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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历了这么一遭,但凡有点脾气的人,都不会再继续用她,如果康熙帝继续处置刘氏,胤祄会不会给她求情,以及胤祄自己怎么处置她,就看胤祄怎么想了。

可怜吗?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死不一定是坏事。

以刘氏所作所为,让她以后的日子生不如死,就是康熙帝对她的处罚。

胤祄不只刘氏一个保育嬷嬷,他另外还有一个乳母,两个嬷嬷,负责他日常读书、生活、起居杂事,只是都被刘氏把持住了罢了。

另有三个妇人被带了上来,看着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刘氏都无动于衷的,跪在了康熙帝面前。

康熙帝淡声道:“朕命你们养育十八阿哥,你们竟尸位素餐,不能尽心尽责,朕要你们何用。”

三人顿时叩首请罪求饶起来。

康熙帝继续道:“将这三人发回内务府,着内务府重新选派能干的来十八阿哥身边伺候。”

“丸子忠心事主,赐疗伤丸药,继续留用。”

雅尔江阿应声道:“嗻。”

丸子涕泪叩首,谢主隆恩。

行了,三个嬷嬷出场不到一分钟,就被捂嘴拖下去,让内务府的人将她们领回去。

只是,被主子退回、还是被皇帝退回去的嬷嬷,以后前程如何,就是“难以估量”了。

康熙帝议都没议一下,更没问别人的意见,如此麻利的发落了这几个嬷嬷,德亨颇有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觉着结果未免得来的太快也太容易了。

难道接下来不应该是他和嬷嬷刘氏再相互质问相互诘问个几回合,最后再以情以理服人心吗?

要知道,康熙帝重保姆可是他自己以身作则立下的规矩,这次处理胤祄保姆之事,足可为以后类似事件留下祖例,难道不是要慎重对待吗?

德亨都已经做好了打一场艰难战役的打算了。

结果康熙帝这样快刀斩乱麻的,好像就是为了走个过场一样。

雷声大雨点小。

不知道是不是德亨想多了。

第 186 章

德亨的心思百转只是一瞬, 康熙帝发落了人后,并没有起身离开,而是眼睛看向了托盘。

恪靖公主招手, 让那个捧托盘的宫女过来,亲手拿了一只金吸管给康熙帝看。

康熙帝接过这个吸管,看完这头看那头,还将吸管的一个孔洞对着眼睛, 通过一个口洞去看远处的德亨。

德亨:

您还怪有童心的。

康熙帝拿捏着吸管,问道:“用这个什么吸管?真能喝水?”

众人都去看德亨,其实他们也很好奇。

德亨点头道:“用力吸就行了。”

康熙帝点头:“看着简单,却是巧思,也只有你能想出来这种喝水的法子了,你有心了。丸子,等十八阿哥醒了,给他用上。”

丸子忙叩头领命, 又忍不住抹了把沁出来的眼泪, 暗自打算好了,等主子醒了, 一定多多的说德公爷的好话。

主子这么多兄弟姊妹,可是呢,最后真正将主子放心上想着念着,关心他吃喝的,只有德公爷一个。

德亨:“皇上谬赞了。”

康熙帝缓缓笑道:“这种奇巧器具,太子一定喜欢, 太子”

说着太子, 似乎才想起来, 太子胤礽根本就不在。

众人还不觉有什么, 从一开始就沉默在旁一副大爷模样的胤禔来劲儿了,此时就一头热血的出言道:“汗阿玛,太子日理万机,诸事繁忙,不在此处。唉呀,咱们兄弟听说小十八病的重了,都来探望,只有太子,连个奴才都没派来问一声,汗阿玛,您说他是不是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儿呢?”

“就算他不知道小十八病了,难道还不知道圣驾在此?是知道呢还是装作不知道呢?要不说人家是太子呢,这可是副君,咱们也不敢问,更不敢说,汗阿玛”

胤禔兀自眉飞色舞阴阳怪气的说的痛快,没有看到康熙帝正从下而上的觑着他,等偶然跟康熙帝对上视线,猛然被他冷厉的眼神给吓了一跳,顿时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在康熙帝的视线先,胤禔收了口,敛了面上激动的表情,缓缓垂下头,在父亲面前做一个听话的乖宝宝。

康熙帝的确是很恼火这个时候太子不在,但一直在耳边叨叨太子过错的胤禔也很让人讨厌就是了。

康熙帝看了胤禔一眼,将吸管扔到托盘里,吩咐道:“着内务府匠作处照着多打造几根,充作份例赏赐于诸内外藩王公、大臣们。”

雅尔江阿忙领命谢恩,以恪靖公主为首的十三等阿哥们也都领旨谢恩,因为要打造的金子吸管也有他们的一份。

康熙帝在梁九功的搀扶下起身,身体转了一半,突然想起来,问德亨道:“朕听说晌午那会你去找朕,是有何事吗?”

德亨忙回道:“回皇上,臣去找您,就是想献上这吸管,请您赐给十八阿哥,方便他喝水用。但被告知,您在休息,就不敢打扰,先来了十八阿哥这里,谁知竟是发生了这等事情。”

又失落请罪道:“若是没有臣送吸管之事,也不会引得十八阿哥惊厥过去,臣请皇上降罪于臣。”

康熙帝颔首:“你确有过错,朕定的宫规,自有其道理”

康熙帝是就此事想说教德亨一番的,要他敬重身边伺候的年长者,但又想到了刚才那个糟心的刘氏,好好的宫规被她用来钳制皇子,再想到人德亨对自己的保姆奶姐不是一般的维护,再再加上他现在精力不济,顿时泄了这股子要说教的气,只道:

“罢了,朕就罚你此次督造朕赏赐用的金吸管吧,金子你自己出,雅尔江阿记得记账。”

说完就扶着恪靖公主的手腕坐上肩舆,回自己住所去了。

德亨:

德亨和众位阿哥们恭送康熙帝回銮,然后一脸无辜的看着雅尔江阿。

雅尔江阿笑道:“行了,金子织造局出了,从你、我、衍潢和月兰的分红里面扣就行了,分散下来没那么多的。”

德亨忙道:“不是金子的事情,皇上罚的是我,怎么能让你们来出呢,我今年的分红还没领,就从这里面出好了。”

雅尔江阿:“那你这是怎么了?被人污蔑,委屈了?”

德亨叹气:“没有委屈,就是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还要将那个刘嬷嬷留在十八阿哥身边,就不怕这个老货报复十八阿哥吗?”

胤祥走过来,闻言笑道:“她一大家子都捏在皇上手里呢,她敢?”

德亨:“万一呢?万一她想不开,鱼死网破呢?”

胤祥:“谋害皇子,诛三族,不只是她夫家,连她的父祖、母族全都搭进去,你说她会不会鱼死网破?”

雅尔江阿知道德亨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就解释道:“皇上做此发落的目的有二,一是给刘氏留余地,毕竟她从十八阿哥出生起就来伺候了,有苦劳,就算她犯了错,看在她保育十八阿哥多年没有差错的份上,要赦免她此次罪行”

德亨无语,雅尔江阿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这不是皇上真的赦免了刘氏,是做给所有皇子公主的保育嬷嬷们看的。”

你们就算做了错事,朕也没真的“怪罪”你们,你们难道还不感念主恩,尽力效忠吗?

康熙帝就是这么个意思。

德亨闷声道:“我明白了。皇上的第二个目的呢?”

雅尔江阿:“这第二嘛,就是为了十八阿哥好了。刘氏毕竟是他的奴才,究竟怎么处置她,要等十八阿哥醒来,自己处置她。”

德亨恍然:“这就是皇上给刘氏留的余地了,如果她能求得十八阿哥原谅,那她”

雅尔江阿笑道:“所以,如果刘氏以前真的对十八阿哥尽心尽力,十八阿哥自会感念,说不得她全家就不用发配宁古塔了,但若是”

若是十八阿哥没有跟皇上求情,那刘氏就认命吧。

胤祥最后总结道:“刘氏明白这个道理,她此后伺候小十八只会更忠心更用心,她阖家老小的性命可就都攥在小十八手里了。”

胤禄也无奈开口道:“而且,小十八也是真的离不开她。平时小十八身体什么样,癖好什么样,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走什么礼,小十八自己都未必清楚,都是这个刘氏给他打理的。其他人都没她做的合小十八的心意。”

德亨:“皇上真是个好父亲。”

方方面面都替胤祄考虑到了。

胤禄不语,胤祥喃喃叹道:“谁说不是呢?皇上的确是个好父亲”

德亨解了心中疑惑,既然那个刘氏不成问题,那就算了,送走忙碌当差的雅尔江阿和要护卫行宫安防的胤祥,德亨隔着黄马褂们和赵香艾说话。

德亨:“十八阿哥到底怎么样了?”

赵香艾眉头紧皱,只道:“我会时时看护,看他什么时候醒来吧。”

德亨顿时心沉了下去。

赵香艾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那就一个意思:胤祄恐怕不大好。

德亨喃喃:“就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吗?”

赵香艾:“痄腮本就不好治,能想的法子我们都想了,我也给京中师父写了信,向他老人家求问诊治方法,希望他老人家能拿出一个可用的方子来。”

一直没有离开的胤禑和胤禄面色很不好看,对赵香艾道:“若是有为难之处,尽管跟我们兄弟说,我们都会做到。”

赵香艾行了一礼,道:“微臣不会跟您们客气的。”

德亨问赵香艾:“十八阿哥这样,真的不能吃东西吗?”

赵香艾也发愁,道:“十八阿哥这病发的特别急,腮部肿胀已经挤压了喉咙,且开始向另一侧扩延,若是真扩延到了另一侧,两边都挤压喉咙,到时候他将难以吞咽”

德亨痛惜道:“都怪一开始看诊的那几个庸医,要是早按你的诊断开方吃药,他就不用受现在的罪了。”

赵香艾也叹息:“若是昨天一方金银花汤剂灌下去,就算他半夜还是发烧了,病也不会发的这么猛的。”

如抽丝线,缓缓地治,慢慢的养,总能治好的。

他是皇阿哥,又不是治不起。

德亨:

一直沉默听他们说话的胤禑拔刀出鞘,怒道:“我去宰了那几个庸医!”

胤禄拉住他,喝道:“你还嫌不够乱吗?”

胤禑是哥哥,但为人处事并没有胤禄这样周全,他此时气的除了流泪,竟是什么都做不了。

德亨不信命,坚定道:“总会有法子的,十八阿哥福大命大,一定能撑过来的,对了,可否让娘娘来陪伴,说不定十八阿哥见到额娘,心里欢喜,病就能好的快些呢?”

胤禑和胤禄对视一眼,胤禄犹豫道:“我们没敢将小十八的事给母妃说。”

王贵人留在了热河行宫,没有随驾。

胤禑也道:“没有汗阿玛的吩咐,我们不敢说的。”

德亨:

赵香艾道:“依我看,娘娘未必有德公爷有用。”

众人:

赵香艾继续道:“每次醒来,十八阿哥都要问一句德公爷有没有来看他,有没有带话来给他我猜,他应该更想见到德公爷吧。”

德亨发愁:“可是,我见不到他。”

赵香艾故意转头看了下四周,又大大跟众人寒暄道:“啊,你们看,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这里的房屋也建的很不错呢,都是联排的”

众人:这赵小太医说什么胡话呢?

德亨眼睛随着他的手指转动,在胤祄住所的墙上停留了一瞬,随口道:“是挺不错的,我看丸子在看你了,你快回去歇息吧,要什么东西都给我说,我给你准备。对了,你要给小福带什么话不,你半夜被叫走,她可担心你了。”

赵香艾顿时笑的跟朵喇叭花一般,傻透了。

德亨和胤禑胤禄兄弟告辞,然后和陶牛牛走了一段路,又悄咪咪的转了回来,围着这座阿哥所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翻墙进入的空隙。

这院子的墙建的可真高,足足有一丈高呢。

胤祄隔壁的院子就是胤礼原先的住所,他被康熙帝搬走后,现在自然是空的。

德亨明白了赵香艾话里的意思,他是在提示德亨,他不能进胤祄的院子,但他可以在隔壁墙头,远远的跟胤祄说说话,这样胤祄心里高兴,养病也能更顺利一些。

赵香艾还给德亨开了一个预防痄腮这等小儿传染病的方子,让他回去熬了,每天当茶喝,德亨总是往这里跑,他担心德亨一不小心给传染了。

德亨打算回去就按方子抓药熬煮,让所有的小伙伴都喝起来。

陶牛牛看着高高的墙头,低声道:“就算踩着人也够不到墙头,得准备长梯子才行。”

德亨无法,道:“算了,去找梯子吧,找不到,就现做一个”

因为是偷摸着寻找可以爬墙的地方,德亨当然要避着大门处的侍卫们,所以,德亨现在是在阿哥所的背面,就算要离家,也不能再绕道走原路,那样也很容易被发现。

所以,德亨从阿哥所向北绕走东向回他自己的营地,顺便去内阁请个假,他今天算是逃了一整天的课了,他得去向师傅认错,然后领自己的作业。

事儿虽然多,但读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是不能耽误的。

行宫嘛,总不能光秃秃的,其实这个已经建成好几年的永安拜昂阿行宫正经有好几处景致可看,尤其是原始山林形态脱胎而成的假山啊、小树林啊,修剪一番,在养上仙鹤、彩色彘鸡、小鹿这样美丽可爱的小动物,那真是别有一番怡人的趣味。

如果没有遇到奸情的话,德亨路过这里,一定会住脚欣赏一番。

小树林里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音断断续续,还有一些惹人遐想的暧昧声音,德亨闷头疾走,踏出去的脚步又快又轻,他此时大恨自己不会凌波微步,要不然会大瞬移术也行啊啊啊啊啊!

这哥们谁啊,这么不讲究,在野外就搞上了。

“德”王彩刚出了一个气音,就被德亨一把捂住嘴,愣是给拖了一段距离,德亨想找个隐蔽处,可是这里是大草原啊,此时他基本上已经出了房舍范围了,哪里还有隐蔽处给他藏身。

不得已,只得松开了王彩的嘴,眼睛四处逡巡,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王彩闷笑一下,道:“这里还有一刻钟才会有护军过来巡逻,您以为我为什么会这会子出现在这里。”

“德公爷,您怎么在这?您头一次走这条路吧?”

德亨点头,敷衍道:“我抄近路,没想那么多,早知道就不走捷径了。走了,你继续忙你的吧。”

德亨带着陶牛牛想赶快离开,谁知道,王彩叫住了他。

王彩:“德公爷,我”

德亨紧张道:“你有话快说,我得赶快走。”

直觉告诉他这里不对劲儿。

王彩:“我遇到了一个难处,想听听您的意见。”

德亨黑黢黢的眼睛看着王彩,王彩就当他答应了,长话短说道:“太子总是问我皇上身体怎么样,我知道他问这话什么意思,我当然是按照皇上的意思,说皇上圣体康健,但太子已经怀疑上了,我我您说我是不是该换个说法回答?”

德亨心下重重一跳,太子他

终于急不可耐了吗?

德亨可以不理王彩,现在就走,但是,被动的接受即将发生的一切,真的好吗?

德亨没有思考太久,只是转了一个念头,就做了决定。

他问王彩道:“太子问这样的话有多长时间了?”

王彩:“有三四天了,其实皇上圣体有恙。”

最后四个字,王彩几乎没有说出声来,连气音都几乎没有,还是德亨与他靠的近,看他嘴巴开合识别出来的。

至少是在三四天前,也就是还在围猎路上的时候,康熙帝就生病了。

德亨之前猜测的情况证实了。

但这些天康熙帝一直强忍着,看着跟没事儿人一般,每天该围猎的时候围猎,该见大臣的时候见大臣,该宴请将士的时候,大张旗鼓的宴请将士

他甚至还熬夜陪伴胤祄看诊。

这也就难怪太子总是疑惑康熙帝的身体到底是病了还是没病了。

从面色上看,康熙帝确实不像是身体康健的样子,但从他每天的行程和精力上看,也不像是一个生了病的人。

这确实很让人迷惑。

【作者有话说】

加更

第 187 章

德亨试探着问了王彩一些康熙帝要他做的事情, 王彩三下五除二,用最简短的话将自己二五仔经历全盘托出,一点磕巴都不打的。

他说的比德亨以为的还要多。

德亨诧异的看着王彩, 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

王彩理直气壮笑笑:“我说过,您大恩大德一定会报。我如今看着是风光,但谁又真的看得起我呢?我这些天见了这么多人,经了这么多事, 只有您,德公爷,只有您是看得起我王彩的。”

“我学的第一场戏是《刺赵》,唱的角色是豫让,我王彩虽无才无德,也愿效仿豫让,为德公爷做事。”

德亨:

《刺赵》这出戏德亨当然是听过看过的,唱的是春秋战国交际三家分晋后一个叫豫让的三姓家臣为自己的主子智伯瑶报仇刺杀赵襄子的故事, 这个故事表达的主旨是忠君, 但故事的主角豫让还贡献了一个家喻户晓的典句:“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了解过这个故事的人, 了悟的第一个道理并不是忠君,而是“为知遇之恩而死”。

这个道理比说教似的忠君,更加浅显,更加悲壮。

也更能打动人心。

豫让作为三姓家奴,只有智伯瑶对豫让付出了尊重和礼遇以国士之礼相待,所以豫让也要以对等的侍君之忠以酬。

王彩明显是将自己比作了豫让。

德亨在知道他的底细情况下, 还对他付出了尊重和礼遇, 他甚至还在康熙帝要处死他的时候, 冒着违抗圣命的风险为他说话, 让他留得性命。

别人的鄙夷轻慢算什么,只要德公爷还看得起他,他就能坦坦荡荡理直气壮的风光活下去。

面对王彩的剖白,德亨心情很复杂,要说感动,有那么一点点?

但要说信任,嗯,还差点意思,毕竟人性复杂。

王彩现在看着狼心似铁,是因为他还没遇到让他忠义两难的事情,等真遇到了,他会怎么选?

如果真遇到了这种狗血选择,其实德亨更希望王彩能自私一些,做对他自己更有利更私心的选择。这样德亨的负罪感和责任感会更弱,他也能活的更轻松。

这未尝不是德亨的私心。

他不想背负王彩的人生和性命,这太沉重了。

但就现在来说,他与王彩,算是互利互惠的合作关系。

二五仔是那么好做的吗,一个不小心就被两方牺牲了,王彩需要同盟。

正好,德亨也需要他提供一些关于康熙帝和太子的确切消息,而不是浮于表面的由康熙帝亲手打出来的烟雾弹。

说回现在,王彩这会子溜出来,是去和太子派来的人接头的,接头的地点就在刚才德亨路过的小树林。

靠近行宫内围居然会出现巡逻漏洞,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当然,身为局中人的太子一方是看不清这一点的,他们还以为自己有多能耐呢,能在康熙帝的眼皮子地下搞间谍这一套。

说来复杂,但其实从开始相遇,到王彩述说自己做的事情包括剖白心迹,都是在两三个呼吸间完成的,这里不是能多待的地方,就算让别人看到了,也以为两人只是停下脚,说了两句寒暄的话而已。

毕竟两人是认识的。

德亨快速回答王彩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道:“你可以换个更日常更细节更能取信任的说法,比如皇上晚上翻了哪个格格的牌子,折腾到什么时辰,比如亲眼看到皇上吃了几碗饭,比如皇上拉弓几下必要时候请皇上配合。”

王彩若有所思。

德亨又提醒道:“树林里有两个胡搞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

王彩脸色不是很好看,道:“我知道了狗改不了吃屎的狗东西!”

德亨心下不免狐疑,王彩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多说了一句:“不是太子,是他手下的格里奇,应该是和哪个牧女搞上了。”

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是行宫与外营盘的交界处,那个格里奇趁机和来外营盘做生意甚至是路过的牧女乱搞,是很有可能的。

德亨:

康熙帝北巡是来巡抚蒙古的,每到一个地方,不管是对外藩蒙古还是内八旗蒙古,只要是个蒙古人,都多有赏赐。

所以,每次驻跸,都会有附近的蒙古牧民们骑马赶牲带着家中积攒的货物蜂拥而来,他们只要来了,康熙帝都会有银粮布匹上的赏赐。

以及,大军行围每天都是有巨量消耗的,这些牧民也充当了后勤角色。

随扈行围的兵勇都是汉子,除了康熙帝身边,基本看不到女人,所以每次驻跸,也都会有军民联谊的活动。

基本上都是你情我愿的,毕竟兵勇们不缺皇帝赏赐的财帛。

要说这事儿康熙帝知道吗?

当然知道啊,他也是乐见其成。

当然,前提是不能发生强买强卖的丑闻,就算发生了,也不要闹出来,让他难看。

德亨再次忍不住感慨,跟王彩接头的这个人,真的太不讲究了,以及,太子手下都是些什么人啊,没有丁点做地下工作的素养。

既然已经提醒过了,德亨就要告辞了。

王彩最后问道:“我怎么联系你呢?”

既然已经有了合作的意向了,以后怎么联络?

德亨:“你等我消息,记住。我会亲自、面对面的告诉你,除此以外,任何以我名义来找你的人都不要信。”

王彩点头,小声道:“我等你”

德亨闷头快速离开,一直等见到了人,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陶牛牛用眼尾觑着德亨,德亨道:“王彩暂时可信。”

陶牛牛:“我觉着他以后也会可信,他在侍卫堆里人缘不太好。”

德亨:“固有偏见,可以想象。你总看我什么意思?”

陶牛牛小声:“我就是想不明白,您能用他做什么?要说御前,他未必有你知道的多。”而且你想打听什么,大把的人上赶着告诉你,何必舍近求远。

陶牛牛实在想不明白德亨是有什么打算。

一切都无迹可寻。

这让他不仅好奇,还有些挫败,明明他们日日夜夜连上茅房都不分离的,他居然没弄明白主子要做什么。

德亨心道,当然是要抢占先机,不要在接下来的巨变中,把自己卷进去了。

经过几次接触,德亨已经对太子胤礽厌恶到极点了,如果有机会,他不介意推这位太子一把。

如果出现良机的话。

德亨想了想,跟陶牛牛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回头我再给你细说。”

德亨来到内阁找徐潮,在七月末,康熙帝派遣陈廷敬回京,去孔庙进行丁祭。

在清朝,每年二月上旬丁日和八月上旬丁日,都会在安定门内的文庙进行两次大祭,祭祀先师孔子,因为是在丁日,所以也叫丁祭。

今年进行丁祭的,就是陈廷敬。也是因为他年纪大了,都七旬老人了,再随大军行奔波之苦,有些过于苛求了,所以,康熙帝就让他回京了。

陈廷敬走后,德亨就主要跟着徐潮读书。徐潮五十来岁的年纪,身子骨儿棒着呢。

一入内阁,气氛有些不对,徐潮请德亨内里说话。

康熙帝走到哪里,内阁就搬到哪里,在行宫中,内阁虽然没有住到蒙古包里面去,但条件也就那样。

三间大瓦房,隔出几个小间,好几十口子的人来来往往的在里面办公。

徐潮请德亨去的小间,其实就是用屏风隔出来的一个半私密小空间,里面仅能放下一张桌子,供徐潮写字用。

德亨看了眼外头面色严肃的阁老们,小声问道:“怎么了?”

徐潮请德亨坐下,还亲手给他斟了杯茶,德亨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戒备的看着徐潮。

徐潮也是一副忧虑的样子,若是以往,见到德亨这样,他一定会打趣几句,现在,他长长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与德亨仅隔了一个桌子夹角。

徐潮语气沉重:“德公爷,老臣问一句僭越的话,您时常在御前,可有发现御体有违和之处?”

德亨气的哟,他指着徐潮低声喝道:“就知道没什么好话!这也是你能问的?!”

徐潮回答的理直气壮的:“我等乃是社稷之臣,皇上御体紧关社稷安稳,我怎么就不能问了?”

德亨“哈”了一声,嘲讽道:“那你怎么不去御前直接问皇上呢?”

徐潮:“我也得见得着皇上呢?”

德亨奇怪了:“皇上这两日没有召见你们吗?”

徐潮叹息:“自从十八阿哥病了,皇上就没召见我等了。”

德亨都不知道要摆什么表情好了:“这不才一天吗?皇上一天不召见你们,你们就心里不踏实了?还是说,你们听到什么谣言了?”

徐潮眼睛一亮:“真是谣言?”

德亨:

好嘛,本是德亨质问的语句,结果听在老狐狸耳中,一下子抓住尾巴,给揪了出来。

德亨还能怎么说,只能斩钉截铁道:“当然是谣言!皇上身体好着呢,我才从御驾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皇子公主都在身侧,皇上不宣召你们,一是没什么文武大事儿,二来,恪靖公主很快要回归化城了,一年都见不到公主一次,他老人家忙着享天伦之乐呢。”

“果真如此?!”

德亨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去看,结果看到好几个锃亮的大脑门,一时间竟数不过来有几个脑袋。

德亨:看着忙的不行的样子,感情你们都在偷听呢!

徐元正跟德亨歉然道:“抱歉,德公爷,这内阁隔音实在是堪忧,人又多,您跟徐阁老谈话,咱们不小心给听见了。不过,我等臣子,忧心圣体安泰高于国事,今日咱们被谣言所扰,不免神思不属,望您海涵。”

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能怎么着?

德亨叹气道:“你们这么轻易的就被三两句谣言给扰了,我很震惊啊。更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神思不属的,皇上身体如何,你们不知道吗?赵申秀,你可是皇上新点的起居注官,每天都能近距离见到皇上,前几日行围,皇上还亲自带着皇子示范骑射呢,皇上身体到底如何,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你没跟他们辟谣?”

赵申秀尴尬笑道:“从昨儿晚上,一直到现在,皇上就没再召见我了。”

这才是让内阁忧虑浮于表面甚至开始浮躁的地方。

连皇上吃饭喝茶翻牌子都要跟随的起居注官居然已经超过十二个时辰没见到皇帝了,他们不慌才怪了。

德亨只好道:“我现在跟你们说了,皇上身体康健,无需忧心!你们可以放心了吧?”

徐元正等忙道:“放心,放心,有您这话,这下我等可算是放心了哈哈哈”

这内阁是不能待了,德亨转身要离开。

徐潮从自己的行礼当中抽出一本书来,送德亨出去。

徐潮道:“其实也不怪他们,毕竟天不假年啊。”

康熙帝都什么年纪了啊,这里可是蒙古草原啊,他要是真病了,说不准就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要做好应对啊,能不焦急吗?

德亨:“马奇和马尔汉、富宁安他们呢?你们没去问问他们?”

徐潮:“问了。”语气里有诸多无奈。

德亨顿时明白了。

他都能想到徐潮去问的时候,一些满臣会说些什么:我们的皇上身体如何,关你们这等汉臣何事,老实做你们的事去。

大概就是这些吧。

德亨:“李光地呢?刚才我没看到他?”

徐潮:“李阁老另走门路去了。”

德亨:

德亨想了想,想说个典故提醒一下徐潮,又想到这些文人最会揣摩,他要是没用好典故,别再让人意会出了其他意思,出了差错,所以,德亨选择说两句更通俗直白的话。

他相信徐潮能听懂的。

德亨问道:“你总拿着这本书做什么?”

徐潮将书递给他,笑道:“这是小老儿闲暇时间做的注解,您若是不嫌弃,翻着看吧。”

德亨接过来一看,书面上是《大学》两个字,翻开内页,字里行间密密麻麻的全是徐潮亲笔写的注解。

这下好了,这份礼可是太大了。

德亨指着内页的一行字,貌似在询问徐潮不理解的语句,嘴上道:“暴风雨天气最好躲在家里避雷,等天晴了再出门也不迟。”

徐潮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的将德亨指的地方仔细讲解了一遍。

德亨听完讲解,点头,转身走了。

徐潮在他身后一礼,见他走远了,才回了内阁。

坐在屏风之后,徐潮看着手里半残的茶水,久久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月底了,求点营养液啊晚上还有一章哦

解释一下我为什么分开两章更新,因为分开,可以多得一朵半朵的小红花,小红花数量关系到勤奋更新榜,嗐,我之前不是请了一天假吗,然后第二天就从勤奋更新榜上掉了下来,到现在都没上去,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上,因为大家更新都很勤奋啊,人家还没请假,所以都是为了榜单啊

第 188 章

晚上德亨做噩梦了, 他梦到一只色彩斑斓的大老虎朝他扑过来,一下子就被吓醒了。

睁开眼,是陶牛牛关切的眼神, 他手里捏着一支点燃的蜡烛,刚才或许不是被吓醒的,而是被陶牛牛给晃醒的。

帐子外头外头乱糟糟的,德亨来不及缓口气, 问陶牛牛道:“外头怎么了?什么时辰了?”说着就起身批衣。

陶牛牛插上蜡烛,帮他穿衣,急速汇报道:“还有不到三刻钟就卯时了,咱们的人一能走动就来报,十八阿哥高烧不退,似是不大好了”

德亨穿衣的手一颤,陶牛牛帮他继续穿,道:“我想叫醒您, 您似是梦魇了, 怎么叫都叫不醒。”

德亨:“我梦到一只大老虎确实是噩梦。”

陶牛牛忙道:“梦都是反的,一定是个好兆头。”

德亨:“但愿如此。”

德亨蹬好靴子, 起身朝外头走,陶牛牛将一件氅衣披到他的背上,劝道:“外头露水重,您要保重身体。”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德亨停下脚,仔细穿好氅衣, 系好系带, 戴上瓜皮小帽, 然后拉上兜帽, 也对陶牛牛道:“你也穿严实些,现在咱们不管是谁,身体上都不能出半点差池。”

陶牛牛面皮紧绷,紧张应下,翻出自己的大衣裳穿好。

德亨见他如此,安慰道:“你不必如此。”

陶牛牛:“谨慎总不为过。”

昨晚睡前,德亨仔细跟陶牛牛分析了如今皇、储矛盾越发尖锐的形势。

每次北巡以及外出,康熙帝必带胤礽和胤禔、胤祥三个,带着胤礽,是为了就近防患,让胤禔领禁军随扈,是为了牵制胤礽只有和太子斗了大半辈子的胤禔能牵制住胤礽。

而胤祥,这个新长成的、最勇武也是牵扯最小两不沾的皇子,则是贴身负责他的人身安全。

王彩游走于康熙帝和胤礽父子之间,本身就证明了父子相疑的事实。

如今康熙帝又病了,会发生什么,谁都难以预料。

所以,现在的局势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暗流涌动了。

这是德亨给陶牛牛的解释。

陶牛牛简直难以相信,局势都如此紧张了,他居然没半点警觉,还每日嘻嘻哈哈的跟着主子读书围猎呢。

既然已经心中有数了,但凡遇事,陶牛牛不免就多想起来,也更谨慎了。

德亨出了帐篷,他隔壁的弘晖、德隆也都得了消息起来了,出来见到德亨,都担心不已,问道:“你现在要去行宫吗?”

德亨点头,道:“已经开钥了,可以入行宫了,我想去亲眼看看。”

弘晖:“一起。”

德隆也是一个意思。

德亨看他们身上只穿了平时的衣裳,就道:“你们也都去换一件厚实的氅衣披上,凌晨露水还是很重的。”

苏小柳见到德亨的装扮,早就回帐子给他取了一件一模一样的来,此时给弘晖披上,弘晖也没有拒绝。

倒是德隆,无所谓道:“都卯时了,太阳出来就不冷了,我穿这些就行。”

德亨坚持道:“身体重要,容不得半点马虎,乐福,你去给你主子拿大衣裳去。”

乐福是德隆贴身内侍,闻言,快速进帐篷给德隆拿大衣裳去了。

德隆见状,只得道:“行吧,乐福听你的话比听我的话还麻利呢。”

德亨:“因为我说的有理”

行宫大门处,灯火辉煌,除了当差的侍卫外,还密密麻麻站了好多内外王公、满汉大臣。

并不包括内阁阁老们和理藩院等部院的掌院大臣,他们的住所和办公地点都被安排在行宫之内。

在外的都是非近侍人员。

衍潢也在其中。

德亨三个眼尖的看到他,过去和他会和。

德亨看着这么些人,问道:“怎么回事?”

衍潢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平声回道:“十八阿哥半夜高烧不退,皇上跟着熬了一个晚上,有些不支,也跟着病倒了。”

德亨:

弘晖忙问道:“消息从哪里流出来的?消息确切吗?”

衍潢:“行宫内外所有御医以及萨满喇嘛都齐齐入行宫,长眼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德隆:“那现在都挤在这里是几个意思?不让进吗?”

衍潢:“皇子们和简王都进去了,其他都让在外等候。”

这样的大事,也就难怪几乎所有能来的都来了,挤在这行宫大门之外了。

德亨喃喃:“皇上是清醒的”

要不然不见封锁,这些内外藩王公大臣们老实在外听命了。

德亨他们无法,只能在外一直等着。

直到太阳从地平线上一点一点升起,金色的阳光撒照大地,驱散了黑暗和寒冷,行宫大门才缓缓打开。

拉锡带着一队乾清宫侍卫,对众人道:“皇上有旨,着内、外藩王公大臣及四品以上官员按朝班觐见!”

于是众人分内外藩属及文武官员品级排队,一一入列进入行宫大门。

德亨属于有品级的宗室王公大臣之列,他和衍潢差不多走在最前面第一梯队的队伍里,德亨拉着弘晖和德隆一起,就站在他身后,也没人说什么。

一个皇孙,一个宗人令嫡长子,谁敢说什么?

德亨等在拉锡的带领下,一路走到了胤祄的住房之外,然后,德亨三个就被阻拦了。

拉锡:“德公爷,您不能入内。”

德亨十分想进去,但他一左一右两只手,都被弘晖和德隆拉住了,他们将他拉出了队伍行列,对衍潢道:“你快进去吧,我们就不去了。”

德亨无法,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以衍潢为首的内外藩属王公们鱼贯进入,肯定是不可能所有人都进入的,所以,留了长长的尾巴在大门之外。

这个时候,德亨是不可能在外头干等着的,他必须知道里面都在发生什么。

所以,他让两人噤声,然后带着两人沿着昨天踏好的路线去了胤祄隔壁原先胤礼的院子。

弘晖和德隆:

胤礼的院子和胤祄的院子共用同一堵墙,德亨现在是还没有梯子,但胤礼房间里的桌子椅子等家具还在呢。

三人合力悄么的将凳子摞到椅子上,椅子摞到桌子上,勉强凑了个两米半高,然后三人爬了上去,从墙头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向胤祄院子里看。

这可真是老刺激了。

连向来随心所欲做霸王的德隆都从来没干过悄咪咪爬墙头的事情,更何况弘晖?

弘晖现在兴奋的脸都红透了,眼睛闪闪放光芒,吓的德亨赶紧用气音提醒他:“脚下踩稳一些,可别摔下去了。”

弘晖双手紧紧巴着墙头,也用气音回道:“知道了,你别说话,小心被里面的人听到了。”

德亨:

行吧。

胤祄院子里,房门前正中面对的是席地而坐念经的喇嘛们,之后是跳着驱邪舞的萨满大神和萨满妈妈们,烟熏火燎的,祭祀驱邪跳大神的氛围感很浓。

德亨甚至还在角落里看到了穿着教士袍子脖子上挂着十字架手拿圣经念念有词的外国传教士们,其中有两个,十分的眼熟。

然后就是依次走进来列队而站的诸位王公大臣,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都伸脖子的伸脖子,探头的探头,从敞开的窗子里、门里、缝隙里向里面探望。

门和窗子都敞开着德亨提醒过赵香艾和丸子要注意通风,保持胤祄养病屋子的清洁和气味流通,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气温回升,所以窗子是大开着的。

墙和胤祄的卧室西间是直角,所以,从西间的窗子里侧视向里面望去,只能看到康熙帝的半个身子,以及,从他揽抱的姿势来看,他的膝盖上应该躺着胤祄。

康熙帝的身侧站着胤礽,胤礽之侧站着阿尔江阿,以及只能看到小半个身子的人,看不到脸,所以无从判断其人是谁。

但德亨能清晰的看到,胤礽的身后站着常海、格尔芬等其他被掩盖了头脸的人。

常海,德亨认识,是赫舍里氏国舅之一,也就是胤礽的舅舅,格尔芬可是大名鼎鼎,他是索额图的儿子。

德亨真就奇了怪了,胤礽这是做什么呢?

他就这么大喇喇的将格尔芬带到了康熙帝面前?

德亨再看康熙帝的面色,蜡黄萎靡,这回任谁都可以断定,康熙帝确实是病了。

但即便是病了,他此刻仍旧在小儿子的房中,将他痛惜的抱在怀里,侧耳倾听御医说话。

此刻屋子中,除了以上这几人,德亨还能看到阿灵阿、马奇、马尔汉、富宁安、、揆叙、阿尔法几个,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头脸,是德亨通过身形以及露出的衣裳配饰等猜的。

毕竟只是一个窗口,他能大体看到康熙帝和太子胤礽,就算是幸运了。

有康熙帝在的地方,大体都是寂静的,这方院落更是寂静无声,连鸟叫的声音都没有,所以,内里康熙帝说的话,隐隐约约能传到德亨三个耳中。

康熙帝听完御医的话,面露心痛之色,大声怒道:“什么叫做灌不进去药,那吸管做什么用的,你们枉为太医,给一小儿灌药你们都做不成,朕要你们何用?!”

御医惶恐万分,跪地请罪,只有赵香艾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在动来动去,似是在忙活着什么。

但德亨无心关注赵香艾,因为他清晰的看到,太子胤礽面上露出快意之色。

胤礽在听到御医的话后,心里很高兴,他没有隐藏自己心内所想,他也无需隐藏,所以他在面上表现了出来。

但此时人们都被康熙帝的恼怒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所以无人关注太子面上神色如何。

眼看康熙帝就要发作御医,赵香艾及时上前,跟康熙帝禀告了什么。

康熙帝听完他的话,颔首,给赵香艾让出了一点位置,亲眼看着他施为。

赵香艾是背对着窗口的,且遮住了康熙帝的大半张脸,所以,德亨看不到他在其他御医的帮助下具体做了什么,但从其他人面上惊异、惊诧、神奇等诸多神色,德亨判断,赵香艾应该是找到了给胤祄灌药的方法。

德亨心下也庆幸起来,胤祄现在可能确实不大好,但若是能灌下药,是不是就意味着他还能有一线生机?

大约等了一刻半钟,赵香艾起身离开,重新将康熙帝的上半身露出了窗口。

雅尔江阿应是说了什么,康熙帝颔首,面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仍旧是痛心的样子,跟房子内外的大臣们道:“朕之幼子独爱真以身代之愿意”

德亨不能全部听到康熙帝的话,但只凭能清晰入耳的几个字,德亨就能猜出来康熙帝说了什么话。

他是在跟众位王公大臣们说,他非常喜欢胤祄这个小儿子,他喜欢到,恨不能以身代替他受这样的病痛折磨。

可能还说了愿意借寿这样的话,因为其他内外藩王公大臣们全都跪地,请康熙收回刚才说出来的话。

因为王公大臣们跪地以及弄出的其他嘈杂声音太杂,康熙帝的情绪也平静许多,德亨只能看到康熙帝在说话,并不能听到他说了什么。

又等了一刻钟左右,王公大臣们都起身,康熙帝也小心将胤祄从自己膝上移到床榻上,弯腰超过了一分钟,应该是在盖被子、说话。

然后起身,趔趄了一下。

这一下趔趄,看的德亨都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好在,康熙帝的手掌按压在了床沿上,然后顺势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这一幕不止被德亨看在了眼中,离康熙帝最近的胤礽更是看在了眼中,这让他看着康熙帝的眼神微妙了起来。

德亨不知道王彩昨天给太子的人传的是什么样的消息,但现在,太子几乎是被证实了,康熙老爹的身体,是真的不好了。

胤礽上前一步,低头询问着康熙帝什么。

现在这个视角,康熙帝半隐身起来,太子胤礽全部暴露在窗子里了。

从面上看,胤礽应该是在说一些关心之语,但康熙帝应该很激动,因为德亨能听到一些“朕躬”“无事”“诊断”“明天”这样的字眼,因为太零碎,并不能猜测出康熙帝具体说了什么。

然后,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内外藩王公大臣的眼皮子底下、在康熙帝还在的情况下,太子胤礽,他,转身,走出窗子,走出房门,走到院子里,穿过分列开来给他让路的人群

径直走出了大门,离开了。

在康熙帝还没有离开的情况下,他自己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什么情况?

胤礽失心疯了?!

他不会以为康熙帝病了,就装斗不装一下了吧?

你就算不是个太子,你也还是儿子啊,你的孝道呢?

不理解,德亨十分不理解。

不光他不理解,弘晖和德隆也都一脸的茫然,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德亨紧紧盯着窗子内,他想看到康熙帝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

可惜,康熙帝只是坐在床沿,没有动弹。

雅尔江阿上前,应是劝了几句,然后请求康熙帝让御医诊脉。

康熙帝从善如流,伸出手腕,御医上前,跪着诊脉,然后禀告,然后开方,然后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康熙帝在梁九功的搀扶下起身,站到了窗子里面,他侧面背对着德亨,露出大半张十分难看甚至可以用恐怖来形容的脸来,他脊背佝偻的更厉害了

从他的动作和半面神态来判断,他应是对御医严厉的吩咐着什么。

御医们包括赵香艾都跪地。

康熙帝亲手将赵香艾扶起,拍着他的肩膀,应该说了一些鼓励的话从赵香艾面上神色就能做出判断然后把着赵香艾的手对其他御医说了什么,众位御医都躬身行礼听命,丸子近前,也是对赵香艾跪地磕头

因为是康熙帝把着手,所以,赵香艾只能躬着腰,诚惶诚恐期期艾艾的将这些都承受下来。

德亨叹息,康熙帝对赵香艾这样礼遇,以后遭小人嫉恨这样的事情恐怕不会少了。

吩咐完事情之后,康熙帝出了屋子,在院子里坐上肩舆,在所有人的恭送和簇拥下,出了院子,往自己的居住御院而去。

德亨发现,在临走前,胤祥和雅尔江阿似乎向他们所在的墙头看了一眼,只是很随意很寻常的一眼,德亨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他们三个。

但德亨现在无从考虑这些,就算被发现了又怎么样,这两人还能拆穿他们吗?

德亨在看着陆续离场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他都看了一遍,发现,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是汉人籍在场。

包括康熙帝信重的汉臣阁老李光地。

意外,又不是很意外。

甚至应该是意料之中的。

在大清,不管是皇帝的家事,还是皇权的交叠,都跟汉臣无关。

王公大臣们都陆续走光,最后连念经做法的喇嘛和萨满、传教士们都离场了,最后院子里只剩下十五、十六两兄弟还在守着,以及满院子的御医和奴婢们。

德亨见差不多了就瞅了个空隙,扔了一个小石子在胤禄身上。

胤禄被石子打了一下,正要发怒,视线四扫,扫到德亨他们,顿时张大着嘴巴,将出口的怒声换做:“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他是在问院子里做活的奴婢们。

一个太监小心回道:“这院子里的灰烬草纸和落了一些树叶枯草,奴婢们得打扫一下。”

喇嘛和萨满们做法,留下了一地的狼藉,确实需要好好打扫一下。

胤禄怒道:“你们的主子还躺床上生死不知呢,你们打扫干净了给谁看?都滚!”

胤禑心里正烦闷呢,听见胤禄这样发火,没好气问道:“你发什么脾气呢?!”

胤禄怒道:“我不耐烦看到他们,不行啊?还不快滚,找抽呢么”

胤禄将所有的奴婢都轰到后院围房里去,又让御医去药房看着煎药,关紧了门窗,将前院整个院子都空了下来,才小心来到墙根下,道:“没人了。”

胤禑也看到德亨他们了,目瞪口呆的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作何表情该说些什么话了。

德亨长话短说,问胤禄道:“十八阿哥醒了吗?”

胤禄沉默。

丸子来到墙根下,见到德亨不由自主的红了眼眶,小声回禀道:“回德公爷,奴才主子现在还昏睡着,但已经被找小太医灌了药,现下睡的安稳了些。”

德亨:“你拿纸笔来,我给他留个字条。”

丸子又哭又笑的应了一声,回屋去拿来了平日里胤祄常用的纸和笔,德亨就趴在墙头,写了一张短信给胤祄。

丸子珍惜的将这张纸收好,德亨叮嘱道:“等他醒来,你跟他说,我一有空就来看他你跟他说,我已经遣人回承德,让制造坊的玻璃窑烧好多玻璃吸管给他,等送来行宫,他就能用玻璃吸管吃他想吃的吃食了”

胤禑和胤禄都感动不已,丸子还想将胤祄的床榻拉到床前,让德亨看一看他,被德亨竭力制止了。

这是特重病号,是能随意挪动的吗?

从胤祄那里离开,德亨三人回到自己营帐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这一早上,他们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食,但一点都没觉着饿。

只觉出了叵测和无所适从。

德亨很快就振作了精神,洗漱用膳过后,他背上书包,拿上作业,催着弘晖和德隆去行宫书房上课。

德隆难以置信的看着德亨,失声道:“德亨,你认真的吗?”

今天这事儿明显情况很不对好吗,你怎么还想着读书啊?

德亨对他道:“要不然呢?咱们这样的年纪,还能做什么?”

德隆还未做答,就见弘晖也背起书包,对两人道:“走吧,书房在行宫之内,咱们去了,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呢?不管师傅有没有去讲书,都是一个音信。”

弘晖这样说,德隆立即就认同了,他跳起身来,将自己的书包甩到背上,道:“走吧,去看看去。”

德亨猜,他其实更想说:去探探去。

早上挤挤挨挨全是人的行宫大门,此时不说门可罗雀吧,却是清静的可以。

三人照着往日路线来到了平日读书的御书房,结果,书房里空空如也,没有学生,也没有讲书师傅。

德亨三人对视一眼,磨磨蹭蹭的朝御殿方向靠近,然后路遇阿尔松阿。

德亨奇怪:“阿尔松阿?你这两日不是休班的吗?”

阿尔松阿看了看德亨三个,又看了看他们来的方向,了然又似笑非笑道:“你们还真是好学啊。”

就今天这惊心动魄的一出,你们居然还想着来读书上学,你们脑子没毛病吧?

我可以确定你们脑子没毛病,那就是假借读书之名来行探究之实的,你们胆子也真是够大的。

德亨对阿尔松阿乖巧笑笑,软声道:“我昨儿就逃了一天学,今天是再不敢逃了你还没说你怎么今天当值呢?又跟人换班了?”

阿尔松阿对德亨呲了呲牙,放过追根究底,道:“皇上刚才将所有人都叫了去,说是明天开拔,向森济图哈达地方进发,继续围猎。给你们传信的现在应该到你们营地了。”

德亨震惊不已:“你是说,明天就出发?”

阿尔松阿点头,道:“明日卯时,准时开拔。”

德亨已经失语了,他茫然不解的看着阿尔松阿,不明白康熙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开拔。

他是不要命了吗?!

他病了!

已经病了好几天了!!

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更新绝对的万更了哟难道不值得你们投喂营养液吗

第 189 章

一连小半个月, 康熙帝只有在喀尔喀郡王、贝勒、镇国公等来朝的间隙,才会在一地停留一天两天,其余时间都在向北进发, 路程时快时慢,一面走一面行围。

他不仅坐在帐殿之外拿着望远镜看别人行围打猎,他自己还背着弓箭、扛着火枪,亲自上马猎杀棕熊。

他自白日至黑夜, 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众人面前。和八旗子弟一起打猎,和文臣武将批阅奏折处理国事,和内外蒙古王公把酒宴饮,然后搂着貌美小格格入帐寻欢

一向饮食清淡、房事规律、从不乱吃人参等保健药品、有自己一套养生方法的康熙帝,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他用世俗的标准向众王公大臣们极力证明:朕,仍旧虎豹之躯,龙马精神!

不管是满蒙, 还是以李光地为首的汉臣们, 见到康熙帝如此,无不欢欣鼓舞, 额手相庆,之前因为忧心皇帝身体有恙、新旧更迭无序,以致将浮躁流于表面的氛围立即消失。

一切又都回到了正轨。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江山还是那个江山,大家该干嘛干嘛,完全不用多想了。

然而, 德亨却从中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康熙帝在恐惧。

康熙帝带着太子行围, 太子是不可能一直坐在帐殿中无所事事的, 他得做出国朝重武的表率才行。

在康熙帝身边当差护卫的时候,每次看到胤礽带着蒙古王公大臣们意气风发的从猎场行猎回来,站在康熙帝的身边,德亨都能从他身体的紧绷、手指不自主的颤抖、竭力表现自然但其实一点都不自然的呼吸上,感受到一种非常强烈的情绪:

不甘、愤怒。

以及美人迟暮的无奈与仓惶。

这种只是因为年老就不得不退让的境遇,对一个帝王来说,过于尴尬和残忍了。

康熙帝是一个明主,是一个做出诸多前无古人之伟业的雄主,只是因为年老体衰,就不得不出让皇位,光想一想,德亨都觉着惋惜。

对康熙帝本人而言,可能就是窒息了吧。

森济图哈达地方非常广阔,康熙帝今日在森济图哈达昂阿停驻,第二日就到了森济图哈达之南停驻,第三日,就又去了森济图哈达之北巡察。

围着这么个地方走了一大圈,康熙帝终于在森济图哈达之北一处平坦、水草丰美的地方停驻,宴请从喀尔喀赶来的王公和牧民们。

因为没有行宫,所以,要扎帐殿。

属于皇帝的帐殿很快支撑起来,围着帐殿扎营的是领侍卫内大臣和十三阿哥胤祥带领的皇帝禁军,形成皇城,皇城之外,就是銮仪卫、御前禁军、上三旗护军、内务府护军等围围出来的网城。

皇城和网城构成的营盘属于内营盘,是圆形的。

围着内营盘,按照左右前后翼,内蒙八旗和外蒙藩属各自扎营,这些属于外营盘,是方形的。

整个营地内圆外方,铺展在这一片平坦广阔的草原上,非常壮丽。

德亨带人骑马爬上了一个小山丘,回首去望,即将扎好的营地有如绿色织锦上镶嵌的硕大明珠,篝火一个接着一个燃起来,青烟袅袅上升,就好像明珠放出了光芒,光彩夺目。

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如今已经是八月末,秋寒渐长,弘晖和德隆先后身体抱恙,一个上吐下泻,一个微微低烧。

这可将德亨吓坏了。

赵香艾留在了永安拜昂阿行宫照顾胤祄,德亨特地去请了御医来给两人医治,虽然御医说无大碍,只是寻常的换季症状,也已经开了方子让两人服下,但经过胤祄一事之后,德亨对这些御医持保留态度,打算,若是明日两人没有好转,他就去跟康熙帝请旨,带着两人去永安拜昂阿行宫修养。

就在小半个时辰前,前锋兵来报,从盛京、热河等地运送粮草等物资的公普奇、从北京携带奏折而来的贝勒海善等离帐殿还有三十余里,以及,从热河而来的平郡王讷尔苏和他们中途遇上,也在行列。

讷尔苏之所以留在热河,是因为从康熙帝离开后,热河行宫和织造局进入了下一个施工阶段,康熙帝点了讷尔苏监工,讷尔苏就留下了。

之前德亨收到讷尔苏的信,说德亨要的玻璃器具已经烧好了,不日就会发运给他。

德亨一听说讷尔苏和运粮的普奇、运奏折的海善走在了一起,就跟康熙帝请旨,去迎接这三人。

康熙帝是知道德亨为什么去的,像是这样的事情,只要康熙帝感兴趣,德亨从来不隐瞒,都据实相告。

康熙帝也很好奇德亨烧出来的玻璃器皿都是什么样子的,就同意了。

康熙帝点了侍卫吴什带人陪德亨一起去,此时两人为首骑马立在山丘上,回望营盘,德亨不由感叹道:“云霞似锦,江山如画,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吴什见这位小爷竟然吟起诗来了,怕他要耽搁,就提醒道:“德公爷,已经下晌了,咱们还是快走吧,在草原赶夜路不安全。”

德亨对吴什笑笑,十分听劝道:“走,这就出发,你带路。”

吴什见德亨这样听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打马引路,向着讷尔苏等人方向奔去。

德亨一行快马奔袭,很快就迎上了讷尔苏等人的车队,不过,远远看着,车队不是行驶的,而是停住的。

德亨奇怪,车队里有车子坏了?还是临时修整?

等跑到近处,德亨就看清楚了,不是车坏了或者在修整,而是太子胤礽在此,车队不得不停住。

德亨一行二十来人骑马奔来引起了胤礽他们的注意,都转头看向德亨他们。

德亨勒停了马,看了眼手执马鞭站立的胤礽和跪在地上的讷尔苏、海善和普奇,以及他们身后一大堆跪地垂首的押送护军和役夫们。

太子胤礽怎么会在这里?

德亨看着胤礽全副武装的人手和他们带着的猎物,猜测应该是打猎回营时,正好遇见讷尔苏他们,过来询问的。

再看看有几辆车被胤礽的人围着,以及地上散落的一些物品,德亨不想往不堪的方向去想,但胤礽截留御用贡品之事屡见不鲜,估计这一次,也是想看看车队里有什么,才让车队停住的。

只是不知道,讷尔苏他们已经跪了多长时间了。

以及,应该没有和胤礽起冲突吧?

德亨下马,带着吴什和侍卫们对胤礽跪地行礼,道安:“太子殿下千岁。”

胤礽:

“哟,这不是咱们的御前红人,小德公爷吗哈哈哈哈。”

哄笑声起,胤礽也唇角含笑,故意让德亨跪了一会,才缓缓道:“你不在御前伺候,怎么来这里了?”

德亨直接站了起来,胤礽面色一变,跟着他的一个奴才顿时大喝道:“德亨,你好没规矩,太子没让你起来,你擅自起来,你这是犯上!让我来教训教训你!”

说着就一马鞭朝着德亨的面门抽来。

德亨灵活的躲过,马鞭末梢被陶牛牛一把抓住,趁那人未做反应之际,德亨手起鞭落,一鞭子抽了回去。

“啊啊啊我的眼睛啊啊啊啊”

胤礽跟随护卫的人面色大变,纷纷抽刀的抽刀,举箭的举箭,抗火枪的抗火枪,都对准了德亨。

还跪在地上的讷尔苏、海善、普奇和吴什也是面色大变,不过,他们都是面露惊异甚至是惊骇的看着德亨,为他的胆大妄为和出手果断。

德亨活动了一下手腕,对胤礽呲牙笑笑,为自己解释了一句,道:“这奴才实在惹人厌,一时没忍住,太子殿下海涵。”

胤礽牙关紧咬,面色阴沉,他估计没大遇到过敢对他不敬的奴才,似是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应对,以至于极度愤怒之下,面皮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

但理智尚在,他冷声道:“德亨,你是真的不怕孤,你从哪里来的胆气,就不怕孤宰了你吗?”

德亨呵呵笑了两声,后退了两步,一是防着胤礽突然暴起伤人他有前科二是能够平视他,说真的,胤礽在兄弟当中,个头算高的,离得近了,德亨需要仰着头说话。

德亨故意语气稀奇问道:“等您从‘千岁’成为‘万岁’,再宰了我吗?”

胤礽看着德亨的眼神立即带上了杀气,他身后的狗腿子们则是神情紧张起来。

自从在行宫见到皇帝生病开始,他们心中就暗暗滋生了希望,长生天啊,皇帝终于要龙驭宾天了吗?

他们终于熬出了头,侍奉的主子要登顶至尊了吗?

那他们这些从龙奴才,是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殿下千岁,不日奴才能就要改口,高呼万岁了呢”

这些话,他们只敢背地里喝酒时说说,从来不敢光天化日之下说在明面上的,现在被德亨给捅出来,就好像老鼠晒在了日光下一般,不是一般的心慌。

他们再傻再没脑子,也知道这是可以杀头的话。

以及,御前侍卫都知道了,是不是说,是不是说

皇上也知道了?

将胤礽随身之人面色都欣赏了一遍,似是觉着自己刚才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德亨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响彻半空,足够让前后左右的王公和车队里的役夫们都听到,他道:“太子啊太子,您真是太不谨慎了,还是说,您现在已经有恃无恐了,连约束手下都不乐意做了,竟然放纵手下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还传了出来”

“我是十分不解啊,还请殿下解惑,什么叫做‘千岁’变‘万岁’啊?”

“恕我直言,只要您还不是万岁,您就不能宰了我。”

胤礽眼球充血,咬牙切齿道:“你一定听错了。”

德亨掏了掏耳朵,无所谓道:“大概吧。不过,这个奴才”

“叫格尔芬是吧?听说是罪人索额图的儿子?”

“啊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格尔芬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德亨那一鞭子可没留手,而且是奔着伤人去的,看格尔芬这样子,不知道他的眼睛还能不能保不住。

德亨啧啧称奇道:“果然是太子殿下的奴才,动辄就要杀人,奴才随主啊。太子殿下,这个格尔芬要是杀了我,算是犯上呢,还是替太子殿下铲除异己呢?”

“太子殿下是不是要记他一功?”

讷尔苏跟看魔鬼一般看着德亨。

他这是在做什么?

在故意激怒太子吗?

他到底知不知道太子什么脾气啊,他怎么敢的!

太子要是现在亲手教训你,你敢躲吗?

罪还不都是让你自己受了。

德亨敢躲吗?

当然敢啊。

现在的康熙帝就跟涨了气的肚子一般,急切需要打一个嗝,将胸腹中积攒的郁气给吐出来。

然而,胀气的人都知道,打嗝是需要酝酿的,你酝酿不好,这个嗝是怎么都打不出来的。

现在,德亨就给康熙帝制造一个打嗝的机会,让他老人家将这口气吐出来,舒坦舒坦。

胤礽非常容易就被激怒了,他听了德亨的话,看着他“嚣张”的态度,爆喝道:“德亨,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跟孤这样说话,今日孤若是不教训你,你当孤好欺!”

说着抬脚就对着德亨踢了过来。

估计这位主儿日常打人就是用脚,这是第二次了,这是胤礽第二次踢他了,德亨当然要躲开。

胤礽简直要气炸了,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他教训人的时候敢躲开的。

胤礽一脚踹空,当即抽出腰刀,就要朝德亨劈去。

但他的腰身被普奇抱住了,他抽出腰刀的手腕和小手臂被讷尔苏抱住,他按在腰间刀鞘上的另一只手,则是被海善抱住了。

讷尔苏大惊喊道:“殿下,不可啊殿下,德亨是辅国公宗室,还是御前侍卫,殿下三思啊殿下”

海善也劝道:“纵使德亨有万般不对,咱告到御前去,请皇上处罚他,停了他御前侍卫的职,废黜他的国公爵位殿下您三思啊”

两人一个是铁帽子郡王,一个是常宁之后,康熙帝的亲侄子,胤礽的亲表弟,两人可以说劝谏的话,只是宗室国公的普奇却是不敢说话,只能牢牢抱住胤礽的腰,同时不住的给德亨使眼色,要他快点离开。

他们是制止不了胤礽多久的。

格尔芬还在哀嚎:“殿下,太子殿下您要为奴才报仇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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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0 章

诸多纷乱, 众多喧嚣,胤礽脑仁突突跳动,冲撞着他敏感脆弱的神经, 让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花,看在眼里的景物都在不住摇晃,更是惹的他心烦意乱。

巨大的愤怒充斥在他的胸腹间,此时身为储君的什么理智什么风度什么礼仪都没了, 他胸间的郁气和怒意无处发泄

他腰被抱住,手臂被按住,他腰刀拔出来了挥不下去,他只能扔掉腰刀,他放开喉咙大声的嘶嚎,就像放开闸门让洪水奔跑,带出他的怒意和快意,他用脚一下一下的踹在阻挠自己的人身上, 他用的拳头一下一下捶在抱着自己的人的肉/体之上

讷尔苏、海善和普奇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不管胤礽对他们怎么拳打脚踢,他们都不敢躲避, 更加不敢还手,他们只能承受。

德亨对胤礽的人大吼:“你们快拦住他,你们不要命了吗?殴打王公,皇上不会问罪太子,一定会要了你们的脑袋,你们的父兄也会受牵连, 你们是猪脑子吗, 还不快去劝谏!”

其实对胤礽殴打王公这件事, 跟随他的人都已经习惯了, 一般只是受到康熙帝的训斥,然后就完事儿了,他们以后该如何还是如何。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们背地里说的胡话都到了御前了,若是没有犯事儿还好,康熙帝即便知道了,也都是一些没有实证的风言风语,他只能憋着。

若是现在犯事儿了,就是给了康熙帝一个处罚他们的借口,不仅会处罚他们,还会加重处罚。

格尔芬算个屁啊,索额图已经死了,索额图这一支早就开始没落了,这个格尔芬才会上蹿下跳的撺掇太子,企图重新恢复家族荣光。

在德亨的提醒下,他们纷纷上前抱臂的抱臂,抱人的抱人,将讷尔苏三个解救出来。

德亨连忙去看讷尔苏和海善,问他们:“怎么样怎么样,可有哪里疼的厉害吗”

海善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吓的德亨惊呼一声,海善掐着德亨的胳膊,没好气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啊,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德亨:

讷尔苏也躬着背痛苦道:“德亨,你胆子太大了,你怎么敢的”胤礽的拳头有一多半都落在了他的背上。

这可是能拉五石弓的拳头,他都觉着自己骨头断了,可是疼死他了。

普奇也颤声道:“德亨啊,要是没我们挡着,你今天这亏就吃定了。”又去看正在拳打脚踢自己属下的胤礽,带着哭腔叹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一句里面,饱含着浓浓的失望和难过。

这就是他们的储君啊,他们要侍奉的下一任君主,皇帝。

怎么就是这个样子呢?

皇上啊皇上!

讷尔苏等也看着不远处发疯的胤礽,久久说不出话来。

德亨将视线从胤礽那里移开,没话找话道:“我来之前,你们在做什么?”

海善:“不知道是怎么传的谣言,原本太子见到我们,停下问了一句,就打算走的,结果他身边的那个叫格里奇的,非说我们车队里有你要的宝贝”

德亨:“哈?”

讷尔苏:“估计是你让织造局玻璃窑烧玻璃的事情给泄露出去了。”

德亨:“就算泄露了又怎么样,那也不算是宝贝吧?只是几个玻璃杯子玻璃吸管而已?”

海善嗤笑道:“而已?你是看不起自己,还是看不起织造局呢?随便几个玻璃杯子,用的着让好几个窑放下其他工活,没日没夜的给你烧?”

讷尔苏也道:“我也算是见过好东西了,你要的那几个杯子、茶碗和吸管,品质殊异,确实有过人之处。”自从和曹寅结亲,讷尔苏的眼光就一高再高,一般的珍品和奇品他都看不去眼里的。

普奇继续道:“太子一听,就要我们将你要的宝贝拿出来给他看看,我们拿了一个带弯儿的透明玻璃吸管出来,太子很喜欢,要我们将其他都拿出来给他,我们说可以孝敬太子一些,但不能全给,我们还要交差,结果”

德亨深深叹气:“结果太子的人就去搜车,打算全部带走,是吧?”

讷尔苏点头。

正在这个时候,德亨到了,然后就闹了这么一出。

那边,胤礽在属下的劝谏下,已经压抑住了自己的戾气,德亨更加相信,他是力竭了,才不得不平静下来。

德亨:“吴什,你去跟太子殿下说,咱们是奉皇命来接平郡王他们的,求太子殿下手下留情,一切等办完皇命,再去御前请罪。”

吴什咽了口唾沫,给自己壮了胆气,应了声,去给太子回话。

胤礽充满戾气的眼神紧紧盯着德亨好一会,然后跟吴什说了什么,在随从的服侍下上马,带着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讷尔苏紧张道:“这下好了,你彻底得罪了他,太子这是不杀你不罢休了。”

德亨等吴什过来,听吴什道:“太子说他回营地等你。”

德亨长长舒口气,对几人道:“走吧,咱们也回营地。”

普奇去重新整理队伍,讷尔苏找随行的太医看诊,海善就盘腿坐在地上,若有所思的看着德亨。

德亨:“你看什么呢,你身上哪里疼,也让太医先给你看看?”

海善:“德亨啊,我一直很奇怪,你胆子是怎么长的?你阿玛是不是从下就给你喂熊心豹子胆?”

德亨:

“你想多了,我现在心里可是怕死了,就靠皇上救命了。”

海善嘁了一声,道:“我可是丁点看不出来你有哪里害怕的,喂,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倚仗?说来听听?”

德亨不理他,道:“快点走吧,耽搁这么长时间,说不定赶回营地天都要黑了,草原上最好不要赶夜路。”

海善看看天色,只好放过德亨,在仆从的搀扶下上了马,和众人一起,全速朝营盘奔去。

等德亨他们回到营地之后,果然天已经黑了。

他们一起去帐殿复命,在帐殿皇城与网城交界处,遇到了胤祥。

胤祥在监督行杖刑,被打的几个人也很眼熟,就是格里芬之流。

胤祥看见德亨几个,道:“太子和直郡王在见驾,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德亨和讷尔苏三人对视一眼,从他们眼中看出了茫然不解。

吴什上前,跟胤祥请命道:“还请通传,侍卫吴什复命。”

胤祥颔首,道:“你且候着。”回头吩咐了一人几句,这人快速去到帐殿前,回禀吴什请求复命的话。

大约半刻钟,赵昌亲自来传话:“吴什,皇上召见。”

众人见是赵昌亲自来带吴什,不由心下更是惊异了几分,这情形,他们更加看不懂了。

讷尔苏浑身疼,偏现在又不能离开,只好席地而坐,海善和普奇也都坐了下来,德亨见状,就跟他们坐在了一起。

胤祥抱臂看了他们一眼,也没管,只是眉观鼻鼻观心的抱臂站在一旁监刑。

讷尔苏小声问德亨道:“这一个多月,都发生了什么?”

他离开行围队伍一个多月,再见,觉着营地里氛围奇怪很多,这不得不让他在意起来。

海善也喃喃道:“太奇怪了,一定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普奇虽然没说话,但他的眼睛看着德亨,明显是要他解惑的意思。

德亨点头道:“我也不知道。”

你说不知道,你点头什么啊?

但讷尔苏三个都是人精,尤其事关皇家这点子事儿,神经不是一般的敏感,见德亨这样,他们顿时就明白,一定是有什么不得了但不能说的事情发生了。

于是他们都缄默了。

此时不说话才是不给自己招祸的良方。

夜渐渐深了,德亨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讷尔苏和海善穿的少,受到寒气侵袭,都抱着手臂打起了哆嗦。

德亨因为胤祄和弘晖、德隆在前,他是一点都不敢马虎,身上早就穿上了带绒的厚衣裳,他临出营地前,还披了披风,此时将披风一裹,除了觉着肚饿,并不感觉寒冷。

杖刑早就行完了,胤祥都巡完一遍营地回来了,见到德亨和讷尔苏四个还在这里,不由问道:“皇上没宣你们吗?”

几人摇头,海善央求道:“十三阿哥,求您再去通报一声,我等身上疼的很。”说着还捂着嘴咳嗽一声,拿开手掌,看着掌心,赫然是一大口鲜血。

胤祥大惊。

海善对胤祥虚弱笑笑,然后眼皮一翻,直直朝后倒去。

德亨眼疾手快的在他后背托了一下,好让胤祥及时将他拉住,胤祥大声道:“快,叫御医!”

海善可不是一般的宗室,他是常宁的袭爵儿子,是康熙帝的亲侄子。

一通兵荒马乱,德亨几人总算进来御帐,只不过,德亨和普奇是跪在地上,海善是躺在地上,讷尔苏,他是半瘫在地上。

他解开了衣裳,露出了红肿淤青的脊背,对康熙帝哭诉道:“皇上,我等不怕战死、不怕累死,唯不愿屈辱而死”

普奇俯首,以额触地,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嚎啕大哭,哭声闻着心酸。

德亨

德亨同样跪着,他是垂着眼,泪珠儿一串一串的往下掉,无声的哭泣。

陶牛牛跪在他半步远身后,叩首替德亨请罪:“三位爷是为了护住奴才主子才遭此横祸,请皇上明察,三位爷对太子殿下并无不恭不敬之心,奴才主子才十岁,经不起太子殿下一脚,请皇上明察,请太子殿下恕罪。”

康熙帝看着凄凄惨惨戚戚的四人,不由惨然一笑。

几人进来的时候,胤礽已经被他打发走了。

一回到营地,胤礽就来康熙帝这里冷嘲热讽的告状,康熙帝一开始是听着,然后让胤禔提审了胤礽身边的人,很快弄清楚缘由,弄不清楚也没关系,不管是什么缘由,格尔芬欲抽打德亨是所有人都看到的事实,只这一点,就足够康熙帝发落胤礽身边的格尔芬之流。

康熙帝要处理他身边的人,胤礽当然不同意,再加上胤禔在旁边拱火,父子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康熙帝心情大起大落,有些不舒服,要不是海善突然吐血晕倒,几人估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召见呢。

康熙帝意兴阑珊,对几人道:“你们,都回去休息吧,今日之事,就此了结。”

其他人都被人抬着扶着告退,德亨没有起身。

他跟康熙帝请求道:“皇上,弘晖和德隆病了,臣欲明日一早启程,回永安拜昂阿行宫,请您准许。”

一直等人都走了,康熙帝才叹道:“避一避也好。”

德亨磕了一个头,闷声道:“谢皇上恩准。”

帐殿的帘子掀起来,德亨转身放帘子时顺势看了康熙帝一眼。

他坐在卧榻上,侧首盯着烛火,看一只飞蛾,义无反顾的飞进了灯火里。

德亨放下帘子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结束

本文废太子分三步。第一步康熙帝病了,让胤礽看到了希望,这个希望鼓动着他铤而走险;第二步,有了希望就会想去实现,多做多错,给了康熙帝收集证据的机会;第三步,康熙帝忍无可忍,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