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 章
端敏公主看着是个非常严肃的老妇人, 与端静公主和荣宪公主来请安的其乐融融温情脉脉相比,端敏公主来请安,气氛就端凝严肃多了。
端敏公主带着长子、幼子给康熙帝行大礼请安, 康熙帝就端坐在宝座上,等她拜下,然后笑道:“皇姊平身。”
端敏公主起身,康熙帝赐座, 然后寒暄道:“皇姊路上车马辛苦。”
端敏公主座上欠身:“来给天可汗请安,老身不敢言辛苦。”
康熙帝点头,再道:“皇太后在宫内很是挂念你,此次来热河,托朕带了许多赏赐与伊。来人,赏。”
于是,理藩院官员拿着单子上前,念了一串的赏赐之物, 端敏公主大礼听完, 然后叩拜,谢太后赏赐。
太后赏完了, 康熙帝也有赏,于是,端敏公主再次大礼听赏,然后叩拜,谢皇上赏赐。
赏赐完了,赵昌来报:“内阁阁老有要事禀报。”
于是端敏公主又起身, 送皇上离开去处理政务。
离开前, 康熙帝笑嘱咐道:“荣宪、端敏, 陪你们姑母说说话, 行宫亦有戏班子,不要拘泥了。罗布藏衮布,你随朕走。”
罗布藏衮布是端敏公主和额驸班第的长子,十来岁的年纪就被班第带至京城,教养于内廷,行走于御前,一年当中有大半年是在京城渡过,相比于科尔沁达尔汗亲王府和公主府,京城更像他的家。
罗布藏衮布和母亲告别,端敏公主也只是点一下头,没二话,就让长子去了,留下次子策妄多尔济亲密的和母亲站在一起。
荣宪公主和端静公主送皇父离开,然后对视一眼,纷纷打叠起客气的笑容来,来到端敏公主面前,笑邀请她去听戏。
端敏公主本就严肃的面容更加耷拉了几分,摔袖道:“老身身心皆乏,不耐烦喧闹,你们自便吧。”
说罢,就携着幼子的手,随着内侍离开,去给她安排的宫苑休息去了。
端敏公主年纪大了,长途跋涉来到热河,疲惫是肯定的,大家都理解,但这里还有很多你不认识的小辈呢,你问都不问一下,连侄女们问好,你一个好脸色都不给的自顾自离开,不仅不近人情,还张狂跋扈的让人可恨了。
荣宪公主可不是个软性儿,此时就气的胸膛不住起伏,倒是端静公主不以为意道:“这位姑母什么性儿你又不是头一天见识了,至于这样气自己,刚才可是你跟汗阿玛说的,‘端敏姑母也没那么难以相处的’,你现在又这样,可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荣宪公主冷笑道:“我倒是看看谁敢笑话我!”
端静公主笑道:“是是,谁敢笑话你,看不让你额驸撕了他。”
荣宪公主和额驸乌尔衮少年夫妻,感情甚笃,是康熙帝这些公主中,说是日子过的最甜蜜的一对也不为过,是以,每次见面,公主们都会打趣她几回。
别看在宫里的时候姊妹们感情平淡如水,等出嫁后,尤其是嫁在蒙古草原上的这些公主们,感情纽带那不是一般的牢固。
只要见面就是天然的姊妹情深。
荣宪公主得意的挑挑眉,接下了端静公主这番“艳羡”调侃。
荣宪公主笑道:“听说你养了个格格,人呢?还不快叫来我看看?”
端静公主笑笑,对乌苏苏招招手,让她过来,还小声叮嘱道:“你收着性儿,别吓着她。”
荣宪公主失笑:“真当自己生的养了?我得先看看人再说。”
荣宪公主一子一女都是亲生的,额驸身边别说侧福晋了,乌尔衮连个正经的侍妾都没有,倒是有通房丫头,但那是荣宪公主为了自己方便亲手为额驸准备的,在她眼中,这些通房丫头,都不能算人,低贱的女奴,只能算是个泄欲的物件儿。
她对端静公主将个侍妾生的女孩儿当自己亲生的养,理智上可以理解,毕竟女孩儿用处多多,但感性上,她是一万个不赞同的。
教养也就罢了,要是当自己生的疼爱,太过了。
等乌苏苏走到跟前行礼,荣宪公主惊讶了,对端静公主道:“好个水灵的小丫头,看着不像是草原上养出来的,倒像是京里养出来的。”
蒙古是高原地势,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自然环境决定了这里生养的儿女黑皮肤、雀斑点。
看在德亨眼中,这里的女孩儿有一种健康的、充斥着野性的美丽,但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那就是野蛮加粗陋。
嫁去京中的蒙古格格们大多无宠,且极少数有机会诞下孩子,并不是因为她们的身体有问题,而是她们嫁的丈夫有偏见上的问题。
而眼前的小丫头,肤色并不白皙,却是美丽柔和的蜜糖色,睫毛又长又浓又卷,嘴唇又红又润又有型,看着就让人想到了春天里刚盛开的花瓣,脸蛋儿肉乎乎的,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贝齿,再加上头上、耳朵、颈项、腰间适当的珠翠,身上颜色浓淡得宜的衣服,不论男女,谁看了不得赞一句:好一个尊贵美丽的小格格!
再掐一把脸蛋,皮肤腻滑柔嫩,如触大肉,瞬间从她手里寻着力道滑走,惊的荣宪公主看着自己的手指头,还拿到鼻下闻了闻,赞道:“好香!”
从视觉到嗅觉,乌苏苏都看着不像是草原上养出来的格格。
端静公主掩唇笑个不停,乌苏苏也捂着自己被掐了一下的脸蛋儿躲在公主母亲怀里笑。
荣宪公主嗔道:“你们弄什么鬼呢,还不快如实招来?”
端静公主笑道:“你也来了有一会了,还没好好洗漱过吧,来,这回让妹妹好好伺候你一回,保你容光焕发。”
荣宪公主奇怪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道:“你要是给我看那些擦的抹的,我可不缺那些个。”
荣宪公主是衍潢的岳母,不管京里出了什么好东西,都会随着商队送去巴林部,所以什么养肤化妆的脂膏品类,荣宪公主并不缺。
但有,和会用,那可是天差地别。
热河行宫内有温泉汤子,泡了不仅解乏,还能养肤,端静公主将十公主、月兰、卓克陀达、仙瑶、梅花这些贵女们都叫上一起去泡温泉,等在温泉池子里见到小福,荣宪公主就笑问道:“你也来了?在京里一向可好?”
并不是荣宪公主多么平易近人,对一个奴婢这样和颜悦色,而是小福能自由出入显王府内院,知道显王府内宅近况。
小福先给荣宪公主请安,然后下到汤池,服侍她泡洗,笑回道:“奴婢生在京城,打小儿就听额娘说草原上什么样儿,正经没见过,这次主子随驾北巡,就将奴婢带来了。”
端静公主笑道:“得亏将你带来了,要不然,我们这些外嫁的人儿,都不知道现在京里的女人们是怎么活的了。”
荣宪公主就笑道:“还能怎么活,不都是那样活?”
端静公主指着月兰和卓克陀达道:“你看看她们,跟咱们那会子可是不一样了。”
月兰石衍潢的七姐,也是娜依嘎嫡亲的大姑子,此时荣宪公主看到月兰,就笑赞道:“你说的很是,月兰是瞧着一年比一年更水灵了。”
月兰就笑道:“您这话我听着亏心,正经水灵的可不是我”
这话一出,大家都理解的笑了起来,月兰今年周岁二十二,虚岁二十三了,别说大婚,她连个婚约都没有,在这个时代,算是大龄剩女了。
泡完汤泉,大家围着荣宪公主,一套按摩、面敷、涂抹、妆画下来,荣宪公主看着玻璃镜内像是变了一个样儿的自己,惊笑道:“可是了不得,以前女婿孝敬的那些瓶瓶罐罐,竟是都被我糟蹋了。”
端静公主也在侍女的服侍下重新大状,此时就笑道:“这算什么,不过是些个物件儿,糟蹋了就糟蹋了,你以后可不许惫懒,让宫女们伺候你将这些个都用起来,好歹再葆几年青春。”
荣宪公主看着面上素净的端静公主,就奇怪道:“光说我,你倒是勤快起来,把你眼角的纹路给遮一遮。”
端静公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抚摸着自己的面庞,痴了一下,继而笑道:“我不爱这些个,”又吩咐伺候的宫女道,“快,给她找身浓艳的衣袍来换上,出去保准将乌尔衮的眼珠子看掉下来。”
堂室里“哄”的一声大笑起来,荣宪公主也是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追着端静公主非要撕她的嘴,众人又笑又拦的,一时间闹哄哄的热烈非凡。
德亨和胤礼、胤祄、弘晖、敏珠尔喇布坦在另一个汤泉池子里招待荣宪公主的儿子霖布,霖布今年九岁,和胤礼差不多大,比胤祄大两岁。
霖布不爱泡汤泉,在里面待不了一刻钟就要出去,他是客,其他人无法,只好随便泡泡就出来了,然后一起在外头院子里蹴鞠玩儿。
六月份的天气,就是草原上大白天也是热的,堂室的窗户都打开着,女人们在堂室里化妆说话,德亨他们就在堂室外的院子里蹴鞠,乍然听到一阵哄笑声传出来,惹的他们都不由去看。
霖布奇怪问道:“她们遇到什么好事儿了这样笑?”
胤礼道:“女人们聚在一起都是要笑的,这没什么。”
霖布皱着小眉头道:“我好像听到我父王的名字了,你们都听到了吗?”
德亨对弘晖眨眨眼睛,弘晖脸蛋红了一瞬,然后将头扭开,胤祄道:“我好像也听到了,乌尔衮随驾,你跟二姐姐好些日子没见到乌尔衮了,二姐姐问上一两句,也是有的。”
霖布点头:“好吧,我也想我父王了,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胤礼道:“等二姐姐出来,咱们就能一起去汗阿玛那里,你就能见到他了。”
霖布扔下球,高兴道:“那我去叫额娘出来”
说着就扔下胤礼这些人,跟个小炮弹一般冲进了堂室。
然后德亨才刚捡起球,就听一声尖利的童音刺破云霄:“你不是我额娘!!”
吓的德亨手一抖,球飞了出去。
德亨他们面面相觑,忙去门前看是怎么回事。
就见盛装打扮的荣宪公主掐着腰拎着儿子霖布的耳朵,骂道:“反了你了,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认识了,啊?”
霖布哭的眼泪鼻涕一起流,抽泣道:“你长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怎么知道你就是我额娘”
德亨:
月兰和卓克陀达相互搀扶着笑的“哎哟”“哎哟”的直揉肚子,其他人也是笑的抹眼泪的抹眼泪,扶柱子的扶柱子,端静公主哭笑不得,打趣道:“好歹还能认识你的声音,算是孝子了哈哈哈”
荣宪公主:
放过儿子的耳朵,哼哼道:“老娘就长这样,你现在瞧清楚了,以后可不许不认识了,听到没有?”
霖布一解脱就“蹬蹬蹬”跑到胤礼身后躲起来,探着头大声道:“我要去找父王,让父王给我做主,辩一辩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又是一阵哄然大笑,德亨和弘晖他们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荣宪公主大怒,撸起袖子就去追儿子:“你个小崽子,看老娘今天不收拾你”
今日接连来了端敏公主和荣宪公主两位公主,康熙帝自然要大摆筵席为两位公主接风洗尘。
荣宪公主这边热热闹闹笑哄哄的一路行近筵席之地,在岔路口,遇到了端敏公主母子两个。
端敏公主这边自然不只母子两个,两人身后还跟着太监和宫女嬷嬷呢,但对比荣宪公主这边浩浩荡荡大的小的男的女的一大群人,母子两个就显得形单影只了。
荣宪公主和端静公主带着十公主和月兰她们给端敏公主请安,端敏公主在荣宪公主脸上看了良久,才道:“起吧。”
众人起身,请端敏公主先行。
路过荣宪公主身前,端敏公主停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有话要说,但她只是张了张口,然后“哼”了一声,当先朝前走了。
荣宪公主和端静公主相视一笑,然后抚了抚鬓边的长长的珠玉流苏,带着弟弟妹妹侄子侄女儿们神采飞扬的跟了上去。
宴席上,康熙帝还未至,但大小蒙古王公们基本上都到了,闹哄哄的嘈杂万分,但当荣宪公主等一进来,嘈杂的声音当即消失,整个宴客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荣宪公主扬着下巴沐浴着所有人的目光大大方方的走在宴席中间通道上,笑道:“诸君一向可好,荣宪这厢有礼了。”
她嘴上说着有礼,也只是说说,施施然来到额驸乌尔衮这桌,然后跟乌尔衮使了个眼色,让他给自己让道儿。
乌尔衮呆愣愣的,就像端静公主说的,看着荣宪公主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啊?”
荣宪公主:“啊什么啊,让开!”
乌尔衮:“啊哦哦哦”
乌尔衮让开道,看荣宪公主坐下,对所有人笑道:“不要多礼了,都坐吧。”
众王公这才想起来行礼,稀稀拉拉行完礼,临近的科尔沁冰图郡王凑到乌尔衮身边问他:“这是公主吧?”
乌尔衮不确定道:“应该是吧?”
“你说什么?”荣宪公主面上笑呵呵问道,乌尔衮却是觉着腰侧的嫩肉一阵熟悉的感觉传来,疼的他龇牙咧嘴的,顿时惊讶道:“你真的是我的公主!”
众人:
“噗哈哈哈哈”
相比于女人的善意哄笑,男人们的嘲笑可就热情多了。
看着大变活人的公主媳妇儿,乌尔衮觉着自己的春天又来了,连儿子不住的问他“额娘怎么变样儿了”都顾不得回答了,又是端水又是送点心的殷勤伺候。
嘲笑?
不可能的。
那明明是“羡慕”和“嫉妒”啊。
其实吧,荣宪公主本身就是个美人坯子,她本身底子在那里,按说化妆前后不应该变化这么大,要怪,只能怪这个时代的化妆技术和传统的脂粉。
厚厚的雪白的铅粉往脸上一涂,底子再好也都被遮住了,剩下的就是眉黛、胭脂齐上,描画出眉毛眼睛嘴唇,该涂胭脂的地方涂上胭脂,脸上除了红就是白,然后再在剃去眉毛的眉骨上画出细细的柳叶眉,一副千篇一律的妇人妆就成了。
新娘妆就是这样的。
至于画出来的还是不是原来的人,谁知道呢?
要说像是荣宪公主这样的贵妇人们,出现在人前都是要按品大妆的,大家只见过她们妆后的样子,卸妆之后什么样,那是不可能见到的。
估计就连她们的丈夫,一生当中会不会见到她们的“真”容,见过几次,都要两说。
毕竟这时代讲究“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夫妻关系。
但自从德亨将羊毛脂推向市场,京中的护肤品和化妆品技术迅速打破了这种“不识真容”的壁垒,羊毛脂护肤品讲究养肤润肤,化妆品讲究轻薄滋润好颜色,更适合在原本的自然脸上弱化瑕疵,突出面部原本的美丽优势。
所以,现在出现在人前的荣宪公主,对这些以前见过她的众位王公们来说,是真的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
也是更加真实的荣宪公主。
额驸多尔衮自然是见过妻子的裸颜真容的,但夫妻成亲快二十年,妻子什么样,说实话,他心里其实已经没有感觉了。
但现在,他觉着,新婚那会子一颗心都涨满的感觉又回来了。
妻子比刚新婚那会的容颜看着更美丽了,就跟盛开到荼蘼的花朵一般,不光看着赏心悦目,闻着也真香啊。
其他戏谑的王公就上前来给荣宪公主敬酒,都被乌尔衮挥开,可是他挥开了这个,还有另一个瞅着空隙上前和荣宪公主搭话,其他人也帮着捣乱,让乌尔衮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看的荣宪公主好笑不已。
大厅另一侧的额驸噶尔藏看着斜对面的荣宪公主移不开视线,又看看坐在自己上位,寡颜素淡一派老气的端静公主,不由开口道:“都是公主,还是姊妹,怎么差别这么大?”
端静公主面色一沉,警告道:“额驸,慎言。”
噶尔藏嗤笑一声,闷声喝酒,别人来找他说话,他也不理,倒是端静公主和蔼可亲与来人攀谈,让人如沐春风。
德亨看着被众人围攻的乌尔衮笑的乐不可支,对看着荣宪公主那边乱相目瞪口呆的弘晖笑道:“你看到了没,根本不像书上和先生说的那样,礼教是礼教,人生是人生,完全不一样的。”
弘晖瞥了和十公主、月兰她们玩成一片的卓克陀达,也舒心的笑了起来,道:“是我着相了。”
好不容易和小伙伴们聚在一起的德隆奇怪问道:“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德亨就神秘笑道:“这会子不好说,之后再告诉你。”
德隆点头:“行吧,回头我再问你。”又看着荣宪公主那边笑道:“德亨,你要发大财了。”
今夜过后、不,用不了今夜,等会子就会有人打听荣宪公主的妆容来历了,嘿嘿,京城可远,承德可是近在咫尺,京城的羊毛脂有一半是从承德运去的,就是现在从京里叫人来现调胭脂都来得及。
这些王公还要在木兰围场待上至少两个月呢嘿嘿。
德亨笑道:“是你阿玛要发大财了。”
德隆哈哈大笑,道:“等婶娘生了,我们王府定给小娃娃包个大礼。”
德亨:“那我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罗布藏衮布进入到大殿里,先是对里面热火朝天的热闹气氛给诧异了下,然后来到母亲端敏公主身侧,问弟弟策妄多尔济:“怎么这么热闹,他们在荣宪公主那边说什么呢?”
策妄多尔济啧啧称奇道:“你没看到吗,荣宪公主什么年纪了,怎么看着跟返老还童似的。”
罗布藏衮布笑道:“是用了京里时兴的化妆膏脂,不过这种膏脂确实很奇异,能化腐朽为神奇,我每年给母亲进上的,就是这种膏脂。”
“你说什么?”母子二人二重奏。
另一旁的额驸班第也道:“还没在店铺里卖的时候,太后就赏赐了许多这种膏脂给你,你不是用着也说好吗?”
端敏公主看着荣宪公主的脸,喃喃:“可是,看着完全不一样啊。”
班第无知无觉随口道:“荣宪才多大,用着自然不一样。”
罗布藏衮布忙低下头,策妄多尔济也难以置信的看着老父,端敏公主冷笑道:“原是我老了,不中用了”
班第硬生生打了个哆嗦,忙道:“我刚才说了什么?哎哟老了老了,才说的话就给忘了,来来,这果子蒸的正经不错,你快尝尝。”
端敏公主推开他献殷勤的手,冷笑道:“别想糊弄我,你去问问荣宪,今日是谁伺候的她妆容。”
班第一口拒绝:“我才不去,哦,我去问外甥女妆容的事儿,我成什么了?老不修吗?老幺儿,你去。”
策妄多尔济将头摇成拨浪鼓,连连道:“我不去,我问不出来。”其实是不敢去。
罗布藏衮布只好道:“我去吧,应该是从京里来的梳头娘子。”
班第心疼了,道:“算了,等我着人去暗着里打听。”
大儿子为了部族和给太后尽孝,从小就离他身边,他这个做阿玛的打小儿正经没教养他几天,心里愧疚着呢。
罗布藏衮布刚想说没关系,转眼间看到了讷尔特宜,就笑道:“儿子看到了京中熟人,还是宗室,如今在内务府当差,别人不知道,他定是知道的,待儿子去问问他去。”
班第忙道:“那可好,你去吧。”
讷尔特宜将罗布藏衮布带到德亨这里,其实德亨是在宫里和康熙帝身边见过罗布藏衮布的,只是没说过话,不熟而已。
两人相互见礼,罗布藏衮布说出了想借一个梳头丫鬟去服侍端敏公主的请求。
德亨笑道:“这你可就找错人了,端静公主和月兰姐姐身边才会有梳头丫头,我这里没有。”
罗布藏衮布道:“我听说有一个叫小福的丫头”
德亨截断他的话,面上笑容淡了许多,道:“小福是我的奶姐,她照顾我长大,不是我的丫头。”
罗布藏衮布一下子明白他这是冒犯了,满蒙族人都敬重自己的乳母、信重自己的奶兄弟奶姊妹,你看康熙帝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乳母、保姆和奶兄弟的就知道了,如果小福是德亨的奶姐,那的确不能以寻常丫鬟待之。
罗布藏衮布忙道歉,道:“对不住,是我说错了话,这里向你赔不是。”
德亨是真的不明白了,看端敏公主和策妄多尔济这脾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怎么到了罗布藏衮布这里就变异了呢,这也太谦谦君子了。
德亨避让开半礼,对他温声道:“端静公主和月兰姐姐那里就有很好的梳头丫头,荣宪公主今日的发髻和妆容就是她们伺候的,我并没有骗你,也不是推脱。”
罗布藏衮布只好道:“那我求一求端静公主,叨扰了。”
德亨看着他离开,对讷尔特宜道:“你怎么尽给我找事儿。”
讷尔特宜也很无奈,道:“谁让我认识的人多呢?”
德亨狐疑看着他,道:“你没勾着人家学些不好的东西吧。”
讷尔特宜牙疼,皱巴着脸不悦道:“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偏见?”
德亨哼哼:“实在是每次见你都不是什么正经事儿。”
讷尔特宜在德隆身边挤了个座位,问他道:“你说,怎么样才能让静官儿在行宫顺顺利利的唱完戏,然后平平安安的回京呢?”
德亨:“你问错人了,我不知道。”
讷尔特宜向外看了一眼,虽然看不到王彩,但他还是看了一眼,叹气道:“人生无常,不外如是,你能帮那个,为什么就不能帮一帮静官儿呢。”
德亨冷笑:“那你也让静官儿去皇上跟前露一回脸。”
讷尔特宜:“”
“行吧,是我多事儿了,告辞。”
德亨:“不送。”
看讷尔特宜离开,德隆凑上来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德亨:“说笑话呢。”
德隆:“当我傻的不是?”
弘晖冷笑道:“当他是冤大头呢。”
德隆面露茫然:“我是越发不明白了。”
康熙帝带着理藩院和满蒙大臣出场,致辞之后,宴会正式开始。
都是换汤不换药的老套路,吃肉、喝酒、看歌舞,女眷们那边则是有戏可看、可听,大家聚在一起,怎么热闹怎么欢乐怎么来。
雅尔江阿带着德亨、弘晖、德隆、月兰、卓克陀达几个在蒙古王公们之间转悠,主要就是认人,顺便谈下一单又一单的生意,像是冻裂膏和润肤膏这样的日常用品如今已经成了各蒙古部落常备物资了,现在他们谈的,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胭脂品类,但有一点,必须得教会他们怎么用。
荣宪公主已经跟大家说了,要是不知道怎么用,就算是买回去,不会用,也白搭。
正在收获满满的时候,乌苏苏急匆匆的来找到德亨,焦急道:“小福姐姐被叫走了,你快去救她去。”
德亨面色大变,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说清楚。”
乌苏苏喘了口气,细细说与德亨听,原来是端敏公主打听到荣宪公主的妆容是小福画的,对儿子罗布藏衮布带来的两个丫鬟不满意,就派人找到小福,硬是将她带走了。
德亨一面跟着乌苏苏走,一面咬牙:“‘硬’是什么意思?他们对小福动手了?”
乌苏苏忙摇头,道:“我在旁护着呢,他们不敢对我动手,也没对小福姐姐动手,只是那两个嬷嬷我看着实在可怕,她们要去拉小福姐姐,小福姐姐不让她们碰,她们就一左一右的押着她走了,我想跟去,小福姐姐让我来找你们,我就来了苏娃,她们带小福姐姐往哪里走了?”
苏娃是乌苏苏的丫鬟,被乌苏苏派去跟着带小福走的那两个嬷嬷,此时就是回返来找乌苏苏,给她带路的,这下半路上碰上了。
在苏娃的带领下,德亨和弘晖两个来到了端敏公主下榻的宫苑。
乌苏苏来报信的时候,雅尔江阿等所有人都在,听乌苏苏说完之后,月兰和卓克陀达原本也要来要人的,但被雅尔江阿给劝住了。
雅尔江阿也算是了解这个大姑姑了,好面子,极度的自我为中心,容不得半点违逆,要是人去太多了,会给人兴师动众之感,可能会适得其反,触怒她。
原本弘晖雅尔江阿都不建议去,德亨是小福的主子,他自己去就行了,但弘晖怎么能放心让德亨一个人去,且小福也算是在贝勒府长大的,弘晖也不算是外人。
德隆咳声叹气,别说跟来了,他连在这位姑祖母跟前露脸都不敢,他怕这位姑祖母再当众让他下不来台,那可就丢脸丢大了。
此时就更加不敢跟着两人去添麻烦了。
于是,最后就是德亨和弘晖跟着乌苏苏来要人了。
弘晖上前对守门的侍卫道:“请通报,四贝勒府上的大阿哥弘晖、辅国公德亨、喀喇沁部族和硕郡王格格来拜访姑祖母,请她老人家拨冗一见。”
侍卫一听是“弘”字辈的皇孙来请见,就进去通报,然后出来客气的请德亨他们进去。
德亨心急如焚见到端敏公主的时候,小福正站在公主身侧,细心为她介绍案几上摆着的瓶瓶罐罐,都是此次德亨带来承德的最新护肤和化妆品类。
仔细看端敏公主面上神色,竟然没有了人前的严肃,而是唇角含笑,慈眉善目,认真听小福解说,有听不懂的,还要开口细问,那声音,那态度,和德亨在街头见到的邻家老奶奶没什么差别。
德亨三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看来,竟是他们枉做小人了。
人端敏公主只是想试一试最新、最时髦的妆容罢了,她是公主,还是皇帝的姐姐,太后亲养的和硕公主,自然要手艺最好的人来伺候,这本也没什么。
端敏公主好像看不到有两个小子一个丫头在等着给她请安一般,半个多小时过去,等小福一一给她将所有的妆品用法都介绍完了,她才在小福的搀扶下坐下,然后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德亨四个,缓缓道:
“哟,这是哪家的小子和丫头啊?”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第 172 章
端敏公主问话, 德亨和弘晖、乌苏苏上前见礼,自我介绍完后,端敏公主无视了德亨和乌苏苏, 和弘晖说话。
端敏公主:“你阿玛可好?你额娘可好?”
弘晖肃手站出一步,微微低头,恭敬回话:“回公主话,阿玛和额娘一向都好, 临出京前,阿玛和额娘再三嘱咐小子,若是在草原上见到公主,一定要小子代小子阿玛、额娘向公主问安,”说着,弘晖一连行了两个千儿礼,道:
“弘晖代阿玛给公主请安。”
“弘晖代额娘给公主请安。”
然后再次肃手站定,等着端敏公主说话。
这是标准小辈见到长辈的礼仪。
看着弘晖行完请安礼, 端敏公主笑道:“你回京后, 也代我向他们问好儿。”
弘晖:“是。”
端敏公主:“我来了这大半天了,也不见你来给我请安, 你这会子过来,是做什么来了?”
弘晖:“小子这会子过来,一是给公主请安,二是怕小福姐姐不懂规矩,冲撞了公主。”
端敏公主:“小福这丫头懂规矩的很,我很满意。”
弘晖点头, 道:“那可好, 既如此, 公主可还有其他什么吩咐, 我等定尽心竭力,为公主排忧解难。”
端敏公主:“我要你个小子做什么,你将小福孝敬给我就行了。”
弘晖:“那怕是不行。”
端敏公主:“哦?”
弘晖:“公主怕是不知,小福姐姐不是我的丫头,是辅国公德亨的奶姐,她的去留并不由小子来决定。再者,小福姐姐曾与皇太后妈妈和汗玛法跟前伺候,非一般奴婢,她的去留,也该问一问她自己的主意。”
端敏公主:“你说的,辅国公德亨是”
德亨上前一步,学着弘晖素手道:“是小子。”然后行了一个千儿礼:“辅国公德亨给公主请安。”
端敏公主觑着他,问道:“我很喜欢小福,你将她孝敬给我,你可愿意。”
德亨:“不愿意。”
端敏公主:
德亨:“小福是小子的奶姐,小子待她如亲姐,有如萱瑞堂的一品夫人之于皇上,非可货换之奴婢,请公主明察。”
萱瑞堂的一品夫人,正是康熙帝的乳母孙氏,曹寅的母亲。康熙帝南巡,在曹寅家中驻跸时,孙氏来拜见,康熙帝并不让其参跪,反而对随扈大臣笑道:“此吾家老人也。”
康熙帝是如何明目张胆的偏袒曹寅,举朝皆知,他的女儿曹如玉都能做铁帽子郡王的原配嫡妻,满清敬重乳母及其家人,并不是嘴上说说的,是有皇帝做表率的。
如果今日德亨将小福送给了端敏公主,回头就能有人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白眼狼。
别说小福是他的奶姐,就算只是一个普通奴婢,德亨也不会割让给端敏公主。
端敏公主面若寒霜,一拍座椅扶手,厉声道:“你竟堪比皇上,好大的胆子!”
德亨不卑不亢道:“皇上乃万民之君父,乃我宗室表率,小子学皇上行事,爱戴乳母家人,小子不明白有何不妥。”
端敏公主冷哼一声,问弘晖:“你怎么说?”
弘晖冷淡道:“小子与小福姐姐一同长大,她与小子亦是不可割舍之人。”
“好好好!”端敏公主怒极反笑,冷声喝道:“小福!”
小福从她身后走出,规矩福礼:“奴婢在。”
端敏公主双眼压迫性的盯着她问道:“你可愿到我身边服侍?你若是来了,就是我身边有品级的大宫女,你想好了。”
小福平静道:“谢公主赏识。然,小福之母、兄、子侄皆在京城侍奉,此次来热河,是随主侍奉,一奴不事二主,恕小福辜负公主抬爱了。”
端敏公主倏而一笑,不知道是不是给气疯了,道:“好一个一奴不事二主,既如此,我也不好强留你,你走吧。”
小福:“是。奴婢告退。”
说吧,退到院门口,等着德亨。
弘晖见小福已经离开了,就道:“小子们也告退了。”
端敏公主点头“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等从端敏公主这里出来,乌苏苏有些不敢置信道:“就这么出来了?”
弘晖:“要不然呢?”
乌苏苏咬唇沉思:“我以为,咱们至少要吃一番苦头,才能从她手里逃脱呢。”
德亨:怕不是你宅斗看多了?
弘晖摇头道:“毕竟是公主,气度还是有的,这里又是行宫,不是她的公主府,自然要顾忌几分。”
乌苏苏摇头,道:“我总觉着不对劲,小福姐姐,这几天你跟紧了母亲和姐姐们,莫要独自行走。”
德亨皱眉:“难道她还会使下作手段不成?”
乌苏苏道:“她自是不会的,保不定她的奴才们会啊,我说,你们是在京里长大的吗?这么浅显的手段都不懂?”
弘晖和德亨对视一眼,心道,不是他们不懂,而是他们还没经历这种手段,遇事没向这方面去想。
乌苏苏见他们这样一幅“茫然无措”之状,不由大大叹气,放过他们,嘱咐小福道:“你听我的吧,不要让人钻了空子,要不你干脆搬去和我一起,咱们一起吃一起住,形影不离的,会安全许多。”
小福笑道:“多谢格格为我着想,我跟着十公主和七格格也是一样的,若是她们都不便,我再去找您可好?”
乌苏苏遗憾不已,拉着她的手不住道:“那好吧。你要多去我那里走动啊,你别忘了,你还要教我割圆、勾荷包、打络子、说洋话呢。”
小福笑道:“定忘不了的”
德亨和弘晖走在两人后头,弘晖奇怪问德亨道:“什么是割圆?”割什么圆?怎么割?
德亨解释:“就是算圆周率,算经里面的一种。”
弘晖惊讶:“这些小福也会吗?你教她的?”
德亨点头,道:“我手里很多事情都是她帮我经手的,她自然要学会这些。”
弘晖虽然不明白德亨要她经手事情为什么要学习割圆计算圆周率,但是:“我以为替你办事的是陶牛牛?”
德亨叹气:“牛牛得替我四处跑腿,他只有一个人,许多事情做不过来。”
弘晖:“那你多提拔几个奴才上来,你手下那么多人,总不能个个都比不过小福吧?”
德亨笑道:“那得是以后了,现在我还是觉着小福用的最顺手。”
弘晖咕哝:“真搞不懂你”
见到小福完好无损的回来,卓克陀达和月兰都松了口气,端敏公主那是祖辈的,他们这样的小辈对上她,是真的只有听命的份儿。
而弘晖和德亨听了乌苏苏的话,都防范起来,小福也很谨慎,不仅入夜后不独自行走,就是白日里也都是和大家在一起,不轻易涉险。
但是吧,端敏公主根本对那什么暗示奴才替她做事的这种小手段不屑一顾,她直接去找了康熙帝,点名要小福去伺候她。
康熙帝还以为这位姐姐来找自己什么事儿呢,结果只是要个奴婢,他考虑都没考虑一下,直接下旨,让小福去伺候端敏公主,然后将之打发了。
此时,德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他正在和胤祄他们在湖里划船钓鱼,准备晚上吃鱼锅子。
好在,德亨的好人缘和广人脉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今日御前伺候的是拉锡。
拉锡和德亨交好,他当然知道德亨家里有几口人,德亨身边的亲信是谁,伺候的人是谁,谁是不能得罪、谁是不能冒犯的人。
可是巧了,小福既是德亨的亲信,又是伺候他的人,也绝对是不能得罪也是不能冒犯的人,这一向,拉锡都是将小福当做德亨身边的大格格(指除了福晋以外最重要的女人)看的,此时听到端敏公主一句话就从康熙帝这里将小福给要走了,康熙帝还要他去给德亨传口谕,不由回道:
“皇上,小福姑娘不是一般的奴婢,奴才以为,将小福姑娘赐给端敏公主之前,还是要先问一问德亨的意愿。”
康熙帝是很愿意听身边人说不同意见的,要不然他的身边只有一种声音,岂不是很可怕。
他此时听拉锡如此说,不由奇怪:“不就是个奴婢?她要是伺候德亨尽心,朕赐他一个更好的。”
拉锡道:“不是这么说的。小福姑娘的额娘是德亨的保姆,奴才听说从德亨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小福姑娘就去伺候他了,深得德亨爱重,奴才们平日里见着了,也都要敬着些的。”
“若是寻常奴婢也就罢了,若是端敏公主自己去要,难道德亨能不给?现在公主专门来请皇上赐下,说不定是在德亨那里碰了壁,找您来做恶人来了。”
拉锡是蒙古人,但他是内喀尔喀蒙古,不是科尔沁蒙古,所以他说话直接更是毫不客气。
皇上,您这是被端敏公主利用了。
拉锡就是这个意思。
拉锡话里的意思,康熙帝听懂了,此时他也觉出味儿来了,但他已经答应端敏公主了,天子一言九鼎,不好反悔的。
康熙帝:“要你说,朕该当如何?”
拉锡:“以奴才之拙见,皇上只说要小福姑娘去伺候端敏公主,但并没有说伺候多久,不如奴才去给小福姑娘传口谕,就说要她在随主子回京之前,暂且去公主那里伺候,待得德亨回京,她自然要跟随着主子回家的。”
康熙帝笑道:“就这么办,你去传口谕吧。”
拉锡:“是。”
等拉锡走了,康熙帝面上笑容消失,重重拍了下案几,怒声道:“端敏越来越不像话了。”
主意都打到他这个皇帝头上来了。
魏珠深深低下头,努力隐藏自己的存在感,力求不要让皇帝注意到他。
然而,康熙帝下令道:“魏珠,你去传朕旨意,让罗布藏衮布回京替朕和端敏公主给皇太后尽孝,无旨就不要回热河了。”
魏珠忙躬身应道:“嗻。”然后赶快去给罗布藏衮布传口谕去了。
罗布藏衮布好不容易见到父母弟弟,父王带着弟弟去四处拜访走动,他此时就留在母亲身边尽孝,尽说些京中愉快的事情,听的端敏公主笑个不停,心情是如愿以偿的舒畅。
母子两个言笑晏晏,没有了经年不见的陌生和梳理,气氛亦是变得十分的融洽。
就在此融洽的气氛中,接到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旨意。
端敏公主不悦道:“皇上什么意思,我儿才回我身边没几天,如今又要从我身边离开了吗?”
魏珠赔笑道:“公主何出此言。替皇上和公主去皇太后身边尽孝,是多少人想都想不来的福分呢,您应该感念天恩才是。”
端敏公主大怒:“我”
“母亲!”罗布藏衮布及时制止了要发飙的端敏公主,恭谨的接下旨意,然后亲送魏珠出来。
恳切询问道:“魏谙达,您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了,在宫里的时候,您也是对我多有照顾”
魏珠叹息道:“应该的,应该的,您是皇上的外甥,是天家贵戚,奴才敬您、服侍您,都是分内之事。”
况且这位主儿是真的好脾气,不仅皇上喜爱,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是甘愿伺候。
做奴才的,谁不想去伺候一个好脾气的主儿呢。
罗布藏衮布恳求:“那您可能指点一二,皇上”
魏珠再次叹息,只能提点道:“等会子,公主这里可能有一位叫小福的姑娘来伺候,您回去劝劝公主,对这位姑奶奶好些个儿,毕竟用完了,还是要还回去的。”
“唉,那毕竟是人家的心头宝,被硬生生给剜了出来,那滋味儿”
话未说完,也不需要全都说完,意思已经都说尽了。
魏珠对罗布藏衮布拱拱手,摇头叹息离开,算是对罗布藏衮布多有偏爱了。
罗布藏衮布对他的背影躬躬腰,然后回了端敏公主暂住的宫殿。
端敏公主见他回来,急忙问道:“可是打听出来了,皇上为什么要你现在回京?”
罗布藏衮布想要若无其事的将事情说一下,但他扯动一下表情,就不受控制的从笑脸变成了哭脸,泪珠儿一串一串的流了下来。
端敏公主吓了一跳,忙问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不是不疼这个长子,相反,这是她第一个孩子,她怎么能不疼。但这个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被父王班第带去京城,留在内廷教养,她这个做额娘的,只能将一腔对长子的疼爱与思念全都倾泻在幼子身上,就当她是疼了两个孩子。
对这个长子,时间长了,反倒不知道该如何相处了。
儿子已经长大了,不是需要她搂在怀里诱哄的小男孩了。
现在见到这么大的儿子在她面前无助的哭泣,她心里疼的哟,恨不能将天上的星星都摘来给他。
“我儿,我儿,到底是怎么了,你告诉为娘,为娘替你做主”端敏公主哀哀诱哄道。
罗布藏衮布跪在端敏公主膝前,仰着头,抽噎问道:“母亲,您是不是从皇上那里要了一个叫小福的姑娘来?”
端敏公主:
“跟她有什么关系?”
罗布藏衮布哭道:“那就是了。母亲可能告诉儿子,您为什么一定要那个小福。”
端敏公主:
为什么,自然是为了一口气。
“母亲,您告诉儿子,您要是非小福不可,儿子去求皇上,让她永远留在您身边,可好?”
端敏公主:
“母亲,您说一声,只要您说一声,儿子赴汤蹈火,儿子甘愿为您做任何事情,只要您开颜,母亲”
“呜呜呜母亲,儿子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
罗布藏衮布哭的不能自已,他说的也都是肺腑之言,但正因为是肺腑之言,端敏公主才意识到她都做了什么。
她才会感觉到心痛。
你不是喜欢夺人家的心头好吗,那朕也夺了你的心头好,让你尝尝这滋味儿。
康熙帝是知道怎么惩治这位姐姐的,只是碍于太后和亲王班第不与理会她罢了。
德亨和弘晖一起送小福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抱头痛哭的母子。
德亨看着这对母子冷笑,心道,我还没哭呢,你们倒是先哭上了,哼。
母子两个收拾形容,罗布藏衮布不敢看德亨,只垂眸,对着德亨和弘晖的中间道:“我我要回京了。”
德亨面无表情:“您一路走好。”
弘晖:
他跟罗布藏衮布不熟,基本没见过,此时更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听了德亨的话,又见到他这样一副态度,罗布藏衮布更加羞愧了:“对不住。”
德亨:“您何出此言,德亨受不住,您很不必如此。”
弘晖看了德亨一眼,这种阴阳话都能说的出来,可见德亨是气狠了。
罗布藏衮布忙保证道:“我会劝父王尽快带着母亲和弟弟回科尔沁,小福姑娘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的,你放心,在离开前,我母亲一定会好好待她的。”
德亨忍着怒意,道:“最好如此。”
弘晖也点头,松口气道:“希望如此。”
还好这位公主身边还有一个明事理的,端敏公主尽快回自己家,对大家都好。
罗布藏衮布带着德亨、弘晖和小福去见端敏公主,端敏公主一双通红的眼睛如被夺了挚爱的母兽一般盯着德亨,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明显是在忍着强烈的情绪。
德亨奇怪,你这样看着我作甚,这样看人的,应该是我吧。
拉锡是个很仗义的人,德亨真心对他,他也真心对德亨。
他去德亨那里传康熙帝口谕的时候,并没有在德亨面前邀功,将他在康熙帝面前为小福说话以及劝康熙帝限定时间的事情说出来,反倒是好好安慰了德亨,让他在行宫内多加打点,别让小福姑娘吃了暗亏。
所以德亨并不知道拉锡说的话,就更不知道后来康熙帝又让魏珠来端敏公主这里传旨了。
德亨不明所以,咬牙带着小福行礼:“辅国公德亨,给公主请安。”
端敏公主看着他,沉声道:“我将小福还给你,你去跟皇上说,让我儿留下。”
端敏公主以为是德亨在康熙帝那里花言巧语,让才见面的儿子离开她的身边。
她以为是德亨在报复她。
德亨看她现在跟罗布藏衮布的形容,再想到是拉锡去传的口谕,猜测这之间一定是还有谁做了什么,才让端敏公主误会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不管是谁做的,能让端敏公主露出这样狼狈的模样,德亨都是感激他的,所以,德亨平平道:“公主此话何意,德亨不解。”
端敏公主怒道:“你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是你向皇帝进谗言,皇帝听了你的话,下了旨意,我儿才会离开我,回京尽孝的吗!”
尽孝?
向谁尽孝?
自然只有皇太后了。
德亨平静道:“让台吉(此处指罗布藏衮布)回京尽孝不好吗?您和皇上都不在京,京里的皇太后会有多么寂寞啊,说不定此时正在想念公主呢,台吉回京,太后见到了台吉,就如见到公主当面,可以遥想一下当年公主在膝下承欢的岁月,以寄托一片殷殷爱女之情。”
“公主难道不愿意吗?”
罗布藏衮布忙道:“母亲没有不愿意,她只是舍不得我。”
德亨垂眸道:“我知道的,就如我舍不得小福一般。”
德亨抬眼看着端敏公主,幽幽道:“公主,我现在心里也很痛呢。”
弘晖垂眸低头,心道,又开始了。
端敏公主被他给气了个倒仰,再次道:“我不要小福了,我去求皇上,你莫要再捣乱,听到没有!”
德亨勾了勾唇角,凉凉道:“如此反复无常,您要让皇上如何自处,要让臣工如何看皇上。这爱新觉罗皇室,对公主来说,又算什么呢?”
“你、你黄口小儿,如此言出如刀,是谁教的你?”端敏公主气急。
德亨仍旧老神在在,回道:“自然是南书房的师傅啦,那些师傅什么本事,想来台吉是知道的,是不是?”
罗布藏衮布看了端敏公主一眼,默认了。
罗布藏衮布和德亨不是一个辈分的,也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他跟胤祥、胤禵比较熟,因为他们是一起在南书房读书的表兄弟和同窗,但他对德亨,比德亨以为的要了解的多。
比如奉旨在四贝勒府读书,比如春蒐之时,受到皇上赏识,被提拔成御前侍卫,比如他曾经跟皇帝谏言,然后引发了一场河工查账风波
比如北巡途中,皇帝让内阁学士们给他讲书。
所以德亨说自己在南书房读书,罗布藏衮布并不反驳,因为这是真的。
南书房
南书房什么地方,端敏公主当然知道,也是此刻,她才将德亨真切的映入瞳孔中,烙在心上,并将他千刀万剐。
最后,端敏公主当然没有收下小福,让德亨和弘晖重新带了回去。
等额驸班第回来,班第带着罗布藏衮布去康熙帝跟前请罪。
事情的前后他弄清楚了,公主媳妇儿的说辞是皇上答应将小福赐给她了,而他打听到的皇帝旨意是,让小福在秋狩期间,伺候端敏公主,待得回京,还是要将人还回去的。
旨意肯定都是真的,但两方说辞不一样,那就一定是康熙帝中途变了卦,给旨意打了补丁。
皇帝为什么要打一个补丁?
等弄清楚那个小福到底是什么来头,端敏公主又为什么要去向康熙帝请旨要小福,班第就什么都明白了。
端敏公主,她欺君了。
就为了争她公主的那口气。
班第再三请罪,反倒被康熙帝好言好语的劝了许多,然后改让御前侍卫纳布森回京替他和端敏公主向皇太后请安,罗布藏衮布仍留在班第身边聆听教导。
班第再四感激不尽。
看着班第鬓边华发,康熙帝感慨道:“如今你齿龄渐增,要注意保养,旗务等繁杂琐事,就都交给孩子们去做吧。”
班第苦笑,拍着儿子的肩膀道:“他一日不成婚,我这心呐,就一日放不下。”
康熙帝也叹道:“裕王府郡主明年就是及笄之年,等过了及笄,朕就让内务府办两个孩子大婚的事。”
裕亲王福全第五女郡主和班第长子罗布藏衮布是在福全还在的时候,由皇太后做主,定下的儿女婚事,约定等五郡主及笄之后,就让两个孩子大婚。
班第道:“及笄不及笄的,咱们草原上不讲究这个,王府我都备好了,只要您下旨,现在就能让他们小两口大婚。”
康熙帝笑道:“现今不同以往了,京中大婚讲究日多,你我不在意,世人的眼睛可在意呢,你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两三年?”
罗布藏衮布固然是他的外甥,但五郡主也是他嫡亲侄女儿,康熙帝是不会为了外甥委屈侄女儿的,而且,罗布藏衮布并不缺他赐下的格格伺候,大婚早晚的,有什么妨碍。
而且,到了如今的年纪了,康熙帝也发现了,嫁到草原上的女孩儿,年纪越大,越容易成活,越能平安生下子嗣。
所以,康熙帝是宁愿罗布藏衮布和其他女人先生孩子,然后等侄女儿足龄了,再谈大婚的。
不管是往草原上嫁公主,还是嫁宗室女,康熙帝都期望她们能生下领旗札萨克,要不然,嫁女的意义何在?
班第无法,只好带着儿子回了端敏公主这里。
端敏公主一见到两父子,就问道:“如何了?”
班第叹道:“留下了。”
端敏公主松了口气,还未说话,策妄多尔济就怒道:“都是那个叫小福的惹下的祸,这就是个祸水,母亲,父王,大哥,你们能忍下这口气吗?”
班第呵斥道:“你这说的什么胡话,你长没长脑子,这是那个叫小福的奴婢的事儿吗?”
策妄多尔济还是很怕老子的,噎了一下,不忿道:“不是她还能是谁?”
端敏公主侧目:
这个儿子不能要了!
罗布藏衮布瞠目:
弟弟是这样的吗?
班第看了老妻一眼,只觉心累。
这个小儿子,完完全全的,被公主媳妇儿教坏了。
脾气不好也就罢了,他是主子,脾气不好奴才受着就是了,但他这么没脑子,弄不清是非,就很让做老子的头疼了。
好在,嗣子不是他,以后的札萨克是他最看重的长子,罗布藏衮布。
算了吧,次子以后就在族里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台吉吧。
【作者有话说】
怪我,没有这一段一章写完,让大家没有爽到,我不知道大家看完这章之后有没有爽到,但我自己是爽到了。
我一直觉着,一个最爽的人生,不是自己如铜墙铁壁一般时刻应对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暗箭,时刻预备着解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危机,而是当危机降临的时候,有人相助,有人扶持,在无形中将危机化解。自身强当然很爽,但人是不可能时刻紧绷着,然后遇到一件事情,就防备着是不是害自己的,那样活着太累了,不能享受人生,又谈何爽呢?做一个受欢迎的人,做一个人人都乐意帮助你的人,难道这不爽吗?
另外,端敏公主是真的不受康熙帝喜欢,康熙三十一年,也就是端静公主出嫁这一年,康熙帝为一些下嫁的公主按照贝勒品级设置护卫长史,其中包括了女儿纯禧公主、荣宪公主、端静公主,以及姑姑淑慧公主,在这批名单中,单单就漏掉了端敏公主。换句话说,在当时还在世、并且出嫁了的公主中,独独就没有端敏公主的份,康熙帝对这位姐姐的厌恶,可见一斑。
但康熙帝很喜欢外甥罗布藏衮布,我写端敏公主这一段,原本是打算增加一些阅读的趣味性的,让大家看看,除了荣宪和端静这样的公主,还有端敏这样的公主,清朝皇家公主品类众多,脾气各异,不是很有意思吗?以及,我还想突出罗布藏衮布的性格,他以后会是德亨的小伙伴。在他和五郡主成亲后,会袭札萨克亲王爵位,然后被康熙帝指任为哲里木盟的盟主,如果他性格如他母亲一般,康熙帝是不会喜欢他的,如果他当差不严谨,不能和同僚处事,这意味着他不能处理好旗中政务,也就是没有做札萨克的资质,康熙帝更不会委任他为盟主。重点在罗布藏衮布这里,没想到,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到端敏公主那里去了。
这就是连载的苦恼的吧哈哈。
第 173 章
在热河现有的行宫之南, 武烈河的下游十里不远处,依山榜水建有一座合围约500米的衙署,这里, 就是承德织造局。
织造局分洗、梳、纺、染、织五部,其中洗部占地最大,织部人员最多,内里又有精细划分, 不做赘述。
这日,难得没有他们需要见的人,没有派给他们的差事,德亨又不当值,于是就约着弘晖、德隆、卓克陀达、乌苏苏和敏珠尔喇布坦兄妹、阿尔松阿、罗布藏衮布、罗布藏喇什一起来织造局看看。
月兰做向导,雅尔江阿特批,让几人随意逛,反正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月兰知道, 什么能让人看什么不能让人看德亨知道。
没什么不放心的。
对这所处于燕山腹地行宫之侧的织造局, 德亨非常熟悉,又一点都不熟悉。
他熟悉的是织造局内里的构造和职能部门, 他甚至知道各部司主事的是谁,梳洗织染技术最精湛的是谁,产出的布匹种类有多少,甚至是哪一种布匹卖的最好,哪一种最受欢迎,以及蒙古各部派遣来的人都有谁、人数占比是多少
他却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 可谓是一点都不熟悉。
这次终于有机会, 自然是要亲眼来看看的。
去拿批条的时候, 雅尔江阿笑问德亨道:“听说纳喇夫人生了, 是个小子?”
前几日,德亨收到家书,说是母亲纳喇氏产下一个男孩,母子均安,德亨一时喜形于色,被人察觉,因是喜事,被人问起来德亨也没有隐瞒,如实告知,是以,知道他添了个弟弟的人不在少数。
德亨笑道:“是,才生了没几天,可惜洗三和满月我是不能去了,希望能赶得上百日宴吧。”
雅尔江阿笑道:“是件大喜事,倒也不用亲至,你礼物送到就行了。你们府上添丁,我可是要包大礼的,过两日就要遣车队回京,你有什么要送回家的,派人置办好,一起拉回京去。”
德亨笑道:“倒是真有很多要带回去的,都是兄弟姊妹们给三儿的添礼,一起带回去,也让我额娘高兴高兴。”
因为新生儿还没起名,他在家中排行第三,所以德亨就先叫他三儿。
有人就问了,你居然还有个弟弟吗?叫什么名字?没怎么听你说起来?
德亨就回答了:我还有个妹妹,她跟我们兄弟们一起排名,她是二格格,刚出生的这个就是老三了。
人问:是你阿玛决定的吗,可真是奇怪的,将女孩儿和男孩儿一起排行,他怎么想的?
德亨:不,是我决定的,我们家就这么排。
人:
但不管怎么说,他写家书的时候,已经将三儿这个小名儿给用上了。
知道德亨家里新添丁后,像是荣宪公主和端敏公主给德亨包了贺礼,乌苏苏、敏珠尔喇布坦、公吉喇布坦和罗布藏喇什等这些新认识的小伙伴们也都给德亨送来了贺礼,罗布藏衮布代表端敏公主、亲王府以及自己送了三份贺礼过来,其中不乏一些珍品,让德亨惊了一下。
罗布藏衮布客气道:“知道你不缺这些,好歹是我的心意,你务必要收下。”
德亨知道,他这是趁机道歉来了,德亨心里还别别扭扭的,倒是小福,大大方方的请人坐下,又端茶让点心的与他寒暄,还说端敏公主喜欢她让她受宠若惊云云,给足了罗布藏衮布牌面和热情。
见小福这样,德亨也不好再不冷不淡的,只好打叠起精神来,与他谈一些京里和科尔沁的趣事,双方相谈甚欢,这个结,算是解了。
平心而论,罗布藏衮布长相并不英俊,身形也不高大,但与他相处,真的能随时随地的感觉到他良好教养下的赤子之心,这是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人。
也难怪康熙帝喜欢这个外甥,德亨也感觉罗布藏衮布人很不错。
因为同在康熙帝面前当差,康熙帝见两人相处和和气气的,不仅将两人排做了一个班,让两人一同在御前当差,还赏了两人一人一件黄马褂,罗布藏衮布是当天就穿上了,德亨没穿。
德亨看这件黄马褂巨丑,就摆在他的房间内镇邪了。
任谁第一脚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这件黄马褂,谁又能说德亨不重视不喜欢康熙帝的赏赐呢?
黄马褂,可是代表了帝王的荣宠呢。
虽然它巨丑,但材质可是彩缎的,绝对配得上它的地位。
这次德亨休班,罗布藏衮布自然也休班,德亨去内阁读书,罗布藏衮布也去内阁读书,德亨在内阁班房安置,他在内阁班房也有专门的住处安置
倒不是罗布藏衮布故意的,而是康熙帝将两人排做一班之后,就会发现,两人确实有很多行程都是一致的。
所以,看在外人眼中,就是两人同来同往,同吃同住,感情不是一般的好。
让知道内情的阿尔松阿冷笑连连,见着德亨总要阴阳上两句才罢休,搞得德亨莫名其妙的。
弘晖也很奇怪,有一次撞见阿尔松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挑剔德亨写的字,就找了个机会问他:
“你怎么总是挑德亨的刺,他怎么得罪你了?”
阿尔松阿:
“您想多了。”
弘晖劝道:“你别看他平日里聪明绝顶的样子,但还是个小孩子呢,他要是无意间得罪了你,你多担待,或者跟我说,我去提点他?”
阿尔松阿:“他没得罪我。”
弘晖不理解了:“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阿尔松阿:“哼。”
弘晖到底没从阿尔松阿嘴里问出原因来,只好去提点德亨,要他别有了罗布藏衮布就忘了阿尔松阿:
“顾此失彼可不好,容易让人误会。”
德亨犹豫:“阿尔松阿心思没那么敏感吧?”
弘晖:“谁知道呢,你要是只和敏珠尔喇布坦好不理我了,我也会不高兴的。”
德亨立即反驳道:“怎么会,咱们可是最好的。”
弘晖调笑道:“你不用剖白,我都明白你的。”
德亨大恼,非说弘晖占他便宜,为此,两人决斗一场,阿尔松阿和罗布藏衮布做了见证。
但自此以后,德亨和罗布藏衮布行动,都想着要叫上阿尔松阿,果然,阿尔松阿恢复了他以往高冷稳重的姿态,不再总是阴阳德亨了。
德亨心累不已。
这次休班,德亨要来织造局,自也叫上了阿尔松阿和罗布藏衮布。
拿上批条,几人轻装上路,很快就到了织造局外牌楼处。
几人勒马慢行,看着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商贾和织户们,觉着其实并不比京中四牌楼街的繁华逊色多少。
此次康熙帝北巡随驾的商贾们,基本上在这外牌楼外搭帐篷安营,如果牌楼内有自家分号,那自是最好,可以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中进驻牌楼以内。
过了这座新牌楼,就是织造局范围之内了,但还不是真正的织造局。
罗布藏衮布随扈康熙帝来过织造局,差不多年年来,但要他自己说:“每年来都不一样,一年一个样儿,要问我里面什么样,我也说不上来。”
阿尔松阿跟德亨一样,都是头一次来看这名声在外的织造局,感觉那不是一般的新鲜。
要知道,这承德织造局和江南三织造局还不一样,不是谁都能进去看一看的。
月兰带着众人进入织造局新牌楼,新牌楼内里两侧是一左一右两排非常规整的联排商铺,大小规制,完全按照北京城四牌楼街的样式来的。
商铺之后是用砖石、木头和干草搭建的临时仓库,有些空地上还用白石灰划了界限,竖了木牌,木牌之上写了名号,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不管是店铺还是仓库,看着都很新,德亨知道,这是去年秋天新建的。
就刚才见过的新牌楼,其实也只比这些店铺早建成半个月而已。
月兰对德亨道:“这可是按照你画的样式建的,怎么样,合不合你的心意?”
乌苏苏大大的惊讶,问道:“你不是没来过吗?”
德亨点头:“是没来过啊,今儿是第一次来。”
乌苏苏:“那你什么月兰姐姐刚才说”
乌苏苏都给搞糊涂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知道内情的卓克陀达、弘晖和德隆都笑而不语,弄的阿尔松阿和罗布藏衮布他们都不明所以。
月兰掐着腰,跟数落自家的大白菜似的撒手四周,神气道:“别看德亨在京里不出来,这承德织造局啊,正经是他亲手建起来的。”
卓克陀达、弘晖和德隆都连连点头笑个不停,更是让阿尔松阿他们一头雾水了。
德亨忙道:“你们可别开我玩笑了,这织造局可不是我建的,靠的都是简王和显王。”
月兰点头道:“他们是出征的将军,你是运筹帷幄的军师,有什么区别。”
弘晖也笑道:“月兰姐姐说的没错,你挥斥方遒的时候,我可是在旁看着呢,我可以作证。”
卓克陀达也笑道:“给这商铺画地盘的时候可是我执的笔,小福亲算的,我也作证。”
小福也点头笑道:“奴婢也作证。”
阿尔松阿他们都盯着德亨看,都这样了,德亨只好道:“我也只是说两句罢了,要是没有两位王爷将之落地,我也就是说了几句废话,你们别这样,怪不好意思的。”
月兰叹道:“这无中生有的本事,我还是头一次见识,也问过别人,你这是开了亘古之先河了,着实不用不好意思”
酒香也怕巷子深,德亨做了这许多,其实很少被人知,以至于来到这蒙古草原上,轻易的就被人轻视了。
月兰有心凸显他的才智,就将这新牌楼到旧牌楼这一段的来历大体说了说,她说的都是稍作打听就能打听出来的,但经她的口说出来,就增添了许多可信度。
大家都知道,就像是热河行宫一样,承德织造局也是在一片荒草地上建设起来的。
织造局建设之初,就已经按照设想的最大场地去建,但事实证明,雅尔江阿和衍潢还是想的太保守了,没想到才两三年的功夫,织造局就被一层又一层的商贾仓库和草棚子给包围了。
这怎么能行,不说好看不好看,那也不安全呢,所以,扩建织造局,势在必行。
但扩建的话,是需要银两的,以及怎么扩,扩多大,扩成什么样,得需要好好规划一番。
你要说织造局不赚钱是不可能的,看到那座热河行宫没,有三成的银钱就是织造局出的,与行宫同时兴建的,还有织造局本身。
但正是因为有那座行宫吞金大兽卧着,织造局的银钱才会这么紧张。
过年的时候团聚,衍潢就说起这件事,问德亨有没有好法子。
那个时候弘晖还大大讽刺了衍潢一通,说他是又不是土匪,居然想做无本的买卖,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当时德亨是怎么说的?
他说:“也不是不行。”
德亨建议衍潢,用竞标和租赁的方式,将扩建织造局的工程包出去。
其实,将建造行宫、官衙等这样的工程以竞标的方式包出去,是从明王朝就兴起的经济手段,到了清朝,自然是沿用过来,像是康熙帝一路北巡下榻的两间房、鞍子岭、喀喇和屯等整十七座行宫,基本上就是这么来的。
比如说挂在内务府名下的商贾王惠民,他在康熙四十三年,就一力承办了喀喇和屯、上营、桦榆沟三处行宫一千五百多间房屋的建造,行宫还未建完,他就从内务府拿到了参革盐商的盐地。
国家的盐业总要有商贾去经营的,内务府只是按照惯例将盐地包出去,包给王惠民,康熙帝所收获的,除了每年的盐税,还有三座行宫。
当然要包给他。
除了类似王惠民这样的商贾承办行宫建造,一些在任上“宽裕”的官员,也会热心的承办建造行宫这样的任务,比如热河行宫之初,就是巡抚喀拜承建,只不过,第一年的热河行宫,不过是如喀喇和屯这样临时驻跸的小行宫,跟现在的众蒙古王公聚集地可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第一年,康熙帝觉着热河这个地方实在是个好地方,就决定扩建,要是按照皇帝的意思扩建的话,那所需可就大了,并不是喀拜能承受的,于是,内务府再次将行宫兴建工程竞标出去,只是这一次,承德织造局也参与了进来,而且在众多竞标商户当中还是大头。
因为那个时候的承德织造局还只有几个洗羊毛的池子,就这,第一年也赚了个盆满钵满。
织造局要建,热河行宫也要建,织造局依靠建行宫的砖石、木材和工匠便利来推进自己的工程,热河行宫利用织造局赚的铜钱和粮食采买建材和给工匠役夫们发工钱口粮,很难说,织造局和行宫是谁供养的谁,或者说它们相互回血,又相互消耗,但总之,最后这两个大工程,相伴相生到了现在,看着似是完工了,其实一直都还在建设当中。
决定在行宫之侧划地建造织造局的那一刻,康熙帝是打算从户部走账,全力建造织造局的。
就跟修河一样,你银子从户部拨出去了,河工才能招收役夫动工啊,你要是银子不到位,发不出工钱,这河海怎么修啊。
但德亨先了康熙帝的打算一步,提前规划好了织造局建设的蓝图,被衍潢拿到了康熙帝面前。
德亨为什么会规划织造局的蓝图,要德亨自己说的话,纯粹就是好玩。
那可是鼎鼎有名的承德避暑山庄啊,这就要开始兴建了,难得不值得他畅想一番吗?
如果这个时候建织造局,那可是大好时机啊,国家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嘛,一边贷款一边蹭政策寻便利建工程是多么正常的操作啊。
德亨只是画着玩玩的,他可完全没有想过,要是织造局不赚钱,亏了,剩下的工程要怎么办。
就是想过了,估计也是无所谓的。
还能怎么办,康熙帝会让它烂尾吗?
不是你下旨要建的吗?
工程遇到资金困难不应该你想法子吗?
关我什么事,我只是做做白日梦而已
但偏偏的,他的这张蓝图,经雅尔江阿和衍潢的手,不仅成功了,还成了一个蛋生鸡的成功案例。
于是不只是在雅尔江阿和衍潢的心里,就是在康熙帝心里,也觉着德亨这小子是真的聪明,这种法子都想的出来。
于是到了必须要扩建织造局的时候,衍潢又来找德亨了。
你看看吧,行宫那边现在没有新工程,要是扩建,可就只能靠咱们自己了。
德亨道:“这还不简单,鸡生蛋呗,你手里握着能下金蛋的母鸡,你还怕没钱扩建吗?”
衍潢以为德亨说的下金蛋的母鸡是织造局本身,但其实不是,而是织造局拥有的土地所有权。
如果要德亨自己说,现在的承德那片丘陵地带,除了康熙划定的行宫范围,剩下的土地和山岭,都是织造局的。
北至木兰围场,南至古北口,东至直隶和喀喇沁旗边界,西至张家口,都可以划作织造局范围。
只要康熙帝没有意见,你说织造局有多大,那就有多大。
这就是话语权。
话语权在手,就等聚宝盆开启了。
于是德亨开始画图了。
他在织造局现有的牌楼向南扩了两公里,将衍潢描述的商贾聚集圈在最密集的地方一切两半,在旧牌楼正对的直线上,建造新的牌楼,以此作为扩建后的新织造局内外分界线。
这好端端的,你把商贾们分作了两半,被划出来的内里空间就这么大,那到底谁在内,谁在外呢?
竞争呗,有竞争,才会有进步嘛。
你强,你就进,你弱,你就在外边待着吧。
于是,第一轮,建设牌楼的竞标开始了。
织造局没有花一文钱,就获得了一座崭新的、气派的大牌楼,与内里的旧牌楼做区分,叫做新牌楼。
牌楼工程竞标出去了,现在,开始竞标牌楼之内的土地了。
衍潢以为是将土地竞拍卖出去,德亨痛心疾首:怎么可能,土地才是最有价值的,怎么能卖呢?
谁卖谁是大傻子!
要往外租啊。
但这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要怎么往外租呢?
德亨:租的就是这光秃秃的土地啊。
来,你看着,我给你画。
于是,德亨在新旧两座牌楼之间画了两道平行的竖线,竖线内是街道,竖线以外的空地,就是要规划建设的商业区和住宅区。
德亨在这些空地上画格子,他指着其中一个画的方不方正不正的格子,对衍潢以及旁听的弘晖等道:“就这块地,用白石灰圈起来,竖上牌子,就可以往外拍卖了,租赁十年一个价,租赁二十年一个价,三十年一个价,四十年一个价”
“只拍卖土地使用权,不拍卖所有权。”
衍潢:“然后呢?”
德亨没听明白:“什么然后?”
弘晖也不明白:“拍卖出去呢?这地上什么都没有啊?”
德亨了然笑道:“拍卖出去就完了呀,这块地短时间内已经属于拍得者了,剩下的他要拿这块地做什么,你管他呢?”
衍潢:
衍潢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不住拍掌道:“妙啊!”
弘晖也了然了,这些商贾拍这些地做什么?当然是要建商铺啊,你要是愿意,建宅院也可以?
德亨最后补充道:“但拍之前要先说好了,不管在这个拍得的格子里做什么,都要考虑到街道和其他建筑的统一性和协调性,建宅子是什么规制,建造商铺是什么规制,你要先定好了,不能让人看着四不像,要不然,织造局是有权利强制拆除的。”
衍潢笑道:“这个简单,我去找内务府样式房走一趟,让他们出一份房间建造规制文书,贴出去就行了。”
至于后续要建多少房,能划出多大的地方自用,多大的地方拍卖给商贾,就需要专业人士去筹画和计算了。
德亨只管开口,其他的他都做甩手掌柜。
但这无中生有的首功,说是德亨的,谁都抢不走就是了。
从竞拍到最后新旧牌楼一条街的建成,织造局不仅没有花一分钱,最后还净赚不少,着实让人啧啧称奇。
倒是康熙帝一眼看出这里面的花样,评价德亨是胆大心细,不仅敢想,还敢说敢做,最后还给做成了。
康熙帝:“他就是拿捏住了商贾驱利的本性,如今织造局局面已经打开,多少南北商贾想吃这块肥肉都无从下口,他以此蜜糖为引,不怕引来更多的蜜蜂。”
又嘱咐雅尔江阿和衍潢,一定要看紧了织造局的大门:“莫要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粥”
月兰指着那些划了白线的空地和一些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仓库,对众人道:“因为皇上北巡,大家都忙着做买卖去了,等过阵子,牌子上人买卖做的差不多了,这里就会重新开建,等这些空地上都建成了,织造局就是另一种光景了。”
实际上,是因为康熙帝北巡,雅尔江阿怕尘土飞扬的动土不好看,扰了康熙帝的兴致,就勒令停止了。
否则,建房子又不需要东家亲自去挖土搬砖,自有役夫们呢,哪里又有什么“等”一说。
众人跟听传奇故事一般听了月兰的解说,俱都久久不语。
良久,乌苏苏才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德亨,小小声道:“好厉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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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4 章
罗布藏衮布对德亨正色道:“我只听皇上夸你有奇才, 以后定能成为肱骨大臣,但真正听说你的奇事,还是第一次。果然是奇才, 皇上的眼光再不会错的。”
德亨:“谢谢?”
公吉喇布坦挠挠后脑勺,憨憨道:“我只听母亲说你本事很大,我还以为你射箭就是本事很大了,没想到脑子这么好使, 我是再想不出这样的法子来的。”
乌苏苏连连点头,补充道:“别说是哥哥你了,就是把我们都加起来,都想不出来呢。”
德亨些许尴尬:“呵呵。”
罗布藏喇什上下打量德亨,点头肯定道:“现在,我信你说的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德亨和弘晖是懂的,他是在说之前德亨跟他说“有底气帮卓克陀达以后所嫁部族繁荣强大”的话, 他现在是相信了。
看来他之前是当德亨在吹牛皮了, 或者有很大吹牛皮的成分。
德亨:“哦。”
别人都说了,阿尔松阿沉默好像也不好, 他就道:“我早知道你狡猾,没想到你能这么狡猾。”
德亨:
你什么意思?
乌苏苏不干了,她叉着小腰,站在阿尔松阿面前,认真纠正道:“这叫聪明,不是狡猾, 你家先生是怎么教你, 你会不会说话, 你有没有好好读书?”
阿尔松阿:“格格教训的是, 德亨一点都不狡猾。”
德亨:我觉着你又在阴阳我。
乌苏苏满意点头,问道:“你是叫阿尔松阿吧?钮祜禄氏的?我记住你了。”
阿尔松阿:“谢格格赏识。”
乌苏苏:“哼!”
她来到月兰面前,挽住她的手央求道:“好姐姐,你再说一说这里面的趣事呗?”
众人说这话,就走到了这旧牌楼面前,点了点乌苏苏的小鼻头,笑对众人道:“新牌楼所有人都可以进,旧牌楼,可不是轻易能进的哟。”
新牌楼前设有栅栏和堆拨房,有织造局护军守卫,这旧牌楼左右两侧,也设了栅栏和堆拨房,但内里十米之处,重新砌了高墙和大门,与原先织造局的侧面围墙合拢,成为一座内里衙署。
这旧牌楼,就相当于真正织造局的守卫,只有手持腰牌之人,才会被放行。
阿尔松阿奇怪问道:“衙署重点,闲杂人等不可轻进是规矩,格格说的应该不是这个?”
月兰点头,笑道:“不光是闲杂人等,就是一品大臣,也不敢在此放肆的。”
阿尔松阿更加不明白了,但身为外邦且部族内联姻并不多的罗布藏喇什倒是很明白,又叹又闷道:“因为这里是你们宗室另一个家,咱们寻常人等,自然是不敢放肆的。”
德隆微笑,道:“你这话说的,倒也没错。”
德亨笑叹:“齐心协力,酬功赏劳,不外如是。”
月兰骄傲道:“这座织造局从一开始就是宗室在承办,里面坐堂的做事的大多都是宗室子弟,一般人等,进都不好进的。走,我带你们去。”
月兰给看守的护军出示了腰牌,又出示了雅尔江阿的批条,然后顺利通过旧牌楼,来到丈许大门前。
大门顶上的门楼子下面挂着一个硕大的蓝底牌匾,上面用满蒙汉三种文字写着“承德织造局”五个字,月兰道:“这是皇上的亲笔,织造局连一所正经屋子都还没有时,这块牌匾就已经做好了。”
月兰又跟守大门的护军们出示了一个腰牌和批条,守门的一个护军一面检查腰牌真伪和批条上的印章,一面笑道:“七格格,您出入织造局,哪里还用的着腰牌?”
月兰在织造局,虽然没有具体的职位,但她是衍潢的亲姐,来织造局也是禀报过康熙帝的,所以,她在织造局的地位,只居雅尔江阿之下,衍潢不在,她就代行衍潢事。
月兰笑道:“要是我一个,自是不用查,看到没,我可是带了不少人来呢,上面简王爷都写上了,你查验一下人对不对?”
你别说,德亨这几个人,除了乌苏苏和卓克陀达,其他的他都认识。
不是在承德认识的,而是在京里见过。
话说在京里,他正经也是位爷呢,嘿嘿。
护军对众人行了一礼,请人进门。
敏珠儿喇布坦咂舌,道:“查的这么严。”
月兰:“可不得查的严些,这道门内,可都是机密呢。”
敏珠尔喇布坦紧张问道:“都是什么机密?咱们可以知道吗?”
月兰煞有介事:“洗羊毛的方子,你们当然可以知道。”
敏珠尔喇布坦:
小少年委屈了:“月兰姐姐,你逗我玩儿呢?”
罗布藏衮布笑道:“对咱们来说,洗羊毛的方子唾手可得,但在外头,这个方子的确是机密。七格格并没有逗你。”
敏珠尔喇布坦不好意思了,对月兰道:“月兰姐姐,是我误会你了。”
月兰带着众人七拐八拐的走在崎岖的小路上,哈哈大笑道:“敏珠儿,你真好玩儿”
乌苏苏也笑起来,为自家哥哥说话道:“我哥就是憨些,他可不笨,哥哥姐姐们不要逗他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保证不再逗敏珠尔喇布坦。
说笑一阵,德亨赞道:“这里景致真不错,不必行宫内的宫苑园林差。”
月兰道:“这里依山傍水,最好建园林,建织造局的样式图同出自样式雷之手,我听说,当年他出了好几种图样,最后皇上选了现在咱们看到的这种。”
弘晖也赞道:“亭台楼阁苑囿俱全,的确是好景致。”
阿尔松阿疑惑道:“那衙署和织坊设在哪里呢?”
月兰:“前面就是衙署办公房了,简王和显王的公房就设在这里,我带你们去喝杯茶,再四处看看,你们想先去看哪一部?”
德亨:“洗部”
想说其他部的人都看着德亨,德亨道:“要论羊毛的品质,需要先从清洗开始,我想先去看看洗部什么样儿。”
月兰抚掌笑道:“精辟。要不还得是懂行的,对了,这第一桶羊毛,就是你在我们王府洗出来的呢,可惜当时我们不熟,要不然就要见证历史了。”
德亨笑道:“姐姐今日总是夸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月兰对众人笑道:“你瞧他,我巴不得天天有人夸我呢,我夸他他倒不乐意了。”
卓克陀达笑道:“但凡大才都低调,越是大才越是谦逊,大概说的就是他这样的吧。”
众人又是说笑一阵,饮了杯茶,欣赏了衙署内挂的字画,然后去到位于织造局最东面的洗部。
洗部无愧于占地最广的部门,它内里建了无数个大小池子,建了河渠堤岸,引武烈河的水入局院洗池,然后再建排水沟,将清水排走,留下池子底部的羊毛脂泥。
德亨他们到的时候,洗部到处都是正在清洗羊毛的工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卷着袖子和裤腿,热火朝天的干活。
在一个至少有三丈长的大池子边上,隔上两三米就站了一个人,他们有的拄着一只木耙子不住的上下惯打池子里的羊毛,将羊毛之上沾着的污泥和草屑都惯打出来,一端的另一人则是持着末端兜着渔网的捕网,将惯打出来的草屑、羊粪等浮在表面的杂物捞出来。
在池子的上游和下游都有出水闸口,这样水就是流动的,经过惯打清洗过的羊毛就会随着水的流动向下游漂浮,等漂浮到池子的尾端,就已经是清除了泥土和脏污颜色黄白不一的干净羊毛了。
有男女老少站在池子里、坐在池子边小板凳上,挑拣着洗过羊毛,将细、长、软的羊毛分类挑拣到不同的篦箩筐里,然后有人分批次拿到大锅炉那边去煮,进入到下一个煮毛环节。
这里并不好闻,空气中充斥着洗液的刺鼻和羊毛的腥臊混合气味,但这里,绝对是整个织造局的根基所在。
洗部的管事见到月兰带人过来,忙上前请安,月兰客气笑道:“满宝叔,简王命我带亲戚们来局里看看,他们就是看看稀奇,您不用管咱们。”
月兰管一个管事叫叔,这个满宝,身份定不简单。
果然,月兰介绍道:“这位是宗室奉国将军满宝,是和简王一辈的长辈。”
满宝忙给众人见礼,客气道:“是七格格太客气了,不敢当七格格一声叔父。”
像是阿尔松阿和罗布藏喇什是不知道这个满宝的具体身份的,虽然奇怪他一个奉国将军怎么在织造局做一个部门的小管事,但总体来说,无感。
德亨知道的更多一些,这个满宝,是礼亲王代善一脉,代善这一脉可是出了三个铁帽子王,满宝虽然只是一个奉国将军,但要是时运相济,说不定他以后还能袭王爵呢。
德亨看着满院子洗毛的工人们,不由奇怪问道:“怎么看着人不多的样子。”
满宝道:“这几日只有科尔沁和巴林部族的人还在按时上工,喀喇沁和翁牛特部的都请假了,所以看着人不多。”
正说着呢,就见有十几个正在领人做工的小头目小跑过来,跪下给罗布藏衮布请安。
不用说,这几人就是科尔沁部族的,见到少主,过来请安来了。
罗布藏衮布一一将他们托起来,笑着大力拍打他的肩膀,赞他做的好,然后让他继续做工去了。
另外几个则是过来给德亨和弘晖、卓克陀达请安,他们是巴林部的。他们巴林部的郡王格格嫁去了京中显王府,与显王爷做嫡福晋,他们也曾入京去王府给王妃请安,曾在王妃身边见过德亨三个,现在人来到织造局,他们既然认得,就要过来请安,听候命令。
卓克陀达让他们起身,询问几句,让他们继续做工去了。
同为少主的敏珠尔喇布坦和格格乌苏苏面上十分难看,因为没有一个喀喇沁的人来拜见。
弘晖奇怪闻到:“喀喇沁和翁牛特的所有人都一同请假了?是做什么去了?”
他是知道荣宪公主那里每日都有织造局的人去请安的,但都是领头的分批去,其他的就都在局里如常干活。
难道喀喇沁和翁牛特的规矩不同?
满宝道:“喀喇沁的是去参拜端静公主和额驸去了,翁牛特部的,是去参拜额驸仓津去了。”
温恪公主所嫁部族,正是翁牛特部,额驸是札萨克郡王仓津。
温恪公主虽然还未到行宫,但额驸仓津先一步到了,以示朝见天可汗的忠贞和热切。
乌苏苏一听喀喇沁的人去行宫参拜公主母亲去了,忙摇头道:“我没在母亲那里见过织造局这边去请安的人,也没听说,哥哥,你见到了吗?”
敏珠尔喇布坦也疑惑摇头道:“我也没见过,也没听母亲说过。”
满宝面色严肃起来,道:“如此,就需严查这些喀喇沁人的去向了。”
乌苏苏气恼道:“我也要告诉公主母亲,让她去查。苏娃,你快快回行宫,将这里的事情告诉母亲去。”
苏娃还未应,敏珠尔喇布坦就道:“苏娃要服侍你,我让我的亲随去吧,先回行宫问问,也许是他们的确是拜见母亲去了,咱们不知道呢?也可能是错开了。”
乌苏苏只好道:“那好吧,你快派人去。”
敏珠儿喇布坦派亲随回行宫去给端静公主报信,兄妹两个脸色都不大好看。
月兰眉头皱了下,然后又松开,道:“翁牛特部的人到底有没有去参拜额驸,亦需遣人去找额驸询问。”
满宝道:“我这就派人去查,他们是从我手里拿走的批条,人也得我去找回来。”
月兰颔首,道:“有劳。”
满宝看着月兰苦大仇深,欲言又止的,月兰笑道:“还是尽快弄清人的去向为好,至少在今日,我不会告诉简王的。”
满宝嘿嘿笑,道:“简王一向宽和,我倒是不怕,等显王回来了,您可得替老叔美言几句。”
显亲王衍潢,那可真是个说一不二的铁帽子王爷,局里好些个外藩部族都被他给踢出去了,即便闹到皇上那里,他也是坚决踢人,弄的皇上只好大力赏赐那些被踢的部族。
衍潢是个黑脸王爷,他不仅对外藩如此,就是对宗室们也是如此,宗室们闹也没用,闹到皇上那里,对外藩皇上会宽容优抚,对宗室们,呵,大把的宗室们排队等织造局出缺呢,他可不愿意因为没看好人被衍潢给开了。
月兰笑了两声,道:“您放心,弄清人的去向,将人都找回来,显王不会知道此事的。”
满宝大喜:“好嘞,您瞧儿好吧,我这就派人去找,”又发狠道,“敢在老子手里弄鬼,是不想好儿了。”
说着就叮嘱副管事招待好贵人们,他亲自去点人派人去了。
乌苏苏缩了缩脖子,扯着月兰的衣角怯生生问她:“姐姐,我们喀喇沁的族人”
月兰摸摸她的小辫子,笑道:“让大人去解决,你只管开开心心玩儿就好了。”
乌苏苏面露失望之色,小小声:“好吧,我都听姐姐的。”
她刚才是想替自家族人求一求情的。
德亨安慰敏珠尔喇布坦道:“你别担心,公主会解决的。”
敏珠尔喇布坦:“我就是觉着丢脸。”
他人虽然憨厚,有些世情他也不明白,但直觉上,他觉着这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
罗布藏衮布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权做安慰,科尔沁部的人都在本本分分的务工,给他在小伙伴们面前挣了大脸面,让他腰杆子都直了几分。
没错,他们科尔沁部族的族人,就是这么勤劳,这么温厚,还拥有忠诚、守约这样美好的品德。
月兰也叹道:“许多部族的人都说简王偏心,在简拔入局务工的牧民时,总是优先考虑科尔沁部的,为此还大闹了几回,”罗布藏衮布心有戚戚点头,闹的最大的那次,几部王公到康熙帝面前与简王对峙,当时他就代表科尔沁部的站在蒙古王公之列,为自家部族张势。
月兰继续道:“但你们也看到了,真不是简王偏爱科尔沁部,而是科尔沁部的人用着省心,尤其是左翼三旗,可以说与咱们同宗同源,非常好管理。”
就是巴林部也很不好管理,但巴林部是衍潢的妻族,巴林部族人同样以衍潢为主,衍潢管教他们会听,这才在局里看着“安安分分”的,但其实,他们除了衍潢、现在又多了一个月兰,其他的谁的话都不听。
只有科尔沁部,那就是万能油,他们哪个部门都能待,什么样的活都愿意干,每天都笑呵呵的,一副知足常乐的做派,真的非常好用。
就拿这次请假去参拜领主来说,不是不让你去,要真不让你去,就不会批你假了,但你们呼啦啦所有人一起都去是几个意思?
手头的活都不用干了?你们知不知道耽误了洗毛进度,影响的是整个织造局出货的进度?
在你们部族里的时候,你们参拜领主,也是连带着做活的牧民和奴隶一起带去吗?你们的领主会一一见你们吗?
不管是领头的还是做工的,不是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只不过是不听管教,任意妄为罢了。
偏对这些来自各部落的牧民们,雅尔江阿还真不能拿这些人怎么样,若是处罚,容易引起部落矛盾,若是不处罚,织造局成什么了,养大爷的吗?
就是养大爷,也轮不到蒙古人,满清自家大爷都养不过来呢。
顶多遣他们回自己部落,不让他们在织造局做工罢了。
但若是遣返,可以不鸟那些蒙古王公的面子,但你是不是要考虑一下嫁到他们部落的公主郡主这些皇家贵女的颜面?
如果是自己妹妹嫁的部落族人敢不听使唤,雅尔江阿会毫不留情的直接下令将他们遣返,然后让妹妹再派听话的人来,但其他部族的,雅尔江阿宁愿不用,也不会去惹这一身臊。
他是为人宽和,但又不是傻子。
他是主人,求着来织造局做工的是那么蒙古王公们,而不是他雅尔江阿求着他们送自家族人来局里做工。
对草原上的部落和牧民们来说,来承德织造局是难得的美差,他们除了可以带着自己的家人们在这里安定生活之外,还能通过亲自在局里各部门做工,学到一些处理羊毛的技法。
这不管是在草原上,还是在中原内地,都是可以传家的一技之长。
因此,能被派遣到织造局做工的,都是每个部落最忠诚最聪明也是和部落首领有各种特殊关系的族人。
国朝最重人情关系,对待这些特殊身份的蒙古人,真是轻不得重不得,一旦产生矛盾,若是处理不当,极易引起误会,那会影响部族情感和满蒙稳定关系。
最常见的,就是每次朝见和坐班时,这些蒙古王公们会将这些问题和矛盾问到康熙帝的脸上去,而康熙帝认为这些都是一些不足为道的小事,他的做法往往是主动退让一步,然后大力赏赐,让外藩王公们更加臣服于他。
但最后承担麻烦的,还是织造局本身。
所以,雅尔江阿就特别烦这些不听话的蒙古人,又不是没有听话的可用,科尔沁部大着呢,人也多,他为什么要给自己和衍潢找麻烦,去招那些难搞的蒙古人来做工呢?
若是一开始还有十多个外藩旗的蒙古人来织造局做工,去年就剩下六七个,到了今年,就只剩下科尔沁、喀喇沁、翁牛特、巴林四部了。
其他的都被衍潢给踢走了,剩下的这四部,都有公主出嫁,对待这四部的族人,就是以严苛著称的黑脸王爷也会耐心几分。
这些都属于潜规则一类的规矩。
不成文,但大家都要默契的遵守。
话说,织造局这么挑挑拣拣的,还这么硬仗腰子,难道就不怕蒙古王公们造反,掀了织造局吗?
他们还真不敢。
因为,织造局的门槛,在建立之初就不是一般的高。
织造局里上到主事的亲王,下到最底层的管事,基本都是姓爱新觉罗的。
这些皇族宗室们,在承德织造局建立之初,在织造局只有一纸羊毛方子、地址都还没有选好的时候,就已经定好了用人的方向,以及大小管事们就被划拉好了。
换个更通俗的话说,饭还没做好,吃饭的人就已经上桌坐好了。
能出现这种局面,还要从德亨分封辅国公说起。
当初,康熙帝酬劳赏功,破例封德亨辅国公,享皇子例,封赐土地、庄园和人属。
当时情况,康熙帝已经开始裁减宗室封爵人数和供奉,本就引宗室不满,偏皇帝积威甚重,他们只能咬牙将不满往肚子里咽,这可巧了,偏出了一个年纪幼小的德亨,破了祖例和新规,在宗室内引起轩然大波。
时任宗人令的雅尔江阿便以“承德织造局是宗室的”这个香饵来弹压和说服宗室对皇命既不要有异议,更不要去找德亨麻烦。
在织造局还是一块荒草地的时候,雅尔江阿和衍潢带着决定上船的宗室们来开荒,这些跟来的人,不仅有魄力、有能力、有身份,更有吃苦耐劳的韧劲儿和做大事的野心。
不管是游走各部落去收羊毛,还是通过自己的关系去拉人拉财拉生意,这些都不是手底下的奴才能做成的,都必须由他们亲自下场、亲自去跑,才能做成。
这些人都是实实在在的出了力的。
按劳所得,你干的多,出的力多,你就能多拿。
要不然,雅尔江阿和衍潢不会轻易将手里攥着的股份分给他们,让他们享如今的尊荣。
最后,当初许下的香饵切切实实的落入了宗室们的嘴中,吞吃入腹,他们自然会全力守卫这个聚宝盆,并如守财奴一般排外、吝啬,甚至是不讲道理。
他们会尽心竭力的维护整个宗室的利益,外藩蒙古对上他们,那真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嘴。
既不知道从哪里咬,也不敢真咬下去。
康熙帝对此是乐见其成的,对蒙古,不仅要优抚,还要威震,如今承德织造局又拿捏住了蒙古草原的经济命脉,这块北方后盾,这条他经营了近三十年的北方长城,才算是固若金汤了。
而且,对宗室,康熙帝已经有了另外一个打算,就是削减户部供养宗室的银两,减轻国家财政负担。
如果户部将从供养宗室皇亲这个大窠臼里解脱出来,届时,户部乃至整个清廷朝局,都会有新的局面打开。
当然,这都还是想法,是打算,找什么样的时机落实,以及什么时候落成,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但肉眼可见的,如果整个皇家宗室甚至是皇室宗亲都要靠着这个织造局吃饭,那承德织造局的门槛只会更高、更铁。
有这样的底子在,可以想见,能进入织造局做工,甚至还能压某些宗室一头坐上高位的人,都是什么样的身份和关系。
所以,月兰一直在强调,承德织造局不是那么好进的,根源就在这里。
也只有这样的配置和门槛,才能在说拒绝的时候,不让被拒绝的蒙古王公们真的翻脸。
平等地位之下,才会有平等交易的买卖。
德亨几人在月兰的带领下,一路从洗部,看到最后的织部,其中各环节的设置和把控都让人大开眼界,这些王公子弟们,只见过自家部族内部是如何分工的,从来没有见过已经属于工业生产范畴的流水线式分工。
但无疑的,织造局能在有限的人工基础上,源源不断的产出羊毛布匹,这本身就说明了这种分工的优越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