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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1 章

药王庙门前的戏台是个两层的, 下层是更衣间,上层是戏台。

戏台前的空地上,一直延伸到官道和官道两侧, 全是乌压压的听戏的男女老少。

戏台前最好的一段儿,摆了桌椅、设了茶座,供点了茶点的阔老爷们坐着享受。

范万里早就安排人来占了位子,所以德亨以来, 就坐到了全场观看视角最佳席位的左侧。

最佳席位是凌普的。

凌普来的比德亨慢了一步,然后,这最佳席位,他是怎么都坐不下了。

范万里冷笑,他听定位子的人跟他报了,定位子的人找到凌普的奴才,说了今晚有“贵”客要来,不好让贵客屈尊, 他们愿意出十倍的价将这个位子给买下来, 但凌普的奴才搬出太子来,说“别说十倍了, 就是百倍千倍这个位子也不让”。

行吧,你不让,你就坐着吧,看你有几个脑袋供的起你“上座”。

凌普的确不敢上,这里是古北口,蒙古人和满汉人对半分, 蒙古人最讲“尊卑规矩”, 他今儿要是敢坐在德亨的上首听戏, 不出今晚, 整个古北口的蒙古人就都能知道了。

搁蒙古大草原上,犯上的人要么被绑在索罗杆上被神鸟鹰隼啄食而尽,要么被打断四肢,扔去荒野喂豺狼。

凌普屁股坐不下去,只好来到德亨面前,恭请他上座。

德亨挥了挥扇子,像是挥走一只惹人烦的苍蝇,淡淡道:“你挡着戏台了。”

凌普侧身,将视野让出来。

今儿戏台上唱的是“贵妃醉酒”,不是德亨听出来的,是他看装扮猜出来的。

浓妆艳抹美丽非凡的贵妃正手执酒樽眼波流转咿咿呀呀的唱着,德亨是听不出来唱的什么,但他眼睛会看啊。

这三百年前的“贵妃”,身上绝活儿那可是真真的,不得不说,这“贵妃”身段可真够软的,这后下腰真绝了

“贵妃”口衔酒樽饮酒这一段将场子推上了高潮,周围都是一片欢呼叫好声。

戏班的小幺儿弯着腰托着铺了红绸缎的托盘陪着笑脸一溜儿从众看客眼前走过,看客们赏赐不一,有多的,自也有少的,铜子儿银锭子都有。

还有那觉着实在好的,奉上赏银还不够,他还撸下手上的宝石戒指往戏台子上抛。

难得戏台子这么高,能将那小小的戒指抛的上去。

德亨定睛对那兄弟一看,哟呵,是老熟人。

德亨不理凌普,凌普面上又羞又恼,正站德亨一侧欲再说些什么,德亨转头探头去看那个觉着眼熟的人,结果,又给挡住了。

德亨怒了,用扇子将他拨开,道:“凌普,你今儿是不是专来找小爷麻烦的?”

说罢,他也不管这个凌普什么反应,站上椅子就从上空越过人群对着身后不远处一桌喊道:“讷尔特宜,讷尔特宜,这里”

讷尔特宜才听见有人喊他,转睛一看,一眼就瞧见了站的高高的对他挥动扇子的德亨,不由笑了。

他起身穿过桌椅人群缝隙,来到德亨面前,笑问道:“小德亨,你怎么在这里?还来赶场子?”

德亨请他坐下,笑问道:“你出京了?随驾来的?你怎么不在两间房,还留在古北口?”

讷尔特宜看了眼凌普,在德亨的身侧施施然坐下,“唰”的一下打开洒金折扇,看着凌普笑回道:“托你阿玛的福,我在内务府领了个采办的差事,这不,留在古北口为御驾采买货物,这个,凌总管是清楚的。”

凌普忙躬身道:“不错,皇上要些”

“行了行了行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不耐烦听这些。我说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德亨不耐烦道。

凌普一噎,面上颜色更加难看几分,几近忍怒了。

讷尔特宜惊了一下,凌普谁不知道啊,太子的奶公,就算是他们这些宗室子弟们,见着了也得好言好语的说话,在他印象中,德亨可不是什么跋扈的性子,他是出了名儿的温和性子。

怎么对着凌普这样一副态度?

凌普得罪他了?

要讷尔特宜说,想要得罪德亨,真挺不容易的。一来德亨在京中圈子基本上不露面,二来德亨性子在那里,不是爱跟人计较的人,三来吗,他年纪在这里,你还能怎么得罪他啊,抢他糖吃吗?

凌普“忍辱负重”的,弓腰请道:“请德公爷上座,您在这里,奴才们不敢坐。”

讷尔特宜看看中间那桌空着的座位,顿时了然,明白了凌普是怎么得罪德亨的了。

不过,要讷尔特宜说,德亨真不是那种因为一个位子就跟人置气的人,这里面,肯定还有其他的事儿。

德亨叹道:“我就是来好好听一场戏,怎么就这么难呢?你放心去坐,就当爷赏你的,滚吧。”

都骂人了,凌普也是要脸的脸面人,见状就告退,今晚这戏他是不能听了。

讷尔特宜笑道:“凌普,你是不是忘了规矩了?你在你主子面前也是这么告退的?”

已经转身的凌普身子僵直了一下,硬生生转回身来,对着德亨单膝跪下,硬邦邦道:“奴才告退。”

德亨眼风都没扫他一眼,挥挥扇子让他走吧。

凌普这才带着伺候他的奴才离开了,中间的那个最佳位置,终究还是空了下来。

目送凌普背影离开,讷尔特宜凑过来,好奇问道:“你这是跟”他用扇子向上指了指,继续神秘道,“闹翻了?”

德亨:“不至于,就是无意间撞上一桩事儿,恶心罢了。”

讷尔特宜:“我还当什么呢,这些个奴才,犯的事儿还少吗,您要是一一计较过去,您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德亨一想也是,怎么就那么巧,偏让他给撞上了,若不是阴谋,就只能说明凌普这种事儿干的多了,不是在这儿撞上,就是在那里撞上。

别人撞上了当看不到,不以为怪,他出来的少,撞上了,就看不惯了。

或者说,太子走到哪里,这种事儿就不会少。

德亨喃喃道:“真是造孽”

一阵锣鼓喧嚣,讷尔特宜没听见德亨说了什么,欲询问时就见范万里带着胡贾科夫以及几个俄罗斯人和蒙古人过来了。

胡贾科夫向德亨鞠躬行礼,面带惊喜,用蒙古语道:“德公爷,竟然在这里碰上您,不胜荣幸。”

德亨见到胡贾科夫也很高兴,用蒙古语道:“我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这些人是”

胡贾科夫忙跟身边的人介绍:“你们今日是撞见大运了,这位是王室大公德亨,”又跟德亨介绍道:“这位是喀尔喀梅伦布宜诺,这位是桑图,这位是伊哈”

在蒙古部落王公制度中,梅伦是一个行政管理单位的职位,参与旗务管理,算是中层骨干人员。

几位来自喀尔喀的蒙古人给德亨行礼,德亨让起,德亨笑问布宜诺道:“你们来自喀尔喀蒙古?是车臣汗部、土谢图汗部还是札萨克图汗部?”

布宜诺回道:“是土谢图汗部的中左翼末旗。”

德亨将这一句蒙古语话在嘴里咂摸了一下,说实话,十里一风俗百里一方言,漠南和漠北可是隔了好大一片沙漠和戈壁滩,语言上何止是方言的差别,这个布宜诺的发音,德亨一时没听明白。

还是胡贾科夫给德亨“翻译”了一下,范万里也给德亨纠正了一下,德亨才恍然大悟:“你说的是不是恰克图那一边?”

“恰克图”三个字一出,胡贾科夫和布宜诺都面露茫然之色,胡贾科夫道:“我们的确从土谢图汗部这里买到了许多茶叶,但买卖数量,比不上尼布楚边市。”

恰克图,在俄罗斯语当中,是“有茶的地方”,胡贾科夫听懂了,经常和俄罗斯人打交道,略懂一点俄罗斯语的布宜诺也听懂了。

但是,他们部族尚且要靠清可汗皇帝赏赐茶叶,哪里有多余的茶叶交易给俄罗斯人呢?

所以,他也不明白,德亨为什么会说他们的旗地是“有茶的地方”。

德亨却是心里恍然,估计,现在还没有恰克图买卖城呢。

他摆手笑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远到而来的客人辛苦了,快,上茶来。”

凌普这一来一走的,早就引起有心人注意了,这不,古北口提督马进良带着手下来了。

马进良不认识德亨,但他听说过德亨的名号,还认识讷尔特宜。

讷尔特宜给马进良介绍德亨。

马进良一惊,实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贵主儿居然来了古北口,还在这么个熙攘简陋的戏场子里和泥腿子们混在一起听戏。

其实在德亨一行出现在古北口的时候,马进良就已经得到消息了,毕竟五百轻骑兵,可不是小数目。

他让再探,再报。

然后再报的结果是,这一行人进驻到了范家别院,还是范万里亲自领的路。

范家别院马进良是知道的,能让范万里亲自迎进去的,身份上肯定不一般。

马进良让再探,再报。

这回探的时间长了一些,马进良等了很长时间,才等回来一个模棱两可的报信:只探得是京中来的贵人,其他的实在是探不出来了。

这可不是废话吗,要不是贵人,范万里能亲自去等?

正当马进良狐疑来人身份的时候,又有人来报,说是凌普总管看戏的时候被人给教训了,他们亲眼看到,凌普总管给那人磕了头,行了礼,然后脸色十分难看的走了。

马进良心下反倒松了口气,行了,也不用再探了,他直接去见人请安去吧。

能让凌普磕头吃瘪的,这世上还真数不出来几个,个个都是他要恭敬着的主儿。

于是,马进良就火速带人来了。

果然是他必须要恭敬着的人。

这位主儿要是在他的地盘上掉一根毫毛,两王府能生吞活剥了他。

讷尔特宜给马进良做了介绍,马进良一个利索的千儿礼下去,恭敬请安道:“奴才马进良给德公爷请安,德公爷吉祥。”

德亨双手将马进良托起来,客气笑道:“马提督有礼,今儿不是在京里,您不必如此客气。”

马进良笑道:“应该的,您来咱古北口,古北口上下蓬荜生辉,是奴才怠慢了。”

德亨:“我就是路过,明儿还得赶御驾,本打算歇一晚就走的,并不想兴师动众。”

马进良忙道:“明白,奴才这就让人散了去”

提督全称提督军务总兵官,是地方绿营最高武官,官阶从一品,完全可以称的上封疆大吏。

马进良是这古北口的提督,就是这古北口上下内外一把手。

康熙帝几乎每年都要从这个古北口走个来回,马进良不将这古北口全掌握在手里,并打理的宽严有度,井井有条,他早就被换下来了。

马进良是这古北口一把手中的一把手,掌握绝对的话语权。

一把手带着绿营官兵们浩浩荡荡的来了,听戏的百姓们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捉拿什么要犯呢,福寿班和福喜班的班头们也战战兢兢的在旁候着,百姓们可以抬脚离开,他们的戏班子还在这里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是那么容易走的。

他们看了一会子,见原来不是犯了事儿,是来叩见贵人的,不由将这心给放了下来,又开始希冀,要是贵人能听他们唱一出就好了,也给他们的戏班子贴贴金不是?

官兵除了留下护卫的,都撤的撤,散的散,马进良请德亨去提督衙门安置。

德亨笑道:“您的提议本公心领的,本公已经有了下榻处,今夜就动弹了,今儿难得的热闹,”又凑近马进良小声道,“我打小儿头一次出京,就想呼吸一下这市井的烟火气,加之有朋客作伴,就不挪窝了。”

马进良能明白德亨的心情,贵人都这样,平日里被伺候的烦腻了,就想如寻常百姓一般,四处走走,没人管着,觉着舒坦。

马进良就道:“既如此,奴才做好守卫,您尽管在这里乐呵。”又吩咐两个班头,道:“今儿把你们的绝活儿都露出来,公爷满意了,本官重重有赏。”

两个班头忙上前叩首,指天发誓的要将自家绝活都露出来,定不会让德公爷失望。

又跟胡贾科夫和喀尔喀的蒙古人点头致意,马进良就离开了。

德亨使了个眼色,陶牛牛去替德亨送马进良。

德亨让两个班头起来,安抚了几句,让他们继续唱戏,百姓们都还等着呢。

两个班头刚打算要不要各自戏班的角儿出来给德公爷磕个头,就见讷尔特宜和那个“贵妃”拉拉扯扯的过来了。

讷尔特宜满脸赔笑,那个“贵妃”爱答不理的,讷尔特宜去扯人家袖子,人家就将那水袖一扬,抽了讷尔特一脸巴子,偏讷尔特宜不以为忤,拽住人家金贵的水袖就朝德亨这边拉。

跟拉个水牛似的。

见德亨看过来,“贵妃”老脸一红,当然,他脸上画着精美的油彩,本来就是红的,德亨根本看不出来本人的脸皮是不是红了,但他神态灵动娇羞,德亨就猜,若是没画油彩,这人的脸也应该是红的。

“贵妃”一甩水袖,双手交叠在腰侧,盈盈下拜,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福礼。

讲真,这女性/福礼,行的是真好看啊。

德亨眨巴了下眼睛,去看讷尔特宜:怎么,换人了?我记得你以前热的是一个叫静官儿的?

讷尔特宜笑嘻嘻给德亨介绍道:“没见过吧,这个,就是我跟你说的静官儿。”

德亨脱口而出:“静官儿不是荣喜班的?”

他可是才听范万里说了,今晚在此摆场唱戏的,分别是福寿班和福喜班,两个班头打擂台,要争出一个头名呢。

讷尔特宜笑道:“荣喜班不好听,现改了个名儿,叫福喜班了。”

德亨恍然大悟,“哦哦”点头,忙用扇子托了一下,道:“快免礼。”

人家这扮相娇娇柔柔的,德亨可不敢去碰他,怕唐突了。

讷尔特宜伸手去扶,静官儿闪了一下,低着头不言语,不知道是不是不高兴了。

德亨也觉着讷尔特宜太失礼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尤其是有身份比他高的人在场,当着自己的面儿,和人家拉拉扯扯的,就跟宣誓主权似的,任谁都不会高兴的。

德亨还记得有谁跟他说过,这个静官儿是个清高自持的,等闲人都约不着他,如今看来,果然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

德亨将讷尔特宜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然后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下,他身上的物件儿,不是额娘赐的,就是姐姐妹妹送的,不好赏人,就将扇子上的蓝田玉扇坠拽下来这个是他从扇坠盒子里随意选的,是上好的玉石递给静官儿,道:“我出来的匆忙,未带什么好东西,你刚的‘贵妃’唱的真好,这个扇坠儿就送你了吧。”

静官儿脸上蓦地扬起一个绝美的笑容,袅袅娜娜小碎步上前,再次盈盈下拜,手捧扇坠,柔声道:“静官儿谢小公爷赏。”

讷尔特宜在德亨身边小声酸道:“笑的真好看,他从来没这么对我笑过,怎么头次见你就对你笑,真不公平。”

德亨用扇子挡着小声回了他一句:“大概是知道我对他没什么贼心吧。”

讷尔特宜:“那我就放心了。”

德亨那是斗大的无语。

静官儿谢赏的声音是温润的成年男声。

跟他这身装扮和动作挺违和的,倒是让德亨更加好奇,他油彩之下是怎么样的容颜了。

能将讷尔特宜迷的好几年都追着不放手,德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讷尔特宜留在古北口,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差事,他就是追着这个静官儿来的。

福喜班的台柱子来见礼了,福寿班的也不落后,一个一身白衣装扮,同样袅娜的身影走过来,德亨视线移过去,静官儿退到一旁,这人亦是小碎步上前参拜:“奴家玫官儿给德公爷请安,德公爷吉祥。”

声音是清脆悦耳雌雄莫辨的少年声,再看身段儿,德亨猜他年纪应该不大。

德亨有些麻爪了,他身上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只好将手里的扇子给他,道:“今儿出门实在匆忙,这个你拿着玩吧。”

玫官儿轻笑出声,笑声也是柔媚婉转的,他双手将扇子接过,又是一拜:“奴家谢公爷赏”。

还朝德亨抛了个媚眼。

讲真的,德亨有被他电到,德亨相信他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他愣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道:“那那那那那你你你你这扮的是白娘子吧?”

纯属没话找话。

还真被他蒙到了。

玫官儿惊喜道:“公爷也懂戏吗?奴家为您唱一段儿断桥相会可好?”

别人见到这种江湖场面,都忍俊不禁的努力忍着,唯有讷尔特宜他不用忍着,摇着扇子大笑道:“白娘子可得有许仙配,小德亨你可会唱许仙啊?”这一句接的玫官儿眼睛都亮了起来。

德亨尴尬道:“那啥,我不懂戏,更不会唱了。快快,都别在这里杵着了,大家伙都等着听戏呢,快去准备吧。”

这还是个小的,当然,就算德亨不小,现场的也没人敢打趣他,他这一句一出,大家伙儿都散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两个班头拿来戏折子,让德亨点戏。

德亨随意的翻看着戏折子,问道:“有孙猴子大闹天宫没?”

讷尔特宜又是一阵大笑。

福喜班的班头儿笑道:“有,有,静官儿的跟斗云翻的特别好。”

德亨惊道:“静官儿还会翻跟斗?”他不是唱“大美女”的吗?

玫官儿在旁道:“要想做角儿,咱们哪个不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不过是翻几个跟斗,奴家也会,让奴家扮上孙悟空,给您唱一段大闹天宫如何?”

德亨合上戏本子,笑道:“那就按你的心意唱吧。”

玫官儿拍着胸脯道:“您就瞧好儿吧。”

说着就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路过静官儿的时候,还跟个小公鸡似的得意“哼”了一声,让静官儿好笑不已。

德亨被他走路的姿势给吸引了一下,静官儿这转身离开的背影不是优雅的小碎步了。

他大踏步着跳脱行走,从背后看,十分的活泼意气。

跟之前妩媚的扮相和姿态简直判若两人。

角色转变还挺快?

讷尔特宜见他眼睛追着玫官儿走,以为他是对玫官儿感兴趣,就凑过来道:“等戏散了,让这个玫官儿去陪你如何?”

德亨立即离他远了些,十动然拒道:“你可省省吧,让我家长辈知道了你勾引着我学坏,我怕你身上的皮就保不住了。”

讷尔特宜脸色一僵,也立即离德亨远了些,一本正经道:“这里的瓜子儿正经不错,来,磕几个”

德亨心下暗笑,这个讷尔特宜,还是有些分寸的。

在一阵锣鼓声中,陶牛牛回来了,他在德亨耳边汇报道:“跟马提督打听,凌普在古北口是为太子殿下采办货物,他来这里听戏,是为了看今晚两班谁能胜出,然后将头班带去行宫,给皇上和太子献戏。”

德亨眉头皱了一下,轻点下头,表示知道了。

陶牛牛又道:“已经提醒马提督照顾一下那个被勒索的商人,但马提督也无能为力。”

德亨再次点头,表示知道了。

陶牛牛汇报完,站在一侧候着,芳冰凑过来,将刚才的“江湖桥段”给陶牛牛说了。

陶牛牛眼神一凛,看着讷尔特宜的后脑勺就有些凌厉了,讷尔特宜打了个哆嗦,回头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不由嘀咕道:“大夏天的哪来的凉风”

德亨在和胡贾科夫说话,听见了他这话,随口问了句:“什么凉风?”

讷尔特宜:“没什么,你们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懂。”

德亨:“我们在说古北口采办的事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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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

经过马进良这一拜, 没过半个时辰,几乎整个古北口的客商或驻地商号都知道德亨人在古北口了。

有知道德亨是谁的,都过来拜见, 不知道的,也送了礼物来。

这正经的,是位爷呢。

布宜诺这些喀尔喀蒙古来的蒙古人,原本不知道德亨是谁的, 皇亲宗室当中,他们更了解像是太子、大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这样的皇子,对宗室,就是像阿尔江阿、衍潢这样的他们想见却不一定能见的到的实权王爷。

德亨是谁?

一个辅国公,还是个比车轮稍高点的娃娃,他们就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对胡贾科夫的推崇,这个几个蒙古人只觉着俄罗斯人真是没见识,大惊小怪的, 大清的宗室多到数不清, 见到一个小宗室,就以为见到真佛了。

然后, 等这些他们要打交道的商贾们排着队来拜见德亨的时候,这些蒙古人就惊疑不定了。

是他们消息有误,这个德亨,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

看年纪着实不像啊,也或者是他长的显小,实际已经三四十岁了?

这也太显嫩了, 看着跟返老还童的老妖怪似的

这一波一波的, 药王庙前门大街这里的戏是听不安生了, 德亨无法, 只好带着胡贾科夫和这些商贾们回了别院。

德亨对这些商贾确实有话要说,既然情势已成,机会难得,德亨决定在别院单开一个堂会,和这些商贾聊一聊。

德亨问两个戏班的班主,谁有空去随他到别院唱一回,谈事情,也是要有动静助兴的,就跟开背景音乐一般。

结果,这两个班头差点当着德亨的面给打起来。

一个说他们有静官儿,是德公爷的老熟人,一个说德公爷更喜欢玫官儿,他点了他的戏。

德亨:

德亨刚想说,你们猜拳吧,就见静官儿道:“下一场就是我唱了,不好让百姓们久等,就让玫官儿去吧。”

讷尔特宜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回别院路上,德亨好奇问讷尔特宜:“静官儿不喜欢这样的堂会吗?”

讷尔特宜笑道:“是,他只喜欢唱戏,不喜欢应酬。”

又自嘲道:“或许,在他眼中,那些蓬荜人比咱们这些朱门户更得他欢心吧。”

这个德亨理解,摇头晃脑道:“这叫纯粹。那些百姓看他,是因为喜欢他的戏才喜欢他,这是真正的喜欢,你呢?你是想得到他这个人,才追着他的。”

“一者清澈,一者浑浊,这里面的差别可大了。”

讷尔特宜:“他总不能唱一辈子戏吧。”

德亨:“为什么不能?他当然可以唱一辈子戏。他可以收徒弟,传衣钵,也可以精研技艺,研究新的唱腔和戏本子,做戏曲界的魁斗,做一代宗师,他怎么就不能唱一辈子呢?”

讷尔特宜失笑:“你这话要是让他听到了,他又要发痴了,唉,也会更喜欢你了。”

看了眼一直试图往德亨这边凑的玫官儿,又调侃道:“我说你,你也学着严肃点,一天大似一天了,别在外留情又不自知。你既无心,就不要给人家希望。”

德亨惊奇的看着他,问道:“这是拒绝就能拒绝的了得?”

他可是记得,前些年叶勤都没给过讷尔特宜好脸色看,他不还是贼心不死,也就这几年德亨家里与以前不同了,讷尔特宜这才死了心,然后找了个静官儿追着跑。

但看这个静官儿,也不像是对他太热乎的样子,要德亨说,别人说这种“无心”的话尚可,唯独讷尔特宜,这话他是没资格说的。

讷尔特宜咳声叹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看上的,都对我无意。难道我被月老除名了?要不明儿我去观音阁拜拜?”

德亨无语凝噎:“观音阁是求子的,你去拜了有什么用?再者,月老是给男女牵线的,你这个,恐怕不归月老管。”

讷尔特宜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叹道:“小德亨,等你以后有了心上人就明白了,这两个人之间的这点子事儿吧,月老他根本就管不着。”

德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讷尔特宜:“你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明白。”

德亨斜了他一眼,心道你还真是个情圣啊,眼前已经到了别院了,德亨带人迈步进入,不再二话。

溶溶月色,声声蛙鸣,来在崇山峻岭的凉风吹走了白日的炎热和浮躁,让空气怡人起来,就算只在古北口,德亨就已经感受到塞外的凉爽了。

范万里先行回别院安排,仅仅是德亨从药王庙走回别院的功夫,别院这边一场堂会就已经安排起来了。

德亨去更衣,讷尔特宜暂时作为主家招待循声而来的商贾们。

在给德亨安排的院落里,有两位中年汉子已经等着了。

两人见到德亨,立即叩首道:“奴才傅鼐/王惠民叩见德公爷。”

德亨坐下,道:“两位请起,坐吧。来人,看茶。”

傅鼐是胤禛的奴才,胤禛和东印度公司做海上贸易,傅鼐就是代表“藩王”的话事人,曾经和太子胤礽的奴才打的有来有回,是一个非常精明的儒商。

王惠民是内务府皇商,和范三拔是竞争关系,被范三拔稳稳压在头下,但那是之前了,在范毓芳接替了范三拔之后,短短小半年时间,王惠民就抖擞起来了,尤其是这次和俄罗斯人的贸易,他压过了范毓芳,成了第二。

第一当然是德亨,俄罗斯商队后期的货物采买基本上都被他包圆了。

傅鼐是被胤禛派来古北口从蒙古人手里收购皮毛的,王惠民是长芦盐商,尤其是近两年,王惠民陆续接手了被参革大盐商的引地,现在已经是内务府数一数二的大商贾了。

他这个时候在此地也很好理解,和蒙古王公做生意呗。

因为两人算是“官家人”,所以,德亨决定先见一见他们。

饮了一回茶,德亨对两人笑道:“实在是想不到的缘分,居然在口子里见到两位。”

原本就屁股着边小心坐着的两人闻言立即起身,素手道:“您折煞小人了。”

德亨让两人坐下,道:“我原本是打算明儿一早就追圣驾的,今儿赶巧了,遇上诸位。你们是知道的,皇上派遣了一支使团去出使俄罗斯。”

德亨没有继续说话,王惠民就道:“是,咱已经知道了,前儿也看到了,有许多内务府同僚们同去俄罗斯做生意。”

德亨笑道:“但你们是知道的,时间紧迫,内务府的商贾所带货物有限,且,以我之见,俄罗斯路途遥远,去一趟不容易,就这么一点人带着这么一点货物去了,太不划算了。”

傅鼐探身问道:“您的意思是?”

傅鼐对德亨可是太了解了,他不仅了解德亨,在胤禛府上,他还不只一次的听见他管主子胤禛叫“阿玛”,在傅鼐看来,胤禛比疼大阿哥恐还要疼眼前这位主儿几分,更别提主子福晋了,那是同大阿哥一样待的。

所以,对德亨,傅鼐那是当自家主子伺候的。

所以,他不问其他,只问德亨什么意思,德亨说要怎么做,他照做就行了。

德亨笑道:“在出京之前,我就跟理藩院尚书阿灵阿、大学士马奇、礼部尚书富宁安和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商议好了,也在折子跟皇上奏了,说要广撒消息,让民间商队有意者,可随使团入俄罗斯行商。这不是巧了,在这古北口遇到了这许多的商贾,我就想着请他们喝一杯,谈一谈这次随团行商的事情。”

傅鼐明白了,这是小主子嫌阵仗不够大,想从民间借力呢。

傅鼐笑道:“这个好办,您只要言语一声,必有响应的。”

王惠民却是若有所思,但他没说话,他跟德亨基本上没见过,但他知道德亨,据他所知,京中许多新兴的生意,就是这位主儿在幕后操盘。

而且,让王惠民羡慕甚至是嫉妒的羊毛生意,牢牢在范毓馪手里攥着,压下一个范毓芳有什么意思,若是能将范毓馪压下去,他王惠民才算是出人头地了。

德亨见王惠民面有思考之色,就问道:“王先生,您可是有何高见?”

王惠民吓了一跳,这小爷,说话这么客气的吗?

在贵主儿面前,王惠民还是头一次被叫先生,嗐,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奴才,已经习惯了,以至于他现在有些受宠若惊。

忙站起躬身道:“主子折煞小人,不敢在主子面前当先生不过,小人的确是有些疑问,请主子教小人。”

德亨以手下压,让他坐下说话,道:“你有什么疑问,尽管说出来,能答的,我自会答。”

又叫芳冰进来给他斟茶。

一开始王惠民只当芳冰是寻常伺候的下人,结果傅鼐对芳冰笑寒暄道:“冰小哥儿也来了?”

王惠民一惊,傅鼐的身份他是知道的,能让傅鼐和颜悦色的,这个叫芳冰的,恐不是一般的家下人。

芳冰笑道:“傅老爷客气,随身伺候主子,正是奴才的本分。”

王惠民轻“嘶”一声,这茶已经斟了一半儿了,他也夺不过来了,只能半起身谢芳冰给他斟茶,用眼角余光打量,顿时认出来,这是位内侍。

内侍者,太监也。

王惠民顿时更加不敢以寻常奴才待之了。

同时,对德亨的礼遇更加心悦诚服。

德亨要的就是他的心悦诚服,能从被参革的大盐商手里接下盐引地,是他的时运,能将这些盐引地经营的有声有色,且没被参革,这就是王惠民的本事了。

有本事的人,眼光自然高远些。

德亨需要听到更多的不同声音。

王惠民心下定了定,道:“回主子,小人斗胆猜测,主子要民商去俄罗斯,恐不只是买卖货物这么简单。”

德亨笑道:“不错,我的确另有目的,不如你猜一猜我都有什么目的?”

王惠民忙在座位上躬了躬腰,道了声“不敢”,然后猜度道:“以小人拙见,主子或有长远打算,若是能在俄罗斯的国都建设咱们大清的商行,两国之间,可互通有无了。”

王惠民话说的很浅显,让听的人不由翻白眼:就这?谁不知道通商就是互通有无啊?

但若是放在当下时代国情中,这段话,就很耐人寻味了。

长远打算下的互通有无,那就不是一锤子买卖了,而是旷日持久的、源源不绝的、官方性质的长久跨国买卖。

跟以往的大清对待外来商贾的政策完全不同,以前是只许进,不许出,出的话差不多都是他们这些商贾“偷偷摸摸”的走私性质。

如果真在俄罗斯国建立的贸易点,那这就是公开的了,想想中国多大啊,中国有多少商人啊

以王惠民敏锐的嗅觉,他觉着,新的商机到来了。

这的确是德亨听到的,第一个说出在国外建设贸易点的话的人,而这个人,是个商贾。

德亨笑道:“不错,这正是我的目的之一。”

王惠民立即躬身请教,道:“还请主子示下。”

德亨端起茶杯,嗅着绿茶微微清香,幽幽道:“只是行商有什么意思,咱们国家好东西有的是,哪里缺别国那些个玩意儿?”

王惠民笑着奉承道:“主子有咱们供奉,自是不缺这些个洋货的。”

德亨:“但别国的地盘儿有多大,他们的皇帝和国家是什么样儿的,他们的百姓都是怎么生活的,他们的军队是怎么战斗的?中国以外,除了已知的,是不是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国家?当地可有咱们中国没有的好东西,外国的大船和机械钟表也挺有意思的,咱们生活的世界是个球,这个球有多大”

“还有西伯利亚那边,那里放牧的草场有多大,有没有明确的分界线,又是怎么划分的,他们是亲我大清,还是亲俄罗斯”

德亨越说,王惠民的冷汗就涔涔的不断往外冒,他十分想问一句德亨:您这些想法,皇上知道吗?

咱们以为只是去经商买卖,您要的却是人家国家的军政秘密,您、您

您干脆派间人去好了!

傅鼐也听的接连皱眉,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小主子这些想法,主子爷知道吗?

德亨见两人反应,不解道:“你们这是什么神情?我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吗?”

王惠民咽了口唾沫,小心道:“主子,这是皇上吩咐的吗?”

德亨挑了挑眉,模棱两可道:“都说了,我出京前跟阁老众臣们商议过了,也给皇上上奏过了”

以鄂伦岱为首的阁老们:俺们可没听你说要去打听俄罗斯的军政现状啊!

王惠民却是理解为这是康熙帝允准的意思。

他的心放在了肚子里,反而奇怪道:“这些事儿自有使团去做,些个民商,都是草莽之辈,恐做不了这些。”

不是王惠民推辞,而是真的,此间商贾地位低下,这就意味着,有天资和条件的人,都去读书去了,只有低贱的草民会行商贾之道。

这也就意味着,行商之人不管是道德上的还是智力上的,平均水平都偏低。

德亨解释道:“使团之人代表的是我泱泱大国,自有傲骨和威仪,有些事情就不好做,俄罗斯那边也会防着使团,一些事情也不会让他们知道。随去的民间商团就不一样了,他们可以跟亲民一些,可以更主动一些,也可以更灵活一些”

说到这里,德亨暗示性的看了王惠民一眼,王惠民顿时了然,一些下九流和勾肩搭背的招式,代表了皇帝的使团之人不好做,民商们就可以毫无负担的去做。

嗨呀,您真当咱们是间人了?!

德亨继续道:“至于你说的草莽之辈,呵,出门在外,若非草莽,不能万里行路呢,王先生,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惠民感慨道:“您真是道出行商之三昧了。”

行商和杀人越货的草莽,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身份上甚至是可以来回切换的。

去走俄罗斯,何止是万里行路,你要是没那骨子草莽的劲头,你能不能平安走到都说不定呢。

王惠民又有疑问了:“可是,俄罗斯有什么好东西呢?值得您大费周章的遣人去吗?”

至少要将本钱给赚回来吧,要是没什么可赚的,民商们可能不会有兴趣响应。

德亨想了想,道:“换回金银肯定是不可少的,但据我所知,他们的彼得皇帝好像弄了个什么政策,禁止国内的金银外流入他国,只准许本国商人以物易物”

王惠民颔首笑道:“这个彼得皇帝是个聪明的皇帝啊。”知道金银储备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在王惠民看来,俄罗斯这个“小国”的国王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德亨心道,彼得大帝何止是聪明的皇帝,你们都太高高在上了,一不小心就会错过别人成长成庞然大物的机会。

德亨继续道:“如果金银不好得,他们国家的上等皮毛,如貂皮等可以换回一些,咱们也以物易物,金银最好一点都不要输出,除了皮毛,铜铁等矿石、粮食、盐、糖或者其他东西,只要是咱们国家没有的,都可以换。”

王惠民心又开始“嘭嘭嘭”的跳了,他们国家严禁向东洋输出粮食盐铁等,因为这些是战略物资,谁都知道朝外运送是杀头的罪名,现在,他们去到别的国家,运输这些东西回本国,这、这

王惠民总有和别国商人掉个儿的诡异感觉。

德亨再道:“当然,这些都是不容易的,他们国家的皇帝自然会严厉禁止这些,但总有禁不住的,这就要靠你们的聪明才智了,他们国家有很多‘波雅尔’和农奴,只要去的人见机行事就行了。”

傅鼐已经听麻了,他觉着主子爷何止是看重这位小主子,这是当未来的王大臣培养了,瞧这部署深的,连让民商贿赂俄罗斯的贵族偷挖俄罗斯的国根都部署到了。

王惠民又问:“那咱们要带些什么货呢?”

德亨沉吟了一下,问道:“此行俄罗斯采买了很多烟草,这上面我不是很了解,烟草种类很多吗?我听说有一种吸了会让人上瘾的烟草,戒都戒不掉,是真的吗?”

王惠民道:“据小人所知,烟草分水烟和旱烟,有用口吸食,有用鼻吸食,像您说的那种让人上瘾的烟草,小人未曾听说过。”

德亨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听傅鼐说:“这个,奴才倒是听说过一些。”

德亨松了的那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是在哪里听说的?”

傅鼐:“东南沿海像是厦门、福建、台湾、澳门那边喜吸食这种烟草,奴才听说,这些地方专门建了吸烟的馆子,免费引人进去吸食烟草,等上瘾了,再收取费用”

“好像是这样的,具体的,奴才也不甚了解。”

德亨心下一沉,将此事记下,然后道:“既然不甚了解,想来内陆稀少。既如此,那就多带些烟草好了”

芳冰来催,说是外头商贾已至齐全,德公爷该出场了。

德亨对两人道:“等会我为明,你们为暗,你们要将我的话和意思都散与众人知道,能去的就立即准备起来,随使团前往,不去的也没什么,我并不做强求。”

傅鼐和王惠民都起身应下,然后德亨让他们先行一步,他要去更衣。

他这更衣更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可以真正去更衣了。

德亨拿了柄新折扇焕然一新的出现在众人面前,台上的白娘子正和小青“姊妹情深”的对唱,台下的众商贾们纷纷起身,给德亨行礼。

德亨让众人免礼,笑道:“今日我邀众人前来,只是告知诸位一个朝廷新近下发的消息,并无他意,诸位吃好喝好,就是给我面子了。”

德亨这场面话说的很客气了,众商贾们纷纷道“好”。

说实话,德亨办的这个临时堂会挺没意思的,酒是有,饭菜也尚可,但是,太素了。

缺少助兴的人。

不过,他们今儿来,也不是为了乐呵的就是了,他们纷纷打听德亨说的这个“新近”消息是什么。

于是,“使团”“俄罗斯商队”“莫斯科”“随行”这样的字眼成了众商贾嘴里的常话。

傅鼐和王惠民在众商贾间游走,推杯换盏间,觉着可有一用的人,就将之引见给德亨。

这个堂会一直唱到深夜,德亨退场了都还没散去。

第二日,有更多的商号话事人来到了别院,随团去俄罗斯这件事,商贾们表现的比德亨以为的还要热情。

德亨不知道,这些商贾们,尤其是北方的商贾们,等朝廷这“一纸政令”等了多久。

蒙古草原和俄罗斯的商贸远比京中贵人们以为的要发达和繁华,但越繁华,就越需要政府出面制定规则,保障己国的商贸利益不受他国掠食和侵犯。

中国的商贾们得不到己国朝廷的承认和保护,只能私下走私,走私出去什么货物,完全由“黄金”来决定。

这可就太可怕了。

稍微有点国家意识和民族情怀的,可能都会心有疑虑吧。

现在,朝廷终于有行动了,从这个行动中,他们看到了中国商贸的前路和方向,这能不让他们动容吗?

所以,第二日,德亨没有成功去追圣驾,他被绊在古北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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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 章

玫官儿唱了一晚上的戏, 第二日嗓子居然没哑,这让德亨大为惊讶。

玫官儿原名王大财,是个非常土气的名字, 跟他清秀玲珑的长相南辕北辙,班头给他起的玫官儿这个名字,倒是跟他很搭。

玫官儿天生的一副好嗓子,年仅十四岁就登台亮相, 不出半年,就成了福寿班的新台柱子,可以和成名已久的静官儿打擂台了。

一早起来,玫官儿就想方设法的来德亨跟前伺候,可惜中间隔着一个陶牛牛和芳冰严防死守,让玫官儿不得靠近,等德亨派芳冰去两间房行宫替他给康熙帝请安,又派陶牛牛去替他到商贾间应酬收集消息, 玫官儿才钻了空子来到他的跟前。

玫官儿给德亨伺候茶水, 捧着细腻天青色汝窑茶杯的手指如水葱一般,指甲修的圆润修长, 上面涂了粉色丹蔻,远看如常,近看清丽。

德亨小心着不要捧着他的手指头,将茶碗接过来,没喝,他怕这茶里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德亨轻咳一声, 看着眼前这个比他高不了多少的少年, 问道:“你来找我, 是有什么事情吗?”

玫官儿转转眼珠子, 道:“小人想伺候您左右。”

德亨直接拒绝:“那不行,我身边伺候的人多的都排不上号,不差你一个。”

玫官儿眉目流转,笑道:“他们可没小人会伺候人,您要是想听曲儿了,小人随时都可以唱给您听。”

德亨奇怪:“你不是你们戏班的角儿吗,你们班头还要靠着你发财呢,他会放你走?”

玫官儿:“那要看是谁带小人走了。”

德亨:“我要是带你走了,你可是唱不了戏了。”

玫官儿:“主子不让小人唱,小人就不唱了。”他这话说的很干脆,一点没有不舍。

也是,戏子乃是下九流,被人鄙夷耻笑的行业,玫官儿唱戏,肯定不是因为喜欢,估计是被迫的,不得不唱。

德亨皱眉:“你怎么就认定我了?你头次见我吧?”

玫官儿:“您器宇轩昂,眉目呃,将来一定是个眉目俊朗的美男子,小人一眼就认定您了。”说着,就抛了个媚眼儿给德亨。

昨天被电了那么一下,对这个媚眼儿德亨已经免疫了,他叹道:“你可真直率啊,好像迫不及待一般。说罢,你遇到什么难处了,是什么打算?”

玫官儿委屈:“小人只是爱慕您的人品,并没有其他的打算,您冤枉小人了。”哀哀戚戚的,我见犹怜。

可惜,德亨是个不解风情的,或者说,他是个直的不能再直的直男。

德亨欣赏不同性别的美,但这种欣赏就跟欣赏牡丹花和芍药花一样,都只是美本身,并不带有其他的性质。

若是个女孩子在他面前哀戚做作,德亨可能会宽容一些,但玫官儿在他眼里跟门前扫大街的瘸腿老汉美什么两样,所玫官儿这番表演,算是白费心思了。

德亨冷酷道:“我事儿多的很,没时间跟你耗,你要是真没事儿,就退下吧。”

玫官儿还想再央求两句,就听德亨不耐道:“来人。”

立即有两个侍卫进来就要拿他。

玫官儿气的要死。

自从他登台,觊觎他的不知凡几,哪个不是捧着哄着,纵然知道那些个肮脏货没安好心,但那被捧着哄着的片刻欢愉也不是假的,哪里像现在这样,他都自荐了,这人不仅无动于衷,还居然要被轰出去。

莫非眼前之人真是个榆木疙瘩不成?

要说这人不知人事儿,那玫官儿可就要冷笑了,但凡是勋贵子弟,就没有不知人事儿的。

除非那人三岁上就傻了!

要不是为了脱离苦海,看眼前这个贵人年纪小,恐怕还没被霍霍着去好那档子事儿,跟着他就不用受苦,他何必来他跟前“自荐枕席”。

他也不做作了,甩开侍卫要来拿他的手,双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一声响,德亨听着都替他疼。

玫官儿也不笑了,他木着脸,梗着脖子道:“小人是来求德公爷救命的,您就说救不救吧。您救了小人这一遭,小人以后一辈子就都是您的人了,您要是不乐意,您吱一声儿,小人立马就走。”

德亨放下茶碗,叹道:“你这个样子瞧着顺眼多了。”

玫官儿好悬没翻出一个大白眼来给他,但又一想,这正说明眼前这个是不好那档子事儿的,他该高兴才是,于是他头就昂的更高了,一副听候发落的样子。

德亨问道:“你总得跟我说清楚,你遭遇了什么,我要救你性命?”

玫官儿:“就内务府的凌普凌总管,他看上小人了,小人是定不会从了他的,但小人昨儿看到了,他怕您,只要小人成了您的人,我们班头就不会将小人送与他了。”

德亨不由哀叹,怎么又是凌普,凌普难道没正经事儿干了,整日里净想着霍霍小男孩儿了?

德亨:“你别胡说,凌普看上你做什么,你莫不是诓我的?”

玫官儿撇嘴,道:“他个天杀的生儿子没眼的老肮货,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下贱坯子”

“喂喂喂,你要骂人出去骂去啊,我可不爱听这些。”德亨告诫道。

玫官儿泄了气,道:“他他看上了小人,是欲将小人献给太子,他们都当我不知道呢,岭官儿、峦官儿就是送去了给太子,我都知道,他们就是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他说着就喃喃自语起来,干脆连“小人”自称都不说了,还隐隐抽泣了起来。

德亨:“我听说,他会带头班去行宫,你们福寿班还不是头班吧?未必就是你去行宫。”

玫官儿用袖子抹了把脸,吸气道:“这个简单,要是福喜班是头班,他们带福喜班去给皇上和蒙古王公们献戏,我就是送给太子的礼物。要是福寿班是头班,福喜班就省了,直接带我去就行了。”

“我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想着投靠您的。”

德亨敛眉,淡淡道:“太子身份尊贵,去伺候太子不好吗?”

玫官儿打了一个冷战,小声道:“太子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要是让皇上知道了我,我一定难逃一死,岭官儿和峦官儿就是让皇上给处死的,我都知道。”

德亨“呻/吟”一声,道:“你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是真的,我发誓,我要是说谎,就让我如岭官儿、峦官儿一样的下场,死后让饿犬啃噬尸体,连乱葬岗都去不得”

“别说了!”德亨怒喝道。

玫官儿缩了缩脖子,心下害怕,但嘴里还是喃喃自证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看到了”

良久,德亨才道:“你逃吧,逃走了就不用怕被带走了。”

玫官儿实在没有想到德亨能说出让他逃跑这样的话来,跪在地上呆愣了许久,才木愣愣的笑了一下,然后“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声一声的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的前仰后合的,好像听到了多么大的笑话,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跪在地上笑了一会,然后缓缓站起来,道:“是是我看错了,哈哈,叨扰了,是我看错了人,以为找到了活路,哈,原来是、原来是自取其辱来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让长袍下摆恢复整洁。

这一身是新衣,是一个金主给他做的。

他没有自己的衣裳,他身上从内到外,一针一线,全都是想要包养他的金主赠与的。

这些金主都是体面人儿,不是勋贵纨绔就是家里的老爷,都是“文雅”人儿,都不愿意强迫他,只让他自己选。

他们有那么多人呢,只要他选了一个,其他人就都撒手了。

这是规矩。

他还是回去选一个吧。

只是,现在还来得及吗?

还有机会给他选吗?

德亨说让玫官儿去逃,是因为他知道只要过了今年秋天,玫官儿这一劫就算过了,他以后自是该走他自己的人生。

实在没有想到,会激起玫官儿这么大的反应。

德亨想说些什么,但上次南海子衡家父女那件事他就已经吃到教训了,那次是他运气好,且太子做的事情实在不能拿到明面上说,康熙帝知道了也当做不知道,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不一样。

德亨要真为玫官儿出了头,让康熙帝知道了,康熙帝不会认为他是在救人,而是以为是他在和太子抢人。

抢的还是一个戏子。

德亨收下玫官儿,那就是拿自己的名声和前途开玩笑,让纳喇氏知道了,这后果

德亨不敢想象。

所以德亨绝对不能收下玫官儿。

德亨对失望透顶的玫官儿道:“玫官儿,你来找我的时候,就应该会想到如果我拒绝了你怎么办。你不会以为,你一说我就答应了吧?你又不是天仙?”

说到这里,他嗤笑一声,成功让玫官儿僵直了身子,德亨继续道:“你也看到了我的年纪,如果我是如讷尔特宜那样的年纪,如你厌恶的那样的品好,你还会来找我吗?”

“不要将自己说的多么清高嘛,你本来就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弄的好像我辜负了你一般。在我,不过是多了个冷酷不解风情的名声儿,与你,可就是笑话一场了。”

德亨起身,对他道:“人活着都不容易,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除了同情,我无能为力。萍水相逢,我也给你想了个法子,让你去逃命,你不乐意,就当个笑话听听也就罢了,实不必如此作态。”

“来人,送客。”

玫官儿失魂落魄的被侍卫送走了。

德亨在房间里咳声叹气,这都什么破事儿。

讷尔特宜鬼鬼祟祟的过来,探头瞧他。

德亨没好气道:“你这是做什么?”

讷尔特宜摇头晃脑,感慨道:“好一个无情、薄情、寡情的少年郎。”

德亨白他一眼:“看戏看上瘾了是吧,你也不出来替我解围。”

讷尔特宜笑叹道:“这围解不了,被那个凌普看上了,是他的命,我说他怎么好端端的看上了你了,原来这是打算赖上你了。”又摇头,带:“我只庆幸静官儿年纪大了,没入了那个凌普的眼,否则,该愁的就是我了。”

两人静默了一会,德亨问道:“前头怎么样了?”

讷尔特宜笑道:“还能怎么样?席面已经置办起来了,就等德公爷入席了。我说,你到底在折腾什么呢?那些个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奸猾人,你可别被他们利用了,做了那顶风的伞,浮水的筏子。”

德亨起身,伸了伸懒腰,道:“就是定个规矩罢了,先去露露面,一切等出使回来再说。”

德亨在傅鼐和王惠民的引荐下,将南来北往的有名号的商号聚了一桌,听他们说库伦的买卖集市,尼布楚曾经的繁荣和现在的萧索,听他们说托博尔的动荡,伏尔加河的冰冻,听他们说密州和苏州、泉州的洋船,说广东十三行的行规

酒席一直持续到入夜,玫官儿虽然在德亨那里讨了个没脸,但戏那是一点都没耽搁,福寿班也不只他一个角儿,自有人上去轮着唱,所以,一切都看起来平静如常。

德亨在古北口留了一天,第三日是一定要离开了。

第三日一早,德亨就带着人出了古北口,向着塞外草原而去,不过不是去两间房,而是去鞍子岭。

德亨他们到达两间房行宫后,行宫留守兵卫们告诉德亨,圣驾已经启程,往下一站去了。

康熙帝的下一站是哪里,德亨不知道,但没关系,随着车马辙印走就行了。

路上,德亨带来的这些人当中,很有些曾经随驾北巡过的,他们看着车辙印,判断,康熙帝的銮驾应该是向着鞍子岭区了。

说是蒙古大草原,但其实,等你真到了这片土地,你就会发现,这里草原只占一部分,更多的地方是森林和丘陵,以及穿梭在林地和草地之间的河流。

三百年前的内蒙古,和三百年后的太不一样了。

至少,在现在的巴克什营周围,是一片非常可观的桦树林,等到三百年后,那是一棵桦树都见不到了,全成了城市和平原。

德亨这五百人和康熙帝的这四五千人,撒到茫茫草地和山岭上,根本不算什么。

真出了关,你就会发现,这天地真大啊,也,真荒凉啊。

除了草木,就是猎犬、飞鹰和走兔,除此以外,基本就没什么了。

路?

已经被野草覆盖了。

人?

呵,树一挡,根本看不到一个影儿。

中途,德亨他们停下喝了水,吃了干粮,从京城行至古北口四个小时,和在草原上奔袭四个小时感觉完全不一样。

在口子以内,不管是走马多长时间,你是知道下一站在哪里的,在草原上,一个不小心就会迷路,下一站在哪里,恐怕只有老马知道了。

德亨一行最先遇上的是卓克陀达和富昌、福保顺三个,他们正骑着烈马、架着飞鹰、驱赶着獒犬、带着府卫和一群蒙古少年们追逐一只狐狸。

这只狐狸被半空中盘旋的飞鹰和地上跑的獒犬追的慌不择路,从山岭里跑出来,跑到了大路上,正好被德亨他们撞见了。

德亨眼睁睁的看着这只狐狸从他眼前逃脱,有侍卫拉弓欲射,被德亨给止住了。

这狐狸今日能逃脱,算是它的命数。

卓克陀达看到德亨,高兴不已,眼里哪里还有什么狐狸,大笑道:“德亨,你可算来了。”

德亨看着在阳光下笑的肆意畅快的女孩,也笑道:“我再不赶来,可就要遭殃了。”

富昌笑道:“没事儿,大格格替你求情了。”看来富昌也知道德亨是因为什么晚到了一天了,原本他们都以为,德亨昨天就该到两间房行宫,那样,他们就可以一起行走了。

结果,他们等到的是芳冰。

德亨看着卓克陀达,卓克陀达笑道:“先去和圣驾会和再说。跟你介绍一下,这个是左翼科尔沁后旗的罗布藏喇什,这个是策妄多尔济,走,先回行宫。”

德亨还没说什么,结果策妄多尔济傲慢道:“狐狸还没猎到呢,不追了吗?”

卓克陀达无所谓道:“我不要了,你要想要,就去追吧。”对德亨一笑,道:“走,弘晖他们都等着你了。”

德亨也没理这个什么策妄多尔济,带人跟在卓克陀达身后向前走。

策妄多尔济面色不是很好,罗布藏喇什笑着惊叹道:“嚯,好大的阵仗,这得有五百人了吧,这就是四贝勒的养子?看着年纪不大的样子。”

策妄多尔济冷笑:“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罢了。”

罗布藏喇什故意哀叹道:“年纪小算什么,受长辈看重才是真本事。”

策妄多尔济面色更难看了,不理罗布藏喇什,打马跟了上去。

罗布藏喇什一笑,也打马跟了上去。

德亨还在奇怪,怎么御驾还未停驻,卓克陀达他们就骑马架鹰四处打猎了,等一路走到近处,遇到好几拨出猎的队伍之后,他就知道,这可能是一种常态了。

御驾左右同样是銮仪卫和内务府护军环绕,在卓克陀达的带领下,他们抄过御驾的左翼,行至御驾最前头去。

銮仪卫使隆科多百无聊赖的望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德亨眼睛顿时跟点了八百瓦的探照灯一样亮了起来,重重“啧”了一声,道:“德公爷,要奴才给您通报吗?”

德亨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腔调给激的“哈”了一声,道:“我看到阿尔松阿了,让他给我通报就行了,不劳、烦、您了。”

德亨知道隆科多为什么看着这么“百无聊赖”的,估计是想他的好小妾李四儿了。

隆科多看中岳父赫舍里的婢妾李四儿这件事,在京中很是引起一阵热谈,多新鲜的伦理剧呐,古今八卦最爱啊。

这李四儿刚到手,他就被点了随驾北巡,隆科多能痛快才怪。

隆科多回头望了一下,见阿尔松阿果然驾马过来了,就道:“你们感情倒好。”

德亨笑嘻嘻:“那可是,我跟老茄子可没什么好说的。”

隆科多愣了一下,等德亨都跟着阿尔松阿走了,才反应过来,问身边的成信道:“他说的那个什么老茄子,是在说我吧?”

成信早笑的不行,差点从马上摔下去,周围的人可没他敢这么笑,不过也都莞尔,觉着德亨刚才这一句,可有够损的。

隆科多脸都青了,不由自主的摸着自己的脸,喃喃道:“真老了?爷才壮年吧”

成信笑的更厉害了,要不是身为銮仪卫使不能失态,他估计早笑的手舞足蹈起来了。

德亨在阿尔松阿的带领下去銮车见驾,驾马走向銮车的这一小段路,德亨见到了骑马的伊凡、雷蒙等传教士,德隆和傅宁,还有护驾的十三阿哥胤祥,都统傅尔丹,礼部尚书富宁安等。

胤祥见到德亨,敲了敲銮车壁,回禀道:“汗阿玛,德亨来见驾了。”

里面应该是有回应了,德亨在调转马头,和銮车并行,没有听到,但他从薄薄的纱窗里面能看到,銮车里面不只一个人。

胤祥对德亨笑道:“着辅国公德亨銮车见驾。”说着,还跟德亨眨了眨眼睛,笑了笑。

德亨就知道,应该没事儿。

德亨驾马靠近了銮车,然后一个翻身,直接从马上跳上了銮车前沿,轻的如狸猫落地一般,驾车的镇国将军安礼一点都没感觉到銮驾的震动。

不由开口赞了声:“好俊的身手!”

德亨顺手将缰绳扔给了阿尔松阿,跟安礼打招呼:“镇国将军有礼。”

安礼对德亨拱拱手,笑道:“德国公有礼。”

内里康熙帝不悦道:“还不快进来,要朕请你不成?”

德亨缩了缩脖子,安礼朝内努努嘴,要他快进去。

德亨检查了一下身上,见没有凌乱,也没有脏污,就稍稍猫腰,走进了掀开的车帘子。

皇帝的銮车就跟一座小房子一样,在车内,像是胤祥这样高大的成年男子自然要弯腰低头行走,但像是德亨和弘晖这样的少年,直起腰来,都够不到车顶。

所以,进入车里之后,德亨站直了身体,规矩的行了个千儿礼:“臣辅国公德亨请皇上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车里除了康熙帝,还有弘晖和胤祄,以及十七阿哥胤礼。

德亨以为会在銮车内见到太子,但并没有。

他也没从御驾里看到太子胤礽,也没看到胤禔,不知道这两兄弟做什么去了。

康熙帝冷哼一声:“朕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不想着见驾了?”

德亨忙道:“怎么会呢,臣对皇上朝思暮想,恨不能像鹰隼一般,从天上飞过来见驾呢。”

胤礼和胤祄偷笑,康熙帝再次冷哼道:“油嘴滑舌,看看你这两天都做了什么吧。”

然后摔给德亨一个折子。

德亨捡起来一看,呵,是凌普参他的奏折。

德亨不由笑道:“我竟不知,凌普总管什么时候去做了御史了?”

康熙帝淡淡问道:“你怎么说?”声音里一点质问和严厉都没有。

德亨撇嘴,不屑道:“他还有脸说我呢,不是勒索古北口的商贾就是搜罗貌美的小戏子,我还没参他呢,他倒是先参我来了,真是老不修。”

弘晖和胤祄、胤礼忙低下头去,忍住了脸上的表情。

康熙帝倒是很感兴趣,道:“详细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也知道我该加更了,但是,伤的那只手的食指关节疼,这两天休息了下,今天好多了,我打算再休息两天,巩固一下,等身体修养好了,再给大家加更。这两天我也没闲着,手指头不能码字,我就查了一下蒙古科尔沁等各部族的世系,结果,差点给我看吐了,太多了,太繁杂了,简直看不过来,理不清楚

第 164 章

既然康熙帝问了, 德亨就将在古北口那晚遇到的商贾被凌普勒索和玫官儿求他救命的事儿合盘托出,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凌普掩饰半分。

康熙帝听了面色沉凝, 对此不置可否。

他道:“朕知道了。你在古北口聚集商贾又是在做什么。”

德亨回答道:“就是将使团去俄罗斯的消息散播一下,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商贾感兴趣,我想知道他们都有什么打算,就留下来听一听。”

康熙帝:“朕怎么听说, 是你想到在俄罗斯的京城建什么商号,想要让他们去替你办呢。”

德亨笑道:“皇上,如果这些商贾,真的会听我的,我倒是挺高兴的。”

康熙帝笑道:“天下间,无奸不商,他们岂会看上你个小孩子,怕不是你被他们诓骗了, 他们想要利用你做些什么。”

德亨好奇问道:“以皇上真知灼见, 他们会图谋我什么呢?”

康熙帝懒洋洋道:“朕又不是商人,朕怎么会知道。行了, 你玩了这一场,该收收心了,这两日,会有很多蒙古王公来朝见,你也跟着认认人,都是你们的姑表、甥舅姻亲, 要和和气气的, 知道了吗。”

德亨和弘晖以及胤礼、胤祄几个都跪地领命。

康熙帝让几人出去玩吧, 等人都走了, 他看着御案上的折子陷入沉思。

对皇子和宗室子,他们平时爱好做些什么,其实康熙帝并没有太大的约束,读书也好,经商也罢,甚至卖官鬻爵在某些范围内,都是康熙帝默许的。

这些王公在可控范围内做这些事养活自己,消磨精力,总比总是将眼睛放在他这个皇帝身上算计些什么要好。

有那些极尽心思的大臣比着,德亨真是可爱多了,至目前为止,德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康熙帝获得了好处。

尤其是承德织造局。这一个织造局,不仅让康熙帝的钱袋子迅速鼓胀起来,还让蒙古与满清,更加亲厚,更加同气连枝了。

倒是太子,一日更似一日的不成样子了。

德亨现在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他是知道康熙帝轻贱商贾的,但他没想到,他居然轻贱到这种地步。

以德亨在古北口做的事情,应该算是结党营私了吧?

但康熙帝的重点全放在凌普身上,对他聚众商人,竟然只是警告他不要被商人欺骗了,然后就放过了。

只能说,康熙帝,是真的看不起商贾啊。

在皇帝这里了,商贾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也罢,左右都是长远计划,眼下这种形势,对他算是好现象了。

德亨和六个小伙伴聚合,加上胤礼和胤祄,被卓克陀达带着去了圣驾銮车后面的十公主车驾。

因为是去见公主,所以罗布藏喇什和策妄多尔济就被拦下了。

德亨和卓克陀达骑马并行,悄声问她道:“那两个是谁?”

卓克陀达道:“都是科尔沁左翼的,罗布藏喇什是左翼后旗札萨克郡王岱布的次子,策妄多尔济是端敏姑祖母的次子。”

德亨:“哇。”

卓克陀达笑了起来。

德亨凑到她跟前捂着嘴问道:“我看他们怎么都追着姐姐跑?”

卓克陀达横他一眼,嗔道:“别瞎说。”

弘晖也小声嘀咕:“辈分不对,白瞎”

十公主这边车驾完全是比固伦公主稍低半层的和硕公主规格,供女眷休息的车子最多,甚至还有轿子。

卓克陀达带德亨过来是休息的,毕竟到鞍子岭行宫还有不少一段时间,骑着马跟着銮驾慢慢走,不如坐车舒服。

十公主这边还另有三位娇客,一位是胤禔的第三女县君仙瑶,一位是奉国将军威塞之女乡君梅花,另一位,是月兰。

十公主等都坐在扎了纱窗的车里乘凉,月兰坐在车辕上和她们说笑,最先看到德亨他们过来,老远就招手道:“德亨弟弟,快过来。”

德亨打马上前,惊讶道:“七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月兰要是不出声,德亨差点没认出她来。

她跟京里那个白皙美丽富贵端庄的王府贵女完全不同了。

她去掉了繁复精致的发髻,只将两鬓头发上拢,一总儿的在身后编成一个大发辫,发尾用红线系上,然后就没有了。

身上穿着是蒙古人最爱的五颜六色浓墨重彩,衣料是最好的丝棉麻混纺的薄纱,除了精美的刺绣,一点金玉装饰都没有。哦,也不是没有,她颈间挂着一个硕大的金项圈,手腕上一边一个也套着两个实心的金手镯。

原本白皙细腻的脸庞也褪去了腻白,成了蜜色,还晒了两个红脸蛋,细看,鼻梁和脸颊上还给晒出了雀斑。

见德亨一副见鬼的样子打量她,月兰哈哈笑道:“怎么,不认识了?”

声音更是比以前豪放的不是一星半点的。

十公主听到外头的声音,掀开纱窗看了一眼,从窗子里跟德亨笑语打招呼:“德亨,你来了?”声音温温柔柔的。

德亨给十公主见礼:“德亨见过公主殿下。”

十公主见德亨额头脸颊上都是汗珠子,就邀请道:“看你热的,快进车里来凉快凉快。”

德亨忙摇头拒绝,道:“这于礼不合,我也不热。”

十公主笑弯了眼睛,掩唇笑道:“按理儿,你得叫我一声姑姑,怎么就于礼不合了,快进来,卓尔和弘晖也进来。”

德亨真挺为难的,他从窗子里看到了,里面除了十公主,还有另外几个少女,他实在是不好进去。

卓克陀达笑道:“十姑姑,他身上臭的很,进去了再熏着你们,不如我带他去我的车上洗洗,再让他过来给十姑姑请安。”

十公主想说我不介意,又想到车里还有其他人,就道:“也好,快去快去吧,把我份例里的冰拿去给他用,不用替我省着。”

德亨谢过,跟着卓克陀达去洗脸换衣去了。

十公主从窗子里目送着德亨走远了,看不到了,才放下车帘子。

胤禔的三女儿仙瑶和十公主同龄,她见十公主这样在意,就笑道:“十姑姑,您跟那位德公爷很熟吗?”

身为贵女,交际圈子真挺小的,见外男更是少,仙瑶实在不明白,十公主是怎么和德亨熟稔起来的,即便德亨是宗室,那也是外男。

十公主笑笑,道:“说熟也不熟,说不熟,也挺熟的。”

仙瑶笑道:“姑姑和我们打哑谜呢?”

十公主亦是笑道:“那你们可知这谜底是什么?”

宗室女乡君梅花转了转眼珠子,笑猜道:“莫非是‘神交’?”

仙瑶张大了嘴巴,忙用团扇遮上,露出的杏眸惊讶不已的样子。

十公主似笑非笑,一下一下缓缓摇着团扇,一副神秘莫测的大仙儿样子。

梅花亦是用团扇遮住半张脸,眼睛笑成了月牙,道:“看来我是猜错了,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对那位德公爷,一定是很熟悉的。”

仙瑶忙问:“是谁?”

梅花指了指身侧车门外,使了使眼神,小声道:“车外那位,定是熟悉的。”

“喂,我说你们,又编排我什么呢?”车辕上坐着赶车的月兰笑着出声问道。

仙瑶干脆来到车门前,掀开车帘子,推了推月兰的肩膀,道:“我说,你这是没苦硬吃啊,我们就这么招你烦,一时半会的都不愿意跟我们坐一起?”

月兰也不理解:“外头多好的风,你们干嘛非要坐车里,再说,我就是坐外头,你们里面说什么话我也是听的到的。”

仙瑶才是不理解她:“看看你这张脸变成什么样子,就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出去了,你说说你,你到底图什么啊,啊,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

月兰摸了摸自己的脸,叹道:“你当我想啊,这不是不知不觉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吗。你们也不用自欺欺人了,你们来都来了,早晚变成我这样儿。”

她这话一出,仙瑶面上的笑影儿登时没了,她呼哧呼哧大喘了几声,摔下帘子不理月兰了。

月兰摇头,一时想着这位郡王府的三格格还在做梦呢,一时又觉着自己说话太过分了。

车内,十公主在轻声安慰仙瑶:“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脸上的妆可就花了。”

梅花也叹道:“我今年都十九了,这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知道这一刀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又掀开帘子问月兰:“月兰,你有信儿没?”

这话没头没尾的,月兰却是知道她是在问什么。

梅花是在问康熙帝到底有没有给月兰指婚的意思。

月兰摇头,道:“我是自己找来的,不是有人叫我来的,我人都到跟前了,都还没人跟我说透露意思,想来这才又没我的份儿。”

梅花气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快咽回去,你巴不得呢?”

月兰无语:“这说出来的话还能咽回去?”

梅花气的都要跺脚了,只连声道:“你这人、你这人你这人真是气死个人了。”

别人都胆战心惊的要急死了,偏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着岂不是要气死别人。

月兰也叹气了。

她就是躲京里的闲言碎语才来承德的,结果来了之后,有了事儿操持,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世间女子害怕嫁人,无非就是看不清以后的生活,与其说是害怕嫁人,不如说是害怕未知。

但月兰不一样,不管她以后嫁给谁,嫁去何处,有衍潢在,她以后的生活都能随她的心意过。

既然日子已经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了,她还用怕什么?

她已经决定了,以后不管是嫁在京里,还是嫁去蒙古,她是一定要将家安在承德的。

她以后就守着承德织造局过日子了。

她也打算好了,要是衍潢说话不管用,她就去找德亨。

德亨总是有办法的。

卓克陀达车驾这边,小福在伺候德亨洗漱。

德亨问小福来了草原上,可习惯不习惯。

小福拧了毛巾给他擦背,道:“没什么不习惯的,总是坐车,挺没意思的。”

德亨:“你和姐姐出去骑马啊,看看草原上的白云和蓝天,呼吸呼吸旷野的空气,不好吗?”

小福将用过的毛巾扔水里,展开一件里衫给他穿上,嘴里叨叨道:“白云像棉花糖,蓝天像绸缎,旷野的空气一股子牛羊马的尿骚味儿,我在外头闻了一天就受不了了,也不知道大格格和月兰格格在兴头什么,一天天的不着家儿。”

德亨笑道:“你是因为我没拘着你,在京里你想出门就出门,想在家就在家,她们不一样,她们在京里,到处都有眼睛盯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好不容易没人管着了,可不就不着家门了吗?”

小福叹气:“谁说不是呢,做格格有做格格的苦恼,还不如我这个做奴婢的呢。你转过去,我给你通通头发,后脑勺都湿了。”

外头坐车辕上一腿曲着一腿耷拉在外晃荡晃荡的没个正形的卓克陀达听了这话,就笑道:“做奴婢要是做到你这份儿上,我都情愿做奴婢了。”

坐在中间的弘晖不高兴道:“姐姐别这么说,弟弟可要不高兴了。”

坐在另一侧的傅宁也点头道:“大格格已经很快活了。”

卓克陀达仰头哈哈笑了两声,道:“行吧,是姐姐说错话了。德隆,你也过来坐,你骑马不累啊。”

富昌和福保顺坐弘晖车上,只有德隆,骑马慢悠悠的行路。

德隆叹气道:“心烦。”

德亨已经换好了新衣,此时正脱了靴子拿湿毛巾擦脚,闻言大声问道:“你心烦什么呢?”

回话的是弘晖:“那个策妄多尔济,总是找他麻烦,我看了都心烦。”

德亨换了一双新靴子,顿时觉着浑身舒爽,将帘子彻底掀起来,就坐车地板上和众人说话:

“他为什么要找德隆的麻烦,他不是端敏公主的儿子吗?这算起来,他该是德隆的”

德亨掰着手指头算辈分,德隆替他续上:“他是我表叔。”

阿尔江阿的父亲雅布是端敏公主同父异母的弟弟,阿尔江阿和策妄多尔济是姑表兄弟,那德隆的确要管策妄多尔济叫表叔。

卓克陀达道:“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说起来,这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

这要从顺治爷废皇后说起了。

顺治爷的第一位皇后是科尔沁左翼中旗卓日克图亲王吴克善的女儿,这位蒙古格格,是顺治爷的嫡亲表妹。

顺治爷为什么非要废后这个问题就不说了,他废后的行为,极度动摇了满清朝廷和科尔沁蒙古十旗的稳定关系,为了安稳考虑,孝庄文皇后只能从娘家再选一位皇后给儿子。

于是,大哥家的格格儿子不喜欢,她就从二哥大贝勒察罕家中选,侄女儿当中选不出来,就从侄孙女儿当中选,选中的这个孙女辈的格格,就是现在的孝惠章皇后,康熙帝的皇太后。

这位皇太后入宫后,也是不得顺治爷的喜欢,但为了朝局稳定,还是立了她做皇后。

年纪小小的孝惠章皇后不得丈夫宠爱,可见日子过的有多么寂寞,可巧当时嫁入简亲王府的亲姐姐新得一女,孝庄太后就做主,将这个刚出生的女婴抱入坤宁宫,收做顺治爷的养女,交给孝惠章皇后养育。

这个女婴,就是端敏公主。

可想而知,端敏公主的后台有多硬,有多么的不好惹。

端敏公主是个高傲跋扈的公主,在她眼中,只有嫡亲的弟弟硕塞算是她的家人,王府那些庶出的姊妹和弟弟们,在她眼中,就是小猫小狗的存在。

但很可惜,父亲死后,弟弟硕塞承袭爵位,在端敏公主出嫁的那一年,硕塞也死了,并没有生下继承人,于是王府的爵位就落在了庶出弟弟的头上。

端敏公主的庶出弟弟正经挺多,庶出大弟弟喇布承袭爵位,没几年死了,还有同母的庶出四弟弟雅布承袭爵位,雅布不仅活的时间长,他还非常能生,给嫡长子雅尔江阿留下了一串的弟弟妹妹,到了雅尔江阿这里,简王府是越发的兴旺了。

但简王府越兴旺,端敏公主越不高兴。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跟她有关系的家人,都死了,现在只剩一个太后了。

没错,小时候,在还没继位前,小玄烨,也没少受这位大姐的白眼。

就算是现在,姐弟两个也只是维持表面上的温情脉脉,这么多年过去,端敏公主这脾气,还是一如既往,一点变化都没有。

但她是皇太后亲手养大的,她的丈夫是札萨克亲王,她还有两个儿子,她怕谁呢?

要是见不到还好,只要是见着了,端敏公主从来不给雅尔江阿好脸色看,她的这种行为,直接影响了儿子策妄多尔济。

策妄多尔济对雅尔江阿都爱答不理的,更别提德隆了。

那真是找着机会就刺上一两句,这还是人多的时候,人少的时候,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儿来呢。

因是在外行路,周围不远处都是侍卫等,卓克陀达没有说的太详细,但顺治爷后宫那些个事儿,后世都给编排遍了,这一对上号,德亨大差不差的就清楚了。

但是,让德亨不理解的是:“关那个策妄多尔济什么事儿,他脑子没坏吧?”

尊贵的是端敏公主,不是公主的儿子?

卓克陀达也道:“他明明知道我跟德隆好,他居然还在我身边跟前跟后的,我也觉着他脑子恐怕不大好。”

德隆道:“我阿玛提前给我信儿,让我让着这个人些,要不然,哼。”

德亨:“皇上也嘱咐了咱们要和气,说来的都是亲戚,唉,要是懂道理的,咱们和气些是自然的,要是遇到这等不懂道理的,要和气真挺难的。”

弘晖笑道:“就现在咱们遇到的这几个人来说,除了他,其他人都很和气。”

德亨:“那就好。对了,小福,我的笛子带来了吗?”

小福从车底下箱子里抽出一根碧玉短笛,递给他,笑道:“自是带了,你跟我说过好几回了,说是在草原上吹笛子一定很有意境。”

众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弘晖更是道:“你的铁琵琶我也带了,就在我车上。”

德亨笑道:“马上弹琵琶才有劲儿,现在先吹笛。”

卓克陀达笑道:“快快,我的琴呢”

傅宁一个跳跃跳上了车顶,给德亨让出了位置来,小福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小鼓来给弘晖,于是姐弟三个一人吹笛,一人弹琴,一人敲鼓,演奏了一首草原小调。

德隆听着不过瘾,道:“你们换那首《草原上的风》,我嗓子痒了。”

众人哈哈大笑,调子一转,轻快变高亢恢弘辽阔,伴着曲调,德隆放声歌唱起来。

前头和大臣议政的康熙帝听到这歌、这曲,不由停下说话的声音,听了一会,笑问道:“是谁在奏乐唱歌呢?”

胤祥在车外笑道:“是后头的德亨弘晖他们在奏曲,德隆在唱歌。”

康熙帝笑道:“还是他们孩子们会玩,打开窗子,咱们也听听。”

科尔沁左翼和硕卓日克图亲王巴特玛笑道:“德隆那孩子真不错,皇上还没给这孩子指婚吧?”

卓日克图亲王巴特玛是第五代亲王了,第一代是吴克善,今年是他带领科尔沁蒙古诸王公们领年班,进京朝见皇帝,所以,这次木兰秋围,他是从京里,就一路随驾在侧。

对德隆之前发生的事情,雅尔江阿捂的挺严实的,本来就知道的不多,这几年过去,知道的更少了。

巴特玛理所当然的认为,身为嫡长子的德隆会是下一位简亲王。

札萨克达尔汗亲王班第,也就是端敏公主的额驸笑道:“哥哥可是想将侄孙女儿许给德隆?”

巴特玛是吴克善的孙子,班第是吴克善的弟弟满珠习礼的孙子,所以,两个是族中堂兄弟,巴特玛年长,班第就叫他哥哥。

巴特玛笑道:“不只我想,想将自家女儿孙女儿嫁到简王府的汗王们多的是,不管咱们怎么想,都得看天可汗的意思。”

康熙帝笑道:“德隆才多大,他满心满眼的只想着建功立业,等他再长大几年再说婚配的事儿吧。”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都笑道:“可不是吗,十几岁的小子都野的很,还想不到成家的事儿。”

班第又笑道:“四贝勒家的大格格真不错,奴才见过的格格也不少了,都没她出挑的。”

康熙帝指着他大笑道:“那是朕的孙女儿,你就别想了”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等急了吧

第 165 章

大人就是这样, 不论男女,聚在一起,除了问候对方父母亲人身体安泰与否, 就是谈儿女婚姻,好像不论一论亲戚关系,拉一拉媒纤,就没话题说了一般。

康熙帝也乐意这些蒙古王公们之间相互论亲戚, 大家都是血脉至亲骨肉,论一论处着也亲热不是。

一亲热了,许多不必要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许多微弱的小矛盾就自动消弭了。

挺好。

这就是康熙帝每年与蒙古嫁娶婚姻想要达到的结果。

大人们是这样束手束脚的,小辈们可就潇洒肆意多了,随着来朝见的蒙古王公越多,小孩子们这边队伍就越发壮大了。

有脾气和的,也有脾气不和的。

人一多, 脾气和的扎众聚堆, 脾气不合的疏远隔离,也就看不大出来了。

德亨这些小伙伴们也不总是在外头跑马的, 他还要读书。

弘晖是皇孙,德亨和德隆是宗室子,和胤礼、胤祄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两位小皇子每日要跟着随扈的先生念书,康熙帝又怎么会忽视了自家皇孙和宗室子。

别说弘晖、德亨和德隆了,就是富昌、福保顺和傅宁, 因为胤祄的要求, 都坐在了先生面前, 乖乖读书。

这次随驾北巡的大学士有马奇、陈廷敬、李光地, 学士蔡升元、二格、舒图、王之枢,起居注官徐元正、海宝、塞尔图、阿尔法、蒋廷锡、揆叙兼翰林院掌院学士,六部尚书、侍郎像是徐潮、希福纳、噶礼等,詹事府少詹事陈元龙,侍讲学士年羹尧等,侍读学士席文毓等

这是文臣,文武兼备的武将就更多了,比如富宁安,比如傅尔丹等。

康熙帝几乎将大半个朝廷中枢都带上了路。

康熙帝的整个文臣武将班子,几乎八成八的都给他讲过书,也就是说,都是帝师的经历。

今天是在去喀喇和屯行宫的路上,上午阴天,下午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平日里上蹿下跳骑马放鹰撵狗打猎不消停的小子们被困车里,然后康熙帝就给侍讲的大学士陈廷敬安排了个任务,去给那帮小子们讲书。

地点就在御驾之后的一架马车里,马车四壁敞开,这样马车里先生是怎么教的,学生是怎么学的,前头銮车里的康熙帝抬头就能瞧见。

真是很有责任心的家长了。

陈廷敬啊,这可是被康熙帝称赞过的“全人”,载入史书赫赫有名的经世之臣,尤精理学。

胤祄跟德亨和弘晖他们嘀咕:“陈师傅可严厉了,讲书旁征博引,引经据典,十分精彩,就是不苟言笑,看着可吓人了,好在他是汗阿玛看重的肱骨大臣,不常给咱们讲书,要不然,我看着他那张脸,都要厌学了。”

胤礼忙制止他道:“别这样说,那是师傅,不苟言笑才是正常的,要是嬉皮笑脸的,那可就不庄重了。”

胤祄噘嘴:“谁让他嬉皮笑脸了,只要不耷拉脸就行了。”

德亨问傅宁他们:“你们家的大学士对陈师傅评价如何?”

富昌、福保顺和傅宁相互对视一眼,傅宁道:“二伯说陈师傅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胤祄:“哈?”

弘晖小声提醒道:“来了。”

众人立即正襟危坐,德隆最后哀叹道:“为什么要带上我。”他都十五了,用不着和十来岁的小孩子一起读书了吧?

德亨最后劝他道:“有大儒讲书,你就偷着笑吧。”

德隆:

陈廷敬是个清矍的老头儿,年过古稀,腿脚

车马还在行走当中,德亨正奇怪他要怎么上车,想着要不要让车马暂停,就见这位老头儿手掌一按车辕,一个借力,腿一抬,就从容的上了车。

德亨:

行吧,这不仅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儿,还是个手脚利索的老头儿。

八个小家伙们挤挤挨挨的坐了一边,另一边留给教书师傅。

因为是在马车上,站着行礼不方便,就等师傅在教案后坐定后,师傅先给胤礼和胤祄两个皇子行君臣礼,两个皇子再带领弘晖德亨他们给师傅行学生礼。

若是在康熙帝和太子那里,师傅要跪着讲书,在其他皇子们面前,师傅就可以有一张席子坐着了。

就像胤祄说的,陈廷敬真是一个不苟言笑,瞧着就十分严厉的老师。

他将书本放在案上,随手翻开一页,道:“臣今日所讲,乃是《中庸》一篇,子曰:‘舜其大知也与!’”

一共五句话,四十来个字,陈廷敬先摇头晃脑的背了一遍,然后开始点名:“十七阿哥,请将这一篇背诵一回。”

胤礼明显是背诵过的,他很流利的将这五句话背诵了出来。

陈廷敬点头,没有说好与不好,然后道:“十八阿哥,请将这一篇背诵一回。”

胤祄同样流利的背诵出来。

接下来是弘晖、德亨、德隆

德亨背诵的也很流利,别说他之前在贝勒府的时候就已经将四书背诵的滚瓜烂熟了,就说前头已经有四人背诵过来,就这么四十来个字,他就是现听现记现背也来得及。

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的。

德隆就背诵的磕磕绊绊的,中间还有漏句、错句,五句话就背出来错误的两句,二十来个字。

德亨惊讶的看着德隆,德隆半点不害臊,跟德亨平静道:“我就这样,背书丢三落四的。”

陈廷敬:“只要下上苦工,就没有背不下来的书。”

德隆要回嘴,被德亨拐了一胳膊肘,说出来的话就变成了:“师傅说的是,德隆受教了。”

陈廷敬点头,并不见赞许,平平淡淡道:“孺子可教也。富昌,你来背诵。”

有了德隆“珠玉在前”,富昌和福保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能记得的就背诵,不记得的,就直接说:“剩下的不记得了。”

到了傅宁,也无误的背诵下来了。

富昌和福保顺一左一右惊讶问道:“你什么时候读的书?”这个小弟弟/叔叔不是一直都和他们在一起的吗?

什么时候读的书,他们怎么不知道。

傅宁看了眼神情严厉的师傅,小声回道:“现背的。”

德隆&富昌&福保顺:

感情就我们几个是傻的。

胤礼和胤祄偷笑,弘晖和德亨莞尔,德隆则是朝天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儿。

陈廷敬用指背敲了下案几,吸引几个小的注意力,道:“德隆、富昌、福保顺,课下背书二十遍,抄书二十遍,交与皇上御批。”

德隆激动又要张口,被德亨又是一拐,只好泄气道:“是,学生记下了。”

富昌和福保顺也乖乖听话。

陈廷敬瞥了中间那个不大不小的小不点一眼,心下对这几个临时小学生满意几分,正式开始讲书:“孔圣人说,舜帝算是一个拥有大智慧的人吧,他乐于向别人请教”

陈廷敬先是讲解了书的意思,然后引经据典,教给学生们一个浅显的为人处事的道理:即便自己是个聪明、博学、智慧的人,也要学着包容别人的缺点,看见别人的优点,容许不同智力不同层次上的人“过”与“不及”两个极端的偏向

德亨听的连连点头,真是国宝级讲师,道理讲的太清楚了,然后呢?

要学会宽容、包容别人,然后呢?

接下来是不是要上升到治理国家的高度了?

毕竟是孔子说的嘛,儒学就是教人做人的道理和治理国家的道理的。

但是,没有了。

陈廷敬将“包容”的道理讲明白就停下了。

陈廷敬问道:“十七阿哥,您可曾遇到需要‘隐恶而扬善’,但您没有做到的事情吗?”

胤礼想了想,道:“我宫里的洒扫小太监打碎了我一个茶杯,我替他隐瞒,说是我打碎的,没有让他受鞭笞之刑,这个算吗?”

陈廷敬面上仍旧是平静的,点头道:“十七阿哥有仁爱之心,算‘隐恶’,然做错了事亦不可姑息,事后您可有教导他宫内当差要谨慎小心?”

胤礼摇头:“他快吓死了,哪里还听得见我说的话,我让他退下,他就兔子撒鹰似的跑了。”

胤祄嘿嘿的笑,弘晖尚且忍着,德亨也忍俊不禁,德隆就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傅宁几个就你推我我推你的捂嘴笑。

一时车厢里充斥着快活的气氛。

陈廷敬:

“十七阿哥,您要明白‘主失之于宽,奴失之于弛’的道理”

接下来,陈廷敬针对胤礼宫里小太监打碎茶杯这件事讲了一刻钟主子御下有度的道理。

然后,再问:“十八阿哥,您可有遇到过‘两端’的人和事?”

‘两端’,就是‘过’与‘不及’。

胤祄想了想,道:“畅春园里有一个奴婢,她的结子打的好极了,太后妈妈选结子,总是一眼就挑中她打的,这算是极致的心灵手巧了吧?”

陈廷敬捋须点头。

胤祄继续道:“但你们不知道,她居然不认识路,明明通向万树红霞的路在南边,她偏偏向北走,每次都走错,别人问她,她就说:我看所有的路都是一样的。这算不算是与常人相比,有不及之处?”

陈廷敬点头:“不错,此婢心灵手巧却失于方向失迷,有其过人之处,也有其不及别人之处,这正是一个正常人所有的秉性。诸君可知,就算灵秀如状元,也有其不及之处,话说前朝有一赵姓状元”

于是,又用一刻钟的时间,陈廷敬讲了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前朝状元过目不忘文章天成偏偏记不住人脸的趣味小故事,听的几个小伙伴一下惊呼一下唏嘘的,简直比听说书的还要投入。

接下来问弘晖可有“好察迩言”的经历。

“好察迩言”就是对一些浅显的话进行仔细审察的意思。

德亨想到的是探案,刑侦探案不就是从别人发现不了的地方寻找可疑的线索吗,弘晖说的是胤禛仅从王庄上的奴才送来的一本名册中,觉察到庄头贪污的事例。

德亨肚子里都快要笑厥过去了,这件小事儿他还是头一次听说呢,按在胤禛身上,他怎么就觉着一点都不违和呢?

陈廷敬赞了四贝勒“见微知著”的才能,又赞了弘晖仅从阿玛不悦的神情上就猜出事情的真相的敏锐洞察力,接着就讲了自己任左都御史时,因为听到街上孩童一句歌谣而挖出一件大案的经历。

这简直比听百家讲坛还要精彩!

接下来就轮到德亨了,德亨期待的看着陈廷敬,等着他问自己问题。

面对这样一双带着求知欲和跃跃欲试的眼睛,陈廷敬心道:果然是古灵精怪的。

陈廷敬:“辅国公,请您总言‘其斯以为舜’之因。”

德亨眨巴眨巴眼睛,缓缓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啊?”

怎么回事?

别人你都是让分享一个生活中的小故事,你与以点评和引导,然后再分享自己的一个小故事,怎么到了我,就直接问我:请你说一下舜之所以为舜的原因?

你这问题是不是超纲了?

胤祄和弘晖他们也都不理解,眼睛在陈廷敬和德亨之间转来转去,疑惑的看个不停。

德亨思悴,陈廷敬自己科举进士出身,也肯定做过不止一次考官,说不定还出过题呢,肯定不会给他出一个超纲的题目。

扣题的话有了!

德亨道:“舜帝他能做到虚怀若谷,以德化人,从善如流,裁决中正,让追随他的人都心悦诚服,他做到了中庸之道,就成了人人称道的大舜。”

陈廷敬:“辞藻用的不错。”

德亨眼含期待的看着他,点评呢?您对我的回答的点评呢?

然而,没有了。

除了一句“辞藻用的不错”就再没有了。

陈廷敬越过了德隆、富昌和福保顺,直接问傅宁:“傅宁,你日常进学,可有做到‘好问’”

德亨心里不高兴了,他觉着自己被歧视了。

这老头儿怎么回事!

但他并没有发作,耐心听完他跟分享的自己少时读书好学好问的小故事,然后,这一堂历时一个时辰的课就讲完了。

除了没有背出书的德隆、富昌、福保顺三个留了作业,其他人都没有。

陈廷敬饮尽残茶,蹲身出了车厢,跳下了马车,许是腿麻了,他踉跄了下,被德亨后跳先至的扶了一下。

草原上的雨来的快,走的也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胤祄探头问德亨:“你做什么去?”

德亨抬手遮了一下高高的太阳,对车里的几人道:“我和陈师傅一起走走。”说着,对小老头儿露出一口大白牙,道:“陈师傅,您腿麻了吧,来,我扶您动动腿脚。”

陈廷敬:“有劳。”

在车马队伍里走碍别人的道儿,德亨应是“扶”着陈廷敬脱离了队伍,来到路旁一脚深的草地上。

“德亨,你读完书了?这老人是谁?”

蒙古少年公吉喇布坦勒停了马,骑在马上笑问德亨。他的身边还跟着几个其他蒙古少年,都好奇的看着德亨。

德亨笑回道:“是,我们刚读完书,你们可以去找弘晖玩儿去了,这位是教我们读书的先生,他内急。”

蒙古少年们都理解的哈哈大笑,喇布坦对德亨笑道:“那你快点,我们去弘晖那里等你去。”

德亨:“去吧,我很快就去找你们。”

等蒙古少年们都呼啦啦的骑马走远了,陈廷敬才幽幽道:“老夫没有内急。”

德亨大惊:“您听的懂蒙古语呢?”

陈廷敬捋须,施施然道:“老夫已至古稀之年,该学的学问,自然要学好喽。”

人不仅要学,还要学好。

德亨抱臂,哼哼道:“我觉着受到了不公平待遇,小小捉弄你一下,你觉着我是不是不堪教化的顽劣少年,然后要教训我一顿了?”

陈廷敬笑着拱拱手,道:“不敢。”

他姿态洒脱,看在德亨眼里就有股子老狐狸味道,让他瞬间想起了徐潮。

话说,这次徐潮也随驾了呢,啧啧,这些个小老头儿,身子骨儿都这么棒棒的吗?

德亨皱眉,开门见山问道:“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你为什么在课堂上孤立我。”

陈廷敬看着蜿蜒如长龙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的北巡队伍,沐浴着草原的雨后阳光和从四面八方吹来的温暖的风,嗅着青草和雨水的味道,笑道:“德公爷,如果在座以您为首,老臣定将您夸的天上有地上无,这样您就高兴了吗?”

德亨:“什么意思?”

陈廷敬:“虽说少年意气难得,然老夫以为,收敛锋芒,心怀敬畏,许他人不如自己,亦许自己矮于他人,方可长久。”

许他人不如自己,亦许自己矮于他人

“您是说,‘执其两端’?”德亨略迟疑问道。

孔子曰: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

意思是,度量人们认识上的“过”与“不及”两个极端的偏向,用中庸之道去引导他们。

用在德亨身上,就是,德亨要先低下头,找到普通人的衡量标准,这个标准点就是正常普通人能接受的普众标准,站在这个普众标准上,他就能度量人心,平衡局势,进而运筹帷幄。

这就是儒家提倡的中庸。

陈廷敬垂首:“尽言矣。”

德亨太聪明了,只有已经站到顶端的很少一部分人才能跟得上他的思维,看的透他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

他站在金字塔顶端这个高度上去看别人,尽是“愚蠢的人类”

他要是对蒙古少年们这样还好,或许迟钝的都没发现自己被鄙视了?

但当他对上康熙帝,开始有了“不过如此”“封建帝王”“没有跳出时代的局限性”这样的思想苗头的时候,离自取灭亡就不远了。

就拿这次他擅自在古北口停留一天这件事来说,他派芳冰来追上圣驾,是在通知康熙帝,我要在古北口一天,而不是请旨,问康熙帝,是否允许他在古北口停留一天。

德亨这种行为,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先斩后奏”。

芳冰回话的时候,陈廷敬就在伴驾,当时他真是替这位德公爷捏了把汗,康熙帝随口一句:“知道了”就过了,但谁知道,以后会如何呢?

帝王心思,你最好别猜,也别寄予厚望。

德亨:

再说回课堂。

好吧,这个浸淫宫廷和官场一辈子的老狐,是在告诉德亨,在有皇子在的时候,就算你答的再好,先生也不会夸你的,因为在先生这里,你是“不可能”比皇子还要优秀的。

陈廷敬用实际行动和若有若无的点拨在教导德亨不要太露锋芒,该藏拙的时候要藏拙的道理。

其实这也是这一堂课的中心思想,中庸之道。

你优秀,你表现出来了,先生也知道了,就行了,就不要执着于这浅显的“名利”了。

陈廷敬作为一堂之师,该做的,该教的,都教了。

至于学生能学到多少,就看个人悟性了。

德亨喃喃:“要是我没找出来,跟你要个说法,误解了,你不怕我记恨你吗?”

陈廷敬:“您可有想过,您身边不如您的人,可会嫉恨您呢?”

德亨第一个想到了弘晖和德隆,脱口而出道:“当然不会”

说完,又后知后觉的想到,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为什么就不会呢?

他们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为什么要处处都低他一头。

再者,就算弘晖和德隆不会,难道胤礼和胤祄这些和他差不多年岁的小阿哥们不会吗?

他们是天潢贵胄,是皇子,你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宗室凭什么会抢了皇父本就不多的宠爱。

就算胤礼和胤祄不会,难道,已经到来和即将到来的这些蒙古少年们不会吗?

你谁啊,哪里来的小屁孩子,我们都是公主、亲王、郡王之后,你个将军的儿子凑上来做什么

嘶!!

陈廷敬再道:“德公爷,老夫能教您的,只有这些。您毕竟不是舜,不必有舜的品行”

德亨从十公主那里要来一匹马,陶牛牛亲自服侍陈廷敬上马,然后牵着马将他送回阁老队伍里面去。

德亨面上自然心下如闻大音一般前所未有的警醒。

要不说人家是帝师呢,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德亨站在草地上,前方的车辆、侍卫等如水一般从他眼前划过,没有留下一丝残影。

“德亨,德亨”

德亨醒过神来,循声望去,见是卓克陀达和月兰在跟他招手。

德亨他们在前面跟陈廷敬上课,后方的卓克陀达她们也没闲着,她们在跟伊凡学习俄罗斯语。

德亨深吸一口气,抛下过往赘余,展露笑脸朝卓克陀达的车驾跑过去。

德亨:“两位姐姐,我饿了,你们有吃的吗?”

月兰笑着用不甚流利的俄罗斯语说道:“有中国面包,你要吃吗?”

中国面包,就是奶饽饽,奶酥小馒头。

德亨亦是用俄罗斯语回道:“要吃,再来一大碗牛奶。”

卓克陀达笑接道:“还有牛肉干、烤羊腿、蓝莓果酱”

一个一个单词,全是食物名词。

德亨坐在车辕上,接过一个奶饽饽啃了一口,笑着打趣道:“哇,姐姐们好厉害,都学了这么多单词了呢。”

卓克陀达和月兰还有小福都笑了起来,伊凡更是眉飞色舞道:“德亨,我真的没有想到,东方的淑女太聪明了,她们一定受到了智慧女神的祝福。”

德亨理所当然道:“当然,她们都是我的姐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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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庸》节选,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PS:德亨近半年以来锋芒太过了,已经快脱缰了,陈廷敬在提醒他要藏一藏,这是儒家的为人处世之道,陈廷敬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帝师,康熙帝让他去给皇子上课,他就真去给人上课去了。

让给自己讲学的老师去给皇子上课是康熙帝的常规操作,不是作者在为男主开挂哦,男主这一波是赶上了。

第 166 章

跟陈廷敬上过一课, 德亨受益良多。

他以前,自以为是宗室,另有晋身的途径, 对读书之上,就不大上心,只觉着能读的通、听的懂就行,对书里的学问和道理浅尝辄止, 并不深研。

现在看来,老祖宗的传世本领不学是不行了,读书,是真的可以增长双商的。

所以,德亨决定了,从现在开始,他得抓紧时间读书了,要是落下太多, 以后就更难补了。

而且, 他占着天时地利人和,根本不愁师资, 缺的是他想读书求知的一颗心。

在接下来行程当中,德亨在康熙帝面前当差时,再有侍讲、侍读学士来御前侍奉康熙帝讲书、读书,他就仔细听讲起来。

其实以前在康熙帝面前当差的时候,德亨也有好好听这些大儒们给康熙帝讲课,但这些大儒们讲的学问多深啊, 说出来的词儿他很多听都没听过, 就跟学体育的去听物理教授讲黑洞一样, 那就是听天书, 根本就是眼前一黑,啥都不知道。

这些学问,他既无心去学,自是过耳就忘。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还是听不懂,但他带上了一颗求知的心,听不懂就集中精神努力听,将每一句话都记下来,然后等下值了,再去找老师询问。

老师是谁?哪个是你的老师?

嗐,御驾旁侧,到处都是翰林院学官,随便逮着一个都可以做德亨的老师。

只要让德亨给逮着了,那是一定会追根究底,一直到学会弄懂为止。

一有了空闲,德亨也不和德隆、罗布藏喇什他们一起骑马打猎放风去了,他就拿着本书倚靠在马车厢上通读,读不懂、不理解的地方,就记下来,然后不拘路过的是谁,一定要给他讲明白了才能放人走的。

每天到了康熙帝点的当日教书师傅来上课,更是德亨如鱼得水的时刻,他上课好好听讲,下课就侍奉着师傅让师傅给他讲他不懂的经史道理。

他这种好学的行为,让康熙帝看的啧啧称奇。

把他叫到跟前随意考了两句,德亨也回答的有模有样的,康熙帝惊讶道:“真是进益了,”又摸摸他脑门,“怎么突然开窍了,想着静心读书了?”

德亨四十五度望天,明媚的忧伤道:“我以前竟是都错了,读书可以明理,我以前就懂得,现在看来,竟是一点都没懂得,竟是一直混沌愚昧的。我如今才明白这样的道理,现在开始努力,想来也是不晚的吧?”

康熙帝:

康熙帝一副我很懂你的样子,拍着他的肩膀点头道:“不管什么时候努力读书,都是不晚的,你能想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去吧。”

等人走远了,康熙帝才问徐潮道:“他刚才什么懂的不懂的,说的都是什么意思?”

徐潮:感情您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呢,那您还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您这是把皇帝喜怒不形于色让人摸不着深浅的本事给用上了。

徐潮道:“回皇上,老臣猜,德公爷应该是从书中有所解惑,寻到读书的乐趣了,才开始真正读书了吧。”

康熙帝一听就明白了,道:“原来如此。你不知道,这小子聪明的紧,不管是背书还是学做事都是一点就透,轻松自在的如吃饭喝水一般,朕只当天才都如此,现在看来,不过是只纸老虎,他那是没遇到能治的了他的事儿呢。”

“就是不知,他遇到了什么事儿,能让他明白读书可以明理这个道理。”

这个徐潮还真知道,就笑道:“前几日,皇上不是让子端去给皇子们讲书去了吗,子端回来就跟臣等说,德公爷虽然看着聪明,内里还是个争强好胜的孩子呢。

皇上不知道,他因为子端在课堂上没有夸奖他答的好,就闹脾气了,课下非要拉着子端要个说法。

子端那人,皇上是知道的,最是好人为师,不免就要教导上几句。

想来,就是子端引的德公爷开悟了吧。”

陈廷敬,字子端。

康熙帝哈哈大笑:“子端可是帝师,那小子还想要个说法呢,子端能被那小子给问住了?看来,子端不仅没有被他给问住,还给教训了。”

“好,教训的好!玉不琢不成器,痴顽小子如此顽劣,朕早想着什么时候让他知道一下好歹了哈哈哈。”

徐潮心下暗惊。

康熙帝这话听着像是玩笑话,但往往,玩笑话中暗藏真心。况且,谁会当帝王说出来的话是玩笑话?

看来,子端这个大棒,敲的正当时啊。

徐潮陪笑,想着什么时候要点那位德公爷一下,就听康熙帝道:“既然那小子开始知道好学了,他要是找寻着你们问上来,你们这些饱学之士也要不吝赐教,莫要因为他愚顽就不屑教导才是。”

徐潮忙躬身道“不敢”,又道:“吾等身为侍讲,在侍奉皇上读书之暇,若能教化一二学子,实乃吾等读书人之幸事、之快事。”

康熙帝捋须笑道:“既如此,朕就将他交给你们了。”

徐潮:“臣等遵旨。”

徐潮回到内阁车马队伍,见到李光地、陈廷敬、揆叙、陈元龙等,就道:“皇上口谕。”

众人纷纷从坐改为跪,听旨。

徐潮复述道:“皇上说,要我等侍讲、侍读学士,闲暇之余,教导辅国公德亨读书。”

众人齐齐道:“臣等领旨。”

接完口谕,众人复又坐好,当中年纪尚轻的徐元正不免问道:“除了辅国公德亨,皇上没有说其他的皇子皇孙了吗?”

众人都去看徐潮。

徐潮瞥了眼陈廷敬,回道:“除了德公爷,皇上没有提其他的。虽然没有提及,待得皇上点了我等中的谁去为皇子皇孙们讲书,也要慎重,全力以赴才不负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