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嬷嬷此时在儿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了来,德亨忙上前扶住她,唤道:“嬷嬷怎么这会子出来了,您该等我去见您。”
哈拉嬷嬷已经老眼昏花了,她就着灯火摸索着德亨的脸,笑呵呵道:“嬷嬷哪里等的及哦。”
大儿媳李氏,也是德亨的乳母在旁笑解释道:“自入冬后,不知道是不是被风迷了眼,婆母看人看物都不甚清晰了。”
德亨将哈拉嬷嬷粗糙温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笑道:“赶明儿,我让小艾哥哥来给您看看,他看不好,也认识有名的御医,请他荐了来,总能看好的。”
哈拉嬷嬷无所谓笑道:“人老了,眼睛就看不清了,此乃天理自然,不用治的。小艾呢,赶明儿也把他叫来家里吃饭,嬷嬷给他做汤面吃。”
其实哈拉嬷嬷对赵香艾本人不甚了解,正经没见过两面,只是因为知道赵香艾是德亨的人,且德亨对赵香艾和小福的事情没有反对。因此,哈拉嬷嬷就对赵香艾很满意。
这绝对是哈拉嬷嬷对德亨盲目的偏爱了。
德亨笑道:“眼睛是一定要治的。小艾哥哥也回京了,还升做了御医,他现在可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御医了,皇上还特旨让他享院判的供奉,可是出息了,我明儿就让他来给您磕头请安”
一大家子续了旧,叶勤让德亨赶紧去洗洗风尘,然后再来说话。
德亨见纳喇氏神采奕奕的样子,奇怪问道:“不是说额娘身体不适吗?”
纳喇氏冲儿子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是三儿,发了一回烧,我照看他累着了,这会子早好了,哪里还能等的你回来?”
德亨愧疚道:“额娘,您生病的时候,儿子不在跟前伺候,是儿子不孝。”
纳喇氏牵着他的手将他往外送,得意洋洋笑道:“这满京城的,要说你不孝顺,这天下就没有孝顺儿子了。快去洗洗,饿了吧,额娘给你准备清淡锅子,吃了也好暖暖肠胃。”
德亨还在问:“三儿”
纳喇氏:“没事儿,没事儿,都好了,等你回来就能见到他了。”
叶勤道:“我陪你去洗,有什么话咱们爷儿俩儿说。”
这就是纳喇氏的贤惠之处了,她知道父子两个一定有话要说,所以催着德亨赶快就清洗风尘,就是给父子两个留说话的余地。
因为只要纳喇氏想,她就是将儿子霸占一个晚上,儿子也不会不耐烦的。
将小福留给哈拉嬷嬷和乳母李氏,德亨和叶勤一起回了东跨院,他自己的居所。
陶牛牛早一步回到了东院,东院灯火通明,热水等都备好了,德亨专门在浴室里砌了浴池,此时放上热水,让陶牛牛和他进去一起洗。
奶兄弟两个相互搓背,洗头发,方便,省事儿。
叶勤让其他伺候的仆从都退下,让陶大在门外看着别有猫儿狗儿的过来,自己进屋子和儿子说话。
叶勤:“你这会子回来,也不知是好是歹,如今朝堂因为立皇太子的事情,弄的乌烟瘴气的,吵得都快翻了天了。”
德亨不能说他是故意回来这么慢的,要不是收到纳喇氏身子不适的消息,说不得,这会子他还在承德呢。
德亨:“也没我什么事儿,我早回来晚回来都没关系吧?”
叶勤笑了一声,道:“你这话可是太谦虚了,那位”叶勤用手指比了一个数字,道:“可是就等你回来,给他增添助力呢。”
德亨着实给惊了下:“他他没事儿吧?我能给他什么助力?”
叶勤挑了挑眉:“你手里握着三分之一织造局呢,你说一句话,宗人令和衍潢不得考虑考虑?铁帽子王讷尔苏都能为你忍受废太子的殴打,还有裕亲王保泰,贝勒海善,这两王府,也都看你的面子,更别说蒙古草原上那些王公台吉们,听说端敏公主对你另眼相待?她现在就和额驸班第、长子罗布藏衮布在京里,见人就说你的好话,端静公主的亲子敏珠尔喇布坦和你好的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这些人都是中立保皇派,四不押注的,你说你能给他什么助力?”
德亨:
德亨想把头浸在洗澡水里泡一泡,但低头一看漂浮在水面的全都是他和陶牛牛用肥皂洗下来乌漆嘛黑黄不拉几的泡沫,只好歇了清醒清醒的心思。
陶牛牛见他这样,道:“洗的差不多了,你先去冲澡,我换了新水,你再好好泡泡。”
德亨现在哪里还想到这些,嘴里应了声:“不用。”大脑飞速运转,迟疑道:“你说,我在家装病能避过去吗?”
陶牛牛第一个不答应,脱口道:“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叶勤也不赞同道:“小孩子不经说的,我也不同意。”
德亨:“那我躲圆明园里去,和弘晖一起读书?”
叶勤顿了一下,难得对儿子不满道:“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给四贝勒生了个儿子?”
德亨尴尬笑笑,道:“看来,这是个馊主意。”
叶勤撇嘴:“你额娘想的你夜里偷偷的抹眼泪,你一回家就住外头,你对得起她?还有,躲是躲不掉的,难不成你要躲一辈子?”
德亨听出味儿来,问道:“阿玛也不看好八贝勒吗?我记得您以前很推崇他的,在咱们还式微时,他也帮过咱们不少。”
叶勤沉默了一瞬,道:“哪里还有什么八贝勒,皇上早将他的贝勒爵给撸了。
他人是很好,以前也帮过咱们家不少,但人不能被过去的恩情给捆住了,他有恩,咱们就报恩,将全家搭进去就不必了。
八阿哥或许真的有真龙之姿,但这命数的事情,不好说。
咱们家已经够富贵了,就算他真的做了天子,介意今日咱们没跟他站一起,咱们家最差也就是守着这个国公府过日子,我跟你额娘都挺知足。而且,只要长眼睛的,都会用你吧,你也不用怕坐冷板凳。”
说到这里,叶勤笑了一下,这就是最让他这个做父亲自豪的地方,儿子是靠本事吃饭,八阿哥要真贤明,要真做了皇帝,就一定会用德亨。
但是:“难。”
“立太子这种事儿,说到底,还是得听皇上的。”
叶勤叹道:
“也不知道康亲王、安郡王、阿灵阿、鄂伦岱、揆叙这些人在想什么,皇上都那样贬低八阿哥了,怎么还一根筋的保他,这不是跟皇上对着干吗?
你见谁跟皇上对着干得了好了,皇上又不是只剩八阿哥一个年长阿哥了,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也不比八阿哥差多少,我是想不明白,皇上做什么放着这三个阿哥不立,一定要立八阿哥的。”
德亨不成想叶勤能说出这样深思熟虑的话来,在他印象中,叶勤真是那种头脑简单活的也简单的宗室子。
看来,这些年,身在其中,他也成长了许多。
至少想事情上,真的很中肯。
但叶勤还是太天真了,登基之前竞争上岗的皇子,和登基之后的皇帝,完全是两种生物。
现在胤禩看着是个贤王的模样,谁知道,他真上位后,不会睚眦必报呢?
好在,德亨知道,他最后失败了。
因为,康熙帝,实在是太能活了。
至于以前的那些恩情,德亨自认已经报的差不多了。胤禟将原本属于胤禛的油印术拿走,在江南为胤禩大肆邀名,以及兄弟两个赚的盆满钵满的事情,德亨默认了。
他要是愿意,他是可以去跟胤禟说,这是我和弘晖一起弄出来的,是你四哥将之完善并跑出来将之问世并献给皇上的,要论对此负责的,该是在掌管礼部和朝廷印书之责的三阿哥胤祉
不管从哪一方面论,都轮不到你接手。
我不追究,我也说服四贝勒不追究,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我做到了。
你要是用道德来绑架我,那可能不行。
德亨也知道以康亲王、安郡王为首的宗室们,和以阿灵阿、鄂伦岱、揆叙这样的勋贵权臣为什么会拥戴胤禩为新的皇太子。
像是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脚有残疾,他不在考虑之列),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性情,都不是好糊弄,好钳制的。
只有八阿哥胤禩,是个老好人脾气,他要是做了皇帝,那这些宗室勋贵从龙之臣对朝政的话语权不得空前绝后的强大啊。
胤禩会不会做傀儡皇帝不好说,但他要真的像康熙帝那样大权独揽,那可是难如登天。
以及,这些朝臣,尤其是此次随扈北巡的朝臣们,都亲眼看到,康熙帝老、弱、病齐全,指不定能不能活的过今年冬天?
他们认为,康熙帝已经不是以前的康熙帝了,为了大局,为了朝局平稳毕竟他们这些掌权大臣和满洲老姓们都拥护八阿哥,立了八阿哥,就意味着风平浪净。
他们认为,康熙帝会跟他们妥协。
很可惜啊很可惜,康熙帝不仅不会妥协,他还会为了缓解这种对立的局面,复立胤礽。
德亨皱眉,他可是听王彩亲口说了,他亲眼看到胤礽拿匕首割开康熙帝卧室帐篷的,他还将这个事实大庭广众广而告之的说了出来,康熙帝不会再复立胤礽为皇太子了吧?
都要弑君弑父了,要是他还坚决复立,那康熙帝也太爱了。
王彩原本是作为皇帝和太子之间的间人存在的,现在太子废了,康熙帝也不愿意再看到王彩,但他毕竟救驾有功,又不能随意发配了他,怕王彩在外头乱说,更不能让他死,至少现在不能让他死。
所以,康熙帝问王彩可有哪里想去的地方。
这是一个陷阱,王彩要是得寸进尺,康熙帝一定会安个罪名处决了他。
但王彩请求去热河行宫守宫,这让康熙帝大为意外。
具体王彩是怎么和康熙帝说的不做赘述,总之,最后王彩作为头等侍卫,没有品级,只有一个头等侍卫的名号,拿着远超寻常侍卫的俸禄,留在了热河行宫。
要德亨说,王彩真是聪明,既保全自身,又不碍皇帝的眼,还高薪高职位过着相对自由的生活,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至少王彩在德亨面前表现的,是无比满足的样子。
德亨道:“八阿哥总不会找上咱们家门来吧?”
虽然德亨问心无愧,但他并不想跟胤禩闹僵,毕竟,真的,从为人上来说,胤禩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叶勤:“说不准,年底各色节礼多,三儿的百日宴没办,老公府的老太太五十整寿定在了年底办,还有你额娘的生辰,对了,你叔祖固萨的周年祭就在这几天,你回来了,得去给他烧柱香都是事儿,他要是上门,你还能将人打出去不成?”
德亨:“三儿的百日宴早过了,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好补办,等他周岁时候再说吧。老公府那边做寿我是不管的,他们也别想拿我名头说事儿,让我知道了,别怪我不给脸。叔祖的周年祭我和阿玛一起走一趟就是了,额娘的生辰”
德亨有些发愁了,别人都可以不管,小弟弟他都能做主不办百日宴,但纳喇氏的生日,他是一定要好好过的。
德亨眼睛一亮,拍掌道:“今年额娘的生辰咱们低调着过,我定让她开心,就不请人了。”
叶勤笑道:“你就是说一句‘福寿喜乐’她都开心的,只是不请客的话,别人可能会说闲话。”
德亨:“说去呗,我怎么给自家老娘过生日,他们管的着吗?”
叶勤:“你有打算就行了,也想好,真遇到他,你要怎么应对。”
德亨好奇问道:“他就没来找你?”
叶勤:“没,可能他看不上我吧。”
胤禩真的看不上叶勤吗?
哪儿能啊。
他不是不想去国公府找叶勤,他是无暇他顾。
诸天神佛和尚喇嘛萨满妈妈,他快要被拖累死了!
胤禔,我上辈子一定是灭了你全家,这辈子才会跟你做兄弟。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宝子们,新年大吉!!
第 197 章
“八阿哥未曾更事, 近又罹罪,且其母家亦甚微贱,尔等其再思之。”
这是今日康熙帝在畅春园召集满汉群臣, 议立皇太子时,说八阿哥胤禩的话。
北京城四王街八贝勒府中不,现在应该叫做八爷府了,胤禩的贝勒爵, 在一个月前被康熙帝削了,所以,现在这座府邸虽然除了摘掉牌匾之外并未有变,但还是不能跟以前一样,叫贝勒府,而要改叫八爷府了。
此时入夜已深,八爷府中各路灯火已熄,整个府邸, 似乎都陷入了沉睡中。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已沉睡, 除了上夜的奴才们,八爷府的主人, 皇八阿哥胤禩,也是清醒着的。
只是,胤禩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睡不着,还很可能会跟这之前的好几个夜晚一样彻夜难眠,所以,他熄灭了所有的烛台, 关紧了门窗, 拉上屏风, 只留一盏微弱暖黄透红的小桔灯陪伴着他。
这真的是一只很小很小的小橘灯, 因为制作它的那只柑橘本身,就很小巧。
这样一只小橘灯,用一条细细的红线,衔挂在一只展翅欲飞的铜制丹顶鹤的尖喙上。
此时因为房内黑暗,这根细细的红线就隐没了。这盏正在旺盛燃烧着的小桔灯,看着就好似无依无凭的悬在了半空中一般。
用手轻轻一戳,半空中的小橘灯就晃晃悠悠的转动起来。燃烧的烛火透过橘皮上镂雕的小孔透出来,投射在墙壁和桌面上,也斑斓闪烁起来。
颇为灵巧可爱。
这是良妃亲手为儿子做的。
今年冬至之前,尚在承德的德亨等和十八阿哥胤祄,一起做了一棵两尺多高的黄金树,黄金树枝上,除了悬挂了黄金树叶,还吊着整整六十八个这样的小桔灯,作为冬至节礼,献给了皇太后。
皇太后今年六十八岁了。
黄金树皇太后这里有好几颗,但这样可爱童趣的小桔灯可是头一回见,让因废太子而寡颜的皇太后难得展颜一笑。
皇上便下旨,按份例赏赐各宫柑橘,照做小桔灯,以搏皇太后欢心。
良妃近一个月,因被皇帝骂做“辛者库贱婢”而羞愧难当,闭宫不出,整日在宫室小佛堂内跪经为太后和皇上祈福。
原本以为这次赏赐没有她的了,谁知道,内务府竟也如同其他嫔妃一般,照例送了来。
不由让知道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只能再次感叹一句,君心难测。
皇上的赏赐送了来,闭宫念佛的良妃心下稍安,想将这筐柑橘分儿子办筐,又想到那句“辛者库贱婢”,心尖儿颤了颤,终究作罢,只挑了一只最好的出来,亲手制作了这样一盏小桔灯,送来给了儿子。
皇上奉太后在畅春园居住,这紫禁城少了主人,一派死静,但也有好处,向宫外送这样一盏小桔灯,还是可以的。
胤禩看着眼前这盏小桔灯,觉着自己就如这等一般,若是不能在燃烧最旺之时同日月争辉,那等内里小小蜡烛燃烧殆尽之后,就只余灰烬和冷寒了。
若说不想要那个位子是假的,可是,老天爷既然给了我如众拥趸,为什么要给我那样一个蠢笨如猪的大哥呢?
“相面人张明德曾相胤禩后必大贵。今欲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胤禔。
天可怜见,胤禔将张明德带到他面前,他难道套装看不见吗?
他若是前脚拂袖而走,后脚胤禔就能让他难看。
而且,他让张明德相面也没问前程之事,而是问了他什么时候能得子息。
他一个大男人,大婚十多年都没有一儿半女,当做个借口问上一句,没问题吧?
可是,皇上误会了。
不管他怎么跟皇上解释,皇上都认为他是和胤禔一伙儿的,两人合谋胤礽,将皇太子之位空悬,然后自己上位做太子。
如果太子之位空悬,胤禩当然要争上一争,但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皇上太狠了,辱及母妃。
岂不闻母凭子贵,子凭母贵,相依相辅,若母妃是“辛者库贱婢”,那他这个儿子,又是什么?
不应该是这样的!
若是皇父留有余地,他会听从皇父安排,辅佐君父,安稳朝堂,但现在,他已经没得选了。
不是至贱,就是至贵。
若是给他选,他只愿走那条至尊之路。
就为了争这口气。
难道他要顶着贱婢之子的名头过一辈子吗?!
别说现在太子之位还在空悬,就是新太子已经选出来了,不是他,他也还有机会。
能废一个太子,就能废第二个太子。
依例而寻,古来有之。
小桔灯开始明明灭灭起来,里面的蜡烛燃烧完了,橘灯毕竟这样小,放不下太多的蜡烛,此时正在燃烧最后的烛油。
最后的烛油也烧完了,烛芯“嗤”的一声,最后的火光也熄灭了。
胤禩将这盏小灯握在了手心里,让它因为火焰短暂的炙烤留下的温暖散的慢一些,再慢一些
对有些人来说,今夜是无眠之夜,但对德亨来说,今夜是难得的安眠之夜,他在见过还不到半岁的小弟弟,和父亲、母亲、妹妹一起吃了团圆锅子,一家人欢欢喜喜话别离后,他也没回自己院子,就在父母耳房歇下,就好像还在牛角巷老宅一般。
没有草原上的风吼和狼嚎,没有巡逻兵士的脚步声,没有篝火燃烧的哔啵声,没有抛洒熏虫的硫磺草药味
他就睡在父母房子的东间里,安睡一夜到天亮。
“内心之事宜缄口, 仓促之念莫妄行, 为人友善忌轻浮, 患难之友可深交, 酒肉之情应远离”
叽里呱啦的,大清早的一醒来入耳的就是“鸟语”花香,德亨闭着眼睛仔细倾听分辨,哦,原来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啊。
小丫头学的真快,这才半年时间,都可以用拉丁语流利吟诵诗歌了。
看来德格里将她教的很好,他得找机会谢谢这个意大利人才行。
已经过了冬至,还有十来天就进入腊月,北京的天气已经很冷了,虽然只是睡在木床上,没有睡在炕上,但以德亨现在的体格,微微凉的温度正适合。
他抱着被子打了一个滚儿,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唉,也只有一个人在家里时候,他才能睡个回笼觉,要是弘晖和德隆也在,他是别想偷懒的。
弘晖是听话守时的乖宝宝,德隆纯粹是精力旺盛,在床上待不住。
“大哥,你醒啦!”床帐子被勾起来,萨日格一下扑上了床,压在了德亨身上。
元气满满。
德亨抱着被子闷头哼哼:“没。”
萨日格乐的哈哈大笑,道:“我都听见你翻身的声音了,还应我的话了,还说没醒呢。快,今儿太阳可好了,暖房里的月季花儿都开了,咱们去剪几枝开的最好的,插在大肚玻璃花瓶里,额娘房里一个,你房里一个,我房里一个,好不好?”
德亨不仅可以从城南玻璃窑提货,他自己就在东石河屯建了一个玻璃窑,专门烧供国公府用的透明玻璃和玻璃器具。
国公府里的窗子都是镶嵌的透明玻璃窗,还特地建了一个玻璃暖房,专门用来冬天养鲜花儿和绿叶蔬菜。
所以,一到冬天,暖房就成了纳喇氏和萨日格等府上女眷最喜欢去的地方,不仅赏心悦目,还暖和。
德亨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好好好,让我再睡一刻钟。”
萨日格试图从被子里扒拉出他的脑袋,不依道:“小懒猪,太阳要晒屁股啦,快起床啦啦啦啦啦”
在妹妹的催促下,德亨只好起床刷牙,然后跟过家家一般,站在那里做个人偶娃娃,任由萨日格打扮。
萨日格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对五彩缤纷的外界和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探寻究竟的时候,她见了什么都要问上一句,看到好玩的都要学上一学。
比如给母亲上妆,比如给哥哥穿衣裳。
给母亲上妆很大概率会挨两巴掌屁股,但给哥哥穿衣裳,只会获得赞美。
于是就玩的更开心了呢。
好在,只有今冬新做的四套冬衣可以让萨日格上手,要是在德亨的东院,估计等晌午,他都未必能有一套完整的衣裳穿。
好好搭配的浓淡相宜雅致出尘的新衣,愣是被她搭配出了五彩缤纷的杂毛鹦鹉色。
德亨不由问道:“你这颜色配比,可有出处?”
萨日格将哥哥拉坐在板凳上,转到背后给他梳辫子,嘴上开心道:“我院里的八哥儿羽毛就长这个颜色,好看吧?”
德亨:
小福和陶牛牛都扭头去笑,还不敢让萨日格给看到了。
萨日格还在叨叨咕叨叨咕:“我跟你说,我养的这只八哥儿可聪明了,我每天都教它念诗: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它都已经学会了对了,大雪,你快将大雷带来给大哥瞧瞧。”
大雪,是萨日格院子里的大丫鬟,二十来岁的年纪,很是得用。
大雷是萨日格给她养的鹦鹉起的名字。
萨日格已经有自己的小院儿了,只不过,她大多数跟着母亲住,只有偶尔由乳母和嬷嬷、大丫鬟们陪着去小院儿住一晚两晚的,这样,等她再大上一些,她就习惯一直住自己的院子了。
不过现在,她的这个院子,书房的功能更大一些,平时德格里来教她学习外国语言,学习音乐,学习绘画,以及女先生教她汉语,哈拉嬷嬷教她蒙古语,都在这里。
除了衣裳,萨日格几乎所有的东西也都放在这里。
大雪抿唇而笑,忙应下,去格格院里拎那只八哥儿鸟儿去了。
德亨也很好奇这只据说和他今日穿了同类型衣裳的鹦鹉,心道等拿来了他可得好好看看这只鹦鹉的羽毛有多花。
萨日格手小,德亨的头发多,她一手握不过来,就道:“大哥,我给你梳两个辫子好不好?”
德亨商量道:“你看,没有男人是梳两个辫子的,大哥不想和别人不一样,咱们就梳一个好不好?”
萨日格知道大哥是顶天里的的男人,在着装和打扮上是要很讲究的,她也的确没有见到哪个男人是梳了两个辫子的,只好道:“那好吧,我尽量给你梳的整齐一些。”
德亨小心建议道:“可以让小福帮你。”
萨日格立即大声道:“不用,我可以梳的很好!”说着还警戒的看着小福。
小福转头瞧了瞧,道:“呀,我记得在塞外时,阿哥爷给二格格用鹰的羽毛扎了一只毽子,放哪儿去了?”
萨日格惊呼:“鹰毛毽子!”
陶牛牛笑道:“应该被我放东院了。”
小福:“那我去找找,拿来给二格格,只是,阿哥爷这里,要拜托二格格了。”
萨日格扬起大大的笑脸:“都交给我吧,小福姐姐。”
目送小福背影走开,德亨求救的眼神给了陶牛牛。
陶牛牛嘿嘿一笑,捧着发饰盒子过来,问萨日格道:“二格格,您瞧今儿给主子栓哪一个好?”
萨日格立即挑花了眼,觉着这好,觉着这个也好,手一松,德亨的头发重新散了下来。
陶牛牛道:“不如您挑发绳,奴才帮您把辫子辫好,您再栓上好不好?”
萨日格显然更喜欢挑琳琅满目的发绳,很痛快的答应了。
德亨给了陶牛牛“还得是你”的视线。
最后,他终于有了一个正常的发辫。
虽然半拉秃瓢辫子很难看,但能有一个,还是不要两个了吧。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元旦买的书,今天一天全!到!了!足足有几十本!!下午下班之后,三家快递分批次给我送,送一次,接收一次,就忍不住看一次,啊啊啊,不是我喜欢的,就是我急需要的,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所以呐,嘿嘿,今天就只有这些,看看明天能不能加更吧,不行,今晚就是不睡觉,我也得把我的书全部摆上书架我忙去啦
莎士比亚《哈姆雷特》节选:内心之事宜缄口, 仓促之念莫妄行, 为人友善忌轻浮, 患难之友可深交, 酒肉之情应远离
第 198 章
一上午都在府里和父母家人享天伦之乐, 晌午之后,德亨和萨日格一起出门,去新建好的俄罗斯学馆参观。
新的俄罗斯学馆建在朝阳门内, 罗刹庙旁,占地不甚大,但,特别显眼。
因为相较于中国建筑的天圆地方和方正对称, 这个新学堂,是六面圆柱形的,顶端,是一只彩色洋葱头,建筑的颜色,也是红、绿、白三色相间的。
这与其说是个学堂,不如说是个东正教堂。
德亨看着这个浓烈东正风格的建筑,一时间还以为是到了莫斯科, 他问道:“这是半年内建成的?”
孙来旺略有得意, 笑道:“是花用四个半月时间建成的。”
德亨倒吸一口气,脱口而出道:“花了多少银子?”
孙来旺:“除了购买木材花费三千两纹银, 其他地砖、方砖、瓷砖、玻璃等,都是咱们东石河屯自己烧的,除了费些人力,并未有多余花用。”
德亨喃喃:“这亏,可是吃大了。”
孙来旺原本是邀功的,他爹孙州, 原本是镶黄旗汉军包衣, 他们一家以及其他几家一朝被分给了叶勤做包衣, 他老爹跟着叶勤, 他作为儿子,就理所当然的跟着了小主子大阿哥国公爷德亨。
要孙来旺说,他可比他老子孙州前途远大多了,所以,对德亨的吩咐,能出十二分力,他绝对不出十分力。
五月临北巡前,康熙帝下旨内务府督建俄罗斯学馆,德亨也让孙来旺在旁协助,目的是不让内务府拖欠工程进度,但没让你将整个建筑工程包圆了啊?
孙来旺自认自己在最短时间内建成了这么一个具有异国风情的学堂,会得到主子的夸赞,谁知道,竟是
办砸了?
孙来旺面上笑容瞬间消失,心下开始缀缀了。
德亨还在问他:“内务府可有出银两?”
孙来旺:“内务府除了购买木材的三千银子,还出了一千银子付钱粮。”
德亨:“内务府本来就有木材,还需要另出钱采买?”
孙来旺:“这个花银子,都是要名目的。”
德亨恍然,行了,这三千银子到底去了哪里,有着落了。
左右不过是内务府的人分贪了。
弄到最后,真正出钱出力的,竟只有德亨自己。
别说,这东正教风格的学馆,正经建的不错。
学馆一共分四层,地下一层,地上三层,两层是学习、工作区域,第三层就是那颗洋葱头,内里是小小一个圆弧形的空间。
进门就是做弥撒的大堂,也是大课堂,地上铺着灰扑扑的正方形地砖。将石灰石和黏土高温煅烧,然后和炼铁后的废弃物铁矿渣充分搅拌、冷却、粉碎,最后就得到了
水泥。
说起来挺简单,东石河屯的窑厂和琉璃厂已经尝试了近两年了,可能是混合比例的问题,也有可能是煅烧的问题,还有可能是铁矿渣里面铁的含量问题,总之,一直到现在,还都没有成功弄出粘合性极强极硬的水泥来。
但是,实验添加石膏等原料后,倒是烧成了一种堪比金砖的砖石,可做室内铺地用。
相比于金砖的高规格和烧制时间长、价格昂贵,和青石板石材的采集、运输困难、成本高昂,这种灰地砖可就物美价廉多了。
毕竟,都是用废渣回炉烧制而成的,既不需要某地特产的黏土、也不需要长时间制作,它只要一只高温炉窑就行了。
而现在的大清,高温炉窑必备的焦炭,炼制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德亨印象中的那种粉质细腻的水泥还没有出现,但和铁矿渣混合的半成品,和沙子混合后,半点不影响铺路使用。
效果如何,等过两天他去东石河屯看看就知道了。
就眼前课堂地面铺的灰地砖而言,绝对可用了。
是时候投入市场了,德亨在心里打算着。
德亨和萨日格在孙来旺等人的陪伴下看了摆了两列桌椅的大堂,然后去到各小学堂去参观。一间小学堂里,正在上课。
一个传教士,正站在讲台上,给下面做了二三十个人的少年学生讲代数,用的是拉丁语。
见到德亨一行人,教师停下讲课,眼神陌生的看了眼德亨,然后实现落在了萨日格身上,然后低头行了一礼。
学生们可就热情多了,纷纷起身,行弟子礼,口呼:“学生见过德公爷,见过大师姐。”
德亨:
德亨低头看着头都要扬到天上去的小丫头,挑眉:
大师姐?
萨日格重重咳了一声,倍儿有派头的说道:“都坐下吧。”
“是,大师姐。”众学生纷纷落座。
然后眼巴巴的看着德亨。
德亨煞有介事的点头,道:“甚是勤勉,很是不错。”
于是学生们都露出被夸奖的矜持笑容来。
萨日格笑的可就张扬多了,她摇头晃脑道:“当然,要不是我听说你这两日归家,我每天也是要来这里上课的。”
只是来听一堂数学课或者语言大课,和同窗们对练口语,每次只有半个多时辰,但也确实是风雨不辍,每日必到的。
萨日格又为德亨介绍了这位新老师,是六月份新到京的一批传教士中的一员,法国人,经由德格里介绍,来学馆任职,赚一份薪资。
这位新老师为人温和谦逊,教习上也很有耐心,学生们都很喜欢他,据说,他的课堂上学生是最多的。
没错,在经过半年后的筛选和淘汰之后,这个学馆,只剩下不到四十人。
这四十名学生,多数是汉军旗学生,除了必须要学习的俄罗斯语之外,他们还可以选修数学(细分代数和几何)、自然科学、物理学、天文学、音乐和其他以拉丁语为首的法语、德语、葡萄牙语、英语、荷兰语等其他语言学。
德亨虽然人在草原,但他和京里是有不间断的书信联系的,而这些课程的开拓,都是由德亨拟定的。
德亨不知道,这个学馆能开多久。
因为这些学科的开设,并没有经过康熙帝允许。
德亨真心希望,康熙帝将心和注意力都放在他的那些如狼似虎的儿子们身上,不要心血来潮的溜达来这个学馆查看,以及,那些眼高于顶的汉学大儒们,不要突然就脑子灵光了,认为这些学科威胁到儒家正统,或者一拍脑袋,认为“有辱斯文”,就上这本参奏,提议关停这个学馆。
人才,且是实用型人才,才是德亨需要的,而不是那些只会侃侃而谈不知何为苍生的儒生。
德亨坐下来听了半堂课,觉着这个叫圣约翰的新老师是有真本事的,说了一些鼓励的话之后,他就离开了。
总体来说,除了可能被当做了冤大头这一点有些让人郁闷之外,其他的都很合德亨的心意。
看在合心意这一点上,这个冤大头他就认下了。
德亨看了学馆,又去耶稣会找了德格里,商讨了他东西结合的庄园图纸和建筑用量,现在就开始准备起来,然后选定开春后最近一个黄道吉日低调破土动工。
德亨需要一个自己的根据地,城内国公府不行,京郊野地里建一座私人庄园,就很有必要了。
早上太阳升的早,也很晴好,下午就有些阴天,不知道夜里会不会下雪。
都已经十一月半了,按照往年,此时京中已经开始下雪了,但今年的第一场雪,却是迟迟未下。
若在进入腊月还未下雪,不知道钦天监那边会不会上奏明年会有灾情,这都是可以预判的。
路过煤渣胡同时,德亨叫停了轿子,掀开轿帘子,看着不远处紧闭的大门。
萨日格扒在他身上向外看,好奇问道:“大哥,你看什么呢?”
德亨沉默了一瞬,道:“去十三阿哥府上敲门。”
于是陶牛牛吩咐轿夫抬着轿子来到了胤祥府邸门前,他上前敲了敲大门,半晌,从旁边小门里出来一个小门子,瑟瑟缩缩的问道:“您找谁?”
陶牛牛有礼道:“请通禀,辅国公德亨求见十三爷。”
小门子见陶牛牛有礼,就不自觉松了口气,小声道:“您稍后。”然后关上门,去内里通报去了。
等了一刻钟,是十三福晋亲自来到大门前,请德亨进去。
德亨见是十三福晋亲来,忙下轿请安,掀开轿帘,十三福晋看到了轿子里的萨日格,忙道:“无需多礼。快,开侧门,把格格抬府里去。”
这王侯府邸吧,平日里,甭管主子奴才,通行都是走小角门,方便,低调,快捷。开侧门,是迎接亲朋好友和贵重客人的。若是走车马和轿子,是设有专门的车马门的。
只有在大活动大祭祀和迎接外出主人归家以及第一次上门的尊贵之人时,才会大开中门。因为要撤门槛。
平时,大门是不开的。
比如昨日德亨远行回家,即便已经入夜了,开的就是大门。
如果康熙帝来胤祥府上,那必须得开大门。
德亨这个,十三福晋亲迎出来,他已经受宠若惊了,平日里,他也都是走角门的。
现在十三福晋让开侧门,命轿夫将萨日格抬进府,更是热情的有些让德亨招架不住。
不过,看看门可罗雀的大门前,再走进萧条沉寂的内府,德亨就又说不出什么来了。
胤祥府上,说是沉寂,不如说是死寂。
伺候的奴才也少不少。
十三福晋兆佳氏面上有脂粉遮掩不住的憔悴,勉强笑道:“内务府收回了一些奴才,伺候的人少,你别见怪。”
德亨心下难受不已,摇头道:“您太客气了,我十三叔怎么样了?”
兆佳氏险些掉下泪来,强笑道:“他他还好,就在后院,他想来迎你的,我没叫他来,我自己来了”
语无伦次的,兆佳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
还记得今春,德亨也是信步路过煤渣胡同,顺道进来拜访,那个时候,兆佳氏是多么明媚啊。她毫不见外的将德亨请进了内宅,还兴致勃勃的跟他介绍富察格格娘家送来的大块俄罗斯松脂琥珀。
只是隔了两个季节,兆佳氏就憔悴至此,愁容布满她的眉梢眼角,再不见昔日的明媚活泼了。
在二门,萨日格下了轿子,兆佳氏牵着她,细细提醒她,要抬脚,要慢走,拐弯了,上台阶了
同样是在兆佳氏的正院堂室,胤祥站在廊下,微笑看着德亨。
德亨见到这样的胤祥,险些落下泪来,着急问道:“十三叔,您怎么清瘦成这个样子了?”
德亨想问,你圈禁的那一个月是不是受了折磨,但他不敢问。
胤祥拍拍他的肩膀,只是笑赞道:“长结实了。”
又嘱咐兆佳氏道:“你带二格格去玩儿,我跟德亨说说话。”
兆佳氏点头,带着萨日格转去了后花园,那里有一间玻璃暖房。
当年,胤禛督建皇子府和国公府,见德亨给自己府邸设计的玻璃暖房好,便给自己府上建了一个,顺便给十三弟府上建了一个。
也就这一个顺便,让如今的十三爷府上没断了绿菜吃。如今的十三爷府,没了内务府供奉,冬日里连一颗绿叶菜都吃不起了。
正堂东间,看得出这里原本是兆佳氏的绣房和小书房,如今已经变成胤祥的书房了。
书房里有炕,是热的,但有淡淡的煤烟味儿。
不是好炭。
中间地上倒是生了一个铜火盆,里面烧的是上好的竹炭。
德亨眼尖的发现,胤祥屈膝坐下的时候,有些许的迟滞,他心下一跳,他的腿,现在就有问题了?
这回德亨不得不开口了,问道:“十三叔,您的腿还好吗?”
胤祥不妨德亨第一句话是这个,愣了一下,笑道:“能有什么不好的?”
德亨正色道:“十三叔,沉疴重病都是从不起眼的小毛病开始的,您现在是不是腿疼?腿疼可不是小毛病,不能姑息的。”
胤祥一口否定:“没有,我腿好的很。说说你,你怎么这会子过来了?要是让别人看到了,不怕”
胤祥顿了一下,继续道:“总之,你这趟不该来。”
德亨哪里还管什么该不该啊,他来到胤祥面前,坚持道:“十三叔,您将裤腿撸起来给我看看你的腿。”
胤祥失笑了,道:“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有了执拗的毛病?”
德亨板着脸道:“您要是不给我看,我就自己来了?”
胤祥笑道:“你要怎么来?”
德亨趁他不防备,一把握住了他的脉门,顿时,胤祥的半个身子都不能动了。
胤祥:
他面上笑容消失,不确定道:“你来真的?”
德亨哼哼:“当然,是您不将我的话当回事,没防备的。”
意思是,可不能怪我。
胤祥的贴身内侍戒备上前,不知道该怎么办,胤祥看了他一眼,道:“你出去守门吧。”
德亨也道:“牛牛你也去外头候着。”
这下,屋里就剩胤祥和德亨两个人了。
胤祥后靠,身子半摊在靠背上,无奈道:“你看吧,真没什么毛病。”
德亨才不信呢,他撸起胤祥的裤腿,一路向上,一直撸到膝盖以上。
的确没什么毛病,腿毛倒是挺浓密。
胤祥懒散笑道:“都说了没嘶!”
德亨惊异的看着痛的变了脸色的胤祥,用手指又戳了一下刚才的位置。
这回胤祥没有发出吃痛的“嘶”声,但德亨已经知道,他是在忍着。
包括刚才站在廊下迎他,也一定是在忍着膝盖关节的疼痛。
德亨怒道:“你还说不疼,你还说没毛病,这是什么!”
胤祥被他这副炸毛模样给逗了一下,放下裤腿,无所谓道:“就是变天时候疼一下,平日里都不疼的,真的,养养就好了。”
德亨坐在另一侧,问道:“您是不是没看太医?”
胤祥:“我身强体健的,有什么太医好看的。”
德亨深吸一口气,道:“你都听我的,我从民间找郎中给你看,一定给你治好了。”
胤祥还在犟嘴道:“你说什么呢,爷什么时候看过民间的郎中,别不是骗子。”
德亨就这么定定看看胤祥,眼睛里慢慢续上了委屈,看的胤祥只好道:“好吧,我也不能拂了你的好意,就随便看看吧。”
德亨这才满意了,盘腿和胤祥对坐,饮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清明茶。
清明茶
看来今冬的供奉,内务府是一点都没给胤祥送啊。
胤祥还在道:“你这次回去,过年就不要来了,等”
等什么时候?
胤祥精气神直线下落,看的德亨诧异同时,又心惊不已。
其实,王彩私下曾跟德亨说了一个猜测,之所以是猜测,是因为王彩自己也不确定,阴影里那个人是不是胤祥,毕竟,当时他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废太子胤礽身上。
现在,看胤祥这个样子,德亨倒是有些确定,阴影里的那个人是,说不定真是胤祥。
那么,胤祥那晚,躲在阴影里,是在干什么?
就干看着胤礽划破了康熙帝的大帐?
德亨不敢往下想了,他找话题道:“十三叔,我额娘的簸箩筐里有一本《金刚经》,我随手翻了翻,翻到了一句偈语,觉着十分有趣儿,您要不要听一听?”
胤祥打起精神来,道:“说来听听吧。”
德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胤祥喃喃念道:“如梦幻泡影如梦幻泡影”
突然,胤祥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德亨忙上前拍他脊背,被他拂开,手掌猛地抓住炕几桌角,剧烈咳嗽一声,在光洁的炕几上咳出星星点点的血沫子来。
德亨吓的呼吸都停止了。
咳咳血了?
胤祥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血沫子,突然“呵”“呵”“呵呵呵呵”的癫狂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痛快道:“笑话,真是笑话啊哈哈哈哈”。
德亨见他如此,稳了一下心神,又重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就这么看着胤祥似发泄似的癫狂大笑。
直笑的涕泪横流。
良久,胤祥才无力的平静下来,道:“见笑了。”
德亨:“我虽不明就里,但十三叔,一切,来日方长。”
胤祥意兴阑珊:“来日方长啊。”
德亨劝道:“但不管日后如何,都离不开一个好身子骨儿,如今您闲着也是闲着,何不耐心调理一番?”
“调理?”胤祥示意德亨看自己这间空荡只有几件宫中摆件的内室,道:“你看我这座府邸,也就一个空壳子罢了,我就是想调理,也有心无力呐。”
德亨:“四贝勒不会不管您的,等我回去跟他说,你病了,他一定会有安排的。”
胤祥:“四哥?四哥他也有诸多难处,就不劳烦了。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府了。”
德亨看了眼开始灰蒙起来的天,又掏出怀里的金表看了眼时辰,道:“还早呢,我再待一会。”
胤祥:
德亨:“那好吧,我这就带萨萨走了,回头我让人送一些柴炭来,府上小格格和小阿哥也好过冬。”
这样的烟煤味儿,大人闻了或许没什么,小孩子最好不要多闻,指不定会出事儿的。
胤祥好笑道:“怎么,同情起你十三叔了?”
德亨如同往常一般道:“您要是现在跟我计较这些,才是大傻子呢。您自己愿意遭罪就自己受着,总不能让十三婶和孩子们陪您一起遭罪吧?而且,我也不是白给的,等您腿好了,您要教我习武,怎么样?”
胤祥:“谢了。”他知道这些对德亨来说不算什么,所以,他接受了。
德亨笑道:“这才好嘛,侄儿好不容易孝敬您一回,您吩咐个可信的人在门房等着,见是拿着这个腰牌的人,您就收下东西就行了。”
说着,德亨给了胤祥一个腰牌。
胤祥接过来一瞧,笑道:“春晖堂的腰牌,了不得,幕后大东家竟然是你。”
春晖堂是京中近两年快速兴起来的连锁杂货铺,什么都卖,整个内城、外城都有分号,里面货品物美价廉,抢手的不得了,让同行嫉恨不已,偏又动不了背后的大人物,只好认了。
这个春晖堂,德亨是当做连锁超市经营的,之前范三拔走后,范毓馪不是将京中产业几乎全给了德亨吗,其中包括不少的商铺,德亨当时想了一圈,决定开超市,专门卖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开门几件事儿。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今天更的晚了,不错,作者确实沉迷看书不可自拔了。
有小伙伴问书单,其实我书架上的书分两类,一类是藏书,有成套的无删减《史记》、中国四大名著、国外十大名著、《山海经》、莎士比亚全集、《四库全书》、《永乐大典》等等,都是放书架上唬人的,有好多都没拆塑封,偶尔翻开看一看,就当长见识了:哇,古人原来是这么写书的,学到了学到了这样。另一类就是实用的书籍,比如我写大秦那篇,就买了好多春秋战国时期的书籍,有《中国历史地图集》全册、《简帛》十一册、战国史料等,现在在写大清这一篇,书买的就多了,成套的有《康熙起居注》、《清史编年》、《清史稿》、故宫研究系列,单本的有《清朝满蒙联姻》、《清朝边疆民族研究》、《清代北京旗人社会》等等,非常多,一米高摞了摞三排,如果有借鉴,我会在作话标注出来,但一般没有,我都是阅读完了之后,按照自己的理解融入成文,大家看的有不对或者不理解的地方,可以在评论区提出来。
这次元旦买书,主要是想买一些经济方面的参考书,给自己冲一下电,因为接下来有一个一直贯穿到结尾的剧情:德亨开银行。所以,为了避免脑子空空,写出来的东西贻笑大方,我看搜了好些经济学问方面的书籍,比如今天我读的《世界金融史》,搁以前,我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但现在带着目的去读,其实挺有意思的哈哈。除此以外,我还冲动消费,买了《中国古典文学名著藏书百部》,这个我已经拆开了,真的很好的一部藏书,里面包罗万象,有很多我听都没听过的文集,都是老祖宗智慧的结晶,这套十二册没买亏,物超所值。还有一套《反经》,据说是帝王书,那我一定得看看啊,等会我就拆开塑封,看看里面到底有何乾坤。另外就是《周易》全本,《安居金镜》、《图注八十一难经辨真》《太乙离火感应神针凌门传授铜人指穴》等中医和风水方面的书,改天读一读,说不定我下篇写个仙侠修真题材的书?还有中国谚语大辞典啊,歇后语大辞典啊,俗语大辞典啊,个个都跟中华字典一样的大部头工具书,买的时候我也不确定我以后会不会看,但光放书架上看着就很开心啊
好了,书就分享到这里,总之,如果不是写小说,作者其实不是一个很爱看书的人,作者更爱追剧追动漫嘿嘿嘿
第 199 章
德亨回到家, 将胤祥府上情况和叶勤、纳喇氏一说,两人都沉默起来。
纳喇氏长叹道:“这女人啊,嫁了男人, 就要享的了福,也要吃的了苦,以前见了十三福晋,谁不羡慕她妻凭夫贵, 都是哄着抬着供着,如今十三阿哥遭了难,望她能想开些,不要为难了自己。”
又说德亨道:“你小人儿毕竟年纪小,经的少,就是有帮扶的心,也不要做的那么明目张胆,否则, 让皇上知道了, 要连你一块儿怪罪上了怎么办。”
德亨忙道:“我心里有数儿,会悄悄儿的, 不让人知道。”
纳喇氏:“你有数个屁呃,我是说,这事儿吧,只要做了,就有痕迹,白日有人, 晚上有宵禁, 你要怎么悄悄儿的给人家送柴送炭送粮送肉的?这些可都是大宗儿。”
被骂了, 德亨摸了摸鼻子, 觉着这次回府,母亲脾气明显比以前暴躁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生孩子生的。
那也没法子,这是自家亲娘,只好顺着哄着伺候着,力求让她心情愉悦,自己才能有好日子过。
德亨听出来这是纳喇氏替他想法子,忙上前捏肩敲背的伺候,央求道:“额娘,好额娘,快教教儿子,这得怎么做,才不那么显眼呢?”
纳喇氏也觉着自己现在脾气有些不好,一着急,往年做姑娘时候一些大嗓门和恶语竟都翻出来了,好在儿子孝顺,不已为意,就舒心道:
“这有何难,但凡天下老子娘,就没有不疼儿女的,你去找马尔汉夫人,让她带着你的东西去看女儿去。这十三阿哥又不是大阿哥,连同府邸一大家子一块儿被圈了,进出不得,皇上也没说不让人去探视十三阿哥和十三福晋,帮扶这事儿,除了马尔汉夫人,谁去都不合适。
你以后也少去,听到没?”
让马尔汉夫人带着生活物品去看望兆佳氏,简直是个绝佳的妙招儿,德亨听了,真觉自家老娘诸葛在世,妙算神机。
不过吧,这最后一句,德亨有些不乐意。
纳喇氏冷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着世情凉薄,想要做个雪中送炭不畏惧人言不趋炎附势的大好人是不是?我告诉你,你越是去,十三阿哥受到的非议越多,皇上就越不喜欢他,他就越得不了好儿。”
“皇上还没解气呢,他倒好,呼朋唤友的,日子过的舒舒坦坦的,你叫皇上怎么想?”
德亨瞬间了然,忙伺候的更加殷勤了,保证道:“我年前都不去了,只和弘晖一起,送些简单的节礼罢了,毕竟他教了我一场,春围和秋围他也都有照顾我,一点不走动是不行的。”
纳喇氏道:“都交给我,怎么办,我跟你四额娘商量着来。请郎中的事儿交给四贝勒去办,你可以推荐,但别插手,这不是好玩的。”
德亨知道纳喇氏是在为他好,且纳喇氏的安排的确比德亨自己考虑的药周全,就狗腿道:“辛苦额娘了,额娘真乃神人也,儿子就都交给额娘料理了,今年的蜜桔真甜,儿子伺候您吃一颗。”
叶勤见德亨殷勤伺候的模样儿,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不满道:“我说,你是不是看不到你老子还在呢?”
于是德亨又立即去服侍老爹,一时间,简直比在御书房里还要忙,看的窗下炕上的萨日格摇头晃脑的跟小福和小鸣晓嘀咕:“阿玛吃醋了,咱们家,就数他最难伺候。”
小福抿唇而笑,低头去逗小婴儿,小鸣晓忙捏了一颗红枣子塞萨日格嘴中,要她快吃东西,可不要非议的说话了。
小鸣晓入冬后生了一场病,虽是大好了,整个人却是瘦了许多,就剩一双大眼睛挂在脸上,平添几分楚楚之态。
这也是为什么德亨接到家中信件立即回京的原因之一,家中妇孺相继生病,实在让人担心。
好在都过去了。
回京那日,康熙帝给德亨准了半个月的假,让他在家好好陪一陪父母,尽一尽孝道,所以,接下来半个月,德亨都可以留在家里。
因为立皇太子的事情,朝中王公宗室以及满汉们都齐聚畅春园,四贝勒府和简亲王府都搬去了畅春园附近自家园子,其他地方,德亨也不想去,就猫在家中带着妹妹读书。
其实,德亨更想带着妹妹去陈廷敬、李光地、徐潮等这些大儒家中拜访,请教学问,虽然之前康熙帝有说过让他跟着这些阁老们读书,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德亨还是决定避一避,等事情平息,或者到了康熙帝面前时,他再请教学问不迟。
现在嘛,就借着给妹妹讲书的机会,温故知新,倒也别有乐趣。
除了读书,德亨还要见一见陆续入京的庄头,问一问今年庄子产出如何。
以及组织自家佐领内人属和府上伺候的奴仆文考、武考。
进入腊月就是年了,一年一度的福礼又要发放下去了,因为德亨的三个半佐领下,有不少都入了学馆,所以,德亨决定,除了按照爵位和职位高低发放过年节礼之外,还要根据考试成绩再细分一回节礼等级。
往年,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旗人,既没有爵位,也没有职位,那就只能拿大溜儿。
但现在不同了,你要是参加了国公府的考试,不管是文考还是武考,只要是得了好成绩,都能多拿一份旁人没有的。
成绩越好,拿的越多。
光彩!
所以,德亨每天正经过的挺忙碌。
即便再忙碌,有一个地方,德亨差不多隔天就去一次,那就是衍潢府上。
这日,敏珠尔喇布坦来德亨府上,让德亨陪他一起去显王府走一趟。
按说,敏珠儿喇布坦已经被封一等塔布囊爵位,特许去织造局当差,他可以直接留在承德织造局,不用跟德亨他们一起回京的。
但流程不是这样的。
敏珠尔喇布坦受封授职,承德离的又不远,他需要先回京,和太皇太后请安,然后去宝钞局领金印,再去和皇上谢恩,最后才是回承德上任。
如果今年没有废太子这回事,流程在塞外就能走完,敏珠尔喇布坦就不用回京,直接去织造局上任就行了。有了废太子这回事,一切都要靠后,一切都不重要了,所以这都快进腊月了,他的册封金册和宝印才拿到手,也谢恩过了,他得回承德了。
临走前,除了跟小伙伴们告别,他还要去显王府走一趟,替衍潢看看母亲和妻子,顺便捎带一些信件、物品之类的回织造局,这是他交好衍潢这位上司的心意。
这是敏珠尔喇布坦的好心,德亨自然是支持的,就带着他去了显王府。
娜依嘎的预产期在腊月初,因为是头胎,她可能在十一月末尾就要生,算算,正经没几天了。
衍潢、月兰和卓克陀达都留在了承德,显王府上虽然有成信这个成年男丁在,德亨还是不放心,就隔三差五的来看一看。
显王府闭门谢客,李太妃和富察太妃陪着儿媳养胎。
娜依嘎每天就两件事,一是学习数学和语言,二是织毛衣。
萨日格那里的教材和笔记,娜依嘎这里都有一份,数学她学的云里雾里的,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但她还是坚持学,因为认识交好的小伙伴们都在学,她自然也要学。她的语言倒是学的很不错,不拘是学习外国语还是汉语,每天都要学着说一说,就当是给自己找乐子了。
衍潢差不多快一年不在家了,她要是不给自己找乐子,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织毛衣是娜依嘎消磨时间的爱好,跟先生学语言的时候,她手里也不停下,她还会盲织,大家一起看戏的时候,别的女眷都在嗑瓜子喝茶看戏,她就织毛衣看戏。
总之,手里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她就心慌慌,不知道是不是怀胎带来的症状。
索性,显王府不缺这些,她喜欢织,李太妃和富察太妃就给她打了好些个金、银、铜、玉、玛瑙等不同材质的织针给她,衍潢知道,特地为她开了个窑,专门烧了一窑不同粗细、不同长短的玻璃针来,讨她欢心。
德亨和敏珠尔喇布坦来的时候,娜依嘎手上毛衣正织的飞快,耳朵在听女先生说段子呢,这女先生段子说的寻常,但她说话的神态和语气,可是太可乐了。
光听她说话,娜依嘎就笑个不停,偏还不敢放声大笑,她怕一不小心将孩子给笑出来了。
李太妃和富察太妃就陪着,当前两位太妃最希望的,就是娜依嘎每天都好好的,然后平安顺利生产。
这一胎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好兆头,她们都高兴。
听到德亨带着客人来了,李太妃忙叫请。
都是亲戚,娜依嘎和敏珠尔喇布坦还是正经的两姨表姐弟,没什么好避讳的,叫进来一起见客。
敏珠儿喇布坦说明来意,他还透露了一个消息,康熙帝让衍潢先带敏珠尔喇布坦一段时间,熟悉一下织造局,估计在过年前,雅尔江阿就能去替衍潢,然后衍潢就能回京了。
李太妃和富察太妃先是一喜,后是一忧,衍潢为什么不能回京,德亨已经跟她们解释过了,现在皇上又让回京,那显王府,会不会
这事儿,德亨已经知道了,而且,敏珠尔喇布坦还给德亨透露了一个秘密消息,康熙帝是因为雅尔江阿偏向胤禩,然后召衍潢回京的。
对雅尔江阿偏向胤禩,德亨是理解的,毕竟,那年德隆遭难拘禁在宗人府,查案过程中,胤禩也曾偏袒德隆,还在康熙帝面前巧言说情,让德隆最后只得了康熙帝的训斥,回府修养去了。
如果康熙帝问询雅尔江阿重立皇太子人选,于情于理,雅尔江阿都要为胤禩说上一句话的。只是,雅尔江阿可能不知道,他只是中肯的按照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一句话,听在康熙帝耳中,可能不大好听。
甚至怀疑他是胤禩一党的。
只是他是宗人令,还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叫他皇父的侄子,一向忠心,又一向没少替他赚钱,勤勤恳恳的,所以面儿上不显罢了。
不过,召衍潢回京这一个指令,就已经透露了他的不满了。
但又是让两人调换,说明康熙帝并没有怪罪雅尔江阿,只是让他去承德躲一躲,不要他掺和立太子的事情罢了。
德亨真心希望,雅尔江阿不要犟头,就一根筋儿的跟着胤禩了。就跟叶勤说的,有恩报恩,这种要命的大事儿,就不要头铁了。
可能,德亨觉着参与立储君之事是要命的大事儿,对雅尔江阿这样的宗室来说,只是他们应得应分的工作?
德亨都想派个人去找德隆,间接提醒一下雅尔江阿了。
就是不知道雅尔江阿会不会听。
但现在,既然康熙帝已经有了心,那衍潢就不得不回京了。
德亨对两位太妃道:“回来也好,大过年的,终究还是要主人在才像个样子,衍潢已经历练出来了,什么事儿该怎么做,他会拿主意的。”
李太妃叹道:“我就怕他一回来,事儿就都找上来了,他不回来,只咱们娘儿们在府里过日子,少不少麻烦呢。”
德亨:“这也是难免的,这不正说明他有威望吗?”
富察太妃笑了起来,道:“等他回京,你们哥儿两个就又能日日厮混在一起了,有你帮着拿主意,我们都放心的。”
德亨谦虚道:“都是你们不嫌弃我,才这样说,他还有两个贝勒叔叔呢,真遇到事儿了,自有他们帮着拿主意。”
德亨说的是衍潢这一支的族叔贝勒延信和贝勒延绶,两人在宗室中,都是受康熙帝重用的人。
李太妃无可无不可道:“树大招风,我倒希望咱们远着些。”
这话也就李太妃这个辈分高身份又高的太妃能说了,就连富察太妃,这话她也不敢接的。
一时气氛有些低落,娜依嘎对敏珠儿喇布坦笑道:“可是正正好儿,我给王爷新织的毛裤就差收针了,我今儿晚上给收好,明儿你一齐带去给他,让他穿上,好御寒。”
敏珠尔喇布坦忙应下。
李太妃笑道:“要我说,指不定他什么时候就回来了,不如等他回来,你亲给他穿上,岂不是好?”
这话一说完,满屋子都笑了起来。
娜依嘎扶着肚子哈哈大笑道:“还有呢,还有呢,等他回来,我都让他穿了给我看哈哈哈。”
也就这样脾气和性情的姑娘,才能忍受整个怀孕期间,丈夫都不在身边的生活吧。
德亨也跟着笑,以为没自己的事儿,结果,娜依嘎让他先别笑,让侍女拿了正在织的半拉毛衣来,让德亨穿了让她看看尺码对不对。
德亨以为是让他替衍潢穿的,就道:“衍潢比我高至少一个头,肩膀也宽,我可能试不出来。”
结果,娜依嘎道:“不是给他的,他的我已经织完了,这是给你的。”
德亨惊讶:“给给我的?”
娜依嘎:“可不是给你的?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图案,你们穿上,一看就是兄弟,岂不是好?”
德亨站在地上不敢动,任由娜依嘎摆布,些许羞赧道:“多谢嫂嫂。”
“哎哟哎哟哎哟,可是笑死我了,自从我大婚,你还是头一次叫我嫂嫂呢,听着怪别扭的哈哈哈”
不成想,娜依嘎听到这声“嫂嫂”,竟受不了的大笑起来,还说德亨:“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叫我姐姐吧,或者叫我王妃,你叫我嫂嫂,我听着真不得劲儿。”
李太妃和富察太妃都笑的不行,直言娜依嘎太促狭,让德亨都不好意思了。
德亨脸蛋爆红,一等她试完,立即扭头跑了,连敏珠尔喇布坦都顾不得了。
娜依嘎果然提前生产了,好在府上早有准备,生了一夜一天,在十一月二十七这一日,快要晌午时,这个孩子终于生了下来。
六斤三两,是个男孩。
阖府欢庆,孩子出生时,德亨就在产房外等着,让同样守在院子里的成信十分受不了,直说就是衍潢在府里,都没他上心,还嘀咕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媳妇生孩子呢。
德亨全当他是在放屁。
头胎六斤三两,对只有十五六岁的娜依嘎来说,孩子有些大了,不好生,生了一天一夜才生出来。
好在,母子平安。
赵香艾隔着帘子给娜依嘎请脉,唐权望唐痘爷在旁,捋须听徒弟细说脉象,然后又自己亲诊了一回,师徒两个合力开了两个个方子出来,一个内服,一个外洗。
孩子虽然早产,但在胎里养的很好,正常养护就行。
李太妃亲送唐权望去隔壁院落歇息,德亨跟他说好了,让他在显王府住上一晚,等明日给娜依嘎诊完脉再送他回家。
唐权望还能怎么样,德亨不管是对他,还是对他儿孙、徒弟都有照顾,他这把老骨头不是不知好儿的,索性显王府也算礼遇,他就答应了下来。
显王府嫡长出生了,生母还是一位博尔济吉特氏,上要报畅春园、宗人府和理藩院知道,中要跟亲戚朋友们报喜,下要昭告镶白旗佐领以及包衣奴才们,他们有小主子了。
所以,孩子顺利出生,才是忙碌的开始。
富察太妃掌内院,看顾儿媳和大孙子,李太妃掌外院,招待来报喜的亲朋好友们,若是有外男来访,要请酒吃席,就由德亨和成信带着府上十二岁以上男丁一起作陪,这一点成信没有意见。
因为,他确实,做的没有德亨好,他也没德亨的好人缘,有些王府做的不周到的地方,人家看在德亨的面子上,都是一笑而过。
作为显王府庶长一脉,成信自然是希望显王府名声不受损的,所以,事后,成信大力谢了德亨,希望德亨这几日都来府上帮忙。
德亨:
哥们儿,你心,真挺大的。
康熙帝在听说显王府得一子之后,以皇太后的名义,赐下厚礼,然后口谕雅尔江阿,让他去承德代替衍潢。
雅尔江阿提出,要带着妻子儿子一起去承德,过年他就不回来了。
康熙帝考虑过后,准了,然后任命领侍卫内大臣、辅国公鄂飞,兼管宗人府左宗人事。
雅尔江阿身上的宗人令虽然还在,但,他被架空了。
以及,康熙帝将德隆给留了下来。
说不好康熙帝此举的意图,但在外人看来,质子的意味实在是太浓烈了。
雅尔江阿心肝直颤,终究没敢将心里所想的“让德隆去国公府和德亨作伴”说出来,只将德隆交给康熙帝,任凭安排。
于是,德隆代替了阿尔松阿,成了康熙帝身边的御前侍卫,阿尔松阿,被调去了理藩院,做一个笔贴式,因为他的蒙古语已经学的很不错了,去理藩院,正好一展所长。
这是康熙帝对阿灵阿说的原话。
在处理了一番调令后,在雅尔江阿携妻儿离京当日,康熙帝复封胤禩为多罗贝勒。
接着,前脚普奇去给胤禩贺喜,后脚就被鄂飞找了个私吞八旗府库的罪名,议革退其镇国公爵位,连同他手下的三个佐领,都交与他的庶兄普贵延袭。
康熙帝准了。
此举,大大震慑了因为复封贝勒而去胤禩府上道喜集会的人,明面上,八贝勒府,就跟才刚点火就哑了的炮仗一样,偃旗息鼓了,但背地里,德亨知道,八爷党已经成势,不是康熙帝调离几个人、革退几个爵位,就能消解的了的了。
衍潢回京很快,雅尔江阿十一月二十八日携妻儿去承德,他十一月三十日入夜就到了畅春园,然后第二日,十二月一日回府。
此时,小狸儿的洗三宴已经过完了。
衍潢的长子,乳名狸奴,德亨叫他小狸儿。
初一卯时三刻,德亨在城郊正福寺和衍潢见了一面,今日衍潢从畅春园回京,德亨要从京城去畅春园当值,他们只能在路上见一面了。
正福寺是胤祥供养的寺庙,今冬胤祥无暇供奉,德亨暂替援手,所以,德亨要在这里见人,得到了方丈了缘特地拨出来的一间静室。
两人一见面,德亨就问他道:“简王你看着怎么样?”
衍潢咳声叹气:“看着很是消极的样子,不过我跟他说了,德隆我跟你会照顾的。”
德亨:“自然。你看到他这样,你该知道,这事儿,不能沾。”
原本还没有直接感触的衍潢也是五味陈杂,道:“放心吧,看到他,我哪里还敢不小心谨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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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0 章
德亨和衍潢交换完消息, 又交流了对现在京中形势的看法后,就一个回城,一个去畅春园了。
德亨拿着御前侍卫的腰牌, 入畅春园畅通无阻,他先去内阁点卯,陶牛牛和芳冰去德亨内阁值房去收拾值夜行李,德亨自己拐去了理藩院。
他想碰碰运气, 看能不能遇得到阿尔松阿。
话说,老子儿子父子两人都放理藩院当差,也不知道康熙帝是怎么想的。
就跟德亨想的一样,阿尔松阿果然在,他如今已经不是御前侍卫了,不用轮班休班了,需要日日点卯上班,画押下班, 日子过的是规律多了。
按说, 阿尔松阿这样的N代,他完全不用日日到衙门点卯的, 而且,笔贴式这工作弹性大的很,就一翻译官儿,他想做就做一些,不想做,完全可以交给别人去做。
不过, 以德亨对阿尔松阿那板正劲儿的了解, 他一定是日日来点卯上班的。
所以, 德亨就在内阁班房后面一排班房里, 找到了阿尔松阿。
阿尔松阿正在奋笔疾书,为蒙古王公们上的折子做满、汉翻译和校对,十分的忙碌。
大早上的,才六点多钟,人家就已经开始上班了,看,当差勤谨不?
德亨蹑手蹑脚的靠近,想吓他一下,结果,德亨人才转到他身后,就听到道:“你这是让小鬼儿给模棱到了?”
德亨:
德亨只好收回本想去拍他肩膀乍起来的双手,没好气道:“你这人真没意思,开个玩笑都不行。”
阿尔松阿:“哼。”
德亨探头看他翻译的文本,嘴上故意使坏道:“半个月不见,被发配的滋味儿如何?这疙瘩衙门干的还不错吧?”
阿尔松阿半点不恼其实要是别人来说这样的话,阿尔松阿早恼了,但这种带着讽刺、揶揄、幸灾乐祸的话从德亨嘴里说出来,阿尔松阿愣是从里面听到了关心。
也是奇怪的紧。
阿尔松阿唇角勾了一下,又立即压平,冷淡道:“无一处不顺心。”
德亨点头,道:“也是,你老爹就是这衙门的头头,谁敢让你不顺心?”
阿尔松阿:“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
来之前,德亨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这会子见了阿尔松阿,见他这样没事儿人一般,就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德亨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嗯嗯啊啊哼哼唧唧的什么话不说,但也赖着不走。
阿尔松阿放下比,合上翻译好的折子,活动了一下手腕,起身道:“我还没吃早膳呢,一起吃点去?”
德亨立即道:“好哇,我也没吃,去哪里吃?”
阿尔松阿:“你辰时(七点)就得去轮班,去外头吃远了,就去内侍卫班房吃吧。”
德亨迟疑:“你还能进侍卫班房吗?”
阿尔松阿反问:“不是你请我吗?”
德亨面上表情缓缓消散,死鱼眼道:“你省省吧,让别人看到我跟你在一起,还请你去内侍卫班房用膳,还以为我站了谁的立场呢。”
内侍卫班房是那么好进的吗?
阿尔松阿反倒是笑了一下,挑眉道:“你一上值就来找我,打量别人都是瞎子傻子呢?”
德亨跳脚:“我是来找尚书大人问事情的,可不是来找你的。走了走了,我这就走了,别别跟来啊,我跟你没关系。”
吃什么饭,我吃个der!
阿尔松阿见一句话就把德亨给气走了,笑了笑,就恢复了面无表情,然后重新坐下,翻开一本折子,翻译了起来。
说起来,要不是他暗中跟德亨较劲儿,去学了蒙古语,说不准他现在在哪里呢。
皇帝并不是日日大朝小朝的上的,尤其是在畅春园,时间更宽松一些,规矩也更少一些,有政务面奏的大臣,一般早上七点钟,就可以去康熙帝处理朝政的澹宁居外等候了,日常康熙帝多在此处听政。
若是没有面奏的,那行程就更活泛了,由内阁今日当值的阁老将昨日收到的奏折汇总完,由侍卫领班送到康熙帝的案头等待御览,今日最重要的公务就算完成了。
德亨从理藩院气冲冲的出来,转到内阁这边来,正好遇上陈廷敬。
德亨立即行礼问好:“陈阁老。”
陈廷敬张口,吸入冷气,不自主的先咳了一声,德亨关心问道:“陈阁老是身子不舒服吗?”
陈廷敬顺了下气,笑眯眯道:“多谢德公爷关心,老夫身子尚可。您今儿回值呢?”
德亨见陈廷敬面上并无病气,就信了他“身子尚可”这话,笑道:“是,皇上批的假结束了,我就来点卯当值了。”
正说着呢,席文毓从内阁值房里出来,对两人行礼,道:“给皇上预批的折子已经备好,陈阁老要再检查一番吗?”
陈廷敬颔首,对德亨道:“您自便,老夫当差去了。”
德亨跟上,问道:“您今儿要面圣吗?需要我一起带进去吗?”
进了内阁大堂,内里森寒森寒的,只有大堂中央一个火盆,不管丁点用。
德亨奇怪问道:“这屋子里怎么这么冷,怎么不多点几个炭盆?”
办公场所当然是没有火炕的,德亨当值的那间屋子也没有火炕,只有桌椅和书架等家具。
其他人明显是有话要说,陈廷敬道:“内阁重地,纸张简帛易燃物众多,忌明火,火盆自是越少越好。”
德亨顿时明白了,陈廷敬这是不想多生事端,就认了。
德亨笑道:“你这话在理儿,只是热水也不要少了才好,要不然,这冬天可怎么过。”
陈廷敬翻看要拿去给康熙帝御批的折子,没有回德亨这话,德亨就拉着席文毓去到一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席文毓在内阁是新人,而且,因为他是被康熙帝特简上来,不是走的科举正途,所以,他在内阁汉臣子之间,不大受待见。
反倒是在满臣之间挺受欢迎。
此时,内阁汉文臣见到德亨和席文毓这样熟稔,看席文毓的眼神就更加冷漠疏离了,这些,席文毓自然看到了。
他心里发苦,但这种事儿又不能明说,只能将这苦给咽下去了。
德亨问的,席文毓还真知道,因为他经常在御前行走当差,但他不能说,御前知道的事儿随处说,是要犯忌讳的。
但他说了大家都知道的事儿:
“听说九月份的时候,内务府就早早将内阁过冬的柴炭茶水份例都送来了,丰盛的很,但只过了半个来月,内务府又说送多了,将发下来的,给收回去了。”
德亨:“全都收回去了?”
席文毓点头,表示您理解的没错,是全部都收回去了。
德亨将时间一对,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九月份,早早送份例给内阁,丰盛的很
不就是胤禩接替凌普领内务府那会子,提前给四下分派过冬物资,特地给内阁送了比以往更多的份例,结果,好景不长,仅仅半个月,胤禩就被撸了爵位,更别提这个内务府大臣了,自然是换了人来当。
新上任的内务府总管大臣,不知道有没有受康熙帝的授意,或者是自己揣度了圣意,立即将之前胤禩发下的“超量”份例收回,于是,内阁就变这样了。
德亨叹息,这都什么事儿啊。
要说这内阁真挺尴尬的。你像是六部甚至是理藩院衙门,夏季用冰,冬季用炭,四季茶水,以及文房四宝等寻常用度,都是归户部管,没了去户部领就是了。
内阁是皇帝直属的班底,是服务皇上的,日常用度,就都从内务府走。
这下好了,内务府跟失忆一样不管内阁了,户部又管不着,可不就撂这里了。
陈廷敬将要御批的折子整理好,交给德亨,道:“昨日从紫荆城送来的奏折都在这里了,烦请德公爷送去给皇上。”
德亨接过薄薄几本经过内阁筛选过的重要奏章,道:“您放心,我定交皇上案头。”
出了内阁大堂,德亨吩咐陶牛牛道:“将咱们带来的茶和炭都送去大堂,就当是我请他们关照了。”
陶牛牛听命去办,芳冰跟着德亨过御门,朝澹宁居而去。
澹宁居这边,康熙帝已经在了。
德亨在门外道:“侍卫德亨携内阁奏章觐见。”
棉帘之后传出康熙帝隐约的声音:“进来吧。”
帘子掀起,李玉对德亨笑道:“德公爷,皇上让您进去。”
李玉是除了梁九功、魏珠之外,康熙帝新提拔出来的另一个得用太监。
德亨笑道:“有劳。”
德亨转到东间康熙帝理政的暖阁里,叩安道:“皇上,德亨回来当值了。”
康熙帝正在拿着一本书看,身侧躬身侍奉的是新充任的日讲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读喇萨理,听到德亨声音,他并未抬头,只是道:“起来吧,将折子放去案头。”
德亨照做,见屋子里安静的很,料想康熙帝现在更想读书,没有其他吩咐,就道:“臣去外间候着,皇上有吩咐就喊臣一声。”
康熙帝放下书本,看着德亨,问道:“听说你去十三阿哥府上看过了?”
德亨心下咯噔一跳,面上不显,寻常道:“是,路过的时候,进去给十三阿哥请安。”
康熙帝:“他在府上都做些什么?”
德亨如实回道:“大冬天的,也没什么好做的,就是看着府上萧索的很,不像样子,而且,臣发现,十三阿哥似有腿疾,臣问他,他说只要不变天就不疼,不大碍。”
康熙帝眉头拧了一下,冷声道:“他这是怨上朕了。”
德亨照实说话,原本是想将胤祥的现状说给康熙帝听,让他心疼一下,谁知道,康熙帝不仅没有心疼,他还说了这样的话。
这是怄上气了。
德亨忙道:“皇上是君,是父,十三阿哥再不敢怨皇上的。皇上不让内务府给他府上送冬月供奉,他就受着,腿落下毛病,他也不看郎中,自己忍着臣也说不好他什么心思,但‘尊皇父命’这一条,他应是做到了。”
康熙帝眉头皱的更紧了,道:“朕什么时候说不给他府上送供奉了?”
德亨茫然:“啊?”
康熙帝顿时沉了脸,唤道:“梁九功。”
梁九功立即从外间转进来,康熙帝道:“你去内务府叫海章过来回话。”
海章,继胤禩之后,康熙帝新任的内务府总管,是从内务府郎中提拔上来的。
看来,近期,康熙帝是不想从宗室或者满姓大臣中选内务府总管大臣了。
既然胤祥府上的冷遇不是康熙帝吩咐的,那么内阁那边
德亨挠了挠后脑勺,迟疑道:“皇上,臣心里有个疑问想问皇上。”
康熙帝掀眼皮子觑了他一眼,道:“说。”
德亨道:“臣刚从内阁来,内阁大堂里只烧了一个火盆,室内滴水成冰,众位阁老和学士们都是冰水研磨,茶碗也是空的,这这应该不是皇上的吩咐吧?”
最后一句话,小心翼翼的。
康熙帝眼睛定定看着德亨,直看的德亨恍然大悟:“真是皇上吩咐的?”
康熙帝:“哼。”
德亨顿时咳声道:“皇上啊,内阁可是有不少像陈廷敬这样奔古稀之年的老臣啊,这大冬天的,可别给冻出个好歹来?”
康熙帝:“除了你,朕可没听谁说,有谁给冻出个好歹来。”
德亨:“那是没人敢说,我要是知道是皇上吩咐的,我也不敢说。”
康熙帝又是一声冷笑:“哼。”
德亨还在叨叨:“臣看陈廷敬都咳嗽了真是皇上的吩咐吗?皇上怎么会下这样的圣命。”
烦的康熙帝一本书册没头没脑的朝德亨扔去,结果,被德亨身手敏捷的在半空中一把抓住。
康熙帝:
德亨:
德亨立即讨好的对康熙帝嘿嘿嘿的笑。
真挺尴尬的。
德亨也不敢看手里的是什么书,小心蹭到康熙帝身边,将捋好的书,放到他手边。
康熙帝就这么看着他动,一旁的喇萨里和李玉都将头垂的低低的,只将耳朵竖的高高的,不敢看一眼。
好在,梁九功带着海章到了。
康熙帝仔细问了胤祥府上今冬供奉的事情,海章都诚惶诚恐的答了。
事情很简单,内务府一连换了两位总管,新上任第一个都是围着皇帝转,且胤祥是受圈禁过的,皇上没有明旨,又没来得及想到他,可不就将他给落下了。
所以,就这样了。
海章请罪。
康熙帝也知道这事儿怨不得他,只令他将供奉削减三成,送去胤祥府上:以后没有明旨,就按照这个份例发送十三阿哥府上。
德亨心下叹息,不知道胤祥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
对一个还未受封的皇子府来说,内务府份例本来就不多,这下再削减三成,胤祥又没有自己的产业,他以后如何不好说,但就现下这一年半载的,只靠这点子份例,他日子难过了。
海章刚退到门口,康熙帝又幽幽道:“给内阁送些炭火过去。”
海章:“是。”
心里直发苦,到底送多少,您老给个具体数儿啊,“些”是多少啊?
但不敢问,只好领命办事儿去了。
德亨觑着康熙帝的脸色,都没敢说一句谢恩的话,他见康熙帝读书的案几上的一方小砚里的墨有些干了,就倒了点清水,研起了磨。
康熙帝翻了一页书,又问道:“衍潢的长子生的怎么样?”
这下德亨有话说了:“跟个小猫儿一般,也就我手臂这么长,哭声震天响,唐老说哭的响就是身子骨长的好。李太妃给他起了一个小名儿,叫狸奴”
细细算起来,狸奴算是康熙帝曾孙辈中头一个了,他是铁帽子王的嫡长子,是康熙帝宠爱的外孙女长子,也难怪康熙帝会仔细询问一番。
德亨:“等明年天气暖和后,说不得就可以抱进宫里来给太后和皇上磕头了。”
康熙帝:“小孩子娇弱的很,岂是可以随意挪动的”
说完这一句就顿住了,他想起了废太子胤礽,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德亨放下墨条,退了一步,努力当自己是个隐形人。
康熙帝只顿了两个呼吸间,就再问德亨道:“卓尔怎么没跟衍潢回京?”
德亨:
您见到衍潢的时候没问他吗?还要问我。
德亨想了想,道:“她来信跟我说,她想跟着月兰姐姐做事,让我替她去四贝勒和四额娘跟前说情。”
康熙帝看了他一眼,结果从他这个方向看去,只看到了德亨一只手臂,不耐道:“你近前来,躲那么远做什么?”
德亨只好近前,将自己暴露在康熙帝的视线里。觉着康熙帝脾气变的暴躁许多。
他以前没有这么喜怒形于色的。
康熙帝:“你知不知道月兰想要一个什么样的额驸?”
德亨:“她没说,但我觉着,她未必想要额驸。”
康熙帝:
德亨试探问道:“皇上是想给月兰姐姐赐额驸了吗?”
康熙帝:“女人总是要嫁人的,若是她想去准噶尔,朕给她赐个准噶尔的额驸,更便于她行事。”
德亨转了转眼珠子,大胆道:“皇上,臣有不同的看法。”
康熙帝:“讲。”
德亨:“皇上,合纵连横,驱虎吞狼,更有利于咱们。”
德亨清晰的看到,康熙帝的眼睛有一瞬间生生睁大了一圈,虽然只有这么一下,德亨仍旧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震惊。
但几乎是立即的,康熙帝思考起了这种可能性。
若是派一个男人去准噶尔,准部、藏地、青海肯定会如临大敌,戒备非常,若是派一个女人去就不一样了。
男人,天生的小觑女人,这也是后来康熙帝同意月兰去准噶尔的原因。
但是,让月兰以女人之身,去平衡各方势力,乃至大胆一点,让她去统领这一地,是康熙帝没有想过的。
但现在,他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了。
似乎只要不涉及他的儿子们,康熙帝的政治和军事水准绝对是超级帝王级别的。
当然,人家本来就是超级帝王就是了。
康熙帝沉吟道:“如果朕对月兰有如此期望,那么,朕要给她配齐可用的人手才行只是,她能担的起朕的期望吗?”
德亨:“月兰姐姐胆气是有的,其他的,只要她始终有这份胆气,就都不是问题。”
不错,镇场子,最需要的是一份胆气,先有了凌越于他人之上的胆气,后聪明才智才有发挥的余地。而且,聪明才智,是可以通过其他人辅佐补足的。
否则,也只能成为三狼合围的弱羊罢了,就失去了康熙帝钉钉子的初衷了。
而月兰有胆气吗?
她的胆气,在北巡围猎过程中,康熙帝已经见识到了。
所以,康熙帝道:“事不宜迟,织造分局要尽早建起来,才不耽误明春的羊毛收购,你来拟旨:封显密亲王第七女月兰为庄敏郡主”
听到“庄”这个字时,德亨写字的手顿了一下,看来,康熙帝对月兰的期望,是真的很高了。
机会给到了,希望月兰姐姐能牢牢的握住才好。
德亨在康熙帝跟前伺候了一上午的笔墨,最后,拿着厚厚一沓子字帖走了。
继被骂不学无术之后,他又被康熙帝骂写的一手烂字。
德亨有什么办法,毛笔字要是那么容易练成,这世上岂不是人人都是书法大家了?
德亨刚出了帘子,就眼尖的看着茶水房那边德隆在跟他招手,德亨一喜,立即过去。
进了茶水房,侍卫拉锡和纳布森也在,两人见到德亨,都笑问他:“刚才看你垂头丧气的从皇上那里出来,怎么了?被骂了?”
德亨给几人看他手里的字帖,几人都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好练,这可是皇上的赏赐,可以传子孙的哈哈哈哈。”
几人说笑一阵,拉锡和纳布森去巡防,给德亨和德隆留出说话的空间。
德亨给伺候茶水的小太监一角银子,让他去找相熟的小伙伴玩去,茶水房就只剩下德亨和德隆两个了。
一等人走,德隆的脸立即垮了下来。
德亨见他这样,忙问道:“有人欺负你了吗?”
德隆摇头,抱膝坐在小板凳上,呆呆的看着冒着热气的茶炉子不说话。
德亨也坐了下来,沉吟道:“这未必是坏事,你知道的,我是不想让衍潢回京的。”
德隆闷声道:“我劝过我阿玛了,但他不听,认为八阿哥有”
最后那四个字德隆没说出来,德亨却是明白,雅尔江阿认为胤禩有真龙之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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