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1 章
雍亲王府比之前的贝勒府高阔了不止一点半点, 紫禁城有个金銮殿,亲王府就有个银安门银安殿,也俗称银銮殿。
不过这银銮殿, 一年开不了几次就是了。
银銮殿后方是二门,好比于乾清门,二门第一重是亲王寝殿,好比于乾清宫。
不过, 胤禛并不住在这座代表性强功能性并不强的寝殿,而是住在东路花园中。
亲王寝殿之后第二重是后楼,也就是四福晋住的地方。虽然从贝勒府变作亲王府,但四福晋的住处并没有变化。
后楼西路是就是侧福晋等小妾院落,东路就是卓克陀达和弘晖原先的居所,现在又添了依尔哈和德亨的。
以前德亨和弘晖住同一个院子,现在,四福晋单独给他隔了一个小院出来, 毕竟孩子大了, 又添了不少丫鬟奴婢,该有自己独立的院落了。
嗯, 弘晖已经有通房丫鬟了,一碗水端平,四福晋也给德亨指了一个,德亨没收。
四福晋立即明白了,孩子这是还没开窍呢。
也罢,再等一年两年的吧, 有几个年长的比着, 他总会开窍的。
德亨:
虽然但是, 媳妇儿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在大婚之前,德亨决定自己还是惜福养身比较好。
德亨还担心弘晖沉迷没有节制,想着要怎么劝呢,结果,人家非常规律,还和杏林圣手唐权望学习、探讨这里面的奥秘,把个德亨听的一愣一愣的。
只觉自己才是那个井底之蛙,“呱呱呱”的没甚见识。
唐权望还劝德亨不要憋着,他精血强健,憋久了,会出某某某症状云云,有理有据,让德亨都不知道怎么反驳。
这跟德亨以往所知所见大相径庭,只好将某观震碎了重建了一回。
但就算如此,德亨也没有将人收房,直让弘晖笑调侃他呆子。
呆子就呆子吧,人家姑娘好好的,就算有什么青云志,在他这里也恐难以实现,还是不要耽误人家了。
典仪官凌柱亲带德亨、萨日格、锦绣三个去见四福晋,德亨抽空觑他一眼,凌柱整个人都眉开眼笑,喜气洋洋的。
德亨对此不置可否。
不过,就像锦绣说的,今年,确实是桃花朵朵开的一年。
弘晖不在府上,乌拉那拉氏族中有一位重要的老太爷过世了,他代表雍亲王府去吊唁。
虽然这位老太爷生前名声不显,也没做下什么让人称道的事情,更没有给家中小辈留下什么遗泽,但他辈分和身份在这里,他这一去,亲戚朋友们都要去送一程的。
四福晋身份在这里,她可以不去,胤禛就更不用说了,这位老太爷的死也就只够过他耳朵一下的,但弘晖作为“小辈”,可以去。
淡对此,四福晋并不强求,儿子是和硕雍亲王府的嫡长大阿哥,他身份尊贵,没有必要屈尊降贵亲去母家府上为一位隔房的老太爷吊唁,只派府上奴才走一趟就行了。
但礼仪是礼仪,人情是人情,若大阿哥想要人情味一些,想要亲切一些,他是可以从四福晋亲族这里算,亲自去走一趟的。
只要他去了,乌拉那拉一族,就会奉他为主,这是不争的事实。
当然,他不去,乌拉那拉一族也是他的奴才,但若是去了,意义还是不一样的。
所以,弘晖去了。
这些年,德亨对乌拉那拉氏一族,唯一深刻的印象就是那个敏感又别扭的德寿,熟悉的,就是侍卫五格。
按说,德亨和弘晖好的就差穿一条裤子了,作为亲舅舅的五格,见了德亨,不说热情似火吧,亲切友好总要的吧。
完全没有。
五格见了德亨,就跟见了陌生人一般,只是表面上的客气罢了。
这让德亨还挺奇怪五格是怎么想的,但也只是奇怪一下就算了。
毕竟两人虽然同在康熙帝面前当差,但真心没有什么交集。
德亨没有见到有孕的钮祜禄氏,人家正在安胎,根本不出来见客,依尔哈见到萨日格和锦绣,高兴的不得了。
虽然她和萨日格两三日就要见一面。
依尔哈问道:“鸣晓姐姐呢,她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萨日格笑道:“她在大哥的小园里住的乐不思蜀了,已经想不起来咱们了。”
鸣晓虽然才八九岁的年纪,但她从生下来就是德亨的人,“鸣晓”这个名字,还是德亨给起的呢。
她小时候因为年纪小,就和萨日格相伴着长大,但她毕竟是德亨的丫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德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鸣晓就已经日常待在他身边了。
对这个算是亲眼看着出生的小丫头,德亨是拿她做小妹妹看的,要他说,鸣晓完全可以去和萨日格作伴。
但鸣晓自己要求跟着他,因为:“我是阿哥爷的大丫鬟,当然要跟着阿哥爷。”
德亨失笑:“你才多大点,我能用你做什么?”
鸣晓不服气:“我总会长大的,我现在就跟着小福姑姑学做事了,等她出阁了,阿哥爷身边就是我代替小福姑姑伺候您了。”
好吧,如果小福嫁人了,德亨身边,确实需要一个代替她位置的人。
赵家那边已经在拐着弯的催促了,他们怕,再耽搁几年下去,赵香艾就年过而立了,再不娶妻,说不过去。
但如果不把德亨身边安排好,小福肯定是不会走的,虽然她和赵香艾成亲后,还可以进来,继续给德亨做事,但再如以前一样日夜陪伴是不行了。
德亨已经长大了,另一个也已经嫁作他人妇,他们之间,需要讲避讳了。
但鸣晓在德亨身边,除了端茶倒水,整理一下书案,就是跟着小福和芳冰学习如何给他搭配衣裳饰品,学着认识各种丝织品金玉顽器,学着待人接物,以及,学着认识各种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几乎是一个大家族主父、主母身边的大丫鬟必备技能,对鸣晓来说很容易。因为,她生来就是沐浴着这些长大的,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又简单。
所以,她更多的时间,用来做德亨给她布置的作业。
小学生,你不学习还想做什么去?
想学什么、爱学什么,说一声,跟着老师、先生学去吧。
鸣晓从来不会拒绝德亨,根本就没有人跟她说过她还可以拒绝,德亨给她安排什么,她就尽心尽力的去做什么。
所以,萨日格说她在小园里住的乐不思蜀了,是真的乐不思蜀,还是煎熬难耐,有待商榷。
但在懵懂受约束的依尔哈看来,鸣晓能四处走动,还能离开父母居住,真的好厉害好好玩哦,所以她立即去闹四福晋,央求道:“额娘,好额娘,我也要去小园住,让我去吧,让我去吧”
四福晋一口拒绝:“不行,园子里你还没住够,才回府就又想四处撒欢了,嬷嬷教你的规矩呢,学会了吗?”
依尔哈噘嘴:“不就是磕头行礼,有什么难的,我经常给娘娘磕头,娘娘都没挑我的理儿,那什么规矩有什么好学的。”这里的娘娘是只德妃。
四福晋考她:“祭天、祭祖,礼数有什么区别?你行了来我看看。”
依尔哈立即道:“这有何难,您瞧好儿吧。”
说着,依尔哈就在坐榻之后的坐炕上,将嫡亲亲的额娘当做那泥塑的菩萨,叩头纳拜了一回;又将亲娘当做那已逝的老祖宗,三跪九叩了一回。
德亨:
德亨忙正襟危坐,脑子里尽量想一些严肃的大事情,不要笑出来。
萨日格和锦绣也是一脸瞠目加不知如何是好的看着依尔哈认真严肃的忙活。
满屋子的仆妇丫鬟们低头的低头,看脚尖的看脚尖,一副泥胎木偶的模样。
四福晋哀叹扶额:“猴儿猴儿,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猴儿。”
德亨忙赞道:“妹妹学的真快,这么复杂的礼仪都能学的这样又快又好。”
依尔哈磕头磕的有些发晕,听闻此话就半跪半坐了下来,摇摇晃晃得意洋洋应和道:“就是就是。”
四福晋说德亨:“你就宠她吧,再宠出个野性难驯的,看到时候是谁头疼。”
德亨笑道:“额娘教了咱们几个,个个都好的,妹妹只是性子活泛些,并没有听说有哪一次失了规矩礼数,百人百性,额娘何必非要将她养成千篇一律的淑女样儿。”
四福晋瞪他一眼,道:“我也不明白,淑女有什么不好的,总让你拿来说事儿,要我说,温柔可人才讨人喜欢。”
你当之前卓克陀达那副柔弱淑女样儿是她自己长的?
那就是四福晋按照自己的喜好娇养出来的。
虽然最后走了样儿了,但真要说起来,四福晋也是很骄傲的。
眼角瞥见端坐在绣凳上的锦绣,不由笑道:“就像锦绣一样,乖乖巧巧的,看着多好。来,锦绣,到姑妈这里来。”
锦绣嫡亲的姑姑是简王妃,因着德隆经常和弘晖、德亨宿住在一起,日常四福晋没少照顾他,是以,对锦绣,四福晋以姑妈自称,算是表示亲近和喜爱。
锦绣依言走到四福晋坐榻边上,将自己的手放在四福晋伸出的掌心里。
萨日格不甘寂寞,笑嘻嘻凑到四福晋坐榻的另一侧,挨着她双膝跪坐下,双手交叠巴着她的肩膀,跟一只小狗狗一般将下巴搭在手背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咕噜噜的在锦绣脸上转来转去,看她怎么在四额娘这里“装乖卖巧”。
依尔哈一骨碌爬起来,扑到四福晋和萨日格的背上,从萨日格脑袋之上露出大眼睛,也好奇的看着锦绣。
德亨看着跟叠罗汉似的一大两小三人,再看看全程笑不露齿端庄淑女微笑的锦绣,觉着自己在这里,有些多余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明天周六,要到单位加班,好吧,这些是我偷摸写的,就当是换脑子了
第 212 章
在家的日子就是这样悠闲自在惬意无所事事, 若不是有强烈事业心的,或者有铁一般自律精神的,又没人管着, 沦落成提笼架鸟的纨绔子弟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好在,德亨是要上班的。
现在轮胎实验已经告一段落,德亨算是完成阶段性任务,要开始规律上班了。
还没有出了正月, 早上赶路还很冷,德亨、弘晖、德隆三个就在前一天下午,一齐朝畅春园方向而去。
弘晖去圆明园,德亨和德隆则是去畅春园当差。
春耕开始了,如今的圆明园有大片地方被胤禛开成了农田,胤禛还没从盛京回来,但他的信件到了,给安排了弘晖一个差事, 要弘晖去圆明园看着春耕。
胤禛带着儿子们耕种不止一两年了, 所以,对弘晖来说, 这个差事没什么难度,按照老例按部就班即可。
然后,他们三个在正福寺门口,看见了公主车驾,再仔细辨认,人和马、牛等都有喀喇沁部的标记。
三人对视一眼, 都下马上前问询。
一问, 果然是端静公主带着儿子敏珠尔喇布坦和女儿乌苏苏来拜访十三阿哥。
三人请见。
很快, 有小沙弥来请三人进去。
禅房内, 不止有端静公主母子三人和十三阿哥,还有十三福晋兆佳氏。
兆佳氏看着珠圆玉润的,眉眼间平静祥和。她去年腊月间,才诞下一子,算算日子,这是刚出了月子就来看胤祥了,德亨看胤祥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
渣男啊这是。
胤祥被德亨看的莫名其妙的,招呼三人坐下,道:“还好,你们是今天来的,要是明天,我已经回京了。”
德亨点头,看来胤祥此次出来,只是为了春耕,这地耕完了,就回京了。
弘晖问道:“十三叔,您的地耕的可真快,我才收到我阿玛的信,要我去圆明园春耕呢。”
胤祥笑道:“今年天回暖的早,你现在耕倒也正好,不过,不可耽搁太长了,杀死冬虫也要些日子。”
弘晖受教,点头道:“那我多找些人,看能不能一天给耕出来。”
胤祥忙道:“要不我去”
“咳咳咳”兆佳氏突然拿帕子捂嘴咳了两声。
胤祥顿时忘了要说什么,立即嘘寒问暖道:“可是吹了冷风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兆佳氏温柔笑着摇头,道:“许是吹着了,不打紧。”
胤祥握了握她的手,皱眉道:“手怎么这么凉,我都跟你说了,忙完就回去,你不该出来的”
德亨三个相互对视一眼,都转过眼去,和端静公主寒暄。
端静公主去年生了一场重病,这场重病的起因和过程不好细说,但结果是,额驸噶尔藏被康熙帝下旨削爵、圈禁,成为大清朝第一位被圈禁的额驸。
为了安抚喀喇沁部,康熙帝绕过了公主之子敏珠尔喇布坦,册封噶尔藏的长子纳穆赛为新的札萨克杜棱郡王,然后,指婚胤祺长女。
胤祺长女和德亨同岁,两人生日就差几天,才十三四岁的年纪,自然不能这么早出嫁,但她已经被册封为郡主,就看康熙帝让她什么时候出嫁了。
不得不说,相比于糊涂年老的噶尔藏,年富力强,还被指婚郡主的纳穆赛,更得喀喇沁部的心。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少主为织造局话事人之一,喀喇沁部从中得到的好处无数。
所以,只是圈禁噶尔藏而已,还是圈禁在公主府,又没有处死,更没有虐待他,那么,就这样吧。
如今,端静公主坐镇喀喇沁部,额驸噶尔藏被圈禁在京城端静公主府内,夫妻两个,竟是完全调换过来了。
端静公主看着,倒是比之前在草原上见到的,更加雍容豁达了,她笑眯眯的看着德亨,再道:“皇上下旨,让我带着乌苏苏来京,或就是要指婚的。德亨,只要你开口,乌苏苏就是你的了?”
乌苏苏已经是少女模样了,跟之前见到的活泼、懵懂的小丫头完全不同了,闻言,顿时羞的不行,德亨也是大囧,忙摆手摇头道:“不不不,苏苏姐姐理应值得更好的,公主您就莫要说笑了。”
端静公主摇头:“你啊罢了,我再给苏苏找更好的吧。你们这是从园子里回京,还是从京里去园子?”
弘晖笑道:“回姑母,我们这是从京里去园子,德亨和德隆要去御前当差。”
端静点头,目光在弘晖和德隆身上转了一个圈儿,笑道:“你们都是年少有为的,皇上也有意提拔你们,你们在御前当差务必要勤谨,莫要以为是皇孙,就顽皮淘气。”
从收到入京的旨意开始,端静公主见到少年郎就打量,这一路走来,都成下意识的习惯了。
三人都起身,素手应下,端静公主摆摆手,道:“你们心里都是有数的,我也就是这么一说罢了。”
时候也不早了,胤祥夫妻还要回京,端静公主也不多做叨扰,就带着儿女告辞,和德亨三个一齐回畅春园。
在畅春园外,几人一行遇到了衍潢。
德亨打马上前,笑道:“好巧。”
衍潢笑道:“不巧,你们刚靠近这里,就有护军禀告我了。”
废太子牵连了一大批人,之前的御前护军统领被康熙帝革职,打入辛者库为奴,之后,衍潢就被康熙帝委任为御前护军统领,带领八旗护军驻防畅春园。
如果康熙帝在紫禁城,那他就是护卫皇宫的护军统领,如果康熙帝去热河,那他就是热河护军统领。
总之,康熙帝去哪里,他就去哪里,算是取代了胤祥的位置。
例行检查过后,端静公主和乌苏苏去畅春园安排给她们的宫苑,敏珠尔喇布坦留下来,和德亨他们一起。
衍潢巡逻结束,带着几人来到了护军值房,德隆看着井然有序的护军营,羡慕道:“什么时候我也能领一军就好了。”
衍潢如今,算是最有威势的铁帽子王。以前还有雅尔江阿和他相抗衡,现在不行了,雅尔江阿基本被发配在承德,不允许回京,已经失去了和他相抗衡的作用。
京里这边,他是三阿哥胤祉的外甥女婿,是荣宪公主的女婿,如今又深受康熙帝信任和倚重,于是,就有朝臣闻风倒向了胤祉那边,形成了与胤禩相抗衡的局势。
康熙帝想要的新朝局出现了。
当初,康熙帝下旨让衍潢回京,德亨就意识到康熙帝要用衍潢做什么,但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用法。
衍潢才过弱冠之年,就能有如此赫赫权势,在外人眼中看来极尽的艳羡,在德亨看来,他就有如悬崖之上走钢丝一般,一个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即便如此,衍潢也不能退,现在的一切,都是他从继任显亲王开始,就梦寐以求的,他不能退,也不能撒手。
不过,他行事越发谨慎小心,当差也越发勤快用心,让康熙帝满意不已。
衍潢将几人带到这里,是有话要说。
衍潢神秘道:“我给你们看个东西。”
德亨见他这样,不由好奇问道:“什么?”
衍潢:“你们跟我来。”
护军大营里营房连片,衍潢的护军统领营房是最高阔宽敞的,他推开正堂临近的一道门,露出里面盖着青布的一个一人高的架子。
是什么?
众人都面露好奇之色。
衍潢笑对德亨道:“不知道是不是你想要的,我想着,先让你看看,是否可用,再献给皇上。”
德亨更加迷惑了,那啥,他平时随口胡说的挺多的,眼前的这个是哪个?
但随着衍潢将青布拉下,露出一台工作台时,德亨顿时张大了嘴,惊呼道:“缝纫机?你把他做出来了!”
弘晖奇怪道:“缝纫机,什么缝纫机?是做什么用的?”
德隆也道:“听名字,好像是缝补东西用的?”
敏珠尔喇布坦一脸惊讶和恍然道:“卓尔姐姐也在做缝纫机,就是这么个东西吗?”
衍潢挑眉去看德亨,德亨已经围着这台粗犷的缝纫机转圈了,此时就对衍潢打哈哈道:“随口说的,都是随口胡诌的。”
衍潢煞有介事的点头,连连道:“不错,你随口胡诌一句,卓尔就能记在心里,”又看着弘晖道:“看来卓尔这个姐姐,更在意小弟弟啊。”
弘晖:
他被挑拨了?
德亨忙道:“你们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谁来跟我说说,这东西怎么用?”
衍潢展开工作台上叠着的一块布,道:“我来。”
德亨让开位置,看他一高大威武的大男人坐在座椅上,脚踏底板,展开布块,卷了一个边,一头卡在卡条卷轴上,一头用左手搢着,脚掌踩下踏板,右手摇下转把,走针跳出,脚掌松开,再一摇,走针扎入卷边,脚掌踩下,再一摇,走针跳出,脚掌再松开,再一摇
只能踩一下,摇一下,走一下,有些笨拙,不甚灵便,但是
真的是缝纫机啊!
只是,衍潢,你踩缝纫机,这么熟练的吗?
敏珠尔喇布坦跃跃欲试,不住道:“给我试一下,给我试一下”
衍潢让开位置,教他道:“你手离针头远些,这针的力道可直接扎穿橡胶皮子”
弘晖凑在德亨的耳边,问道:“这东西做什么用的?”
德亨:“做女红用的,分工的话,几个女工,一日可做几十件成衣。”
弘晖脱口道:“不可能!”
德亨笑道:“一个女工一针一针的缝,效率自然慢,但你看,敏珠儿这样从来没有碰过针线的都能迅速上手,而且,你看那边锁的,又快又均匀,让熟练的女工分工来做,我只做袖子,她只做外襟,另一人只做盘扣几人合作,一天做出来几十件成衣并非不可能。”
弘晖:
德隆一边看这缝纫机的稀奇,一边听德亨说话,此时就道:“这样岂不是节省了许多世间和人力?”
衍潢笑道:“不错,等禀告皇上后,我打算在畅春园护军营这边建造一个成衣作坊,给我手下的护军换一批新装。”
德隆惊道:“你自己出饷银,给护军营换甲衣?”
衍潢白眼:“怎么可能,当然要皇上出。”笑话,这可是八旗护军,他自己出饷银,怎么着,这八旗护军成他家的了?
德隆拍拍胸脯,受惊道:“这就好,这就好。”他还当衍潢失了分寸了呢。
衍潢摇头,不管他,问德亨道:“怎么样?你觉着,还有没有可以改进的余地?”
德亨:“这是你们王府的工匠做的?”
衍潢点头:“是。”
德亨:“虽然只能进行单一的跑线工作,但一步一步来,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可以说是开创性的进步,不过,“要论机械制造,最好的工匠都在造办处,不如你先献给皇上,然后请皇上下旨,让造办处再做改良。”
衍潢:“那好吧。但说真的,我并不觉着造办处的工匠,有我王府的技艺高超。”只凭德亨的只言片语,就能造出这么个缝补工具来,可不是谁家的工匠都有如此本事的。
也不是哪家府邸能如他一般,不计成本的投入的。
德亨笑道:“参与制造缝纫机的工匠你可要大加奖赏,熟练工好培养,头脑灵活,有创新精神的大匠可是难寻,可称的上活宝贝了。”
衍潢笑道:“不瞒你说,我就差将他们供起来了。”
果然,听德亨的准没错,德亨要他对手下工匠,尤其是技艺精湛的工匠好一些,并设下酬劳,不拘是哪一方面,只要有做出新奇东西的,都可得赏。
现在如何?
这些工匠集思广益,一齐造出了前所未有之物,可算是大大给他长脸了。
第 213 章
继德亨的橡胶轮胎之后, 衍潢又献上了一台缝纫机。
康熙帝以为这台缝纫机有什么奇妙的功用,结果,只是让尚衣局的宫女做女红更快更省力些?
但这毕竟是衍潢特地给他献上来的, 对衍潢请求造办处的工匠对缝纫机改良之事,他就同意了,但给护军换装,他给驳回了。
凡是八旗兵勇, 当差都是自己准备甲衣、兵器和马匹,朝廷给与相应的补贴,然后就没有了。
养这些八旗兵勇就已经很吃力了,八旗已经在户部欠下不知道多少债务了,到还不起的时候,康熙帝就以赏赐的名义,免除这些债务。
但他自己也知道,如此, 并不是长久之法。
只是没有更好的办法而已。
现在, 衍潢居然让他饷银给护军换装?
皇帝家也没有余粮,不换!
如果说, 在献缝纫机之前,衍潢有多么志得意满,现在,就有多么失望。
德亨原本为这缝纫机准备了一大篇说辞的,但当他看到兴致缺缺的康熙帝后,他就将这篇腹稿给咽了回去。
在皇帝面前当差, 要永远记得一个道理:先是皇帝, 后是其他。
对无涉国家安危的所有事情, 说服一个皇帝听你的, 你得先让他感兴趣,先让他得到他想要的利益,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现在,康熙帝明显对这台缝纫机不感兴趣,那就算了。
真论起来,缝纫机在生产制造方面,是为了节省时间和人力,但对大清来说,人力低廉,底层劳苦大众众多,缝纫机所节省的时间,完全可以用廉价的数量来填补。
但德亨的志向在星辰大海,眼前是眼前,他得为以后打算。
德亨对衍潢道:“没关系,总有一天,它会体现出价值来的。”
衍潢深吸一口气,道:“是啊,没关系,我又不是佞臣,不用在意这些奇巧得失。”只要无过,功不功的,影响不大。
德亨斜眼他:“那我这个唆使你在奇巧上面下功夫的算什么?”
衍潢哈哈大笑,揽着他的肩膀道:“算好兄弟,是好兄弟,哈哈哈”
最后,这台缝纫机也没去造办处,而是被运去了承德织造局,交给了卓克陀达。
卓克陀达将缝纫机的工作台做大做宽,一个工作台上并行放上多个针头,几人合作,让缝纫机只跑一趟,用不了一分钟,就能跑出一床羊毛被来,大大节省了时间和人力不说,做出来的羊毛被美观又实用,非常得她的心意。
后来,缝纫机根据不同的需求,又经过多次改良,发展出不同的功用,这就是后话了。
眼前,有一件国际纠纷案,需要朝廷解决。
去年腊月的时候,宁古塔将军奏报,朝鲜人李万枝、李万建等,越过清、朝边界,在中国境内,杀死中国人数人,然后逃回朝鲜境内。
康熙帝着礼部,致函给朝鲜国王李焞(tun),让其查证此案。
如今,李焞的奏报来了。
李焞说:朝鲜方已经捉拿越界杀死中国人的朝鲜人李万枝等,李万建逃脱了,现在也已经严查缉拿。虽然将李万枝捉拿了,但就朝鲜人越界杀中国人案,尚未审明,不好立即回复上朝,待得审查明了了,到时候再上疏上朝皇帝云云。
康熙帝给礼部的回复是:朝廷并没有收到两国交界处,大清地方官举报自己辖区内,有国人被朝鲜人杀死了,所以,朝鲜人所杀之人,定不是本国良民,而是偷刨人参逃走之人。不能与越界杀人掠边者相比。
说起越界杀人掠边,就不得不提一下康熙二十四年,那场朝鲜国咸镜道、平安道的边民数十人带着刀剑、鸟枪,偷渡鸭绿江,在三道沟一带杀死驻防协领勒楚等多人的越界杀人掠边案件。
这次两国冲突,规模很小,参与者只有几十人,双方的伤亡也很小,不超一手之数,却让当时的康熙帝震怒。收到消息后,立即下旨,着令严查此次朝鲜越界杀人案件。
先是让礼部发文,责令朝鲜国王李焞和朝廷,迅速将人捉拿归案,等候上国朝廷派人去审讯。
接着,康熙帝着令礼部下发敕书,通告全朝鲜:上国将派遣钦差大臣,和你们的国王一起审讯犯人和辖管犯人的地方官。
这是打脸的第一步。康熙帝完全无视了朝鲜国王李焞喝朝廷,直接给朝鲜全国郡县发布敕书(连诏书的规格都没有),说明:上国要来你们小国查案子,你们要做好接待准备。
另外,在敕书中,康熙帝还用词及其严厉的斥责了朝鲜国王李焞,说他平时疏于管理边防事务,不能约束边民,以至于边民偷渡边境,越界杀人、抢掠。并谕旨钦差大臣:“察议国王”。
这是打脸第二步,相当于在全朝鲜人民面前,将他们国王的脸皮给扒了下来。
朝鲜君臣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天朝上国,向来不与他们这等小国计较,从来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他们期待当中的用词华美、官方的“规训”没有出现,出现的是高高举起,摔个烂泥,并且没有转圜的余地。
君臣上下,只好在恐惧中,战战兢兢的严惩本国国民。
包括且不限于抓捕入狱者百姓数百人,越境处、原籍处地方郡级长官、军事长官、道一级的长官都别看热闹了,全部去汉城候审吧。
审查的过程不赘述,最后的结果是,朝鲜这边官员、犯事百姓杀头的杀头、没奴的没奴、流放的革职流放、降级的降级。
朝鲜君臣,除了让钦差大臣满意之余,还被要求,让朝鲜国王李焞,亲写一份“谢罪书”给康熙帝皇帝。
打脸打到这里,终于,这最后一巴掌,落在了他们的国王李焞脸上。
这是打的李焞的脸吗,这是一巴掌将整个朝鲜给扇到史书上,盖棺定罪啊。
耻辱,奇耻大辱!
有这么一份像是“供状”的定罪书在,朝鲜王室,从此别想再抬头做人了。
朝鲜臣工们那个求啊,那个哭啊,那个告啊说是宁愿给他们定罪,也不能给他们的国王定罪啊。
咱们不写文书,咱们口头请罪行吧?
钦差大臣也不知道拿了朝鲜君臣多少好处,但最后的结果是,李焞口头谢罪:“非敢有一毫漫忽之心,而事至于此,莫非禁令不严之致,今奉皇敕惶悚罔措。”
然后,康熙帝就跟处理犯了事的八旗王公一样,罚银李焞2万两,再将驻扎在清朝廷的三位朝鲜使臣,“痛斥罪名”,绑缚回国,交给他们的国王李焞重处。
在李焞看来,他遭遇了奇耻大辱,但也确实打疼了。自此,再有边民越界杀人案,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态度,可跃然纸上。
康熙帝也不是每次都这么大动肝火的,他作为皇帝,有自己公平公正的判断。
近年来,在东北地区,顶风作案偷刨人参的“蹿子”屡禁不止,而且,这次案件,很大的可能,是中国人跑到朝鲜境内去偷刨人参,然后被朝鲜人发现了,追过界了,追到中国境内,将其杀死,夺取了被杀死人的财货,和被偷刨的人参,再回朝鲜。
所以,康熙帝明确说了:“不可与越界杀掠者相比。”也就是告知礼部,不能比照康熙二十四年那次处理。
又指出:“朝鲜国有四道,平安道、渭原郡之地,或者和船厂(吉林)所属地方相近,或着和奉天所属地方相近,他们言语不通,说的话也不能相信,着写汉字,问现在正在中国国内的朝鲜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查明后,让奉天将军等具奏。”
给朝鲜人越界杀人案做了指示,礼部又题奏,朝鲜国王李焞,奏请禁止清朝奉天、宁古塔、山东沿海居民,驾驶洋船,出海捕鱼,捕到他们朝鲜境内之事。
礼部对此,给皇帝的建议是:严禁沿海居民,出海捕鱼。
在旁听着的德亨都要翻白眼了。礼部都是汉臣,怎么着,你们这些大臣,到底对出海有多大的仇和恨啊,怎么丁点小事,动不动的就要禁海?
简直是奇也怪哉。
你们这些汉臣难道忘了,明朝可是出了个郑和,七次下西洋,将汉家国威远播四海,给明朝皇帝打出去多大的威名啊。
你们这些汉臣不是总是念着老祖宗吗,念着老祖宗的结果,就是动不动就禁海,不给沿海的汉民百姓活路是吧?
康熙帝就回复了:沿海之民,倚赖捕鱼为生者众多,不可禁止。倘若这些渔民,捕鱼捕到你们国家去,如果可以追捕,你们将之擒住,解送我大清来,我大清自有处置。如果你们不能擒获,那你们放炮,驱逐即可。具体问题如何,还是要奉天将军查明,具奏。
怎么样,算公平公正了吧。作为皇帝,咱既没有偏袒本国渔民,也没有不让你们采取措施,谁对谁非,事情发生了,再议就是了。
另外,康熙帝还指出,李焞奏本上所说的渔民捕鱼的两处岛屿,是近奉天金州(位于辽宁半岛南端),还是近何处,或问在国内的朝鲜人,或者问奉天船厂将军,问明之后,具奏。
说完朝鲜之事,理藩院又题奏了一些蒙古王公袭爵之事,湖广地区职缺补授之事,这次朝会便结束了。
一时散朝,众臣散去,康熙帝也收拾起身,去澹泊为德宫给皇太后请安。
今日阳光晴好,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就连拂过的冷风,都温煦不少,让人感到惬意不已。
走去太后宫中路上,康熙帝在前,带着侍卫慢悠悠前行,肩舆跟在后,为防皇帝走累了,可以抬着他走。
康熙帝在一株玉兰树下站定,抚了抚鼓鼓的花苞,问跟随的德亨道:“你对朕的汉臣有意见?”
德亨一愣:“皇上为什么这么问?”
康熙帝睨他一眼,道:“礼部回话时,你站在朕的身后,朕的后脑勺一阵一阵的刮凉风,都是你喷出来的。”
德亨眉头狠狠跳了跳,这皇帝老头儿,越发的老小孩了。
德隆难以置信的转头看了德亨一眼,好似在看怪物一般。
德亨:“回皇上,臣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涉及海洋之事,这些汉臣们,就要嚷嚷着禁海、禁海,他们难道就不管沿海百姓的死活吗?”
康熙帝:“百姓如蝼蚁,到哪里都能活。对汉人来说,耕田才是要务,海洋,自古未曾记载在圣贤书上,他们不承认自己无知,只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奏朕,让朕关停海关,这样,他们就有用武之地了。”
“他们自诩读圣贤书,眼睛只看得到朕,何曾低头,看得到百姓的死活。”
“这些汉臣,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么车轱辘话,多少年都没变过,朕听的耳朵都长茧子了,但为了满汉一家,朕又不得不用他们。”
“你即便对他们有所不满,也不要闹到让朕来断案的地步。听到了吗?”
德亨心下复杂,道:“我不曾和他们起过冲突。”
想了想德亨交好的那几人,康熙帝笑道:“像是陈廷敬、李光地、徐潮、徐元正这样的大儒,他们自有修养,自是不会与你一般见识的。”
德亨颔首:“我跟着他们读书,着实学了很多,心里是很感激的。”
康熙帝教他:“你跟着他们,学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就行了,莫要着了他们的道,真如汉人一样行事了。”
德亨:“是。”
康熙帝继续向前,德亨紧跟上,问道:“皇上,朝鲜国跟咱们,是以什么为边境线的?”
康熙帝想了想,道:“祖宗舆志所云,鸭绿江和图们江一带,俱系中国地方,那地方,天高阔远,又有山麓相隔,具体边界,并未有人去探查过。但以山川为界,自古有之。”
意思是,既然有鸭绿江和图们江这两条大河了,那就以此为边界,就顺理成章了。
德亨却有不同的看法,道:“若是如此,也太潦草了,鸭绿江和图们江一带,这一带是说左岸还是右岸,还是两岸以及所属土地,若是有好地,本就是咱们的,却平白让给了朝鲜,那也太过慷慨了。”
康熙帝住脚,回头望他,觉着不方便,就伸出手来,道:“你上前来。”
德亨忙上前,伸出手臂给他扶着。
康熙帝握住他的小手臂做支撑,问道:“听你的意思,你有不同的看法?”
德亨笑道:“您不是在让人画天下堪舆图吗,何不趁此机会,专门派遣使臣,去两国交界处,勘察一番,和朝鲜国,确定好边界线?咱们在边界线上设关卡,只要越过关卡的,都算犯边,根本不需要如现在这边,朝鲜人犯了事儿,还得要咱们去查定,是不是越线了。”
康熙帝说他:“越线已经很确定了,朝鲜人渡过了鸭绿江,进入了我国的领地。”
德亨哼哼:“我怎么觉着,那伙子朝鲜人,在靠近鸭绿江的时候,就已经跨界了呢?”
康熙帝去看他,德亨不躲不闪的回望,康熙帝住脚,德亨也住脚,这一老一小对望一会,康熙帝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可以趁着勘定舆图的机会,多划一部分土地,说是咱们的?”
德亨:“您可是说的太保守了,要我说,只要他们没有提出异议,画多少,就都是咱们的。”
康熙帝:“那人家肯定是不乐意的。”
德亨:“那,他们能说清楚,咱们划的地,原本是他们的吗?若是说不清楚,就是咱们的。”
康熙帝用看滚刀肉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小子,德亨还在继续滔滔不绝:“咱们也不去划他们编的郡县,也不去划他们的子民,咱们只划一些山啊川啊的,咱们老祖宗自古以来就住在那里,咱们这些做子孙的,要是将老家让给了别人,那可是太不孝了。”
你可拉倒吧,连大不孝都整出来了,凡是听到德亨这话的人,都想白眼他。
但是,康熙帝听的若有所思的。
康熙帝道:“那些大山大川的,勘探不易,也少有人烟,就算划了又怎样,占不住。”
德亨:“迁移人口过去不就行了?您说的金州地方,和山东蓬莱地方只隔了一段海,划船一日即可到达,让吃不饱饭的山东人过去,不就占住了。”
康熙帝再教他:“你都说了,那是咱们祖宗的龙兴之地,怎可让汉人给占了。”
又来了。
又来了!
德亨忍不住道:“您刚才都说了,满汉一家,您现在不仅是蒙古的天可汗,满洲的大汗,更是汉人的皇帝,是天子。您怎么能将祖宗之地,宁让与别国,也不让自家子民去生活呢?”
“德亨!”德隆在后,忙制止他不要再说了。
“让他说!”康熙帝喝道。
德亨低头,但还是讷讷道:“奉天(辽宁)南端各岛,与山东登州府隔海相望,这是天然地理,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两地百姓,可乘船而往返,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谁又能说,我们的祖宗,没有山东人的血脉,蓬莱之人,不是我们满洲人的后代呢?”
辽宁半岛和山东半岛离的多近啊,中间还散布着十几处如星子般的海岛,若论往来,早不知年月了。
康熙帝没有怪罪德亨的妄语,只是大为惊奇:“这些地理志,你是从哪里看来的?或是从哪里听来的?”
德亨理所当然道:“想想就知道了啊,就像山西人,山西地方除了山就是土,没有耕地,山西当地人活不下去,就出口走关,入蒙古草原讨生活,不都是一样的道理。”
“山东人虽然地广田多,但治理那里的官员和当地乡绅,为了自己穷奢极欲,欺上瞒下,呵,哪里会管底下百姓的死活。”
“活不下去的百姓大有人在,他们没有土地耕种,活不下去,总不能带着一家老小跳海不活了吧?自然要找出路的。”
康熙帝:“你说的山东官员和乡绅穷奢极欲,欺上瞒下,可有证据?”
正在想法子竭力说服皇帝不要轻易放弃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的土地的德亨茫然:“啊?要什么证据?”
康熙帝:“你刚才不是说,山东官员”
德亨:“哦,那个啊,我随口说的,当官的不都如此,要什么证据啊。”
康熙帝:
康熙帝怒道:“朕就不该听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说着,甩开他的手,背手急速向前走。
德亨忙追上去,道:“皇上,我还没说完呢。”
康熙帝呵斥道:“拿出证据来,再来朕面前说话,你再弄这些无稽之谈,朕定不饶你。”
德亨以为康熙帝是让他拿出山东半岛和辽东半岛自古通往来的证据来,眼睛一亮,就道:“那您得让我去文华殿翻阅典籍才行。”
看我不给你找出一条中、朝边界线出来。
已经到了澹泊为德行宫了,康熙帝被他吵的不行,没好气道:“去,你现在就去,朕看着你就心烦。”
德亨住脚:“嗻。”
侍卫在太后宫门口依次列站定,眼睛都不住往被拒在宫门口之外的德亨身上瞟,德隆脸色不大好看,小声说德亨:“你胆子太大了,你怎么敢得罪皇上。”
德亨奇怪:“我没得罪皇上啊,皇上又没罚我。”
德隆:“你”
德亨推他:“行了,你快跟上去伴驾,我去文华殿了,你好好当差,等我回来。”
说完,就在各种视线下,转身大步离开了。
徒留站在宫门口不知是进还是去追他的德隆左右为难,最终跺了跺脚,咬牙进宫门去了。
还是先伴驾要紧。
等回头,他再和德亨掰扯他在御前太过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的事情。
要不就等雍亲王回京了,告诉他,让他教一教德亨,不要什么话都往外说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先立一个小目标,把大船造起来,把海运开起来
宝子们,最近更新是有点少哈,差不多忙完了,这就慢慢恢复更新
第 214 章
文华殿, 是紫禁城之内的皇家图书馆,明朝时,这里是“太子视事之所”, 后为皇帝经筵之所,同时,每届科举殿试阅卷,也在文华殿进行。
到了康熙帝朝, 文华殿殿宇重新修缮,继续沿用之前的作用,以及,前明遗传下来的典籍,也都在文华殿储藏。
有清一朝,朝廷演化出了“三殿三阁”的内阁制度,其中,文华殿大学士之职, 统辖百官, 为百官之首。
所以,要是翻阅史书及前人记载, 去文华殿准没错。
现任文华殿大学士是萧永藻,任职吏部尚书。
吏部这两年也是频频更换尚书,四十八年,原吏部尚书马尔汉乞休,康熙帝准了,迁礼部尚书富宁安为吏部尚书, 代替了马尔汉, 为吏部满尚书。
然后, 在康熙四十九年, 徐潮因病,乞休,康熙帝也准了,迁兵部尚书萧永藻为吏部汉尚书,同年,授文华殿大学士。
这老一辈的大学士、汉臣们,像是陈廷敬、李光地、张玉书等,都到了年纪了,病痛的病痛,少力的少力,能致仕的,都乞骸骨了,不能致仕的,不是不想,而是康熙帝不放。
比如陈廷敬,去年就生了一场病,他再三跟康熙帝请求致仕,康熙帝都不允许,而是派遣了御医去他府上诊治,然后让他安心在京城家中养病,等皇帝需要他的时候,他还是得托着老迈的身子去皇帝身边当差。
人生老病死之事,最是莫可奈何,皇帝不放,陈廷敬也无法,只能在京城家中修养,而不是回祖籍山西阳城,叶落归根。
因为康熙帝带着皇太后常住畅春园,侍卫、护军、大臣、官员等都随驾迁去了畅春园办公,只留下一些末等、不入流的小官小吏,以及日常轮班站岗的三等侍卫们守卫这座巍峨的皇宫。
所以,紫禁城中静悄悄的。
但静,也只是暂时的。
等康熙帝有了决定,皇太后下懿旨,大选开始,这紫禁城的后宫中,可就热闹了。
其实就算是现在,紫禁城的后宫中也很热闹,比如,四福晋就时不时的进宫“陪伴”德妃,其他皇子福晋、亲王福晋等,递牌子进宫,也比往日更加频繁。
因此,这热闹,只是不为外人所知罢了。
有康熙帝的口谕,德亨又拿着御前侍卫的腰牌,他很轻易的就进了文华殿。
但是,看着这浩如烟海的图书殿堂,德亨一时间有些麻爪了。
德亨问看守文华殿的书办:“有关朝鲜的书籍等,在哪个地方?”
书办茫然:“并没有记录朝鲜的书籍。您若是想要朝鲜藩属国的文书,您应该去理藩院查找。”
德亨换了个问法:“自秦汉以来,凡是记录中、朝两国战事等书籍,在哪一列?”
文书死鱼眼,觉着德亨是来消遣他的,压抑着性子道:“回德公爷,奴才不知。”
德亨奇怪:“你不是这文华殿的书办吗,你怎么会不知?”
书办呵呵笑:“老奴要是啥子都知道,也不在这这里做个书办了。”
德亨:
行吧,你让个图书管理员在大脑里检索内容,确实为难人家了。
德亨:“那,史书在什么地方?”
书办松口气,道:“您跟奴才来。”
将德亨带到一立书架旁,道:“您要的史书典籍,都在此了。”
德亨看着上面的《史记》《资治通鉴》《汉书》《后汉书》《三国志》等史书,彻底歇了让书办代找的心思。
德亨:“你还是跟我说说,这文华殿的书籍,都是怎么编立的吧。”
于是,书办就指着书架,道:“这是史部,那是文部,那是游记部,那是”
德亨听的脑子嗡嗡的,打断他道:“就没有个规律吗?这一架上的书是什么?”
书办:“没有整理过的杂书,应该都是没用的吧。”
德亨心下一凉,从落满灰尘的书架一角,掏出一本卷了边的书,抚平,一看书页:《素书》二字,赫然纸上。
德亨打开,大体看了一眼,有缺页,有水渍洇过的痕迹,有一看就是因保存不当,才被丢弃在这里的。
德亨将书本放下,突然问了句:“可有前明的《永乐大典》?”
书办迟疑问道:“不知这永乐大典,是记录什么的?既是‘典’,应有名有录,奴才孤陋寡闻并未听说过此等典籍。”
德亨张了张嘴,觉着滑稽可笑同时,又深深的无奈。
在没有网络的时代,没有义务教育的时代,在文华殿任职的书办,算是学识最渊博的底层百姓了。就连他,都不知道世上有《永乐大典》,更别提宫外汉家百姓了。
更有甚者,可能,也许,在国子监读书的学生,都不知道,前明,曾有一部中国百科全书式的文献集。
这些未来的国家栋梁们,若是连《永乐大典》都不知道,更遑论明朝的功举了。
他们知道郑和吗?他们知道七宝大船吗?他们知道,他们现在主张所禁的海关,有很多,就是明朝建起来的吗?
算了,在这里一本本书找下来,找到胡子花白都不一定能找的到。
德亨出了文华殿,踱步走在这座空旷静默的宫城里,恍惚间,有了他只是此间游客的感觉。只要出了文华门,外面就是挤的走不动的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和导游拿着大喇叭的吆喝声。
站在文华们内,德亨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抬脚,走了出去。
外头,仍旧是安静一片,不是他以为的熙攘与喧闹。
“德亨。”
德亨抹了一把眼睛,深吸一口气,回头,笑招呼道:“阿尔松阿,你怎么在这里。”
阿尔松阿看了眼他似乎有些发红的眼睛,道:“我听说你进宫了,来了文华殿这边,就过来看看咱们有些日子没聚了。你不是在畅春园当差吗?皇上给你派了差事?”
德亨笑道:“算是吧。我跟皇上请旨,来文华殿查阅一些典籍,结果,这文华殿里书海浩渺,实在不知该从何找起。”
阿尔松阿问道:“若是方便的话,可能跟我说说,你要找什么样的典籍,可有我知道的?”
德亨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找一些前朝记载的,朝鲜和中国接壤的一些记录,比如战事、出使、边境线纠纷之类的。当然,要是有《徐霞客游记》这样的地理游记就更好了。”
阿尔松阿:
德亨见阿尔松阿一派无语的样子,就失望道:“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就连看守文华殿的书办都不知道呢。”
阿尔松阿道:“我虽然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但我知道,哪里或许有你想要的。”
德亨好奇:“哪里?”
阿尔松阿:“位于南池子大街南口的皇史宬。”
德亨一拍脑门,咳声道:“我怎么把那里给忘了,我不应该请旨来文华殿,应该去皇史宬的。”
宬,就是藏书的屋子的意思,皇史宬,就是皇家珍藏书籍、档案的地方。
南池子大街,就在天安门东侧,以前,德亨可没少从那里经过。
皇史宬始建于明朝,明朝为了防范和对朝鲜、鞑靼、瓦刺等北方民族用兵,可是愣生生的从南京迁都到北京,这叫“天子守国门”。
就跟康熙帝的乾清宫一样,明朝宫廷,有许多实时性的奏折、档案等原本原件,就定期存储在皇史宬当中,文华殿中藏典籍,皇史宬中藏档案,这是有明确的分工的。
德亨一拍掌,道:“我现在就去皇史宬,你”
阿尔松阿道:“我跟你一起去。”
德亨奇怪:“你不当差吗?”
阿尔松阿:“你忘了,我在我老父手底下当差。”时间自由的很,想当差就当差,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德亨哀叹:“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儿子怎么能在老子手下当差呢?怎么着,这理藩院成你家的了不成?”
阿尔松阿勾了勾唇角,道:“闭嘴吧你,皇上的安排也是你能置喙的。”
两人说着话往天安门走,路上,德亨随口问道:“对了,你们家今年,有参选的秀女吧?”
阿尔松阿点头道:“是,我妹妹和侄女儿今年参选。”
阿尔松阿的妹妹,就是阿灵阿的嫡次女,十五六岁的年纪,不管是品貌、家世和年纪,都是刚刚好,是今年大选的热门秀女。
阿尔松阿所说的侄女儿,是他庶出大哥阿尔本阿之嫡长女。
阿尔松阿虽然为嫡子,但他还未娶妻,同样为今年大选的热门女婿、或者说额驸人选。所以,在弘毅公府上,这位庶长房嫡出的格格,算是孙辈中,最矜贵的女孩儿了。
“不过,我侄女儿年岁尚小,和你差不多的生日,这次恐会落选,得等到下次大选,才会栓婚吧。”阿尔松阿补充道。
德亨道:“那也不一定啊,有好多皇孙都到年纪了,先指婚,后到年纪了,再大婚也有可能。”
弘毅公额亦都和东果格格之后,一连出了两位皇后和贵妃,又分别娶了皇后的妹妹,钮祜禄家所出的女孩儿,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嫁的都不会差。
阿尔松阿这一辈的女孩儿,还没有嫁到皇家的,侄女辈的,就更不用说了,都还没长成呢。
阿尔松阿看了德亨一眼,道:“也有很多皇孙没有长成,或许,等到下一次大选,更合适。”
德亨点头,道:“确实,你说的也没错。”就比如说弘晖,和弘晖差不多年纪的皇孙可是不少,这次指婚也可以,下次大选再指婚也不耽误,甚至,再等三四年,这次不到年纪的皇孙到时候都到年纪了,可选的就更多了。
阿尔松阿问道:“你呢,你也到年纪了,你们府上可有说为你相看女孩儿了?”
德亨“呵”了一声,惊吓的看着阿尔松阿,道:“你都二十了,还没娶妻呢,倒是操心起我来了。”
阿尔松阿无所谓道:“要是三年前开大选,我早就娶妻了。”
没错,距离上次大选,中间隔了七年之久,也难怪,今年的大选热度持续升高了。
“你快说,你们府上想给你选个什么样的福晋?”其实他更想问德亨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福晋,但怕他害羞,不肯说,就假托是国公府上长辈想给德亨选个什么样的福晋。
迂回着问,看能不能问出德亨想要什么样的妻子。
德亨没听出来,他笑道:“我还小呢,这次两位额娘都没准备给我选福晋。”
阿尔松阿略略失望,再问道:“就算不选嫡福晋,那格格呢?你也到了年纪了,永和宫和雍王府那边都拿你当亲的看,说不定会赐给你一个格格呢?”
德亨顿时摆手道:“没有的事儿,不会有格格的。”
心下却立即打算好了,等去完皇史宬,他得先去雍王府走一趟,跟四额娘通个气儿,永和宫的德妃娘娘可别真拿他和弘晖一样,也给他指个格格。
德亨已经听四福晋说了,这次大选,即便不给弘晖选嫡福晋,也会给他指个格格。
等这个格格生下子息,最好是儿子,就能顺利请封侧福晋,若是个女儿,那也是弘晖的长女,可册封县主、郡主爵位的那种。女儿册封之日,就是她晋封侧福晋之时。
总之,这位大选御赐的格格,比之嫡福晋,就差一个名分。所以,这位格格,或出身上,或品貌上,总会占一个。
比如说胤禛的李侧福晋,卓克陀达的生母,就是占了品貌,十分得胤禛的喜欢,一连为胤禛生下一女三子,独宠后宅。
若不是四福晋先养了卓克陀达,后有弘晖,再后来又添了德亨,这位李侧福晋,光看着,就能呕死她。
这种皇家御赐指婚,不仅不能拒绝,还要十分的礼待、重视。如果永和宫真给德亨弄这么个格格,德亨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搞后宫吗,jj不允许啊(此处乱入,大家忽略)。
德亨狐疑看着阿尔松阿,问道:“你总问我这个做什么?老实招来。”
阿尔松阿:“我是想着,看咱们两家有没有结亲的可能。”
德亨实在没想到,阿尔松阿真回答了,还说出这样的话来。
德亨张了张嘴,看着阿尔松阿讷讷道:“你,还真敢说啊。”
阿尔松阿理所当然道:“有什么不敢说的,我侄女儿,要家世有家世,要品貌有品貌,足够匹配皇孙了”
德亨嘀咕道:“那你们家还是去匹配皇孙吧。”
又苦恼道:“怎么一个两个都给我说亲,我今年真不会真有桃花吧?”
阿尔松阿耳朵尖,闻言问道:“谁给你说亲了?还有哪家看上你了?”
德亨忙摇头,道:“没有的事儿,没有哪家看上我。你死心吧,我二十之前都不会大婚的。”
阿尔松阿难得见他这样耍小孩子脾气,不由笑道:“无妨,我家侄女年岁和你差不多大,可以等的。”
德亨做贼似的看了一下周围,见没几个人,也无人注意他们这边,就凑近了他,小声道:“你这个见不得人的念头没跟旁人说吧?”
阿尔松阿挑眉:“还没?”
德亨松口气,忙道:“你快打消了它,要是让人知道了,损失的是令侄女的名声,你做叔叔的,对的起人家?”
阿尔松阿:“如果我说服父亲同意,我们家可以请皇上赐婚。”
德亨:“你老子不会同意的。我跟你说,你就别瞎想了,不可能的。你信不信,他要是请皇上赐婚,皇上一定会问我的意见,到时候我就说不愿意。你看弄到最后,没脸的是谁。”
“你老子可比你精明多了,在明知道我不愿意的情况下,他不会去请皇上赐婚的。”
阿尔松阿皱眉:“你为什么不愿意?”
德亨反问:“我为什么要愿意?”又加了一句:“就因为你们家支持八贤王吗?”
阿尔松阿顿时冷了脸:“你不愿意就不愿意,做什么要扯旁的。”
德亨稀奇的看着他的脸色,问道:“你父怎么,你们竟不是父子一心的吗?”一脸的恍然大悟加不可置信。
阿尔松阿睨了他一眼,不再理他,闷头大步朝前走。
德亨顿时来劲儿了,追上他,不住问道:“说说呗,说说呗,你是怎么想的”
事实证明,阿尔松阿嘴很紧的,他如果不想说的话,不管你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问不出来就问不出来吧,谁在乎,哼。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第 215 章
德亨自己就是御前侍卫, 且有康熙帝的口谕,虽然德亨跟康熙帝说的是去文华殿,但他的目的是查找典籍, 所以,德亨拿着御前侍卫腰牌,传了康熙帝要他来找典籍的口谕,成功进入了皇史宬。
阿尔松阿狐疑的看着德亨:“你”
德亨好奇的看着皇史宬内部布局, 随口问道:“怎么了?”
阿尔松阿:“没什么。”德亨应该没有胆大包天到假传圣旨的吧。
肯定不会的。
皇史宬员外郎毕恭毕敬的带着德亨参观这座超过两百年、据说能防火、防震、放蛀虫、防潮湿的专皇家藏书之处。
员外郎问道:“敢问德公爷,皇上要您找什么样的典籍?”
德亨:“找一些前明,关于朝鲜的奏折、文书之类的档案。”
员外郎捋须,点头道:“那就是鸿胪寺的奏文,您请随微臣来。”
德亨一边随他在各个匣格间走动,一边四处张望,着实大长见识。
德亨闲谈问道:“这里挤挤挨挨的,全都放入了档案?都没空隙的吗?”
员外郎笑呵呵道:“这里存放了差不多全部前明和入关前的皇史档案, 又存放了顺治、康熙两朝超过甲子的档案, 早就满满当当喽。”
德亨道:“既然已经装满了,怎么不奏请皇上, 再加建呢?”
员外郎笑的更加爽朗了:“这不还没满吗,还放的下,放的下呵呵呵呵”
德亨:“你们看的挺开。”
员外郎:“若是真满了,皇上自会下旨修建的。”
行吧。
明朝鸿胪寺的档案,不止是对朝鲜的,还有对鞑靼和瓦刺, 乃至对日本、暹罗, 以及对郑和下西洋所遇各小国和部落的记载。
只不过, 这些记载都只是一言半语的, 颇为乏味,若不是德亨有底子,都不知道这些记载上说的是哪里,比如,阿尔松阿就看的云里雾里的,不明白德亨为什么要看这些,还看的津津有味的。
德亨要来纸笔,将这些都抄录下来,然后将目光集中在对朝鲜记载上。
德亨从洪武年间查起,还没找到有关朝鲜的记载,就先看到了一页洪武年间,渤海冰封万里的记载。
渤海,又被成为北海、少海,这封奏折中,寥寥几语,说了“北海结冰,由海成陆,可行车马”的情况。
这可就有意思了。
德亨突然想起了,他跟康熙帝说的“祖宗中有山东人血脉,蓬莱人或许为满洲后代”的话,当时他只是凭理推断,并不是真的确定,在没有轮船和飞机的情况下,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之间,百姓会有大规模迁徙交流之事。
现在嘛,嘿嘿。
他也不找朝鲜了,他将这一年前后的折子都翻了一遍,终于让他找到了胡人“携儿带女,渡海来归顺”的奏报。
只这一封还不够,明朝可是赫赫有名的小冰河时期,肯定不止洪武朝渤海冰封了,之后的两百多年,肯定还有很多特别冷的年岁,冬日里,渤海定是冰封状态。
德亨叫来阿尔松阿和皇史宬员外郎,让他们一起帮着找带着“北海”“渤海”“少海”等字样的折子,好家伙,这一找,何止找出一两百来个。
德亨简直怀疑,有明一朝,国祚二百七十多年,渤海,不会年年都冰封吧?
若是真这样,那因为小冰河冰冻,在北方活不下去的鞑靼人,渡海去山东登州地区讨生活的,不要太多啊。
德亨挑了几张比较有代表性的出来,打算拿回去给康熙帝看看。
阿尔松阿不明白:“你不是来找朝鲜国的档案的吗?”
德亨将挑出来的折子码好,嘿嘿笑道:“这些也有大用。员外郎,劳你将这几本做好记录,我要拿去给皇上看。”
员外郎捶了捶老腰,将那几封折子接过来,拿去做登记去了。
德亨招呼阿尔松阿道:“来,咱们再将这些折子归位,可别漏了一封在外头,这些可都是宝贵的历史啊。”
阿尔松阿任命的将拿出来的折子一一归位,叹气道:“我真是脑子不清楚了,跟着你来这里做苦工。”
德亨:“怎么能说是做苦工呢,这里可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地方,你看这封,嗯是洪武年间,泉州海关将军来报,说是倭寇来袭朱元璋的批复是:准备好刀子,来者,杀了再说。钦此。哈哈哈哈,妙啊,朱洪武不愧是草莽皇帝,瞧这说话的语气,草莽气息浓的,够味儿!”
阿尔松阿:
若是在看这些折子之前,德亨还有兴趣对折子里面的内容调侃一番,等越看越多,德亨就笑不出来了。
明朝,和朝鲜,从洪武开国,到万历年间,都是亲切友好的宗藩关系,日本侵朝时,明朝入朝救援,三国在朝鲜这块疙瘩地上混战,几乎将朝鲜三大城夷为废墟,战争结束后,也是明人帮着重建的。
后世说,乃至当朝,都有汉人说,朝鲜流传了汉家衣冠,是有足够的根据的。现在,朝鲜人所穿的服饰,所书写的文字,全部都传自明朝。
直到多尔衮俘获了朝鲜宗室,内忧外患自身不保的崇祯皇帝还曾派明军去支援朝鲜,可惜,援军并未到达,朝鲜就被迫与多尔衮签下了城下之盟,归顺了清朝。
后来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
阿尔松阿奇怪的看着德亨,问道:“怎么不笑了?看到什么了?”
德亨揉了揉眉心,道:“没什么,我大体知道该怎么找了。今日天晚了,我打算明天再来,今日就到这里吧。”
阿尔松阿起身,道:“那走吧,我明天再来这里找你。”
德亨将折子归位,记下位置,问他:“你很闲吗?”
阿尔松阿:“说闲,也不闲,自从向俄罗斯派了一次使臣,理藩院可比以前忙多了。但要说不闲,真正要我做的差事,也不多。”
德亨让员外郎帮他保管好他找出来的折子,和阿尔松阿一起往外走,笑道:“你这是嫌差事太简单,才华抱负无处施展,觉着寂寞了?”
阿尔松阿笑笑,道:“在你面前,我可不敢称才华抱负。”
德亨摇头晃脑道:“哎,你这话太过了,太过啦”
总算恢复如常了,阿尔松阿心道。
接下来几天,两人都将时间耗费在这皇史宬里,寻找、抄录、汇总,有关中、朝两国地缘的记载,然后,在某一个不经意间,德亨翻到了他心心念念、不知藏在何处的
《永乐大典》。
谁能想到,消失不知道多少年月的《永乐大典》,就连汉臣、汉人都鲜少有人知道的巨典,居然就藏在皇史宬内呢?
却又合情合理。
因为这里,本就是珍藏皇家典籍、档案的地方啊。
从《永乐大典》的第一章引言中,德亨得知,这一套《永乐大典》是抄录的副本。正本,珍藏在南京皇宫当中。
就是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不过,有了现在皇史宬的这部副本,以后就会有康熙本,有武英殿刻录本,有油印本,有
德亨觉着,这部消失已久的典籍,也该问世了。
表姐哈宜呼已经平安到京了,德亨原本打算好了要和她促膝长谈,谈一谈东南沿海是怎样一番风光,但现在,德亨已经顾不得她这边了,嘱咐好皇史宬员外郎一定看好了这里,德亨快马加鞭,朝畅春园而去。
按轮班次序,现在应该是德亨轮休时候,但德亨请见,康熙帝还是见了他。
一见到他,康熙帝就不吝嘲讽:“朕听说,你就差住在皇史宬了,怎么,终于想起来跟朕请罪来了?”
德亨先是一惊,后又窘迫不已,拿出厚脸皮来,来到康熙帝跟前,跪下,将手里的大包小包折子放地上,双手扶着他的膝盖,仰头讨好请罪道:“皇上都知道了,真是什么都逃不过皇上的火眼金睛。”
看来,他没去文华殿,去了皇史宬的事情,康熙帝已经知道了。
原本,他来康熙帝跟前,打算的第一件事就是请罪的,但一个照面上来就被“问罪”,也着实让给了德亨一个措手不及。
康熙帝拿书本敲了三下眼前的脑袋瓜,训道:“你就是那孙猴子”
“永远逃不出您老的五指山。”德亨顺嘴接口道。
真的是很顺嘴,他在胤禛、叶勤和两位额娘面前,插科打诨耍贫嘴的时候,就这样顺嘴接俏皮话的。
这不习惯使然,语境到了,就这么顺嘴接上了。
接完,就眨巴着大眼睛,无辜的瞧着皇帝老头儿。
可能、也许、大概,皇帝是第一次被这样接话吧,也是愣了一下,又摇头失笑道:“怪不得胤禛那阴晴不定的脾气,都被你模棱的溜滑,嗯,果然是个会凑趣儿的。”
德亨这会是真的大囧,康熙帝这话,就差明说他最会溜须拍马了。
可是,德亨为自己辩驳道:“恭敬,固然算诚孝,逗人开心,也是一种彩衣娱亲的孝道嘛,您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这哑谜打的,外人听了,根本不清楚两人在说些什么。
康熙帝却是点头道:“前两年,朕说朕膝下诸皇儿时,评价胤禛‘阴晴不定’,他吓的宫闱都没出,立即给朕上折子,再三说明,那都是他小时候的事情了。现在他已年过而立,早就改了以往不定的性情了,一本正经、郑重其事、再三跪请的,让朕收回那四个字。你倒好,朕说你会‘凑趣儿’,你直接跟朕辩驳上了。怎么,你还要跟朕去文华殿,让大学士们专门开一经筵,辩一辩孝经不成?”
德亨忙摆手道:“不敢,不敢,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可不敢跟皇上辩经,这不是鲁班面前耍大刀班门弄斧吗。”
康熙帝拿书本再敲他脑门一记,心情很不错,道:“起来吧,跟朕说说,你在皇史宬,找到什么了?”
那几本特地挑拣出来,渤海冰封,北人渡洋南迁的折子,被德亨放在了最上头,现在,经过刚才这一遭,他心里直发突突,就将那几本折子放一边,转而将自己按照档案描述,和自己印象中的辽东半岛、渤海湾、山东半岛、朝鲜半岛、宁古塔地区的山川地图给拿了出来,展开,让康熙帝看。
康熙帝看着这张详细标注了地名和山川名字的地图,眼睛一亮,问道:“这是你从皇史宬里找出来的堪舆图?”
德亨:“不是,是我根据前明档案记载,画出来的。”
其实,他从皇史宬中找出来的图纸,另有别类。
康熙帝觑了德亨一眼,不信道:“这么详细,好似亲眼见过一般,真是你画的?”
德亨道:“只是根据先人记载画图而已,很简单的。这图也只是描绘出了大体的山川走势,具体城镇、要塞等,就没有绘出来。”
康熙帝摩挲着黑龙江、嫩江、鸭绿江、图们江、长白山等,颔首道:“已经很不错了,朕已经派擅长绘制堪舆图的传教士去绘制精确山川堪舆地图了,等绘制完了,就知道你这张图,缺在哪里了。”
德亨挠头:“皇上,您忘了,臣去找典籍档案的初衷了吗?”
康熙帝当然没有忘记,仍旧推拒道:“两邦相交,岂可儿戏,若是擅自占了他国土地,朕百年之后,史书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朕呢。”
德亨急道:“可是,臣已经听说了,就连朝鲜的使臣,都不知道他们的国界在哪里呢,而且,前明与朝鲜,也没有明确的边境线,先睿亲王多尔衮,还曾攻打下他们的国都汉城呢”
这两日,大学士温达已经跟康熙帝汇报了他询问朝鲜使臣渔船过界捕捞问题,就连朝鲜使臣自己,都不能说清楚,沿海捕鱼船,到底有没有捕捞过界,以及,康熙帝问的那两个岛屿,到底在什么地方。
到底是离大清近呢,还是离他们朝鲜近。
他们朝鲜人都不知道自家国界在哪里,这怨谁啊。
“是罪臣多尔衮。”康熙帝纠正道,又说德亨:“看来你几天的记档没白看,连这等战事都知道。”
德亨:“皇上”
康熙帝道:“不必再说。你那堆折子是什么?”
被打断了说话,又听见康熙帝问被他放到一边的折子是什么,德亨张了张口,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了。
他有些后悔将这些折子带来了。
那啥,私下促狭着想一想也就罢了,等真的面对皇帝的时候,德亨就有些退缩了。
事关血统,拿到皇帝面前,让他看到、知道,真的好吗?
刚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岂知,康熙帝已经从他犹犹豫豫的面色上看出猫腻来了,吩咐道:“李玉,将折子给朕拿过来。”
德亨忙去抢,被李玉快手给拿走,然后放到了康熙帝手边炕几上。
李玉对德亨嘻嘻笑道:“德公爷,既然您都拿进来了,不给皇上看,可是不应该啊。”
德亨:
康熙帝带上眼镜,翻开一张陈旧的折子,打眼一看:“嚯,明太/祖的批复折。”再看内容,挑眉,问德亨道:“这上面的奏报,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既然已经看到了,德亨就认命了,将其中一封折子抽出来,展开,给康熙帝看,道:“您得配合着这一封看。”
康熙帝拿过这份折子,仔细一看,沉吟道:“这是山东道巡抚的奏报折,说是有胡人迁入”
康熙帝一顿,又拿起刚才看的第一封奏折,对照着来回看了一会,面沉如水,去看德亨。
德亨缩了缩脖子,讷讷道:“那啥,皇上,您看,这折子不让您看,是有道理的。”说完,就轻轻拍了自己一巴掌。
他刚才这话,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李玉简直好奇死了,德亨拿给康熙帝的这几道折子,里面到底记载了什么啊。
康熙帝一封一封看下去,直到将所有折子都看完,握着念珠,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德亨,冷笑,冷笑,“哼”“哼”的冷笑。
李玉缩了缩脖子,退的离皇帝更远一些。
德亨也悄咪咪的往后退,康熙帝冷笑道:“怎么,往日小嘴不是叭叭叭的说个没完吗?都拿到朕跟前了,怎么不说了?”
一拍桌子:“说啊!你到底作何想法,一五一十的给朕说出来!”
但凡德亨不姓爱新觉罗,康熙帝都要怀疑他是来颠覆他爱新觉罗江山的。
第 216 章
德亨被康熙帝这一巴掌拍桌子上的声音吓了一个哆嗦, 反射性的就要往外跑。
那啥,这是他在胤禛那里养成的习惯。
“想跑,李玉, 把他给朕抓回来!”康熙帝怒极反笑,命令道。
李玉不仅将德亨给“抓”到康熙帝面前,给按跪下,还吩咐守门的侍卫们赶快将门给关上。
被吩咐关门的德隆手都哆嗦了, 望着多宝阁隔断内外间的视线不仅有担忧,都要惊恐了。
德亨,他不会有事吧。
他就说,德亨弄那朝鲜的事儿不靠谱,这下好了吧,出事儿了。
室内,康熙帝捏住了德亨脆弱的小耳朵,压低身子, 在他耳边阴恻恻道:“你今日要是不说个理由出来, 朕就将你的耳朵割下来。”
德亨双手护住自己被搢住的耳朵,脑袋随着康熙帝手上的力道迁移, 眼露哀求,战战兢兢道:“咱上回不是说了,辽东、宁古塔地广人稀,少有人烟,就、就是没人去占地儿,我就建议您迁山东百姓过去生活, 占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