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1 章
中国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航海的?
谁都说不清楚, 往上溯源,也不知道具体溯源到什么时候。
就目前来说,能找到最早的, 可能有个明确历史记录的,有个箕子朝鲜。
说是商周大战,商朝输了,周朝赢了。
商朝有一个王子, 叫做箕子,是商纣王的叔父,不甘受周王朝统治,于是先是率残部一路逃到山东蓬莱,然后伐木造船,漂洋过海来到朝鲜半岛,统治了朝鲜半岛上的原住民,建国, 就是箕子朝鲜。
原本朝鲜半岛上的原住民, 也有不甘被箕子统治的,就乘舟, 一路漂洋过海去到日本岛讨生活,然后和日本岛当地土著融合,成为早期日本人人种之一。
这应该算是史前航海了,完成了文明和种族的交流。
再近一点的,有史料记载的,春秋战国时候, 秦朝统一六国, 越人、鲁国、燕国这些沿海国家, 为躲避战乱, 百姓漂洋过海去到朝鲜半岛和日本岛,比比皆是。还有说,现在日本人的语言,日语语法,就是从越人那里传下来的。
再往下,秦始皇命徐福乘舟去海外求取仙丹,有说是去日本的,有说是去台湾的,不管是去到哪里,人家乘坐大船出海这一点是没错的。
汉朝没听说有谁出海的,但到了唐朝,大家就都知道了,日本遣唐使,一波一波的大唐人、日本人来往于大海两岸之间,海上航行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到了宋朝,更不用说了,中国的航海技术已经趋近成熟。商人们在山东密州(青岛)、浙江泉州、福建福州等这些地方建设海港,和东南亚地区小国、岛国等做生意。
中国的先进农耕技术、丝绸、瓷器在东南亚供不应求,东南亚的香料、木材、珍珠、珊瑚、犀牛角等海珍也在宋朝贵族之间千金难求。
宋朝皇帝,大家都知道,是个爱雅致享受的,在此不多说。宋朝朝廷为了获得东南亚等海外海珍,在广州、泉州、明州(宁波)、密州(青岛)等地设立市舶司,专门管理海上港口贸易,征收关税,最后,直接催生出来一条海上丝绸之路出来。
大概,中国的海上贸易,就是从宋朝开始繁荣起来的吧,因为有国家参与和扶持了。
元朝统治的对象是顶层的汉人官员和大地主大贵族,对底层的百姓采取漠视的态度。
也就是说,在元朝,真正统治底层汉人群众的,仍旧是汉人官员和贵族,只是汉人官员和贵族上头的皇帝不是汉人了,换成黄金家族了而已。
所以,在元朝,民间海贸仍旧兴盛,以至于到了明永乐朝,不管是大船还是航海技术,都达到了当世鼎盛,促成了郑和七次下西洋的壮举。
郑和之后,明朝施行禁海政策,但已经发展起来的海上跨国贸易,不是一条禁海令就能禁止的了。
至明嘉靖年间,欧洲大航海已经发育了一百多年了,先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后是葡萄牙探索非洲海岸线,花费了近百年时间,打通了西欧-印度-马六甲-东南亚-日本-中国的贸易通道。
葡萄牙人来到中国,想和明朝通商,明朝拒绝了,想要用大炮强制打开贸易关卡,被明朝给打跑了。
葡萄牙人不死心,占据马六甲海峡和东南亚一些势弱岛屿,和中国人、日本人开展海上贸易活动。
注意,此处的中国人,并不是指明朝陆地上的正统百姓,而是被迫下海走私被明政府打上海盗、倭寇标签的中国沿海居民。
而这里的海盗,和倭寇,身份上是可以随时相互置换的,只要不是明朝认证的百姓,通通都是海盗,通通都是倭寇。
管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非我族“类”,皆是盗匪。
就算是中国人,说着一口正宗的中国话,你下海了,你走私了,你就是不听教化的倭寇。
中国的海盗头子和葡萄牙人合伙,在浙江舟山群岛的双屿岛建立了一个贸易窝点,双屿港。
据说,这个双屿港,是中国人、日本人、葡萄牙人的贸易集散地,是当时亚洲海上最繁华的港口,没有之一。
数不尽的中国丝绸、瓷器、日本白银、美洲白银、葡萄牙的火器通过日本长崎-中国双屿港-东南亚群岛这条三角贸易线流通。
葡萄牙的火器直接改变了日本的政局,日本和美洲的白银间接动荡了明朝财政,加速了明朝的灭亡。
双屿岛整日船来船往的,离浙江大陆又不远,很快引起了明朝政府的注意,然后,就是大规模的剿匪,灭倭寇。
明政府用木石填塞了双屿港,双屿港从此消失。
双屿港没了,中国的海盗散了,但海盗头子汪直去到了日本平户岛,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小国,国号“宋”,自称徽王。
因为他老家安徽的,徽州人,自己称王之后,就自称徽王,带着老家的传统,不忘本。
汪直是有自己的道义的。
他是海盗,是明朝政府将他定义成为了海盗,但其实,他是一个有勇有谋的海上英雄。
汪直多次协调日本政府和葡萄牙人,解救被日本和葡萄牙人掳掠的中国百姓;说服日本山口、丰后两岛日本当局,向明朝政府进贡;带领手下水手,帮助明朝官兵,打跑了侵占澳门的葡萄牙人。
但很可惜,他最后被正直又迂腐的明朝官员诱捕在浙江,斩首示众。
在斩首之前,他向明朝嘉靖帝献解除倭寇祸乱计策,请求嘉靖帝开放海禁,他愿意为皇上效犬马之劳,为朝廷守海疆。
汪直的献策和忠心有没有被嘉靖帝知道不得而知,但他忠肝义胆的作为,是被中国海盗奉为英雄效仿的。
明朝在衰弱,在□□沿海的海盗却一直在活跃。
没有了汪直,有李旦,没有了李旦,有郑芝龙。
郑芝龙扶植了南明小朝廷,后又投靠了清政府,但他的儿子郑成功始终反清,带领着水师曾一度打到了南京城,兵败后退守福建厦门,最后赶走了□□岛的荷兰人,饮恨台湾岛。
接着就是施琅。
施琅曾经是郑芝龙的部下,他的底子也是海盗,后来追随郑成功,两人有了仇恨,施琅投靠了清廷,郑成功死后,他任水师提督,一举□□至大清治下。
台湾收复后,台湾南部平原田耕之地乃至于澎湖列岛都成为了施家的私产,施家人在岛上横征暴敛,禁止福建、广东等官员、百姓入台湾岛,这个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郑成功死后,似乎东南沿海的海盗就成为一盘散沙了?
怎么会,这不又出来一个郑尽心嘛,德亨相信,郑尽心,绝对只是东南沿海“海盗”势力的冰山一角。
所以,德亨一开口就问他是怎么被捕的,是被同行出卖的?还是被自己人出卖的?
德亨可不相信,大清的官员有那个能耐,能入海去捕捉郑尽心。
他是不是动了哪个海盗的利益?这个海盗是谁?海上还有几个有势力的海盗头子啊等等,都是德亨想知道的。
可惜,郑尽心闭口不言。
但似乎无意间,德亨让这位看着很有骨气的海盗头子破防了。
作为海盗头子一员,谁不想成为汪直、李旦、郑芝龙、郑成功这样的人呢?
上能安邦利民,下能带领诸英雄驰骋海上,做海上说一不二的王者。
男儿立世,无外如是。
汪直至死都在祈求明王朝开海,李旦盗亦有道,是东南沿海民间势力的盟主,郑芝龙至死都在向往国家正统,施琅踩着郑成功的尸骨,一跃成为靖海侯。
你当海盗愿意做海盗吗?
海盗从来不承认自己是海盗,他们曾经也是良民,是贫苦出身,不贫不苦,谁会冒着葬身鱼腹的危险下海跑船,养家糊口呢?
他们也向往光明正大的生活和阳光下让人艳羡的荣誉,他们也是中国人,他们也想为中国的朝廷效力,为什么中国的朝廷就是不让他们上岸呢?
中国的朝廷,连能让他们停船的港湾都不给一寸。
岸上那片广阔的陆地多么美好啊,那里有山,有田,有他们热爱的父老乡亲,有他们向往的安定生活,有中国人落叶归根的情怀,唯独没有让他们上岸的通道。
因为中国的朝廷禁海!
因为他们禁止海盗上岸。
因为大清的关口不是开给他们这些“海盗”的。
而现在,德亨跟郑尽心说,大清正在商讨开海运的事情,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被捕了!
你让郑尽心怎么接受他在光明前夕被捕的事实?
朝廷开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百姓下海不再被归为海盗,意味着朝廷会建设自己的海军,保护海商的贸易安全,意味着所有所海上生意的商贾不用走私了可以光明正大的从陆地拿货,意味着像郑尽心这样有能力、有头脑、有人手的海盗头子有了一条光明的晋身之阶。
郑尽心完全可以带着自己的手下摇身一变,成为朝廷的正规海军。他就是那个现成的海军首领。
汪直死都没等到的机会他郑尽心等到了,郑芝龙想为朝廷效力的愿望他郑尽心有望实现了,施琅那个树起来的榜样也不再遥远,似乎伸手就能够到了?
可是
他被捕了。
他郑尽心,就在这个关头,被当做臭名昭著的海盗头子,被捕入狱了。
郑尽心承受不住的压抑着哀嚎了一声,他想呼噜一把脑袋,但他的手腕被锁链锁着,他的脖颈上还带着枷锁,他举起一半的手只能徒劳放下,又是一声哀嚎极度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压出来。
这一声比一声渗人如野兽威吓般的哀嚎声吓了德亨一大跳,看着郑尽心在牢房里如困兽一般转圈圈,以为他犯什么病了,就大声问道:“郑尽心,你还好吗?”
郑尽心还好吗?
郑尽心一点都不好!
郑尽心猛的蹿到牢门前,吓的德亨反射性后退,撞在后面的桌子上,阿尔松阿忙扶住他,惊问道:“你没事吧?这人怎么回事,疯了吗?”
郑尽心摇晃着坚固的牢门栏杆,凄厉问道:“是不是真的!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朝廷真的要开海了?是不是真的!你是谁,你是谁,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找死啊你,滚回去!”一个狱吏握着铁棍上前,抡起来就要朝郑尽心捣去。
挨这么一下可不得了,好在德亨及时拉住了他,这一棍子没有捣下去。
德亨命令道:“你们都出去,这里不需要你们。”
“可是,这人瞧着似是犯了疯病,保不齐会伤着您的。”狱吏不赞同道。
德亨叹气,解释道:“他只是,受刺激太大了,你们放心,他出不来的。”
从德亨带人来到牢房,直到刚才,郑尽心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
他是在听了德亨说“开海运”后才这样的,他不住的问德亨“是不是真的”,那情绪,似是在懊悔。
德亨判断,郑尽心不是发疯了,他是被懊悔给逼的一时难以接受才变成这样的。
“或者说,咱们就算现在将他放出来,他也不会走的。”德亨再次叹道。
德亨不知道汪直、李旦、郑芝龙这样的海盗,但他知道,中国人,从来都是聪明、勇敢、有思想的,他们在这片大陆和海域上已经称霸几千年了
唉,想多了都是泪。
狱吏对德亨话不明所以,但他只是一个小卒,他连入流小官都算不上,只能听命行事,一步三回头的带人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一些说明:
这一章似乎没写什么内容,但我写的心情挺复杂的,算是年假这几天我看《大航海时代》一些浅显的收获吧。中国的海盗是不配入中国正史的,野史上不知道有没有,如果有,会被记载成什么样,我不知道,因为没没看到过,有知道的小伙伴可以分享在评论区。《大航海时代》作者李不白的史料来自日本,中国的“海盗”给日本的历史带去了太大的影响,汪直甚至在日本岛建立了一个汉人政权,所以,文中出现的双屿港和汪直、李旦、郑芝龙三人的名字和事迹,都是出自这本书,在此说明。
第 232 章
经过一通乒里乓啷的骚乱后, 郑尽心也发泄完了,情绪也平静下来了,他从牢房中央, 改席地而坐在牢房门口,从明亮里坐在了黑暗里,再透过牢房栏杆看外头火光里的人,就清晰多了。
那个阻止狱吏给他施酷刑, 也是一直在跟他说话的那个稚嫩的声音,是个年纪很小的少年。
德亨目送狱吏离开,回头见郑尽心已经平静下来了,打量他的眼神也很清明,就重新坐下,重新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郑尽心迟疑了一下,戴着锁链的手伸出牢房, 接住了这杯茶。
“多谢。”郑尽心别别扭扭的道了一声谢。
毕竟, 眼前的人姓爱新觉罗,是地地道道的清/狗。
上好的汝窑青花瓷, 一只就能从洋人手中换一两白银,但白银对他们没什么用处,他们更想换南洋米和棉花,可以糊口养家。如果是连杯带壶一整套,能换的更多
呷一口杯中茶,正宗的武夷山岩茶乌龙, 最好的上贡给朝廷, 剩下的, 他们可以卖给洋人, 和瓷器一样值钱。
郑尽心将杯子握在手里,垂眸看着里面清亮的茶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德亨也呷了一口茶,给自己压惊,毕竟,刚才郑尽心的模样真的有些吓人了。
压了压惊,德亨开口,语气里略带些好奇,问郑尽心道:“你刚才怎么了?”
郑尽心可比刚才平静多了,平静中带着丧气,也健谈多了,道:“不是你说的,我受刺激了?”
德亨“嘿嘿”笑了两声,道:“我那是瞎说的,给你找借口呢。哦,我说一句‘开海运’,你就受刺激了?”
郑尽心看着德亨,道:“您对我很客气,用您这里的话说,您很抬举我,为什么?”
德亨咳声道:“这不是好奇嘛,你可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海盗,不对,是第一个盗匪。不管是陆上跑的,天上飞的,海里游的,盗匪,还是盗匪头子,你是第一个,我就跟我家大人请命,来见识一下。”
想到之前德亨说的“老子”论,郑尽心心下无限感慨,该说不说,他郑尽心是有运道在身的。
郑尽心正色问德亨:“朝廷真的要开海运了吗?”
德亨没有打包票,他道:“正在议呢。不过,以朝廷诸公的治国经验,每次遇到海关、海运这些问题,都是一个论调,就是关停海关,迁民远海,这样,像你这样的海盗就可以禁绝了。”
郑尽心冷笑一声,显然对朝臣这个论调说法嗤之以鼻。
以及,面色有些失望。
德亨觑着他的面色,继续道:“不过,皇上很心动啊,现在就看皇上能不能乾纲独断了。以及,不管朝臣诸公怎么反对,这海运,我是开定了。”
“你?”郑尽心狐疑的看着德亨,明显不相信他个毛头小子能起什么作用。
德亨没有证明自己,而是道:“不知道你对我大清朝局有没有了解过,但凡朝廷上解决不了的,都可以通过皇上的独裁部门内务府解决。比如当年的承德织造局,比如当年的内务府京属织染局,比如”
“粤海关。”郑尽心的眸子重新燃烧起来,灼灼的看着德亨,接口道。
德亨一锤掌心,笑道:“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走不了朝廷,那就走内务府,走宗室,走皇子,走民间商贾总之,我想干,我就会想各种法子将事情做成。”
郑尽心:“我从来没听说过你。”意思是你有那么大牌位?咱没听过您的名号。
德亨脱口道:“我也没听过你这号人。你们海盗团伙是不是很多?南洋海岛多的很,你有没有占据一个做老巢?”
越说越兴致勃勃了,德亨想要套话的野心昭然若揭。
郑尽心冷声道:“都是我的手下败将而已,不足为道。”
德亨:“可是,身陷牢狱的好像是你吧?”
郑尽心:
未免将人说的恼羞成怒,德亨摆手道:“不说这个了。我问你,现在粤海港最繁华的港口是哪个?”
郑尽心想了想,道:“以前,最繁华的无外乎广州港、澳门港、厦门港这些,这两年,外洋人,尤其是葡萄牙人更青睐雷州港,不知道这些洋人使了多少黄金白银贿赂的雷州总兵,这够贪官竟然让葡萄牙人的船竟然能在雷州港任意停靠,俨然是另一个澳门。哼,朝廷真是瞎了眼,任命这样一个贪得无厌的总兵镇守雷州。”
话语里多有不忿,德亨将之理解为嫉妒。
“咳哼哼哼”阿尔松阿掩唇忍笑。
德亨瞪了他一眼,让他消停些,没好气的对郑尽心道:“雷州总兵啊,那是我大舅,怎么,你有意见?”
郑尽心眼睛倏地一下瞪圆,又缓缓还原,嘴巴张张合合,最后道:“难怪,我派人带着足足十箱的金银珠宝去拜见,结果连人都没见到,金银珠宝更是原样奉还,原来是殿下的亲眷,失敬,失敬。”
郑尽心拱了拱手,行了个江湖礼表示恭敬,只是,配合他说出口的话,滑稽的很,不像是恭敬,倒像是嘲讽。
倒是德亨,大为惊讶:“原来那个土财主是你啊!”
郑尽心:
德亨多解释两句,道:“就去年七月份吧,我大舅跟我来信说,说是一个大商贾,穿戴的人模狗样的,带着整整十箱子珍珠珊瑚玛瑙真气香料的去给他行贿,然后他一分都没收给退了,人都没见。说这个土财主看着就不像是个好人,还看不起他,他可是清官,不收贿赂哈哈哈哈哈哈”
牢房里回荡着德亨“哈哈哈”的回音,只是除了他,没人能笑出来罢了。
阿尔松阿是震惊:海盗这么有钱的吗?一次送礼,就十箱十箱珍宝的送。
陶牛牛是觉着自家主子和这个郑尽心海盗头子,未免太不见外了,头一次见,还是在大牢里,还是海盗头子,就这么大喇喇的谈论舅老爷,好吗?
郑尽心是无语加震惊,同时感叹命运弄人。
去年,他去找福顺行贿,就是想跟葡萄牙人一样,想在雷州占据一方土地,能够以此为据点经商,结果,当时不成,大半年过去,兜兜转转的,竟然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地方重提当时之事。
郑尽心道:“是你授意雷州总兵让葡萄牙人停靠雷州港?为什么?”
德亨笑问道:“何以见得是我授意的?”
郑尽心:“你现在能在这里审问我,还信誓旦旦说朝廷开海运的事,当然是你。为什么?”
郑尽心再次问道。
德亨:“这么长时间了,你们就没打听过?”
郑尽心:“打听了。葡萄牙人将这当成他们的商业机密,清人哼,一问三不知,净说些瞎话糊弄我们。”
德亨笑了,道:“看来,我大舅将雷州经营的很不错,虽不是密不透风,也算是外松内紧,可圈可点了。”
郑尽心:
德亨道:“至于你的疑问,这个不能告诉你。”
郑尽心道:“若论合作,相比于葡萄牙人,我觉着,我更可信。葡萄牙人能做的,我郑尽心带着手底下兄弟,同样能为您做到,您何不考虑一下郑某?”
德亨笑吟吟道:“可是,你已经在大牢里了,你手底下的兄弟,一百多号人,很快也会被抓了。”
郑尽心:
“你还没说你是怎么被抓的?”德亨重提第一个问题。
这回,郑尽心可就配合多了。
他道:“我是被余国梁出卖的。”
德亨:“余国梁是?”
郑尽心:“他是我手下参谋,也是军师之一,熟悉我的落脚、行程和手底下弟兄,他投靠了清人,在浙江设套儿,将我捉了。”
德亨挠挠下巴,道:“你这经过,我在两江总督噶礼的折子上看过了,你说些我不知道的。”
郑尽心:“我一早就被清人给盯上了,清人不能下海,就四处通线打听我身边的人,最后成功将余国梁收买了。”
德亨没那么好糊弄:“被官府盯上的?你是因为什么被盯上的?你做了什么,竟然引起官府的注意?甚至要费劲儿设套诱捕你?”
郑尽心:
德亨见郑尽心闭口,就道:“你可想好了,你是因为什么被官府盯上的,这一点我调一调档案就知道了,连功夫都不用费,我一句话下去,有的是人替我去查。”
郑尽心憋气道:“我带人去攻/□□淡水港,让台湾府施家和福建水师损失惨重,清人官府才盯上了我。至于我为什么去攻打淡水港,是因为雷州总兵拒绝了我,而我想上岸,想经营一个自己的地盘,给弟兄们一个家。就这么简单,你满意了吗?”
这回,沉默的变成德亨了。
好一出心酸的末路故事。
德亨:“福建水师可不弱,还有施家的私军,你就百来人,竟然能将他们给重创?”
既然已经说出来了,郑尽心不吝嘲讽道:“就那百来条二十多年都没换过的破船?没漏水都亏国姓爷留下的好船用料实在。海上风云变幻,不管是火炮还是船舰都在日新月异,洋人的船早就不知道更新换代多少次了,我们为了不在洋人手上吃亏,自是要赶超的。”
“不怕告诉你,那天我只派出了五条炮船三十个水手去试深浅,结果,淡水港不堪一击,要不是去的人少,淡水港已经被我攻陷了。后来,我派了二十条炮船,带了一百人亲自去攻,福建水师派了一百条船和两千人去围剿,最后你猜怎么着,被我轻松逃脱了哈哈啊哈哈”
“我就吃亏在人少上,我才一百人,他们出动了两千人,都没逮住我一个弟兄,呵呵。”
最后那个“呵呵”就很灵性。
德亨扶额,道:“你放心,等我建了海军,你们这些海盗,一个都跑不了。”
郑尽心:“大话谁不会说。你还没开始做事吧?我告诉你,老话说的好,说着容易做着难,你当跑海是什么?跟骑着马在地上跑一样简单吗?”
“那又如何,你还不是被捕了?”陶牛牛很看不惯郑尽心这幅嚣张样子,出口讽刺道。
郑尽心瞥了陶牛牛一眼,并不跟他一般见识,只看着德亨道:“话已至此,你欲如何处置我。”
德亨:“先别说处置的事儿,我再问你,你在海上行船,应该不是形单影只的吧?你有没有同伙儿?”
郑尽心:“没有,我们做海盗的,都孤僻的很,算是竞争关系,能不碰上,尽量不碰上,更别提同伙儿了。”
骗鬼呢这是。
中国人在海上不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怎么对抗日本人和洋人啊?
既然郑尽心不愿意回答,那德亨就问另一个问题:“你手上的船和炮、你们也有火枪吧?这些火器都是从哪里来的?”
郑尽心这回回答很干脆:“买的。”
德亨:“从哪国人手里买的?”
郑尽心:“英国。”
德亨惊讶:“不是从葡萄牙人手上买的?”
郑尽心:“我听说,葡萄牙国被西班牙国灭了。这些年,葡萄牙人在南洋丢了好几座岛屿,货船也少了很多,正因如此,他们乍一得雷州港那是西班牙国、荷兰国、英吉利国、法兰西国无法染指的地方才那样宝贝。”
说到这里,还眼神复杂的看了眼德亨。
雷州港与他,真是孽缘。
葡萄牙灭国了?
不,应该是被西班牙吞并了。
葡萄牙被吞并,意味着第一代“日不落帝国”的落幕,然后,新一代“日不落帝国”英国,很快就要崛起了。
德亨狐疑问道:“你们能从英国人那里买到船?他们会卖给你?”
郑尽心也狐疑的看着德亨,德亨对海上、对洋人的了解,比他想象的还要多,每次问话,都能问到点子上。
船的事情,其实郑尽心是想隐瞒的,但是,他现在有些摸不到德亨的路数,而且,德亨这个人、他说的话,对郑尽心来说,都太诱人了。
郑尽心唯恐错失良机,就斟酌道:“洋人不做船的买卖,他们对船看的很紧,就算坏了,也会一把火烧了,不会留给别人。我手上的船,是前些年从英国人那里花了大代价抢来的,死了不少弟兄然后再让手底下的船工仿制出来,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德亨眼睛一亮:“你有造船的船工!”
郑尽心:
德亨坐不住了,他在地上背手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念了一会,又对郑尽心道:“有余国梁在,你手底下的弟兄们很快就会落网,唉,他们就是一些普通的海盗,可没你这海盗头子的待遇,唉,说不好能不能留下命来,唉,可惜了了。”
郑尽心握着空茶杯的手猛的一颤,一手握住栏杆,急切道:“你说什么?他们会没命?”
德亨奇怪的看着他,道:“多新鲜呢,那可是海盗,盗贼,盗匪,既然拿到了,当然格杀勿论。”
“你!”郑尽心目眦欲裂。
德亨不管他,继续问道:“你既然在海上驰骋,还颇有势力,应当知道,似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吉利、法兰西这等洋人,都盘踞在哪些岛屿上吧?说来听听。”
郑尽心眼睛通红的瞪着德亨,拒绝回话。
德亨等了一会,见郑尽心视他如仇寇,就问阿尔松阿道:“我们来了有多长世间了?”
德亨是用汉话问的,阿尔松阿就用汉话回答:“已经超过一个时辰了。”
德亨点头,道:“今日问的差不多了,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了,收摊儿吧。”
阿尔松阿:“行,都听你的。”说着就放下毛笔,合上簿子,开始收摊儿。
郑尽心的眼睛随着德亨的动作移动,见德亨居然真的就这么带着人要走,虽然知道这是激将,这是让他服软的手段,但是,郑尽心不得不从。
没有了兵的将帅,算什么将帅,没有了手底下的弟兄们,他郑尽心,就是粘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郑尽心由坐改跪。
他双膝跪地,跪在牢房里,房门之后,大声吼道:“德公爷,我郑尽心率领手下一百三十二人,愿投效于您麾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请您救他们一命。”
德亨站住脚,转身,看着郑尽心道:“郑尽心,你并不是我唯一的选择,你是怎么被捕的,我可以用同样的手法,捕获其他海盗,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
郑尽心将洋人的事情说的很多,事无巨细,但却回避了同伙的问题,这正说明他是个有情有义讲江湖道义的海盗。
郑尽心知道,德亨是想从他这里获得其他海盗的底细。
但是,郑尽心可以自己冒险投效,甚至可以替自己的手下做主,但他不能替其他人做主。
仅仅一面,仅仅几句话,谁知道德亨说的是真是假?
也许,这一切都是清/贼的阴谋呢?
他已经身陷牢狱,他可以赌,赌输了,无非就是身首两处,难道清贼会好吃好喝的供着他吗?
他的下场,不会比身首两处好多少。
但是,他不能拉着其他江湖兄弟们赌。
郑尽心闭上眼睛,颓丧道:“郑某,预祝德公爷凯旋。”
说罢,起身,拖着四肢头项的锁链哗啦啦哗啦啦回到牢房里,重新坐到了天窗射下的天光里,不再说话。
他拒绝了。
郑尽心的回应和态度,让德亨意外同时,又钦佩不已。
郑尽心已经很配合了,也说出了效忠的话,但是,他拒绝出卖同道。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第 233 章
德亨嘱咐刑部堂官, 看好郑尽心,不要苛待了他,更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等皇上巡视京畿回来,可能会召见他。
一听说皇上有可能会召见郑尽心,堂官心下一凛,正色答应下来, 一定看好了郑尽心。
天色还早,德亨出了刑部,直接带人回了畅春园。
在内阁大门口,德亨和阿尔松阿告辞。
阿尔松阿将簿册交给德亨,邀请道:“过几日,我们家要为二妹妹办及笄礼,也是庆贺二妹妹指婚十七阿哥,那天你也去喝杯水酒吧。”
阿灵阿次女, 指婚十七阿哥胤礼。
只是, 相比于大孙女儿喜庆洋洋,这位次女, 就有些沉寂。
不过,毕竟是皇子嫡福晋,该有的礼仪排场还是要有的。
德亨道:“我恐无闲暇,到时,厚礼奉上,在此先向你们家道喜了。”
阿尔松阿笑笑, 道:“也罢, 反正纳喇夫人是一定会到的。”
德亨:“也不一定, 我三弟要种痘, 我额娘需得避讳,免的冲撞了。”
阿尔松阿一时有些结舌。
德亨见他这样,就笑道:“你放心,等十七阿哥大婚,我是一定会去吃酒的。天也不早了,你我就此别过吧。”
目送德亨背影离开,一直跟着阿尔松阿的小厮不由道:“主子,这位德公爷也太难处了些,您都这样低声下气了,您也是咱们府上说一不二的主子,何必呢?”
阿尔松阿板着脸定定看着这小厮。
小厮见状,立即跪下,不敢说话了。
阿尔松阿道:“你跟我多久了?”
小厮:“少说五六年了。”
阿尔松阿点头,道:“五六年了啊,年头也不短了,没少从我父我母那里拿赏银吧?”
小厮闻言,涕泗恒流磕头不止:“主子冤枉奴才了,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阿尔松阿不耐烦听这些,只道:“这里人来人往的,你无需做此形状,让人见了笑话,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替我跟阿玛带句话:我能留你在身边,是因为我不怕你跟他传信儿,只是,好歹送个有眼色的来我身边伺候,若是惹恼了我,我也是有少爷脾气的。行了,滚吧。”
说罢,不再管这小厮,自顾自的入外班侍卫处找人喝酒去了。
小厮见主子如此无情,将他说弃就弃了,心下又是惧怕又是悲愤,在原地站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法子出来,只能回钮祜禄氏在京郊的园子,禀报家主阿灵阿去了。
德亨可不知他走了阿尔松阿这边发生的事情,他去畅春园大门堆拨房查看了出入记录,见胤禛已经回圆明园去了,他也不再入畅春园,转而去了圆明园。
圆明园这里,除了胤禛、四福晋、弘晖这一大家子,叶勤和纳喇氏也在呢。
德亨团团给长辈们请安,然后坐在了纳喇氏身边,笑问道:“今儿怎么这么全乎?您和阿玛没回小园吗?”
今日端静公主府设宴,德亨临时走开,叶勤和纳喇氏一直坚持到最后散席。
纳喇氏笑道:“我是知道,你必在这里的,这不,接上你一起回。”
不待德亨回答,四福晋就道:“那小园里冷锅冷灶的,就一座屋子,哪里够住,不如今晚就在圆明园歇息了。”
四福晋一看胤禛的脸色,就知道这爷俩儿晚上肯定有话要说,她作为贤内助,当然要将德亨给留下了,不能让他跟纳喇氏走了。
德亨纠正道:“四额娘,那是一栋三层高的大楼,不是一座屋子,里面房间多的很,三层都能住人的。”
住惯了深宅大院的人,可能不习惯住楼房,但德亨得为他的小城堡正名。
他的小园,正经不小的。
弘晖却是笑道:“天老爷,睡个觉找本书还得爬楼梯,爬上爬下的,你也不嫌麻烦?每次去你那里,我都觉着是住在城墙头上,难得你是怎么住的习惯的。”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被带来圆明园和弘时作伴,此时被萨日格和依尔哈小姐姐们带着的小三儿听到大人的笑声,也跟着“咯咯咯”拍手大笑起来。
他是听不懂,但笑就对了,重在参与,要的就是这份欢乐的气氛。
他一笑,屋子里笑声更是此起彼伏。
弘晖刚才的话说的诙谐。
虽是玩笑之语,但不得不说,弘晖真相了。
这城堡,可不就是带堡垒的城头吗?
弘晖对纳喇氏道:“左右弟弟妹妹们都在身边,夫人不如今儿晚上就住在园子里,要是府上没事,干脆就在园子里多住些时日,也看看这园子里的景致,松散松散筋骨。”
纳喇氏忙道:“那怎么行,别的不说,我家三儿要种痘了,这个可不能假手的。”
在别人家园子里种痘算什么?自然是要回京城自家才便宜。
一听到种痘,四福晋就和纳喇氏聊了起来,德亨也兴致勃勃的在旁插话,胤禛一连给他使了好几个眼色,结果,他愣是没瞧见。
胤禛脸不由黑了。
他就不明白了,德亨怎么就跟群娘们儿这么有话说的!
简直奇也怪哉。
这是个小子,不是个姑娘吧?
弘晖见了,心下暗笑同时,又不得不提醒德亨,快别说了,有正经事儿找你呢。
叶勤也挺无奈的,他今晚还想跟儿子促膝长谈呢,结果,今晚跟儿子促膝长谈的,很可能不是他。
胤禛和叶勤先离场,德亨被弘晖给叫出来,还问他道:“怎么了?什么事儿这么神神秘秘的?”
弘晖叹气道:“就种个痘儿,你跟额娘和夫人有什么好说的?怎么就说个没完了?”
德亨:“现在种痘虽然没有那么多讲究也没那么多危险了,但要种痘的可是我亲弟弟,我就问问,怎么了?”
弘晖扶额,不跟他掰扯这些,直接道:“阿玛在书房等你呢,咱们快去吧。”
德亨:
德亨挠挠头,道:“都在跟前了,早说晚说还不是一样,唉,真是个急性子。”
弘晖:“你这话,最好去阿玛跟前说去。”
德亨立即道:“那我可不敢,快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弘晖住脚,故意道:“哎哟,我突然想起来,后头小湖里的荷花要开了”
德亨拉住他往前疾走,道:“看什么荷花啊,赶明儿我陪你一起看,现在快去堂前尽孝吧。”
他怕去晚了,胤禛再找由头训他一顿。
德亨着实想多了,有叶勤这个正经父亲在,胤禛是做不出训“别家”儿子的事情的。
德亨见完礼,开始汇报今日他去刑部见郑尽心的始末。
叶勤见是谈论公事,便主动避嫌,结果,胤禛让他留下来一起听听。
其实叶勤也很好奇,儿子做什么去了,就留下来听一听。
听德亨说完,胤禛眉头紧皱,叶勤却是若有所思。
弘晖虽然觉着这个郑尽心太过不识好歹,一个海盗也不值得德亨亲自去见,但这是胤禛让去的,他就故作深沉的坐在那里,一脸严肃的思考,看起来还挺唬人的。
然后,胤禛当真了。
他见大儿子表情如此凝重,就问道:“弘晖,你怎么看?”
根本没什么看法的弘晖:
心下先是慌了一瞬,然后迅速定下心来,寻着德亨欲“招降”郑尽心的思路向下说:“阿玛不是愁开海运没有海船吗,正好剿了这个郑尽心的船,拿来自己用。郑尽心桀骜不驯,不甘教化,难道他手下都是如此冥顽不灵之人?不如招降了这些人,正好开船的水手也有了。”
德亨对郑尽心这么感兴趣,还亲自去见他,不就是想“招降”吗,他是不了解郑尽心,也不了解海运,但他了解德亨啊。
顺着德亨的思路往下想,再结合胤禛最近在忙的事情,答案就出来了。
胤禛先是微笑点头,算是对儿子的回答表示满意,然后又正色道:“你想的太简单了,就那几条船,能做什么的。而且,招降来的人,随时都能反水,毫无忠心可言,更不能托付要事。”
弘晖起身,束手低头受教。
叶勤看看“受教”的弘晖,再看看坐在一旁吃吃喝喝的儿子,心下再次叹息,想着,回头要好好教教儿子,看人家弘晖是怎么做儿子的,再看看他,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啊。
松散,太松散了。
跟弘晖比起来,自家儿子德亨简直没个正行。
教完儿子,胤禛又问德亨:“对这个郑尽心,你有什么打算?就这么关着他?”
德亨咽下嘴里的点心,捧茶沉吟道:“我同意弘晖说的,招降郑尽心手底下的人。尤其是那些会造船的船工,这些都是人才,许以重利,让他们为咱们所用。至于忠心问题,这些海盗既然讲江湖义气,我建议朝廷赦免郑尽心,不是为了郑尽心本人,而是为了收服那些船工。”
胤禛摇头道:“朝廷恐不会赦免郑尽心的,这是□□越的政绩,赦免了郑尽心,这四省的总督巡抚们不会答应的。”
德亨:“总不会处死吧?”
胤禛:“如果刑部拟议斩立决,皇上会从轻发落,或许会是流放。”
康熙帝自认是个仁心仁性的皇帝,因为经他手处死的人很少。
这也是做皇帝的秘诀之一,为表仁慈宽和,他总是在刑部的拟议上面轻一等。
你看,大臣们要杀你,朕是个好皇帝,朕不杀你。
朕留你性命,你流放去吧。
流放宁古塔那个风窝子雪窝子怎么样?
胤禛一说,德亨就想到了,笑道:“如果郑尽心被流放宁古塔,那正好,让他去船厂,带着他手底下的船工们去造船?哈哈。”
想到这里,德亨不由哈哈笑了两声。
胤禛一个眼风扫过来,德亨顿时不笑了,捧着茶碗呷了口茶。
叶勤看看胤禛,再看看德亨,也低头呷了口茶。
他该为儿子自豪吗?
跟四王爷说的有来有往的,还不挨训,真
不容易啊!
胤禛道:“照你所说,东南海上还有很多类似郑尽心这样的海盗,像郑尽心手底下这样会造船会开炮的海盗肯定也不会少。”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捧哏的出来道:以抓捕郑尽心的手段去抓捕其他海盗,不就能得到很多会造船会开炮的海盗了?
然后胤禛是同意还是否决,继续往下说就行了。
可惜,这里没有幕僚,也没有师爷,这里有的是一个尊父的儿子弘晖,一个万事不知不问的纨绔叶勤,还有一个、嗯,不那么听话的德亨。
就见德亨皱眉道:“有了郑尽心这一出,东南海上海盗恐怕会消停一阵子,等他们再出来,也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这时候,叶勤就说了:“没有海盗不好吗?”
德亨看了一眼话中有话意中有意的胤禛,笑对叶勤道:“阿玛,咱们要抓鱼呢,鱼都躲起来了,还怎么抓鱼呢。”
叶勤呵呵笑了两声,道:“是这样啊。”
闭嘴了。
屋子里顿时落针可闻。
弘晖看看胤禛,再看看德亨,轻咳一声,打破沉默,试探着问道:“如果海盗都躲了,想要抓捕他们,可不容易了。”
德亨笑道:“其实,也是有法子的。”
弘晖立即问道:“什么法子?”
德亨:“派一个能做事,会做事的人去,了解情况,因时而动,因地制宜,就能抓到。”
弘晖问道:“你说的这个人是你有人选了吗?”
不等德亨说话,就听胤禛道:“你想都别想。”
弘晖还在疑惑呢,就见叶勤倏地起身,指着儿子德亨道:“你想去海上?你想都别想!”
德亨:
第 234 章
晚上, 德亨没有和胤禛促膝长谈,他被叶勤给提溜走了。
看叶勤跟牵头不听话的驴子似的将德亨给拽走,弘晖不免有些为小伙伴担心, 道:“德亨不会挨板子吧?看叶将军很生气的样子。”
胤禛老神在在捧书喝茶,闻言施施然道:“叶勤奈何不了他。”
弘晖非常想问一句:叶勤可是德亨亲父,他奈何不了德亨,谁能奈何的了德亨?
您吗?
这话, 弘晖是打死都不敢问的。
叶勤将儿子提溜走去教子,胤禛这里也没闲着:“弘晖,你近日跟着你额娘进宫、赴宴,可有耽误功课”
叶勤将德亨给拽到纳喇氏跟前。
就像弘晖说的,儿子女儿都在跟前,就算在圆明园住上两天也是能行的,所以,今晚国公府一家子就在圆明园歇下了。
萨日格去和依尔哈作伴去了, 鸣晓在德亨院子里等他, 因为两人都大了,四福晋又给弘晖安排了通房, 两人早就分开,住单独的院子了。
四福晋给叶勤和纳喇氏安排的独院,就在德亨小院隔壁,一家子住的很近。
纳喇氏带着幼子三儿住,叶勤拽着德亨回来的时候,纳喇氏正在洗漱卸妆, 小三儿由侍女陪着在炕上玩儿。
见到丈夫气势汹汹的拽着大儿子回来, 纳喇氏吓了一跳, 忙起身问道:“怎么了这是?”
将儿子从丈夫手底下扒拉出来, 藏在自己身后。
这也是做母亲的本能了。
还不知原委,心就先偏到儿子这边了。
叶勤见这样,气的手指头都抖了,指着德亨怒道:“你问问他,他想做什么去?看四王爷那一口拒绝的样儿,这小子肯定提了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是一直瞒着咱们呢。要不是我舔着脸听四王爷议事,到现在咱们还被他蒙在彀里,还不知道他有这样野的心思呢!”
许是少见父亲如此狰狞模样,在内屋伺候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一直在炕上玩儿的小三儿也被吓住了,咧嘴大哭起来。
德亨忙上前将弟弟抱起来哄他,纳喇氏被这一左一右的爷儿仨给弄懵了,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先去劝谁。
到底是个泼辣的,她一摔帕子,叉腰对丈夫喝道:“你吼什么,吼什么!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这样急赤白眼的,看把孩子吓的。”
叶勤没头苍蝇似的在地上转圈圈,跟纳喇氏吵架,他从来没有赢过,他不去自取其辱。这还是在别人家园子里,也不能吵狠了,让人瞧着不像话。
嘴上只喋喋道:“都是你惯的,慈母多败儿,都是你惯的,你去问问他,他要去做什么去,偌大个京城装不下他了,还想去海上,你去问问他”
“你说什么!”纳喇氏听到“海上”两个字炸了。
四王爷这些日子在朝上主张的什么事儿,别家夫人可能不知道,纳喇氏是知道的。
儿子不避讳萨日格朝堂上的事情,萨日格知道了,纳喇氏就知道了。
私心里,因为怕儿子将女儿给带成卓克陀达和月兰那样的,纳喇氏就对女儿看管的很“严”。她的严,就是随时知道女儿在做什么。
她认为,只要知道女儿在做什么就成了,女儿比她有见识,她虽然听不懂也看不懂,但也知道女儿没有不学好,就行了。
她不仅知道四王爷主张开海运她还不知道这个海运就是她的好大儿开的头她还知道近日朝廷抓捕了一个海盗头子,天老爷,她儿子要去海上做什么去?
想想就可怕!
纳喇氏喷火的眼睛从丈夫对准了儿子们。
“呜,额娘,你好可怕呜呜”刚被哥哥哄好的小三儿又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纳喇氏一把将小儿子从大儿子怀里抢过来扔丈夫怀里,一上手就搢住了大儿子的小嫩耳朵,咬牙威胁道:“你阿玛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所以说,一物降一物。
叶勤是奈何不了德亨,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他将儿子送德亨老娘自己老妻这里来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德亨哀哀求饶道:“娘,额娘,额娘,快松手,疼,疼啊”
纳喇氏松了丝力道,骂道:“你还知道疼啊。你跟老娘老实交代,你阿玛说的是不是真的!”
德亨只得歪着半边身子解释道:“额娘,阿玛诓您呢,您也不想想,那海上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吗?四王爷不答应,皇上不答应,我连这京城都出不去,还去海上,我倒是想去呢,我去的了吗?”
纳喇氏眨了眨眼,问道:“你真没去?”
德亨简直冤枉死了:“额娘,您刚才是不是听漏了?阿玛说我是‘想去’,不是要去,也不是现在就去了,根本没有的事儿,哎哟我的耳朵,真是受老大冤枉罪了哎哟哎哟”
在德亨的“哎哟”声中,纳喇氏问叶勤:“你刚才说的是‘想去’,不是“要去了”哈?”手还捏德亨耳朵上呢,随时准备用力。
叶勤都要仰天翻白眼了,没好气道:“你儿子什么样你不知道啊?但凡他想做的事情,有哪一件是做不成的?他想去,和他要去了,有什么不同?”
纳喇氏眼神一厉,手上又开始用劲儿了。
德亨只得连连保证道:“额娘,额娘,我不想去,我真不想去,真的,真的。”
纳喇氏犹自不信:“你说真的?”
德亨:“真真儿的。”
纳喇氏想说“你发个誓言出来”,又怕这誓言应验了,伤着儿子,又见儿子耳朵连着半边脸半个脖颈子都红了,可见是真疼了,就松开手,只得作罢。
德亨耳朵一解脱出来,立即躺炕上打着滚儿“呜呜呜”的哭起来,双手还捂在被搢过的耳朵上。
纳喇氏:
叶勤嗤笑一声,这小子会哭?
打小儿,这小子哭过几回他这个做老子的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纳喇氏也没觉着大儿子会哭,只是不知道他又要闹哪一出。
叶勤怀里的小三儿见大哥居然学他哭了起来,自己停下已经近尾声的哭声,挂着两串泪珠儿,睁着圆圆大大的眼睛,迷茫的看着在炕上捂着耳朵直打滚儿的大哥。
“啊啊啊”小三儿一着急,话都不会说了。
他张开双臂,小身子朝炕的方向一蛄蛹一蛄蛹的用力倾斜。
叶勤抱不住他,就将他放在了炕上。
小三儿一落炕上,四肢齐齐用力,快速爬到大哥身上,一连声叫到:“大哥,大哥,大哥,呼呼,呼呼不疼了,呼呼”
德亨止住了打滚,怕将小人儿给撞到了,开始蹬腿大喊道:“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呜哇哇哇哇啊”小三儿活了这么三四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的张嘴嚎哭起来。
德亨:
德亨顾不得蹬腿了,一翻身半坐起来,半搂着他一边哄一边忍不住笑起来:“不哭了呵哈哈哈哈,大哥不疼了哦哈哈哈哈”
小三儿伸手摸着他犹自发红的耳朵,结结巴巴哭道:“疼疼”
德亨笑的停不下来,他说一声“疼”自己就应一声“不疼”,这么来回几下就将人哄的不大哭了,只是还在一抽一抽的掉泪珠儿。
德亨去挠他的痒痒肉,他就“咯咯哈哈哈”笑的满炕打滚儿,完全忘了哭那一回事儿了。
纳喇氏见哥儿两个玩闹起来,摇摇头入了内间,继续梳头去了。
叶勤跟着妻子进入内间,又从屏风边上探头向外看,看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地哥儿两个,从炕这头滚到炕那头,几近无语凝噎,收回头,对重新坐在梳妆台前的纳喇氏道:“咱们怎么就生了这么两个儿子,一个聪明的跟孙猴子似的,屁股上拔一根毛儿都能成精。一个就没心没肺净傻乐呵。”
这又是哭又是笑的,完全被玩弄于大儿子股掌之上,叶勤现在就开始操心小儿子以后了。
这莫不是,生了个傻儿子吧?
纳喇氏不依道:“我儿子怎么了,我瞧着,哪个都比你强。”
叶勤半倚靠在塌上,甩着扇子斜眼道:“没有老子,能有他们?你也不看看他们都是谁的种儿。”
纳喇氏嗤笑一声,道:“是是是,你叶大爷有能耐,你叶大爷英雄,叶大爷万福,叶大爷吉祥,咱儿子长大了,心也大了,您倒是想法子煞煞他这不安分的性子呢?”
叶勤:
叶勤又瞥了外间一眼,凑到纳喇氏身边,小声问道:“你也觉着儿子管不住了吗?”
纳喇氏沉默良久,幽幽道:“不是你说的,但凡他想做的事情,有哪一件是做不成的?他要是打消了主意还好,他要是还存了念头,不管是谁,嗯估计连皇上都阻不了他,他总要想法子做成了的。”
叶勤就不明白了:“你说他去哪里不好,他就是去蒙古,去盛京,去黑龙江,去准噶尔,去些咱们家的老地儿,去哪里不行,他怎么就盯上南粤那疙瘩地了呢?”
“那里是什么地方,是汉人云集之地!我听说,那里的人都不剃头的,你说他去了,还能有个好儿?”
纳喇氏沉吟道:“从我大哥来信上看,那里也没那么可怕?”
叶勤咳声道:“你大哥会给你写哪里又械斗了?哪里又杀人了?哪里又有海盗上岸掳掠了?报平安知不知道?他只会给你写好的,让你放心呢。”
纳喇氏斜眼他:“你又知道了?”
叶勤嘿声道:“我跟你说,我偷偷看过福顺给德亨写的几封信,那叫一个龙争虎斗,群雄割据,精彩纷呈,比《三国演义》还好看呢。”
纳喇氏不信道:“真的?我从来没听儿子说起过。”
叶勤嗤笑道:“儿子跟萨日格说,都不会跟你说的。”
纳喇氏:
纳喇氏一摔梳子,狠声道:“我去问问他去。”
叶勤忙拉住她:“哎哎哎,你出卖我是不是?”
纳喇氏:“我怎么就出卖你了?”
“你这一去,他不就知道我偷看他信了?不许去。”好不容易搞来的空隙,他以后还想再偷看几封呢。
纳喇氏:“就这么算了?”
叶勤:“那你想怎么着?哦,你这里一打儿子,雷州那里就太平盛世了?胡闹嘛这不是。”
纳喇氏一屁股坐在绣凳上,心里有气,“啪啪啪”拍了好几下梳妆台,拍的手都红了。
“额娘,怎么了?”外间的德亨听到了,高声问道。
“没什么,打蚊子呢。”纳喇氏反射性掩饰。
德亨奇怪道:“这个季节就有蚊子了?会不会是住在园子里的原因?”
纳喇氏:
叶勤闷笑两声,又倚回塌上哼曲儿去了,眼睛瞧着纳喇氏不住的笑:你个怂样儿。
纳喇氏给他一个白眼儿,仔细搽面脂同时,心里打算着明天找个机会问问萨日格,东南那边形势到底如何。
但心下,纳喇氏也清楚,对德亨,她这个做额娘的,是没有半点办法的。
这孩子太聪明了,你没长他那个脑子,你根本闹不清他在做什么,要怎么管呢?
用自己母亲的身份去威胁去恫吓吗?
纳喇氏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那也太掉份儿了,他儿子又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不至于。
纳喇氏不明白,儿子现在这样不好吗,有爵有位有权有财,富贵一生,让人何等艳羡。
为什么还要折腾一些有的没的呢?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12万加更,还有一章哦
第 235 章
纳喇氏想找萨日格打听东南形势, 那是肯定打听不出来了,萨日格怎么会知道东南形势,这不玩笑呢吗, 她一个几岁小女孩要是知道了,那满朝文武都是什么?
废物吗?
原本胤禛也以为,东南就是片海,岸上渔民捕鱼吃饭, 再多的,就是洋船洋人,和一些大小商贾做生意,然后就没了。
但通过德亨的引导,了解越多之后,东南那片尚算清明的地方,就变的云遮雾绕起来。
你想知道的,只是底下人想让你知道的。
就连被派去为官的那些底下人, 估计也都看不到当地深浅。
要想知道东南那块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像德亨说的,必须派能臣干吏去亲眼看一看, 但是,谁到底才能符合这个“能臣干吏”评价呢?
先不说此人是愚是贤,就说差事本身,他能理解你让他去干什么的吗?
若是不解其背后目的,这个人去了,也是白去。干活干不到点子上, 白瞎。
否了德亨之后, 胤禛开始翻自己手上能用的人, 看能不能寻出这么个符合自己心意和要求的人来。
翻了这么几天, 觉着总差那么点意思。
后来胤禛就想明白差在哪里了,你要是是个人都跟德亨比的话,当然会差。
他们差的,就是关于海运的那份系统认知。
这年头,大家都讲漕运,不讲海运。
海运是什么?
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海盗。
胤禛还知道有个英国东印度公司呢,可以和他们做生意,这些人,连“英国东印度公司”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认知上不够,当差就当不到点子上。
难办。
康熙帝正在北巡,畅春园这边没德亨什么事儿,加之纳喇氏心中对儿子起了疑,就找了个借口,将儿子带在身边,一起回了京。
纳喇氏的心思是将儿子带在身边看着,殊不知,这正和德亨的心意。
德亨在胤禛身边,如果德亨要回京的话,他去跟胤禛说一声,胤禛自然会放他,只是,难免要多问上一句:你回京干什么去?
若非特殊情况,德亨不会糊弄胤禛,更不会骗他,难免要说实话:我回京调派些人手,去东南沿海看看具体情况。
这个实话也不是不能说。
只是吧,在非必要情况下,任谁,都不会愿意将自己的底牌摊平了给另一个人看。
不管这个人有多么亲近。
人都是要有私密空间的,边界感懂不懂?
可惜,在父权社会,什么边界感啊,老子就是你的边界,你人都是老子的,你还跟老子谈私密,能不死你。
大概就是这样吧。
儿女是父亲的私产,这不仅仅是在普通家庭,就是在王公家庭,也是一样的。
这一点,叶勤就做的很好,或者说,这是德亨从小和父亲叶勤养成的默契。
这可能从他很小的年纪就能当家做主有关。
叶勤为这个家挣不来的,德亨挣来了,可以说,从根子上,叶勤在德亨面前,不大有做父亲的底气。
这才让德亨有了自己的自由空间。
叶勤从来不轻易涉足德亨的地盘,就算是好奇,他也是偷偷的,满足一下心中好奇就完了。
这个“偷偷”的,以为德亨不知道吗?
当然不可能,国公府是德亨的家,他要是连自己的家都掌控不了,他夜里都睡不着觉。
国公府里发生的大小事情,德亨都知道。
叶勤看到的,自然是德亨想让他看到的。
这样松弛有度,有尊严有自由的父子关系,就是德亨喜欢最惬意的。
但在胤禛那里就不一样了,德亨时常感觉到束缚和压迫。
德亨有一种感觉,胤禛天然的认为,德亨的,就是胤禛自己的。
他想问,就问,他不想问,就不问。
他可以放任你,但你不能欺瞒他。
这是不敬尊上。
就这么简单。
不只是胤禛,在康熙帝那里,德亨有时候也有这么一种错觉,他是康熙帝的私产,康熙帝放纵他,宠爱他,不允许别人伤害他,不是在维护德亨这人,而是在维护他自己的帝王权威。
德亨不清楚是不是只有自己太敏感了,是因为觉着这样是不对的,才会这样敏感。而像弘晖、德隆甚至是衍潢这样土生土长的人,就将之当做理所当然,并没有流露出半点不忿或者屈辱的意思。
但不管怎么说,德亨不喜欢这样。
在涉及自己私人领地时候,他就会下意识的避免“冲突”。
德亨知道胤禛一定会将他带在身边,好及时的交换、研讨关于海运和东南沿海的事情,但他还是趁机乖乖的跟纳喇氏回京了。
是母亲非要带我回家的哦,不是我想回去的哦。
回到京城国公府后,纳喇氏开始张罗着给小三儿种痘,同时看着德亨,不让他乱跑。
德亨也没有乱走,就老实的在家待着。
小三儿到现在还没有个正经名字,他连个小名儿都没有,家里人就按排行叫他三儿,下人就叫一声三爷。
报到宗人府那边,宗人丞按照德亨的取名,暂且给他记了一个德三的名字,说好了,等上玉牒之前,一定要将名字给起好了。
其实德亨早就给弟弟取好名字了,只是,不管是纳喇氏还是四福晋,都坚持在种痘之前还是不要起名儿的好,说什么男孩子难养活,不取名儿,小鬼就找不到他。
这实际上是纳喇氏生下的第五个男孩儿,目前只站住了德亨一个,眼下这一个,纳喇氏那是想了一百个法子养活他,包括不给他取名儿,任由下人胡乱三爷三阿哥小阿哥的混叫。
母亲坚持,德亨也无法,就这么浑着了。
纳喇氏见儿子乖乖听话,自觉她这个做额娘的,还是有些威信的,就专心给小儿子种痘了。
乖乖大儿德亨的确是老实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过,可不是老实待着就真老实了。
德亨在带着他手底下的人排布宁古塔、朝鲜、盛京、直隶天津、渤海、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台湾、琉球、广东、海南岛、越南乃至最远的马六甲海峡的中国海岸线势力图。
德亨亲手描绘的地图,是脑子里记忆的卫星地图,其精确经纬度没有,但沿海地形地貌和大致轮廓,是现在带经纬度的手绘地图所不能比拟的。
不管是陶牛牛和芳冰,以及他们以下的所有人,对此都没有质疑。
他们的主子可是混皇帝御书房的,这些自然都是国家机密,他们因为跟了主子,又被委以重任,才能有幸看到,又怎么可能去怀疑这地图的来历和真伪。
这就是德亨不想让胤禛以及和他同阶级的人知道的“秘密”,德亨愿意让手底下人知道,是因为这些人算是他的下属,不会怀疑他。
要是让胤禛看到了这张地图,那可就有乐子瞧了。
德亨画出大致的海岸线,标出沿海重要城市,尤其是□□越地区,秘密麻麻的,标出了江苏的松江府江海关、浙江宁波府这海关、福建泉州府闽海关、以及广东广州府粤海关。
其中,粤海关八个总口,七十五个子口,也都尽可能详尽的标注出来。
不过,德亨也说明了,粤海关的总口尚可确定位置,子口地方,因为资料不足,大多只是道听途说,具体的,还需要再行校正和添补。
下属们顿时一凛,以为这就是他/她们的差事了。
德亨给他们讲这些,可不是要他们去定位粤海关贸易子口的,那样可就太大材小用了。
德亨:“薛奎,吴申,你们两个即刻启程去江宁找曹寅,这是我之前跟他谈好的丝绸进货单,你们拿着这进货单,去找他提货。”
薛奎接过贸易单看了一遍,然后交给吴申,由吴申保管。
德亨对两人道:“你们提取了丝货之后,中途改道去宁波,以这批丝货为饵,替我打听郑尽心在江湖中地位,他平时和哪家商贾走的近,和哪一个官员交好,以及宁波府做海贸的人家有哪些,做船的好手有哪些记住,我要有理有据实实在在的消息,不要子虚乌有打听来的空话。”
两人都记下。
德亨再吩咐道:“阿狼、三十八、巴图、那布图,你们四个带上二十人,去雷州找宋之问会和,他为明,你们为暗,共同打探途径海南岛各洋船样式、大小、火炮装备等,我听说英国有一种军舰,专门用来海上作战的,若是能获得船图最好。”
阿狼、三十八、巴图、那布图四人领命。
德亨再道:“芳菲、孙冲、赵建国、于亭运,你们四个,带上人手和财货去澳门,专和洋人交往”
德亨一一给人分派任务,讲解清楚任务的重点和目的,也认真听取他们对任务的理解,满足他们的需求。
这就是德亨和胤禛所不同的地方。
胤禛是绝对不会和奴才们围坐在一起说话,还仔细听他们的想法和意见,修正自己的计划,承认自己的不足的。
胤禛觉着自己手底下能用的人太少了,没一个是和他心意的。
而德亨,他觉着手底下没和自己心意的人手时,会主动去寻找,去教导,去培养。
等用的时候,就可以和他同拍节思考问题,同步调做事,如臂指使。
这些人都是德亨从自己佐领内选拔出来的人才,和他一起学习,一起成长,已经有好几年了。
他们或许四书五经不甚通,但能写会算,至少精通一门外语,尤其是芳菲,凡是小福能学的,她都学过,小福学不会的,她也都能学的很好,作为德亨的侍女,困守内宅,实在屈才。现在,就是她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这些人,平时只来往于自己所属佐领和国公府之间,并不为外人所知,德亨也尽量不让他们显露于人前,原本,德亨还想再养几年的,他觉着他们要学的还有很多,如今也是不得不启用了。
如果可以,他想亲自带他们去做,但看几位长辈的反应,他自己还不知道要困守京城到什么时候呢,但事情不能因为他出不了京就不做了。
总要开始的。
他现在有人有钱,随时都可以开始。
虽然给人安排了差事,但也不是说走就走的,德亨身边乍一下子走这么多人,是会让人起疑的,而且,德亨手里的,不管是图纸还是资料档案,只能记在脑子里,不能带出国公府一张纸。
所以,纳喇氏只以为儿子是在自己院子里和手底下的奴才们读书,殊不知,国朝列车行驶的轨迹和速度,就在这方小院里,就在她儿子股掌之间,开始变动了。
三儿出痘很顺利,相比于人痘,牛痘病毒弱,在孩童身上起的反应也小,小孩子身体更容易接受。
随着小孩儿种痘成功,康熙帝终于巡视完京畿,回京了。
康熙帝没有回畅春园,而是回了紫禁城,所以,留守畅春园的一众王公、大臣们,都从郊外回到了这四四方方的内城之内。
之前德亨审问郑尽心的折子和审问记录都送去给康熙帝阅览了,所以,一回来,康熙帝就同时召见了胤禛和德亨。
胤禛和德亨在乾清门倒座房内等候,同坐等候的,还有胤禩和胤祹等皇子、王公、大臣们。
虽然等着召见的人挺多,但是分圈子的,比如,皇子阿哥们就都坐在一起,宗室王公们坐在一起,其他臣子们,也都分坐在自己圈层里等候。
德亨不想和皇子阿哥们坐在一起,因为太修罗了,他小心肝承受不住,他想去和宗室王公们坐在了一起,胤禛怎么可能放他走,指了指自己身后,让他站他身后等。
胤禩笑道:“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受召见呢,四哥也太严苛了,若是皇上一上午都不召见他,你就让他站一上午不成?”
看吧,看吧,唇枪舌剑又开始了。
德亨老实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就当自己耳朵聋了,没听到这话。
所以也就没甚反应。
胤禛认真品茶,就当自己嘴忙着,没功夫回话。
所以,给了十四阿哥胤禵说话的机会。
胤禵道:“四哥,您谱儿越来越大了,怎么,咱们兄弟说句话,都不值得四哥回上一回了吗?”
胤禟笑嘻嘻道:“老十四,四哥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瞎说。”
胤禵呲了呲牙:“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啊?”
胤礻我直愣愣的说了句公道话:“四哥应是想回的,结果你一句,他一句的,没给四哥说话的机会。”
胤禟十二分的无语:“老十,你站哪边的?”
“啊?”胤礻我有些没摸着头脑,他就说了一句公道话,怎么就得罪胤禟了?
胤祹没管这些哥哥弟弟们,他问德亨道:“听说德三种完痘了?想好起什么大名了吗?”
德亨回道:“回十二阿哥,我额娘还没挑好呢,等挑好了,就着家下人立即报宗人府,有劳十二阿哥垂问。”
胤祹摆摆手,道:“我也就白问一句,你们能想着就行了。”
胤禵听到了两人谈话,就道:“怎么你们府上是女人当家吗?叶勤做什么的,给儿子起名字还要劳动夫人?”
德亨本不想理他的,但是,胤禵这话过了。
他家怎么样,跟胤禵有一分钱的关系吗?
不过,没等德亨开口,就听终于喝完茶的胤禛道:“老十四,别人家里的闲事儿你都管,你很闲吗?”
胤禵张嘴要说话,就听胤禛继续道:“如果你很闲,四哥可以去皇上跟前给你求一个差事,如何?”
德亨闭嘴了。
该说不说,四大爷嘴一张,就知道有没有。
打蛇打七寸。
亲哥都是亲王了,而且深受皇父看重,已经开始搅弄朝堂风云了,而他这个弟弟呢,自认不比亲哥差,却只是一个贝子,还没有一个正经差事,只能跟在哥哥们屁股后头跑。
他倒是想跟在亲哥屁股后头跑呢,但你听听这话,这是亲哥说出来的话吗?
你老四要是真有心给弟弟求差事,就该默默出手,不留功与名,用得着当着兄弟们的面说出来吗?
就算胤禵心里真的想让胤禛给他去皇上那里求个差事,此时也绝对不能答应了。
他的骄傲,不允许!
胤禵脸色刷的一下就铁青了。
胤禩心下暗叹,老十四也太沉不住气了。
胤禩没有去安慰胤禵,他清楚胤禵的脾气,这就不是个能安慰的,越安慰越别扭,你别理他,一会子他自己就好了,只是,亲兄弟两个,怕是要更疏远几分了。
胤禩对胤禛道:“四哥,听说你让德亨去审讯郑尽心了,还嘱咐牢头善待郑尽心,四哥是有招安的意思吗?”
胤禛垂眸道:“八弟人随扈圣驾,对京里发生的事情了然于胸,果然好本事,愚兄不及远矣。”
胤禟道:“四哥,八哥问你话,你说就是了,做什么东拉西扯的。”
“九弟,皇上让你在家读书,你读了几本了?”胤禛问道。
好么,又一个狙击成功了。
上次胤禟因为什么被康熙帝当着众多皇子和阁老重臣的面训斥,不就是因为他不敬兄长,现在听听说他的什么话,胤禩是做弟弟的,反而要胤禛这个做哥哥去回他的话,什么意思?
长兄如父,胤禟你就是这样对待父亲的吗?
三句话怼了三个兄弟,胤禛这是一句废话都不说啊。
一时间,倒座小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倒是让德亨轻松不少。
这就对了吗,既然没什么话好说,那就不说好了,做什么非要说些什么,为难别人,为难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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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6 章
敏珠尔喇布坦出来叫胤禛和德亨觐见, 德亨迫不及待的跟着胤禛的脚步去了乾清门,远离了这静的跟真空带似的小房间。
在门口,德亨遇到了徐元正, 双方见礼,并未说话,错肩而过。
德亨便猜,徐元正刚才, 应该是在跟康熙帝汇报修书进度。
跟在胤禛身后入内,请安见礼,康熙帝让两人起身,欲说话,先轻咳了两声。
魏珠忙去拍他背,递上手帕,转身欲去拿茶盏,发现茶盏在康熙帝另一侧。
尚未动脚, 就见德亨快速来到康熙帝另一侧, 捧起茶盏,轻声道:“皇上, 用些清茶压一压吧。”
康熙帝咳顺了气,拿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闭眼轻喘。
德亨将茶盏放回,又站回原位。
自始至终, 胤禛一动不动的看德亨施为, 看完之后, 心下微思。
皇上, 比他想象中,更宠信德亨。
德亨在皇上面前,也超越了一般君臣界限。
不知是好事,还是隐祸。
康熙帝气息平稳,挥挥手,让魏珠退下,问道:“你们对郑尽心此人,怎么看。”
胤禛先道:“郑尽心是开启东、南海上的一把钥匙。”
德亨讶异,没想到,胤禛对郑尽心的价值评估这么高。
“你呢?”见德亨没说话,康熙帝开口问道。
德亨道:“皇上,臣附议雍亲王所言,不过,郑尽心此人,桀骜不驯太过,固然是一把好刀,但若是这刀不听话,就算不得宝刀。”
康熙帝:“之前你对他那样上心,还想招安他,朕还以为你很看好他。”
德亨道:“臣是很看重郑尽心本事,但能为我所用之人的本事,才算是本事,若是不能,那就是祸端。”
康熙帝短促的笑了一下,德亨对郑尽心的看法,让他想到了郑成功。
当年,朝廷拿捏着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和妻儿兄弟,仍旧没能让投降,没得办法,朝廷只好杀了郑芝龙和其妻儿兄弟。一直到郑成功死了,台湾岛上群龙无首,又使计分化,这才让施琅带水师一举攻破,将台湾岛收回。
郑成功有大本事,可惜,他不愿意归顺清廷,偌大的本事不能为顺治帝所用,那就是祸端了。
郑尽心跟郑成功有没有关系这一点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海盗,与郑成功一脉相乘,精神不断,义气为先,个人生死在后。
客观上来讲,康熙帝是欣赏这样的汉子的。
不过,与郑成功不同的是,郑尽心愿意归附,只是不愿意出卖同道而已,这也让康熙帝心下欣慰不已。
反清复明的余孽,看来,肃清的差不多了。
康熙帝道:“郑尽心执拗的不过是江湖义气小道,于朝廷大局上,他愿意归顺,就算他看的清明,算不得祸端。”
德亨着实没想到,康熙帝竟然是这样和煦的态度,好似郑尽心不是海盗头子,只是一个走了错路现在已经悔改的寻常犯人一般。
德亨的确不打算将郑尽心收到麾下。
郑尽心这样的人,个人英雄主义太重了,以他现在做事风格来看,他更适合做典型,做招牌,最好是挂在旗子上的那种。要是真将他收做手下做事,你就跟他后面擦屁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