起德亨的兴趣,就跟解密似的,翻译起来应该非常有意思。
还有一本乐书《律吕正义》徐日升还精通音律,康熙帝敕撰《律吕正义》,上编有《正律审音》和《旋宫起调》两章,徐日升和宫廷乐师意大利人德格里续写了续编,介绍了西方的乐理知识。
德亨决定将之翻译整理,刊印出来,送去书铺售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去买。
天主教堂里,耶稣会士在带着信众们做弥撒,送别徐日升,德亨在代表康熙帝祭奠了茶酒之后,就出了教堂。
德格里送他。
德亨和德格里走在熙攘又的街道上,熙攘是因为有许多信教的百姓来送徐日升一程,安静是因为几乎没有人大声嚷嚷说话,德格里对德亨道:“我可否有荣幸为您画一副画像。”
德亨:“我记得,您擅长的是音乐?”
德格里:“我是一个意大利人,没有意大利人不会绘画。”
德亨:“那么,你想要得到什么呢?”
德格里:“我不知道您是这样直接的人。我认识的中国人,都非常含蓄。”
德亨:“大概,我还没学会含蓄吧。”
德格里笑道:“您的确是还需要圣母呵护的年龄,您还没有被世俗的污浊所污染。”
德亨:“那么”
德格里:“除了音乐和绘画,我还有建筑上面的一些研究,不知道鄙人是否有这样的荣幸,能为您建一座专属于您的教堂。”
德亨:“我不信教。”
德格里:“那就建一座城堡?法国的凡尔赛宫,英国的温莎城堡,意大利的维纳利亚宫,德国的安斯巴哈宫”
德格里力数欧洲各种风格的王宫和大公城堡,以求能打动德亨,委托他为他打造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大公城堡。
德亨还真好好考虑了一下,东方美学固然有其不可替代的宗主地位,但也不能否认,以华丽、宏大、碰撞强烈富有冲击性的巴洛克风也很可取啊,既然要走向国际舞台了,怎么也要有和国际接轨的样子吧?
德亨道:“我在西郊,离畅春园不远处,有一个五十亩左右的农庄,地方是不大,但如果是建一座城堡的话,应该够了。”
五十亩,那是真不大啊,但德格里会担心德亨缺少土地吗?
他曾经游说过很多大清权贵,但他们都对他不屑一顾,只有德亨,这次他推动使团成行俄罗斯,让他看到了希望。
谁又能想到,他的希望,居然是寄托在这样一位小公爵身上呢?
德格里激动道:“乐意效劳。大有大的宏伟,小有小的精致,如果可以,我想先去考察一下地形,然后尽快画出建筑图纸,供您审阅。”
德亨点头,道:“我让我的家人带你去,不过,你得答应我,画图纸的时候,在内部细节设计上,一定要先和我们内务府样式房的建筑师们沟通一下,我希望我的城堡有良好的管道和排泄系统,我不希望坐在城堡通风口解决生理问题。我听说西方的城堡没有茅房,都是在窗帘后随地解决,是真的吗?”
德格里:
“您知道的有些多了,德公爷。”
德亨忍笑道:“那就是真的了,我可不想如此,所以,我希望你给我设计的城堡兼具东西方建筑的优越之处,要是能让我的国人们大开眼界就最好了。”
来吧,给他们一点震撼瞧瞧。
据德亨所知,国人其实接受力很强的,据说圆明园就有欧式风格的建筑,但这不圆明园才开始建吗,欧式风格建筑就从他的小庄园开始吧。
如果这个德格里真的是一位建筑设计师的话。
德格里笑道:“那我可是为自己接了一个充满了挑战的活儿,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德亨将陶大介绍给德格里,德格里需要什么,都可以和陶大说。德格里会说满语,所以沟通方面不存在问题。
德格里得到了他想要的,再次问道:“您的肖像画”
德亨道:“我明天就要追赶皇驾,等我回来再说吧”又突然笑道:“等我问问我的母亲,或许,她愿意让你画一画?”
德格里惊喜道:“哦,一位国公夫人,如果能为她作画,这真是我的荣幸。”
中国的国公夫人有多么难以见到,德格里是深有体会。
听说他能有机会将一位国公贵夫人入画,德格里不激动才怪。
德亨先说好:“她已经怀孕九个月了,即将生产,如果她不乐意,我也没办法。”
德格里:“玛利亚圣母在上,这是当然的。”
德亨回府问纳喇氏,可愿意让德格里给她画一副画像。
纳喇氏面露担忧之色:“我这个样子,入画会不会不好看?”
纳喇氏担忧的是自己入画不好看,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忌讳,这让德亨哭笑不得同时,心中又高兴不已,笑道:“我会跟他说,一定将您画的美美的,”又对萨日格道,“这个德格里是宫廷乐师,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跟他学习一些乐理知识和一两种乐器。”
萨日格煞有介事的点头道:“那就先让他演奏一曲,要是好听,我就跟他学,他要是把额娘画的不好看,我就不跟他学了”
这话把纳喇氏逗的哈哈大笑,直道萨日格是她的贴心小棉袄。
等叶勤回府,德亨将德格里会来府上给纳喇氏画肖像画的事情说了,出乎德亨意料又情理之中的,叶勤表达了反对意见。
叶勤:“给萨日格画一副就行了,你额娘有什么好画的。”
德亨板着脸,强硬道:“我额娘怎么就没什么好画的了,相反,我觉着萨日格没什么好画的,额娘才需要入画。不仅今年,等以后每一年,我都会请画师来家里给她画一副。”
叶勤:
“除了太后、皇后,你见有哪个女人会让洋人画像的?”
德亨:“那是你没见到,你怎么就知道,别人家没有请洋人到自家府里去画像?不是洋人画师,也会是国人画师,你不知道,就不要以偏盖全。”
叶勤:“我就是知道。”
德亨转了转眼珠子,道:“那从今天开始就有了,说不定,等我回京,京中已经兴起找画师给夫人们画像的风潮了呢?”
叶勤瞪眼:“你已经够出风头了,还要什么风潮。不许!”
德亨:“我不。”
叶勤:“老子说不许。”
德亨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哭嚎:“我不我不我就不”
叶勤被他叫的耳膜疼,捂着他的嘴巴咬牙切齿道:
“行了行了,画就画吧,我不出门了,就在家看着那个德德什么里的给你额娘画行了吧!”
又告诫道:“你可千万别让外头的人知道你在家撒泼打滚的,你阿玛我丢不起这个人。”
德亨心愿得偿,心满意足,又奇怪问道:“要丢人也是我丢人,您丢什么人?”
叶勤叹息道:“都道我生了个好儿子,我这一向走在外头,让人羡慕习惯了,不想被人指着鼻子说:你们瞧,他家儿子外头瞧着风光,实际上内里还是个三岁的,回家还会跟他老子撒泼要糖吃呢。”
德亨:
“您每天在外头,都是这么跟人攀比的吗?”
叶勤扇子摇啊摇,咳声道:“不然呢?人生无趣啊,除了说说谁家儿子更出息,还能比什么呢?”
德亨积极给他出主意道:“不如,您说些别的?比如,说一说京里京外的新闻?萨日格不是在学俄语嘛,让她给您说一说外国的奇闻轶事”
叶勤摇头晃脑:“老子只喜欢受人吹捧,不耐烦去茶馆做说书的。”
德亨嘟囔:“那也不能总说我,对我名声不好。”他岂不是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叶勤大笑道:“美不死你,还真当咱们聚一起总是说你呢?你当的都是要命的差事,我恨不能别人都不要谈起你才好呢哈哈哈。”
德亨恼羞成怒:“好哇你,阿玛你诓我呢!”
叶勤更得意了:“谁让你整日一副装大人模样,好嘛,现在都能做老子的主了,老子诓你一下怎么了?”
德亨忙上去捶肩捏背的伺候,软声道:“这不是事儿多吗,等忙完了这阵子,儿子再好好孝敬您”
“那个什么画像,您也画一副呗,您生的这样一张英俊潇洒蓝颜祸水的俊脸,不画一副太可惜了。”
“你说谁蓝颜祸水呢,你是不是又屁股痒了你别跑,老子今天不抽你一顿就不是你老子”
不管儿子在外头怎么风光,回家都要挨老子的抽,这难道是做儿子的宿命吗?
第二日城门一开,德亨就带着从自家三佐领和胤禛十一个佐领内选出来的五百亲兵,朝康熙帝的銮驾奔去。
任前面风暴雷鸣,艰难险阻,闷头闯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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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们,我感冒了,在家闷了两天的结果就是洗个澡就感冒了,没有发烧,就是脑子嗡嗡嗡嗡的疼,转不动一点,不知道是不是身体里有炎症,已经长好的手指伤口感觉比之前更容易疼了些,唉。我想着今天先浅更一章,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好可怜,放假不是应该一章都不更的吗,爱怜一下自己),宝子们,虽然是冬天,也要常出去走走啊,不然身体要造反的
第 160 章
从北京城到古北口防线行路大约一百五十公里, 若是自驾走高速的话,差不多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但若是骑良马奔袭的话, 会在八个小时左右。
但马是不能一直奔袭的,人也受不了,所以,从早上五点出发, 等到德亨他们行至古北口镇附近村舍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晚霞了。
古北口是山海关和居庸关两关之间的长城要塞。它西面卧虎山,东面蟠龙山,中间的潮河水从北向南顺势而流,将两山之间冲击出一个河谷道。
在两山相邻最近中间的河谷通道上建设堡垒,设下关卡,就是古北口了。
古北口关口是连接卧虎山长城和蟠龙山长城的要塞,处于游牧和农耕交界线上, 是东北辽东平原和内蒙古通往中原的咽喉, 在秦皇汉武以及更早时候,这里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因为这是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三大要塞之一。
古北口要塞有两个关口, 在河谷东面设陆地关口,供车马通行,在河谷西面的潮河河道之上设水关,供舟船通行。
战时,古北口是个要紧咽喉,京师锁钥, 非战时, 古北口就是一个南北贸易集散区。因为口的内外, 都有一片相当广阔的地势平缓地带, 供人建设房舍民居商铺,长久居住。
有清一朝,康熙皇帝不再修补长城,他历时二十年,亲手修建了一座人心长城。
古北口长城经历风吹日晒风雨侵袭,城墙越发的破败,多有坍塌之处,但口子内外,满蒙藏汉回等百姓混居,齐心建设,却是让这个京师重镇前所未有的繁华起来。
德亨一行五百人,还全部都是轻骑兵装束,胯/下良马,腰间长刀,背后长弓,腿边箭壶
一看就是出塞行围的勋贵子弟。
只是这一行人数实在是多了些,所以一路行来,非常引人注目。
前面就是镇子了,虽然有宽敞的官道不得不宽敞,康熙帝的御驾銮车基本上每年都要从此走一遭但德亨一行还是勒停了马,缓步入镇。
还没看到门牌楼呢,只行至官道边上一个供人歇脚的小茶棚子时,就有一人冲出来,仔细辨认了前头几位骑士,一眼就认出来他要等的人德亨正经挺好认的,纳头变跪,口呼:“奴才范万里给主子爷磕头请安,主子爷吉祥如意。”
德亨眼前还在起起伏伏的摇晃花着呢,他可是整整骑了十二个小时的马,此时听到人声,觉着耳熟,再探头眯着眼定睛一看,笑了,道:“是范掌柜啊,快请起。”
声音嘶哑干涩,但是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
范万里起身,忙道:“奴才在这里已经等了主子爷三天了,终于等到了,请主子爷随奴才入别苑修整。”
范万里是范毓馪的奴才,德亨今年会随驾秋狩,承德那边早就得到消息了,范毓馪也让人传了信儿给德亨,说他沿路安排了别院供德亨临时住脚,这个范万里,正是古北口的商号掌柜,也是别苑的掌事。
德亨笑道:“带路吧。”
早有人牵了一匹马出来等待在侧,闻言,范万里快步去到马前,上马,当先行去,带着德亨一行入了镇子。
镇子依潮河而建,说是地势平缓,只是相对于崎岖的山区来说的,实际上,越向东,地势越高,越向西潮河岸方向,地势越洼,所以,整个镇子是台阶式的在平台上依着起伏的地势而建。
在开阔的地带建设联排的房舍和店铺,那么在山与山、岭与沟的夹缝里,就可以建设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别苑了。
范家的这处小别苑,就是在这样一条山沟夹缝中。
前面是院落,后面是住宅区,左右两侧和最后面,是天然的园林。
别苑里人员物资齐备,就像范万里说的,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德亨三天了,能够同时供应五百人和马的马料、床榻、衣物、饭食、热水等,甚至是婢女,都准确齐全。
德亨并没有立即跟着范万里去洗漱休憩,他看了供给随行护卫们的房舍和饭食,检查了马匹状况和马厩、草料,又去看了别苑的后院地形,检查了别院守卫,心道只要不是从内部被人封死了,这个别院就是一座小型的攻守堡垒了。
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范万里解释道:“在入关之前,这里是个小寨,周围这些山沟沟里,像这种小寨很多,隐在山林里,找都不好找,当年可没少给睿亲王(多尔衮)添堵,入关之后,这些寨子就都被拔除了,差不多全都荒废了。咱们圣上英明可比天人,自从有了每年北巡后,这里人气儿升的那叫一个快,这些个荒废的寨子,就重新变的抢手起来。咱们范家也趁机入了一个,慢慢修葺着,成了如今的模样。”
德亨心道,你说的可是谦虚了。范氏可算从龙之奴,像是这种离官道不远不近退可清幽进可喧嚣的好地段儿,可不是谁想入手就能入手的。
怕不是你们范家先挑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别院,的确是个大隐隐于市的好地方。德亨做了安排,陶牛牛完全接手了别院的守卫和厨房等要地,然后让大家伙儿先去休息。
据范万里所说,昨儿个康熙帝出了关口,现如今正驻跸在两间房行宫,德亨如果现在出关口的话,天黑之前,是能赶到行宫的。但是,你赶到行宫也没用,因为行宫不是给你住的,你得重新安营,住帐篷。
就跟春围一样,随驾八旗官兵都按照左右翼以及前锋、护军等兵种围着行宫或者帐殿按地儿规矩扎营。
黑灯瞎火的,到了行宫还得现找扎营地儿,估计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你去了做什么呢?
所以,不如在古北口歇息一晚,第二日再出关口,去追御驾。
但这是德亨在洗漱完之前的打算。
德亨洗漱完、用完饭之后,范万里见德亨精神头尚好,就问他有没有兴趣去赶夜集。
这里不是京城,没有宵禁,又是夏日,天长夜短,夜里集市店铺上热闹的很。这里不仅有夜市,还有唱戏的戏场子子。
“福寿班和福喜班的在打擂台呢,都知道咱们康熙爷要打这儿过,肯定能引来数不尽的王公勋贵,富商大户,这两个班头儿为了争个头名,戏那是一场接一场的唱,别提多热闹了。加之镇上有俄罗斯的商队在此停留,镇上买卖比以往更多上了两三成。”范万里介绍道。
德亨奇怪:“俄罗斯商队?不是随着皇上和使团走的吗,他们怎么停留在古北口了?”
范万里笑道:“这些俄罗斯商队,他们回程主要就是为了采买,他们跟着皇上銮驾除了皮毛还能采买到什么?自是要在某个集市上多做停留,采买够了,再追去下一个集市,直到他们离境。”
德亨咂舌道:“我记得俄罗斯商队的卢布和金子都被我给拿下了,他们身上怎么还有钱?”
范万里笑道:“做生意的,哪里会真的不在手上留钱?而且,计算手上没有钱,他们也可以交换。”
德亨:“用什么交换?”
范万里低头,小声道:“赏赐贡品。”
德亨轻嘶一声,继而失笑,道:“这些俄罗斯人,胆子可够大的。”竟然拿康熙帝赏赐给他们国家皇室的贡品和中国的商人们交换买卖?
范万里忙道:“他们只要将赏赐的品类都带回去就行了,譬如皇上赏了十匹蟒缎,他们带回去五匹,就算成了,剩下的五匹,他们换成他们更想要的,他们的皇帝也不会说什么的。”
德亨道:“这里面的道道,你倒是都了解。”
范万里嘿嘿笑道:“都是生意经,不值一提。”
德亨笑道:“好吧,我不懂生意上的道道儿,走,去逛逛这里的夜市。对了,伊凡不会也在这里吧?你知道伊凡吧?”
范万里:“知道,那位伊凡“国舅”要随驾伺候,留在口子里的是那个叫胡贾科夫的商会委员。”
伊凡可是德公爷身边的新宠,他们这些随身伺候的,当然要打听清楚主子身边的亲近人儿都有谁,以免“大水冲了龙王庙”,伤感情不是?
不仅如此,伊凡的真正身份,德亨没有替伊凡隐瞒,在汇报给康熙帝和告知阿灵阿之后,就这么传开了。
伊凡听不懂汉话,他在学习满语,但似乎学的不怎么样,现在他还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商人伊凡呢。
德亨点头,笑道:“胡贾科夫跟伊凡还不一样,他是商会的委员,连接着西伯利亚那边,在京时候我倒是跟他少有交道,咱们现在正好去会会他,你知道他下榻在哪里吧?”
范万里:“就在官道旁药王庙边上的隆兴客店,不过这会子,他应该在戏台那里听戏呢。”
德亨笑道:“那感情好,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听的懂?”
范万里赔笑:“看个热闹总行的”
德亨带着陶牛牛、芳冰等几个亲随,一行十来个人,在范万里的带领下,来到了药王庙门口的戏楼。
要说这古北口什么最多,那当然是寺庙了。
因为信仰不同,各大小寺庙里供奉的神明也不同。
就说以药王庙为中心的这个地段,药王庙里面供奉的是神农氏、扁鹊、华佗、张仲景、孙思邈等药王,供百姓祈求身体安康。
附近有个杨令公庙,前殿供奉杨令公和其八个儿子,后殿供奉关羽,这个庙建成已经七百年了,十多年前,康熙帝下令修缮一新,如今也已经是另一番新气象了。
药王庙西侧是关帝庙,和杨家将庙里面的后殿关帝殿不同,这个关帝庙,主要是满蒙回等族人去供奉的武神,杨家庙后殿的关帝神像,则主要是汉人去供奉的武神。
不知道关老爷上班的时候,会不会两处办公室来回跑,德亨不由在心里调侃。
药王庙东侧台阶之上有个观音阁,里面供奉的是送子观音,来此庙进香求子的香客要更诚心一些,因为需要登高而上,才能登上一个小平台,进入观音阁。
戏楼,就建在药王庙门口处,每到上元、中秋和九月十四这几天,药王庙门前会有庙会,康熙爷前儿才打此经过,药王庙门前的戏楼同样也开了戏,大家乐呵乐呵。
说真心话,自打德亨在这个时空醒来,他还是头一次逛夜市呢。
和蒙古高原做邻居的古北口,夏日的夜空弯月星河闪耀,地上万家灯火点亮,天地相辉映,美丽极了。
这里百姓服色各异,发型各异,瞳色各异,年轻的女性们或姊妹姑嫂同行,或兄弟家人陪同,自由自在的走在街道上,挑拣着集市上琳琅满目的货物。
德亨跟陶牛牛笑道:“不知道姐姐和小福她们有没有逛过这里的夜市,她们要是没逛过,可就太可惜了。”
卓克陀达和弘晖他们随着銮驾一起行走。
因为是去蒙古草原,在北京城老国公府出生的小福,虽然说着一口流利的蒙古语,但长到这么大,正经的没去草原看过一眼,走过一趟,德亨见她好奇,就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一看,她可以随卓克陀达一起。
小福答应了,她就随着卓克陀达先走一步了。
陶牛牛道:“恐怕没有机会,圣驾不在此驻跸,她们是没有机会来此游玩的。”
范万里笑道:“这里离京不远,主子格格随时可以来别院游玩,东家吩咐过,此别院留着,以后只供主子爷驱使。”
德亨笑道:“可别,这是你们范家的别院,只供我使用算怎么个说法,还是你们东家自己安排,看谁有需要谁来住吧。”
范万里:“奴才只听吩咐,东家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听令。”
德亨摇头,失笑道:“等我见着他,亲自跟他说吧前面是卖毛线的?”
德亨转过一个弯角,一眼望不到头,全是挂的五颜六色的毛线。
范万里笑道:“是,打从两三年起,这条十丈街,就改叫毛线街了。”
十丈街,顾名思义,因街长十丈而得名,很小的一条街道,三十米长,两三米宽,但若是挂上密密的毛线,就很可观了。
德亨走进这条毛线街,近处观看,就会发现这些毛线都扎成一捆一捆的,挂在高高低低的架子上,摆出来让客人挑选,摊子后面就是店铺,也是灯火通明的,看有伙计来来往往的在摊子间送货打样儿,就知道这些摊子,多半是这些店铺摆出来的。
德亨在灯火下仔细分辨,发现竟然有红、绿、湖蓝、月白、枯黄、褐色等超过了十种颜色,不由咂舌道:“这毛线颜色可真丰富。”
范万里解释道:“前两年也没这么多,是从今春才多出来这么多种,说是显王府的七格格染出来的,所以像是这紫罗兰色、迎春花色、玫瑰花色,还有这种混合色,也叫格格色。”
显王府的七格格,就是月兰,康熙帝就像是将她给忘了一般,到现在还没有指婚,她京里待的烦,不耐烦听那些闲言碎语,就来了承德,住进了显王府在承德的庄子。
显然,在承德这大半年,她没闲着。
德亨见这街上毛线摆的多,看的人也挺多,男男女女的都有,但买的,似乎不多?
德亨问一个摊贩老板道:“我看你们谈的挺好的,怎么他没买就走了,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老板乐呵呵的,笑道:“谈妥了,他要的多,他赶明儿赶车来拉。”
德亨吓了一跳:“他要了多少?怎么还赶车来拉?”
老板看德亨年纪小,以为只是富家公子好奇,也不怕他打听出什么商业机密,出货这种事也不算什么商业机密,就痛快道:“这人是江南来的商人,在我家要了各色毛线各一百捆,足足有九百斤呢,可不得用车来拉?”
这毛线都是一斤一捆,九百捆,就是九百斤,何止是不少了。
德亨恭喜道:“您做成一宗大单子,今儿可以提前收摊了。”
老板大笑道:“小公子此言差矣,这才哪儿到哪儿,您看咱们这一条十丈街上,哪家库房里不堆的满满的羊毛线?只怕客商要的少了,不怕人家要的多了。咱们临着看不到头的大草原,就是守着一个取之不尽的聚宝盆呐”
左右附近的摆摊子老板也都笑了起来,一个老汉模样的咧着一口掉了一半的豁牙,笑的满脸黑色沟壑,道:“老三这话俺老吴头得给打个补丁,搁三年前,这聚宝盆还没现世的时候,也就你们这些守着祖产的伢子们能赚这口子的钱,打三年前这聚宝盆给两王府挖出来,咱们这些捡剩饭吃的乞丐也能养家糊口了,可见这草原是吃人还是养人,得全看在谁手里。”
“哟,您老这话让人分不出好歹来,怎么地,这草原是打三年前一夜之间长出来的不成?”
老吴头:“俺没这么说,俺只是觉着生在这太平盛世,活的比狗强点子罢了。”
“得了,算你这话中听。我说,老吴头儿,卖了不少了吧?这个月的摊位钱,是不是该交一交了?”
老吴头嘿嘿奸笑两下,半点不怕他,道:“等七格格来放货了,俺先结了她那边,再给老婆子建三间泥坯房,再来结你这边。”
“嘿,借鸡生蛋呐,老吴头你够奸猾的啊哈哈哈”
在一片欢笑声中,老吴头笑的比谁都大声,话语也冲破了夜空:
“那也得有人愿意将金母鸡借给老乞丐呐哈哈哈哈”
德亨慢走在这条短短街道上,听他们笑,自己也不觉开心笑了起来,跟范万里打趣道:“那人也不怕那老头赖了他的摊位钱?”
你将摊子摆人家店铺门口做生意,要交给主家一定的摊位费,这一个规矩在三百年后都存在。
所以,德亨没有觉着那个老吴头儿被剥削了,反而是替那个店铺老板担心,毕竟有些账,赖着赖着,就成了死账了。
范万里捋须笑道:“那个老吴头,他舍不得离开这古北口,他还想继续在这条街做生意,就不会赖了那店铺老板的账。”
德亨笑道:“这里的人看着生活的挺富足。”
范万里真心赞道:“这都是主子爷的功劳。”
德亨忙摆手道:“可别这么说,我什么都没做。”
范万里:“无为即有为,您正是什么都没做,也不让两王府和以外的人立规矩,这古北口才这样繁荣。”
做生意,最怕那些条条框框的限制,和无休止的重利盘剥,当年衍潢问德亨要怎么经营承德的羊毛生意时,德亨给衍潢说了四个字,两句话。
一个是维//稳。保障所有进入这片土地的人身财货安全。
一个是无为。生意上的事儿让生意人自己去做,他们作为官方,只提供安定团结的买卖环境和按例收税就行了。
若是遇到欺人霸市的,故意挑价踩价阴谋构陷的,全都归入第一条。
古北口是进入中原的门户,这个口子繁荣起来了,会带动南北两方经济和文化上面的长远发展。
德亨只是给了建议,真正将之付诸实施的,是衍潢和雅尔江阿。
这两个王府,衍潢少年意气,脾气暴烈,手腕强硬,说一不二,唱白脸儿,雅尔江阿相反,他年过而立,风度翩翩,耳根子软和,非常爱听人说话,有什么难事儿,找他就行了,唱的是红脸儿。
真遇到事儿了,他俩红脸白脸一齐上,就目前来说,还没有遇到他们两个摆不平的。
而德亨呢,他一直在京城贝勒府里读书,承德这边,他是真的没有出力。
所以他一直否认他跟承德这边的关系。
他自己否认,但上到主子中到管事下到奴才,可没有不知道他的。
可是听到能让乞丐笑着说出盖三间泥坯房这样的话,德亨内心还是非常自豪的,看,咱没白活一回呢。
德亨走过了羊毛街,尽头一拐,就是药王庙的后街了。
这里也算是镇子的主干道之一,但现在人都集中在药王庙的前门官道那边,所以这条还算宽敞的主干道就安静的很。
范万里跟道:“咱们直接走药王庙里,去前门戏台”
“噤声!”芳冰突然示警道。
范万里吓了一跳,呼吸声都摒了起来,其他人也都安静警戒,周围顿时安静的吓人。
也趁的黑暗里的说话声更清晰了些。
一个人道:“你可想好了,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了。”
另一个人哀声诉道:“实在是犬子年纪还小,还没学会伺候主子”
这个人嗤笑道:“赶明儿咱就将你那店铺收了,换你儿子,你可是同意了?”
良久,另一个声音才抽泣道:“同同意”
这个人:“那就画押吧?”
“”
德亨皱眉等了一会,以为没有后续了,正要离开,然后就从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来。
“德公爷,您怎么在这儿?”
德亨冷笑,道:“我也很奇怪呢,凌普总管,您不在太子殿下身边伺候,怎么在这儿?”
凌普:“古北口有奴才置办的店铺,奴才来收租来了。”
德亨:“哦,原来如此。”
从凌普身后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垂着头,露出的半边面色是凄惨的灰,这人抬眸扫了一眼德亨这边,在看到范万里时,大大抽泣了一声,就要跪下。
凌普警告似的“嗯”了一声,这人要跪下的膝盖颤抖了两下,终究没有跪下,而是掩面离开了。
德亨皮笑肉不笑道:“太子殿下做的好生意。”
凌普:“德公爷,您既知是太子殿下的生意,就该少管闲事儿。”
德亨惊讶:“原来,在凌普总管眼里,本公竟然是个爱管闲事儿的吗?”
又无所谓道:“本公还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你当什么人都配本公管闲事的吗?”
凌普面色一变,德亨“呵”笑了一下,打个补丁道:“本公说的是你凌普总管啊,可别带上太子殿下,毕竟,这普天之下,除了皇上,也没人敢管太子殿下的闲事儿的,您说是吧?凌普总管。”
凌普:“德公爷明鉴。”
德亨无视了凌普,对身后人道:“走吧,去前头听戏去,耽误小爷的时间,真是晦气”
【作者有话说】
呐,今日更新两天写了这么一章,加更的事情我记着呢,等身体恢复差不多了,再给大家赶上来,么么么,爱你们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