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亨要的是听话做事讲规矩讲制度的手下,不是为了某种道义不顾大局的江湖草莽英雄。
招安,是德亨表面上表现出来的态度,表明郑尽心是有价值的。
否则,他怕郑尽心难逃一死。
德亨不想有郑尽心这样的手下,并不代表,他不希望江湖上有郑尽心这样的英雄。
庙堂有庙堂的行事做派,江湖,也需要多一些郑尽心这样讲道义的英雄。
并不相冲。
不过,现在看来,德亨似乎想多了,康熙帝并没有要杀郑尽心的意思。
德亨故意道:“皇上的意思是,郑尽心可不杀?”
德亨这样“做作”,惹的胤禛看了他一眼。
康熙帝教导德亨道:“这人啊,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做事呢,也不是非曲即直的,杀固然可以达到震慑的目的,宽恕,才是实施教化的利器。有时候,宽恕可比杀有用多了。”
德亨立即道:“臣受教。臣总听人吹嘘说皇上是当世仁君,直到此刻,臣才算真的心悦诚服了。”
好嘛,还拍了一记马屁,让胤禛起鸡皮疙瘩同时,也不免莞尔。
康熙帝明显很受用,笑呵呵的,不忘问胤禛道:“雍亲王,你以为郑尽心该如何处置?”
胤禛道:“既然郑尽心有心归顺,不如在福建水师中给他安排个武职,将他和他手下的人收编为八旗水师,也算人尽其才了。”
康熙帝想了想,道:“不可,就算招安郑尽心,给他安排职位,也不能放在福建。”
胤禛不明白,疑惑问道:“为何?”
康熙帝道:“他被捕因由是攻□□淡水,也曾和福建水师交过手,让福建水师损失惨重,最后是江浙官兵一起使诈设伏,才将他抓获。若是将他放去福建,两相有仇,恐会生乱。”
郑尽心很可能会性命不保,这就失去招安的意义了。
康熙帝未说出口的话,胤禛意会到了,道:“皇上所滤周全,我等不及。”
康熙帝颔首,道:“既然福建去不得,就让他带着手下去盖州吧。”
德亨心道,这也算是人尽其用了吧。
之前兵部曾给康熙帝上折子,说盖州临海,现有驻军官兵不足以守卫盖州,想要迁移东京辽阳官兵去驻军盖州,被康熙帝以“驻军官兵在本地居住年岁久远,已经各立产业,若冒然迁移盖住,官兵恐会受累”给否决了。
现在好了,郑尽心这一批人,若是归顺了,就是现成的盖州驻军人选。
盖州在辽东湾东岸,辽东湾属内海,正好在此训练水师。
德亨希望郑尽心识趣一些,莫要再横生波折才好。
康熙帝召见胤禛和德亨两人,主要就是议处置郑尽心的事情,既然已经说完了,康熙帝就让两人退下了。
他刚回京,忙的很,还要召见其他大臣。
胤禛去永和宫请安,德亨要带人去刑部给郑尽心宣旨。
两人在乾清门广场分开。
德亨在乾清门内阁值房等了一会,拿到了内阁中书拟的赦免郑尽心、并委任他为盖州把总的圣旨,然后带去礼部和刑部,出示圣旨,礼部、刑部各出一位堂官做见证,这才去到刑部大牢,给郑尽心宣旨。
因为之前德亨嘱咐过,不可苛待了郑尽心,刑部主管刑狱的堂官有了顾忌,将郑尽心当做寻常犯人对待,没有优待,也没有故意使坏苛待他。
幸好如此。
这才几天,皇上赦免的圣旨就下了,这个刑部堂官庆幸不已,幸好他听话了。
“郑尽心,好久不见。”德亨笑呵呵打招呼道。
郑尽心比之前消瘦许多,但说话仍旧有力气,语气平平道:“也才十来天,不久。”
德亨笑道:“你日子倒是记得清楚。”
郑尽心:“牢里清闲,闲来无事,只好数着日子过了。”
德亨点头,道:“郑尽心,接旨吧。”
郑尽心睁开了眼睛。
狱吏打开了牢房,没有皮鞭,没有刀戟,狱吏声音也不铿锵,道:“郑尽心,出来吧。”
郑尽心愣了一下,看这阵仗,不像是斩首的样子?
纵使心下狐疑,郑尽心也没问一句,而是托着满身的锁链缓缓起身,踱步出了牢房。
牢房与牢房中间的过道上,并没有在牢房中看到的那样昏暗,过道上点燃着火把,将通道照的光亮。
郑尽心也清晰的看清楚了德亨的脸,比他上次模糊见到的,看上去还要年轻、不,是幼小。
郑尽心多看了德亨几眼,德亨举了举手里的圣旨,笑道:“郑尽心,接旨吧。”
郑尽心一瞥间看到德亨身后尽是穿戴整齐的官员,胸前各种补子的都有,不敢造次,跪下接旨。
德亨打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广东海盗郑尽心兹,简为盛京盖州把总,其原属下仍为其属钦此。”
把总,亦称百总,治下百人,正七品,算是清朝绿营当中基层军官。
郑尽心手下正好一百多人,这是,全部赦免了?
郑尽心犹自不相信,抬头颤抖着嘴唇看着德亨,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德亨弯腰,将圣旨送到他眼前,笑道:“还不接旨?”
郑尽心手忙脚乱的接过圣旨,看清楚用满汉两种文字书写的圣旨上,写着清清楚楚的两个汉字:赦免。
郑尽心呜咽一声,伏地叩首,铿锵有力喊道:“臣,郑尽心,蒙得皇上恩赦,感激涕零,唯以微末之身效死,以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德亨对郑尽心的识趣很满意,一只手将他托起,道:“你的忠心,皇上定能看的到的,您说是吗?礼部堂主事。”
礼部堂主事忙恭敬回道:“自然,宣旨之后,我等还要去给皇上复命,定会将郑百总洗心革面,归顺我大清之赤诚之心,如实禀告给皇上知道。”
德亨笑道:“如此,最好。事儿已经办完了,你们先去复命吧,我与郑百总算是有一面的交情,留下来送送他。”
礼部和刑部的堂官先是恭喜了郑尽心,然后带着手下离开了。
德亨对周围看呆了的狱吏道:“怎么还愣着,还不快给郑百总解锁链?”
原本阶下囚,一朝成为朝廷百总,这反转,简直比看话本子还要精彩,这些狱吏之前慑于朝廷官员在场,不敢造次,现在听了德亨的话,立即蜂拥上前,一面说着恭喜的客气话,一面将郑尽心的枷锁和锁链给解了。
郑尽心心里感受比他们还要复杂,上一刻还对他呼来喝去的狱吏们,现在改换了巴结讨好的笑脸,正是应了那句老话:世事无常。
郑尽心是被当做囚犯押解入京的,自然没有什么行礼,他一身脏污囚服跟在德亨身后出了刑部大牢,站在大牢台阶下,沐浴在阳光里,盖着眼睛看远处明亮的天光。
这大概是刑徒出狱统一的标准动作了。
德亨任由他醒神片刻,闲话问道:“盖州,你知道什么地方吧?”
郑尽心笑了一下,如实道:“知道。我曾带领属下去过。”
德亨:“哦?”
郑尽心解释道:“是去收取资货,正常做买卖,悄悄儿的,收了就走,既没有掠掳百姓,也没有骚扰官兵。”
“盖州是个好地方。”郑尽心又喃喃加了一句。
他现下还犹自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不仅无罪释放了,他手下的海盗们,还成了他的属下。
他们真的上岸了?
可手里的圣旨不是假的,阳光也不是假的。
那这一切,就都是真的了。
德亨笑道:“我知道,要不然,兵部就不是题奏增加盖州驻军,而是请旨剿匪了。”
郑尽心哑然。
片刻之后,道:“微臣我属下,不知该如何报德公爷大恩。”
德亨笑道:“却是免了,这不是我的主意,赦免你,是皇上的意思。”
郑尽心急忙表态:“若不是您的斡旋”
德亨笑容更灿烂了些,道:“非也,我的主张是,你桀骜不驯,就算有本事在身,也无法为我等所用,既然不能掌握,那就留不得。杀也可,流也可,我都无所谓。”
郑尽心面容僵住:
德亨看他这样,哈哈笑了两声,将郑尽心笑的黝黑的面色一阵变换一阵,若是他皮子白些,恐怕都能调一个五彩缤纷的调色盘了。
德亨笑完之后,继续道:“皇上说:郑尽心此人,执拗的不过是江湖义气小道,于朝廷大局上,他愿意归顺,就算他看的清明,算不得祸端。”
郑尽心长长舒了一口气,让德亨又笑了一回。
郑尽心真诚道:“德公爷何必开此玩笑,这样故意吓唬我。若不是您来审问属下,皇上又如何得知我有归顺之心,您若是真的想要我的命,只消跟皇上说一句,我郑尽心‘冥顽不灵,实为祸端’即可,更没有什么‘可用’‘不可用’的说辞了。您是贵主儿,皇上只有信您的,又岂会知道我是谁?”
德亨奇异的看着郑尽心,讶异道:“你心思挺灵的嘛,这都能想的清楚?”
郑尽心嘿嘿的笑:“都说无奸不商,属下要是个直性子,买卖也做不长久的。”
德亨笑道:“这倒也是,是我将你想岔了,之前见你那样坚守道义,便以为你是个宁折不弯的。”
郑尽心心下缀缀,讷讷道:“之前”
德亨摆手道:“你有你的坚守,这是好事儿,你我立场不同而已,无需在意。”
郑尽心眼睛发亮,赞叹道:“德公爷,您心胸如此宽厚,真乃当世英雄豪杰。”
德亨忙道:“我可省了吧,我好好一个当朝皇室贵胄,谁跟你英雄豪杰啊。”
郑尽心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德亨,越发觉着可敬可爱了。
笑过一回,德亨继续跟郑尽心说他是如何被安排到盖州去的:
“既然不杀你,皇上就问雍亲王该如何处置你哦,雍亲王是我的养父,皇上巡视京畿期间,就是他坐镇内阁,我去审讯你,也是奉了他的命令,”先是解释了一番胤禛的身份,继续道,“他很看好你,说你是解开东、南海上的一把钥匙,主张赦免你,让你去福建水师当差。最差也是一个百总吧。”
郑尽心头一次接触当朝最顶级权贵,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认真听着。
德亨继续道:“你之前不是挫了福建水师的锐气吗,皇上怕将你安排在福建水师,再生乱子,正好盖州缺少驻军,你又通水性,又会带领手下,就给了你一个把总职缺,让你带着你的手下去盖州上任。”
这就是郑尽心被释放的始末了。
郑尽心听完,先是再三感激雍亲王的青眼做给德亨看的,然后试探着询问道:“不知主上对属下有何吩咐?”
德亨对他的称呼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失笑道:“你不必如此,你从此就是朝廷官员了,我不结党的。说到结党,我有一句话要嘱咐你。”
郑尽心忙道:“您请说。”
德亨正色道:“朝廷水深似海,诸多纷扰能要人性命,你好不容易脱身,莫要再做了谁手里的刀,尤其是在这京里,花花世界最是迷人眼,你也不要一个不小心,踩了谁设的套儿。”
郑尽心咽了口唾沫,紧张道:“属下谨遵教诲。”
德亨:“都说了,你是朝廷命官,要自称臣,或者是我。”
之前那声‘属下’德亨没在意,没想到郑尽心的“属下”,是将自己当做他的属下了。
郑尽心忙改口:“是,我都听您的。”
德亨见他这样子,似是赖上自己了,想着等他自由了,不这么疑神疑鬼了,就不会想着他了,也就不再管他。
问道:“你接下来要去哪里等你的手下?等圣旨送去闽/粤,再将人带来京都,恐要一段时间,还有,你把总的任命文书和印信,也需要时间制作。”
郑尽心茫然道:“我在京无亲无靠,也是头一次来京,并无安身之所。”
德亨想了想,道:“既如此,你就去京城驿站落脚吧。那里本是官员入京续职暂停之所,如今你也是朝廷命官了,拿着圣旨去,说明即可。这是银子,算是我借给你的,以后发了俸禄,是要还的。”
郑尽心握住冰凉凉的银子,心里热乎乎的,大声道:“您放心,我郑尽心,一定还。”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第 237 章
在京城此起彼伏吹吹打打嫁娶乐声中, 一年一次的北巡开始了。
德亨被点随驾。
今年与往年不同之处,就是,今年北巡, 康熙帝不止是带上诸位皇子们,还带上了皇太后。
皇太后这样的年纪了,此生,恐是最后一次去草原了, 是以,康熙帝点的随驾皇子、以及其嫡福晋、子女们尤其的多,除留胤禛、胤祺、胤祐和胤裪在京镇守和被圈禁的胤禔、胤礽之外,其余皇子,皆随驾。
康熙帝给的旨意是,嫡福晋随皇太后移驾热河避暑,但各家有各家事,能跟随去的嫡福晋, 并不多, 其子女们,就更少了。
不过, 皇太后对此并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自己养大的胤祺和其长女大格格。
大格格到了年纪了,改指婚了。
这并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但皇太后很高兴,兴致勃勃的给大格格准备行囊,要亲自在科尔沁部给大格格找一个巴图鲁夫婿。
康熙帝已经给她许诺了, 大格格会嫁到科尔沁去。
可是, 科尔沁有身份、有继承爵位资质的青年基本上都指完了, 剩下的就是一些平庸的小台吉, 配大格格可惜了。
但皇太后想不到这些,她想的是科尔沁是她的娘家,一心想让曾孙女嫁回娘家,亲上加亲。
只要太后高兴,康熙帝并不吝向科尔沁部嫁孙女儿。
这些都是德亨私下里听纳喇氏说的。
这次,叶勤和纳喇氏带上依尔哈、萨日格、德三,阖家一起去承德,亲戚等交好的人家,家中有红喜事儿的,都一一备下礼物,到时候让管家去送就行了。
德亨是随驾,他们是去投奔卓克陀达去,纳喇氏十分想去承德看看,以前是走不开,现在儿子已经种完痘了,可以远行了,就想出去看看了。
纳喇氏想去,德亨就跟康熙帝请旨,带着父母妹弟一起北巡,康熙帝一句话,阖家就都收拾行囊热热闹闹的上路了。
德三就是德亨的弟弟小三儿的大名,德亨和叶勤起了好多个吉祥如意的名字拿去给纳喇氏挑选,结果,挑了好几天,纳喇氏都没挑出个中意的,最后还是宗人府派人上门去催,纳喇氏问之前宗人府是怎么记录的,这人回道:
“因府上未给德三爷起大名,为了好上簿册,十二爷(胤裪)就让临时记了一个‘德三’的名儿,表示此子乃是德公爷的三弟,不与其他宗室子混淆。”
纳喇氏一拍掌,笑了,道:“那父子两个,给这小子起了不下百个名儿,我都觉着不好,还想着是不是撞克了什么,总让我挑不出一个合心意的名儿,谁能想到,好名儿竟是早就已经有了呢?既占了位子,我自然就挑不出来了。”
这人疑问:“夫人的意思是?”
纳喇氏拍案:“德三这个名儿就是大吉大利的好名儿,你们也无需再改了,就这个名儿上玉谍吧。”
闹闹哄哄这么些天,最后竟然定了这么个名儿,让德亨十分的失落。
总觉着自己白忙活了。
纳喇氏很称心如意,对德亨道:“你之后的,不管是萨日格还是三儿,都是承的你这个大哥的运,就让他跟着你的名儿叫,也好镇着他的命格儿,不让小鬼近身。”
玄玄乎乎的,德亨不信这个,只是觉着这名字太过草率了,想要另起一个。但家下人都觉着好,就连叶勤和二叔务尔登都认了这个名字。
德亨无法,只能跟别人介绍说,他还有个三弟,叫德三。
以前,德亨、弘晖、德隆三兄弟都是一起行动的,随着年龄增长,每人各有发展,再整日连体婴似的在一起,就不可能了。
这次,弘晖被胤禛留下,他要手把手的教儿子当差做事,以及,非常非常让德亨震惊的,栋鄂氏有孕了。
弘晖和栋鄂氏摆酒那天,德亨还去喝喜酒去了,算算日子,应该就是洞房当天怀上的。
府上一个钮祜禄氏,现在又添了一个栋鄂氏,有这么两个孕妇立着,彰显着府里子嗣兴隆,四福晋是怎么都不能离府的。
只得向皇上告假,留在京中。
虽然自己和福晋、嫡长子都留在京中了,失去了在皇太后膝下尽孝的机会,但胤禛并未对此忧虑,因为,在热河,外有德亨,内有卓克陀达,雍亲王府,怎么都不会落于下风的。
这就够了。
依尔哈听说萨日格要去承德,她要央求着要去,四福晋就将女儿拜托给纳喇氏,带去给卓克陀达,等纳喇氏她们回京的时候,再给带回来。
因此,此次,是德亨和德隆一起。
不过,到底还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因为德隆随身带着他的小格格,去承德拜见雅尔江阿和瓜尔佳氏。德亨再也不能随意去德隆那里闲逛了。
得避讳。
德亨难得感到一些失落,路上下榻之时,只得去衍潢那里找找存在感。
小狸儿还小,衍潢和娜依嘎是不可能带着他去承德的,衍潢又不是耽于女色的,随扈随从当中,都是男人,所以,衍潢帐篷这里,德亨可以随意进出。
德亨来的时候,衍潢正在看信,德亨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矮脚靠椅上为了行军打包方便,衍潢这里的椅子是那种坐板和靠背分开的圈椅,等用的时候,将靠背插在坐板上,就能组成一个矮脚圈椅了。
方便的很。
德亨没甚姿态的腿脚随意伸着,背倚在靠背上浑身没骨头似的捡起一个果子啃,没话找话问道:“谁的信?”
衍潢面上喜色一闪而逝,回道:“家书。王氏,有孕了。”
衍潢可就规矩多了,腿盘坐着,脊背挺的笔直,巍巍大将风范。
王氏,是今年大选,康熙帝赐给衍潢的小格格,是个汉军旗的汉女。
满蒙八旗当中,选秀选的是家世和父兄官职爵位,汉八旗当中,选秀选的就是秀女姿容了。
王氏的父亲只是一个郎官,她被指给铁帽子亲王为格格,就是因为美貌。
德亨看衍潢喜悦的颜色,第一个想到的是娜依嘎,就问道:“是王妃写的家书吗?”
衍潢笑道:“不是,是母妃写来的。”
德亨:“哦。”
衍潢看他一眼,笑问道:“怎么了?兴致不高的样子?”
德亨哀叹道:“不知不觉,我都要做叔叔了啊。”
衍潢笑了起来,打趣道:“我倒是想做大伯,可给你个格格你都不要,你让我这大伯去哪里做去。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德亨捂脸呻/吟一声,道:“我总觉着我还小呢,结果,你们一个个的,不是娶妻纳妾,就是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好像只有我没有长大一般。”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说你没长大这话,可不要对外说,让人听了还以为你在自负炫耀呢。”衍潢哈哈笑道。
德亨果子吃着也不甜了,只觉自己冤枉的很。
这能比吗?
德亨没好气道:“我跟你说啊,你最好速速写封信回去给王妃,省的她心里不自在,再跟你置气。”
衍潢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笑了起来。
德亨:“你笑什么?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衍潢轻咳一声,止住了笑,也放松了身体,脑袋一歪,凑到小伙伴耳边,压着声音问道:“你道是,王氏因何有孕的?”
嘿,德亨这是在为娜依嘎打抱不平呢。
德亨瞧着他举止神秘又暧昧,直觉即将有让他惊讶的话出现,但他血脉里的八卦因子作祟,忍不住亦压低了声音问道:“因何?不是你们那啥那啥,她才有孕的?”
这是合法的小妾,那啥那啥不就怀孕了?
这里面难道还有什么波折不成?
衍潢舒展了四肢,跟德亨一样,没了骨头一般,大半个身子都摊靠在椅背上,伸出去的一只手臂无处安放,就搭在了德亨的肩膀上。
衍潢嘿嘿笑道:“自从少年放诞,差点误了终身,我就立誓,此生,除了福晋,再不沾二色。”
德亨连连点头,衍潢这话说的不虚,这些年,王氏算是出现在他身边唯二的女人了。似乎在西藏还有一个?
德亨也不知道那个露水姻缘算不算了。
衍潢苦恼道:“但是,娜依嘎受不了我那又总是嫌我索求无度,原本要给我配个通房的,我没要,这不来了个王氏,我又不能抗旨,晾着她在王府上守活寡,娜依嘎也一再劝说,没法子,就受用了。”
衍潢在德亨耳边嘀嘀咕咕说他房帷中事,惊的德亨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对衍潢这等八旗子弟的放/荡和底线再度刷新认知,同时,眼神不受控制的一再的往衍潢腰下扫。
嘴上不信道:“你莫不是在自吹自擂吧。”
男人嘛,总是对那档子事儿看的天大的在意,好似短了那啥自己就不算个男人了一般。
衍潢见小伙伴起疑,立即道:“不信?我给你看看。”说着就要宽衣解带。
把个德亨吓得忙按住他的另一只手,拒绝道:“你别介,我怕长针眼子!”
衍潢见他抗拒不似作假,就哈哈大笑起来,用揽着他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看把你吓的,我就开个玩笑。”
心里开始叫苦连天起来。
完了,小伙伴都这个年纪了,不好女色,也不好男色,他到底好个什么色?
德亨身边的女侍衍潢都见过,色艺双绝的有,小家碧玉的有,飒爽明媚的也有,结果呢,凡是入他内宅房院的,全都被他调/教的能文能武,比个男人还能干。
衍潢自认也是英俊大好男儿一个,在“英雄队”里是很受欢迎的,结果呢,他们现在这姿势够暧昧了吧,都已经将他半抱入怀了,不管是言语还是气氛都“勾引”的很明显了吧,但德亨对此半点没有警觉不说,还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话,以及,对他那东西表现的厌恶的很,显是对男色也不感兴趣的。
小伙伴这是要怎么的?
难不成真要出家做和尚去?
这做和尚的,也都是荤素不忌的野和尚居多,真正的得道大师少见。
真是天下难有小伙伴这般洁身自好的。
衍潢简直要啧啧称奇了。
以及,他可是要愁死了,这不是得了什么病了吧?叶勤和纳喇夫人都不知道着急的吗?
突然,他对德亨神秘道:“你等下,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德亨还不知道他被小伙伴试探了,还以为他得了奇怪的毛病了,他见衍潢好似想到了什么宝贝一般要拿给他看,就也期待起来,能让衍潢看上的宝贝,一定不一般。
结果,衍潢从自己贴身行礼中翻出来一本书拿给他。
德亨接过书来,念着书皮上的字:“《姑妄言》,这名字有趣儿,是写什么的?”
衍潢笑道:“小说。”
德亨翻开一页,道:“一听名字我就知道是小说,里面写什么的?”
衍潢自己吃果子,笑道:“你自己看嘛。”
德亨已经看起来了,一开始还挺正经的,开头说的是南京城的风物,语言尚算简洁优美,有诗有词有曲有典故,然后故事徐徐展开,说一个道士游历到南京城,去一古刹借宿,然后
和古刹里的一个又黑又丑的姑子搞起来了。
感情这是一本当世小黄书!
德亨大体翻了翻这不算薄的小册子,足有五个章回,章章都是写那事儿的,不是半开门的私/娼/门子接客的,就是野和尚偷内宅夫人的,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德亨问道:“这是世面上时兴的?”
衍潢奇怪了:“你看了,就没什么感觉?”
德亨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评价,道:“什么感觉?粗鄙的很,伤风败俗。”
真的没什么好看的,太直接了,直接的让人腻味,后世细致大餐吃多了,这些在他眼中露骨的只剩文字本身了,一点都引不起半点欲念。
不过,这里面的风土人情描写倒也有可取之处,只是,太少了,寥寥几语,他还不如去看游记去呢。
衍潢拿过这本小黄书,自己翻了几页,见没拿错,确实是他看的入迷的一本小说,那问题就不出在书上,而是出在小伙伴身上了。
衍潢正色道:“德亨,你有问题。”
德亨被他这样子逗乐了,忍笑问道:“我有什么问题?”
衍潢:“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有问题,不行,改日我得带你去唐老那里看看,他老人家见多识广,一定能知道你出什么问题了。”
德亨没好气翻白眼:“你才有病呢,小爷好的很!”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章轻松的。《姑妄言》这本书,写成于雍正八年,因为涉黄谤政,没有刊印,只在小范围内传抄,也就是说,这是本雍正朝的禁书。后来俄罗斯人出使北京,购买了全本带回俄国,寄存在圣彼得堡皇家图书馆。再后来战乱,国内的抄本都遗失了,现在国内刊印的,是俄藏全本经过校订补充过的,在香港有出版,大陆可能没有?据说大陆的是删减版的,我手上的这本是全本,香江出版社出版的。有人说它堪比《金瓶梅》,是不是堪比《金瓶梅》我不知道,但里面描写比金瓶梅更黄更露骨是真的,说实话,看多了晋江、海棠的耽美、言情小说,再看这本《姑妄言》,那啥描写挺乏善可陈的,但是,里面的风土描写、以及小人物的言谈、举止、生活、阶级、价值观等描写,就很有意思了,我是奔着窥视三百多年前市井人物风俗面貌去的,算是值得一看吧。
第 238 章
德亨就自己是否有病的问题和衍潢探讨了不下一个时辰, 最后,被康熙帝派人来叫走告终。
德亨对此仍旧十分的不忿,怎么的, 洁身自好就是有问题了?
明明有问题的是他们好吧。
到了康熙帝行宫下塌处,诸位外藩蒙古王公以及公主派遣来的使者鱼贯而出,大多都是德亨认识的,不免站住, 说了一会话,才去觐见。
外间茶盏杯碟桌椅凌乱,显然刚才,就在这里,康熙帝召见的这些蒙古外藩王公们。德亨在李玉的引导下入了东阁,康熙帝在这里暂歇。
见到德亨进来,康熙帝笑问道:“听到你跟他们说话了,你们处的挺好?”
德亨先规矩行礼, 让起, 起身,才笑道:“是他们羊毛买卖做的好, 才给我几分薄面。”
要说草原羊毛买卖做的好,康熙帝那是有真切感受的,每年他北巡,基本上都走这条路。一年一年的,道路两侧店家、骡马商队一年见到的比一年多,人的精气神儿看着也不一样。
他治下百姓、城镇如此繁荣, 康熙帝看了, 心下那是无比的满足。
这都是他这个皇帝当的好, 得天庇佑啊。
爷儿两个才说了两句话, 就听李玉进来报:“皇上,十八阿哥来给您请安了。”
康熙问道:“就他一个?”
李玉回:“是,就十八阿哥一个。”
康熙帝对德亨道:“估计是看到你来了,他来朕这里找人了。”
德亨惊讶:“怎么会,十八阿哥在哪里找不到臣,定是来给皇上请安的。”
康熙帝拿手指头点点他,对李玉道:“让他进来。”
胤祄进来先请安,然后对德亨笑道:“我就说看到你来汗阿玛这里了,果然在这儿。”
德亨直想扶额,面上只能呵呵呵的笑。
康熙帝笑问道:“原来不是给朕请安来的。”
胤祄不知前事,忙道:“自是来给汗阿玛请安的,儿臣的海东青孵化了,特地拿来给汗阿玛瞧瞧,走到大楼门的时候,看到了德亨的背影,只是他走的快,我走的慢,我在后头喊了他两声,他没听见,走到拐角处,没影儿了,我就猜应是来汗阿玛这里了,我也不追了,就慢慢过来了。”
德亨先道:“十八阿哥恕罪,臣是真没听到身后有人喊。”
胤祄:“我也没喊多大声,刚喊了一声你就拐弯了,听不到也是正常。”
康熙帝问道:“你的海东青呢?”
胤祄忙提过一个小草篮子过来,篮子上头盖着一条青花布,掀开盖布一角,露出里面两只光秃秃颤巍巍的小家伙出来。
就算是名品海东青,刚出壳时候模样,并不比刚出壳的小鸡崽子好看多少,甚至丑的一批。
康熙帝看过,点评道:“看着还挺壮实,你好好养,养好了朕有赏。”
胤祄笑道:“是,儿臣遵命。”
康熙帝看完了,胤祄就自来熟的提着小篮子来到德亨的上座,坐下,将小篮子放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招呼德亨一起看他的小雏鸟。
德亨看着小小雏鸟,小声问道:“你怎么养它?”
胤祄:“就放我车里,有专门养它们的哈哈珠子。要是雪女生的蛋就好了,一定能孵化出和雪女一样神俊的白鹰来。”
雪女是只雄鸟,羽毛浑身雪白,被德亨养的溜光水滑,在阳光下都会反射光芒。
在人类眼中,雪女非常漂亮,但在雌鸟,尤其是天空霸主海东青眼中看来,雪女丑的不行,它作为一只雄鸟,太弱了。
所以,雪女找媳妇挺难的,反正是到现在都还没有,唉。
德亨说了雪女的现状,胤祄道:“没关系,我去鹰房给它寻摸一个,保证它喜欢。我才从鹰房过来,里面添了不少新训好的鹰隼,一会咱们放鹰去吧?”
见两人头对头的嘀嘀咕咕说个不停,还约着去放鹰去了,康熙帝不得不轻咳一声,提醒他这个皇帝还在这里呢。
胤祄听到咳声,忙站起身,问道:“汗阿玛,您嗓子不舒服吗?要不要喝杯枇杷膏沁的茶?”
密贵人王氏,擅治枇杷膏,车架越往北走越干燥,胤祄每天都要喝上一碗母妃亲手治的枇杷膏,感觉喝着还挺管用的。
儿子有的,康熙帝这里自然有,只是,他不是嗓子不舒服,他是眼睛不舒服了。
两个小子,来他这里闲玩了?
康熙帝道:“朕不渴,不想喝茶。”
胤祄眨巴眨巴眼睛,坐下了,脸上清澈的愚蠢。
德亨起身,低头道:“皇上,不知道皇上召臣来,是有何差事要交代?”
胤祄一拍脑门,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忘了,今天德亨不当差。
德亨不当差的时候被叫到御前,肯定是皇上有事情要吩咐的,他们前后脚到的,估计皇上还没开始进入正题呢。
胤祄再次起身,告辞,道:“汗阿玛,儿子不打搅汗阿玛处理政务,儿子这就告退了。”
康熙帝:“嗯。”
胤祄跪安,捧着自己的小篮子快步走了。
康熙帝抽出一张折子来,李玉拿去给德亨,康熙帝道:“你看看这个。”
德亨接过折子,打开一看,是户部侍郎塔进泰题奏折,再看日期,四月初七写的折子,四月十二听政议过,当日发回,四月十六再题,当日再发回。
现在隔了小半个月了,这张京师-淮安跑了两个来回的折子,又到了康熙帝的手中,这是要跑第三回了。
塔进泰的题奏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就是截漕粮至漳州、泉州二府的运粮战船不够,米多船少。
这里要说一下此折子内容所题的背景。
前些年,江南遭灾,导致当年粮食欠收,朝廷不仅没有从江南征收来粮食,还要从湖广截漕粮入江南赈灾,将那一年缓过去。
第二年江南受灾区域丰收,但就此留下了一个后遗症,就是米价腾贵,贵到要拿到朝廷上议的地步。
这两年,康熙帝一直在想法子平抑米价,每当拿到朝廷上议,朝臣们都议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让康熙帝大为恼火,甚至说出“现在没有官员干实事,文人只知道读书清谈,一遇到大事就无用”的话来。
海运的事情已经议了两三个月了,按说,议到现在朝臣们都不松口,也就没有议下去的必要了,最后结果跟以前一样,都是不了了之的下场。
但这一次,康熙帝就是不松口,议不出来,就继续议,两个月议不出来,那就继续议,朕就看你们能碌碌素餐到什么时候。
朝廷议归议,国家运转是不能停歇一日的。
因福建漳州、泉州一带连年欠收,百姓饥寒交迫,与官兵起了多次冲突,闹到御前,康熙帝就下旨截运漕粮到这两地,一为当地官兵资粮,二为赈济当地饥寒百姓。
漕运属户部管辖,负责转运漕粮至福建的官员就是以户部侍郎塔进泰为首的一众官员。
淮安是漕运总督衙门所在地,塔进泰到了淮安之后,就开始调度米粮,装船,从海上运去福建。
因为运河只到杭州就不再南下,所以,截运漕粮的运输路线是从淮安启程,行运河至杭州,从钱塘江入海,沿海岸线南下,直至福建泉州港。
这米是运去福建的,福建也没干等着,福建巡抚就派了战船,北上去运米。
也就是四月上旬的事情,这个时候,塔进泰就给康熙帝上了一道折子,说:福建派遣战船来载米。
这没头没尾的,康熙帝看了都发懵,将折子发回,让塔进泰“具奏”,具体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塔进泰说了:米多船少,故奏给皇上知道。
这些个臣子啊,你就是来朕跟前找存在感的是不?
康熙帝批了一个:知道了。
然后发还了。
按说到此该结束了吧?
没有,现在,塔进泰又奏来了第三道折子:
福建战船少,只得分多次南北往来运粮,迅速便捷,海运实有其可取之处。臣奏请皇上,督造海船,购南洋之米北运,以解国内粮价腾贵之患。
这本奏折,若是在年初时候奏上,德亨还以为这个塔进泰是开时代先河的眼光长远者,但现在海运以及海运的好处都在朝上吆喝了两三个月了,哦,你现在上再这么一封折子,颇有拾人牙慧之嫌。
德亨没明白康熙帝给他看塔进泰奏折的意思。
德亨不懂就问道:“皇上,这本奏折是有什么问题吗?”
康熙帝捧茶笑道:“你没看出来?”
德亨疑惑:“什么?”
康熙帝:“内阁要松口了。”
德亨:“咬的可够久的,终于要松口了?”
康熙帝拿手指头点点他,倒也没说他放肆,只道:“只是,现造海船,远水解不了近渴,米价不能再贵下去了。”
德亨:“雍亲王所题,以免减关税之法,着东南海船运南洋之米北上之法,可解燃眉之急。”
康熙帝看了他一眼,道:“这种无中生有的法子,朕眼熟的很,不似是雍亲王所能想出来的。”
德亨笑笑,默认了。
“过来,坐。”康熙帝指了指自己的对面炕塌,让德亨坐下说。
德亨依言过去坐下,李玉忙给德亨上了杯贡茶,静立在一旁,细心伺候。
一直在角落里的起居注官好奇的看了德亨好几眼,将这一幕记下来。
康熙帝沉吟半晌,道:“商贾自古以来就是贱业,以朝廷之尊,去操持商贾贱业,与洋人交易,太失体统了。”
这一点,德亨想到了,此时就道:“皇上可听说过荷兰东印度公司和英国东印度公司?”
康熙帝点头:“听说过。”
德亨说的再详细一些,道:“荷兰此国,国土未必有我福建一省面积大,土地也不丰饶,他们就是依靠海运商贸来维持国运”说到此处,康熙帝不赞同的摇头,道:“芥末小国,无以为继。”
德亨没接这话,继续道:“荷兰东印度公司,就相当于我朝之户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不经国王和议会,在外代表国家与另一个团体签订贸易订单。”
康熙帝再一次摇头,道:“太过张狂了。”
德亨继续道:“英国也是一样,英国东印度公司虽然没有荷兰东印度公司这样,但这个公司,有英国国王和女王的股份,英国议会中大员也不同程度的参与其中,在我看来,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某些时候,也是能代表国王和女王行使国家权利的。”
康熙帝:
德亨道:“我们跟他们不一样,不必杀鸡用牛刀,以国之器亲自下场去赚钱,但若是扶植民间商贾,钱都被民间大商贾赚去了,朝廷无所得,岂不是亏了?”
康熙帝道:“亏不了。”
那是,您只要露出一个意思,这些大商贾不巴巴的给您送银子啊?
性质不一样。
以国家之民脂民膏赚来的银子,不过是从一个口袋进入到另一个口袋中,运用不到民生之上。
德亨要的是提升整个国民各方面水平,不是给皇帝养蠹虫的。
德亨道:“长颈细口酒,到底不如大肚宽口瓮装的多。”
康熙帝:“你的意思是?”
德亨道:“在户部设一司,专管对外贸易。”
康熙帝挑眉:“就这么简单?”
德亨笑道:“不只是设一司这么简单,我想要的这一司,堪比洋人的东印度公司,集发行股票融资、信用借贷、民币存储、汇票、保险等业务于一身,制定民与民、国与国、民与国之间的商贸规则,制定海权规则,凡到我中国海域买卖的车与船,不管是来自何方,到了我们的地盘,如何买卖,如何贸易,如何结款都需听我们的。”
康熙帝:
有听没有懂。
但没关系,他是皇帝,无需全部都懂,他只要掌握一点就行了。
“东南遥远,还是海上无尽之处,如果他们胡作非为,我们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德亨笑道:“这就又转回起始点了,造船。”
康熙帝:“你说的造船,不只是造几艘在海上通行的海船吧?”
德亨捏着茶杯,施施然道:“自然不是。我要造的,是载着大炮的坚船,是能载着手持火枪的水手纵横海域的大船。”
康熙帝扶额:“朕知道了,你想要重建水师。”
德亨:“不,我要新建海军。”
康熙帝:
康熙帝身子前倾,一双利眸,狠狠的盯着德亨。
德亨毫不畏惧,道:“不管是骑兵还是弓箭手还是火器营,这些都可归为陆军,在海上,当然要有海军。”
“我要将侵入我中国海域之内的洋人全部赶出去。”
德亨身体亦是前倾,与康熙帝四目对视,说出他的终极目的。
两人就这么角力似的对视了一会,康熙帝发现,德亨说的居然是真的。
不是在大话,更不是在开玩笑。
康熙帝撤回身子,张了张口,眼睛露出些许茫然,问道:“德亨,我朕不懂你。朕觉着你在说胡话,可是,你清明的眼睛,告诉朕你没有说胡话,你很清醒。”
德亨垂下眸子,没说话。
康熙帝见他这样,心下莫名一阵烦躁,道:“李玉,去给朕泡碗菊花茶来。”
李玉似惊觉,先是整个身子都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不受控制的大声“喳”了一声,狗撵兔子似的跑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将康熙帝给吓了一跳,骂道:“狗奴才,茶房在东边。”
不用出去,东阁的东墙上开了一道小门,可以通东面的茶房,专供康熙帝用的,结果,李玉从东阁走到大堂再从大门走出去了,绕了个大弯儿。
李玉听到这一声喝骂,脚大打了个趔趄,跑的更快了。
刚才太可怕了,他在康熙帝身边伺候已久,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他很少没经历了,上次,他记得,还是皇上撤三藩、收台湾、亲征准噶尔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乾清宫伺候的一个小太监,现在,他都做到御前总管太监了,皇上也老了,该享清福了吧?
不,李玉直觉,这清福,恐怕享不了了。
东阁里,起居注官大气不敢喘一下,安静的只闻康熙帝缓而悠长的喘气声,德亨的气息也很微弱,只有心绪平静的人才能有这样从容不迫的气息。
康熙帝将德亨的话反复思量,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你说海域,海权,你知道中国的海域在哪里?”
德亨无语了一下,心道,您现在才反应过来啊,我以为您知道我在说什么呢。
德亨理所当然道:“凡是我中国海船开到的地方,尽皆我中国海域。”
康熙帝被这个回答给震了一下。
要让青草覆盖的地方,都成为我的牧马之地。
这是成吉思汗的话。
现在,康熙帝又听到了类似的一句:凡是我中国海船开到的地方,尽皆我中国海域。
康熙帝对此无言以对。
又是一阵沉默,李玉终于端来了一碗菊花茶,康熙帝看着澄亮的茶汤,没有喝,而是道:“在户部开一司的题奏再议,眼下,先将南洋的米运来再说其他。”
就好像刚才的谈话不存在一般,康熙帝连一句评价的话都没有,直接将话题导回最初。
德亨在说出口同时,就知道自己只能打打嘴炮,虽然他说的是自己的志向,但谁管你呢,估计康熙帝以为他在白日做梦,说梦话,所以不屑于理他吧。
德亨道:“皇上可派内务府官员,携贡瓷、绸缎、茶叶去粤海关,同时给粤海关传旨,宣告南洋诸商贾,凡载粮来闽、越之船,可免、减关税,运到的米粮,就以贡瓷、绸缎、茶叶折价。行与不行,先试试再说。”
康熙帝心下松了口气,心道,这满朝文武,可算是有个人说一句能够落地实施的建议了。
康熙帝道:“如此,要派一位懂商贾事的过去才稳妥。”
德亨提议道:“最好身份上特殊些,能压得住两广总督、巡抚和闽、越等一众官员,不能和他们沆瀣一气,欺上瞒下,同流合污。”
康熙帝看着德亨,德亨也眼含期待的看着康熙帝。
康熙帝笑了,他用手指头点了点德亨,问道:“你父叶勤,在家闲了有好几年了吧?”他自认已经领会了德亨的意思。
德亨好悬一口气没上来,尴尬笑道:“皇上,臣这么大一个人坐您面前呢,您就不能看看微臣?”
您到底是怎么从眼前的儿子想到背后的老子身上去的?
“嘿嘿嘿”
一老一小两双眼睛落在了嘿嘿偷笑的李玉身上。
李玉立即捂住了嘴,不发一声出来。
康熙帝对德亨道:“南边你去不了,让你父去就行了,朕另有差事给你。”
德亨兴趣不大,例行问道:“皇上有何差事要派给臣?”那小声音,有气无力的。
康熙帝淡淡道:“端阳将至,你去盛京,代朕给太后跪经,向祖宗祈福七日,顺便去船厂看看。”
德亨一下子呆愣住了,不敢相信问道:“让让我去?”
康熙帝瞥了他一眼,继续道:“朝鲜人越界杀人案到现在都还没个定论,你去给朕查一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德亨心潮澎湃,简直要压抑不住巨大的惊喜了,他一个猛子从炕塌上跳跃下来,真心诚意的跪在康熙帝塌下,磕了一个头,仰着大大的笑脸高声道:“臣领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可以出京了!!
【作者有话说】
开启新地图喽
第 239 章
从康熙帝那里出来, 德亨高兴的都要一蹦三跳了,见到谁都乐呵呵的打招呼,好像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
“德亨, 德亨,这里。”
德亨听到声音,转头一瞧,是胤祄。
德亨来到胤祄身边, 问道:“十八阿哥,您怎么在这里?不是去放鹰去了?”
胤祄上下打量他,好奇问道:“你怎么这么高兴?汗阿玛赏你了?”
“哈哈哈哈哈”话未说,德亨先是一阵畅快大笑,笑的胤祄莫名其妙的。
笑过之后,德亨才矜持道:“皇上给我派差事了。”
胤祄:“什么差事,能把你乐成这个样子?”
“我也想知道,能听吗?”
德亨和胤祄转头, 是阿尔松阿。
德亨笑问道:“你来给皇上回事儿?皇上正休息呢, 现在不见人。”
阿尔松阿道:“我去内阁送折本,不是去找皇上的。”
德亨:“哦。”
阿尔松阿再次问道:“什么差事?不能说吗?”
德亨忍不住的嘴角上翘, 道:“能说,这不端阳要到了吗,皇上派我去盛京给皇太后跪经祈福。”
阿尔松阿/胤祄:“就这?”
德亨得意洋洋点头:“就这啊。”
胤祄狐疑问:“去盛京祈福,有这么高兴吗?”
德亨:“当然,这可是我第一份差事,自然高兴。”
阿尔松阿:“我怎么记得, 你第一份差事, 是御前侍卫来着?”
德亨摆手, 不以为然道:“皇上哄我玩儿呢, 你见我什么时候认真办过一件差事了?”
阿尔松阿想说,俄罗斯学馆,难道不是你的差事吗?但当着胤祄的面,阿尔松阿将此话咽下,问道:“你自己去?我可不信,皇上没有给你派属下吗?”
这个,德亨倒是实话实说,道:“因为是去盛京,也是瓜尔佳氏老家,皇上派了傅尔丹护卫,另外,德隆也一起去。”
阿尔松阿点头道:“傅尔丹是当代瓜尔佳氏族长,他去,可号令所有瓜尔佳氏族人,分量可不小。”
德亨笑点头:“是啊是啊,我要去我额娘那里了,两位,告辞啦。”
胤祄垮脸道:“我在这里等了你老半天,腿都站麻了,就等你一起放鹰去呢。”
德亨抱歉道:“我不知道啊,对不住,”又看了看天色,道:“这眼看就下晌了,放鹰也没什么意思了,等我回来吧?”
胤祄只好答应:“那好吧,说好了,你一回来,就来找我啊?”
德亨笑应道:“一定,一定,我们击掌为誓。”
和胤祄击掌为誓完,德亨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胤祄还在嘀咕:“真这么高兴啊?不会是打算偷跑出去玩儿,才这么高兴的吧?”
阿尔松阿听了,就道:“十八阿哥,德亨虽然爱玩一些,但不会偷跑的,而且,傅都统会看着他,不会让他乱来的。他可是去跪经,给皇太后祈福的,也由不得他乱来。”
胤祄不好意思道:“你说的是,是我想差了,唉,还想北巡这一路上有的玩了,谁知道,刚出关他就要当差去了”
唠唠叨叨的,胤祄带着人离开了。
阿尔松阿看着德亨远去的背影,勾唇一笑,只是跪经祈福吗,用得着瓜尔佳氏的族长护送?
而且,看德亨那忍不住高兴的样子,此行一定不简单。
阿尔松阿转身去了傅尔丹那里。
德亨来到纳喇氏这里,问道:“额娘,住的还好吗?您和三儿没事儿吧?妹妹们呢?可有什么缺的?”
纳喇氏笑道:“都好,这一路上走的慢,走走停停,没我想的艰苦,三儿也后蹦乱跳的,你的两个妹妹有我看着,并不缺什么。”
因为康熙帝自己身体原因,加之皇太后同行,随驾队伍中,也多有老臣,所以,相比于康熙四十七年那次紧锣密鼓的北巡,这一次,可就舒缓多了,纳喇氏又会骑马,并不是总坐车,所以,行路至此,她并未觉着劳累。
德亨笑道:“再有一天就能到承德了,到了承德,御驾去避暑山庄,您就可以跟着卓尔姐姐去住咱们在热河的庄园,不用继续北上了。”
“大哥,看你很高兴的样子?”萨日格和依尔哈一左一右的围着德亨转悠,小三儿就跟只小狗一样,在哥哥姐姐们衣摆见钻来钻去。
德亨努力不让自己笑的太明显,问道:“阿玛呢?又出去会友了?”
纳喇氏道:“是,不到天黑回不来的,也不知道他有多少狐朋狗友可会的。”
德亨:“哦,出去了啊”
“你小子,可是有什么话说?”纳喇氏也狐疑了。
想着早晚要说,德亨就道:“我才从皇上那里出来,皇上给阿玛和我都派了差事。”
纳喇氏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先问道:“皇上给你派了什么差事?”
德亨:“皇上派我去盛京给皇太后祈福。”
一听是去盛京,不是去海上,纳喇氏先放下了一半的心,又疑惑:“皇上怎么会派你去盛京?”
德亨:“唉呀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阿玛。”
纳喇氏这才问道:“皇上给你阿玛派了什么差事?”
德亨小心翼翼看着纳喇氏神色,道:“皇上派阿玛去粤海关,督改关税。”
纳喇氏眨巴一下眼睛,什么督什么改什么关税的,她不明白,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儿子想要的差事,被皇上派给老子了。
纳喇氏拍了拍儿子的手,安慰道:“儿啊,盛京挺好的,你长这么大,还没去过盛京吧?去看看也好。听说那里也有皇宫,不比紫禁城差,也很气派的,你去跪经,给皇太后祈福同时,也别忘了给自己念念经,除灾祸,消业障,求平安。”
德亨:
德亨深深叹气道:“那好吧。”还做作的抽泣两声,以表内心哀痛,被纳喇氏拍了一下,训道:“老大不小了,正经些。”
德亨嘟嘟囔囔:“我就算长大了,也是额娘的儿子,怎么就不正经了。”
被纳喇氏好一顿笑。
等叶勤回来的功夫,萨日格问道:“大哥,你什么时候启程?”
德亨:“明日。”
萨日格惊讶:“这么匆忙?”
德亨:“离端阳没两天了,我早一日启程,路上能跑慢些,少受些罪。”
纳喇氏一听儿子明天就走,连忙给儿子去收拾行囊去了。
萨日格见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就抱臂盯着德亨一个劲儿的看。
德亨:“你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萨日格歪着小脑袋,道:“你能骗的了额娘,可骗不了我,你真去盛京祈福的?”
德亨:“那当然是。这可是皇上亲派的,能有假?”
萨日格:“可我看你这模样儿,不像是去祈福的。”
德亨:“我什么样儿?我像去做什么的?”
萨日格:“像偷吃的猫儿,你一定是得偿所愿了。”又凑到德亨跟前,神秘问道:“是不是皇上给你派了秘密差事?正和你心意?”
德亨战术性后退,离这个妹妹远些,戒备道:“你、你可别乱说,犯忌讳的,知不知道?”
萨日格挑眉而笑,得意道:“被我猜中了!”
依尔哈听了半天,没听明白,此时就问道:“姐姐猜中什么了?德亨哥哥不去祈福,是去做什么去?”
萨日格一把揽住她的肩头,一脚掂着一手叉腰,跟个街头霸王似的哼哼道:“谁知道呢,可算是出京了,可以撒欢儿玩儿了,可不就喜形于色,藏都藏不住了吗?”
逗的半依偎在她怀里的依尔哈咯咯咯的笑。
这个妹妹,过于聪明了。
德亨连忙起身离开,道:“等阿玛回来,遣人去喊我。”再待下去,他怕今日裤衩什么颜色都被她给套了去。
到了晚些,不仅叶勤回来,衍潢也找了过来。
三人坐下,衍潢先道:“我听说皇上给你和叶将军派了差事。”
德亨点头,道:“是,皇上派我去盛京,派我阿玛去粤海关。”
衍潢直中要害:“跟海船和海运有关。”
德亨点头,道:“我去船厂,阿玛去粤海关贩卖南洋米,平抑陆上米价。”
叶勤皱眉道:“这个差事不好当。”
德亨道:“实际上,很难,您必须顶住各方压力,朝廷的、封疆大吏的、当地士绅的、衙门小吏的、商贾的打破粤海关现有局面,然后,重立规矩。”
叶勤倏地起身,扇子不住敲击着掌心,凝重道:“打破容易,重立,难,难,难!”
德亨:“不破不立,再难也要去做。我在北面,会帮您的。”
叶勤眉头皱的更厉害了,儿子这是,玩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啊,不仅仅是南洋,这是南北一起开动啊。
衍潢听父子两个说了半天,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德亨笑道:“自然,借你几个好手使使,要江湖浪客,脸生的,名声好的。”
衍潢也皱起了眉头,道:“江湖浪客我手底下很多,但忠心、可信、脸生的,不大好找,名声好的,更难找。”
德亨:“宁缺毋滥,若是真找不出来,那就算了。”
衍潢点头应下。
三人窝在帐篷里说了大半夜的话,最后,衍潢因为要巡视大营,不可有差池,先离开。
德亨衍潢走了,叶勤才道:“儿子,你跟阿玛透个底儿,你到底要做什么?”
德亨:“我也说不好,但阿玛,男儿立世,总要有所作为,时局在我,我想闯一闯。”
叶勤定定看着儿子,拍着他的肩膀,郑重道:“儿子,尽管去闯,阿玛永远站你身后。”
德亨感动不已,抱住他,激动道:“阿玛,谢谢你。”
叶勤拍了拍儿子的脊背,然后道:“你去跟你额娘说。”
德亨立即放开他,道:“别介,您去说去,我这就去休息了。”
叶勤急了,拉着他的手臂不放,道:“儿子啊,你不能这样啊,你明儿就走了,总得跟她道别吧?总要说的,你去说。”
德亨努力挣开他的手,赔笑道:“我跟她说皇上让我去盛京祈福,剩下的,你看着说吧,我走了啊,不送,不送,阿玛留步”
德亨一溜烟跑了,留下叶勤大骂儿子不讲义气,专坑老子。
又想着,祈福这个借口不错,可是,祈福顶多十来天就回来了,看儿子这样儿,别说十天了,两三个月能回来就算好的了,到时候,自己身在南洋,妻子这边可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德亨、叶勤和德隆、傅尔丹在御门前会和,去和康熙帝辞行。
康熙帝见了他们一面,做了嘱咐,留下叶勤有其他吩咐,就让退出了。
然后在随队人员中,德亨见到了阿尔松阿。
德亨奇怪:“阿尔松阿,你这是?”
阿尔松阿跟众人见礼,然后笑道:“皇上命诸位去查朝鲜人越界杀人案,怎么能少了会说朝鲜话的,我向傅都统请缨,皇上批了。”说着,就对傅尔丹行了一礼。
傅尔丹笑道:“毕竟是去和朝鲜人打交道,既然理藩院中有懂朝鲜话的,自然要带上,有备无患嘛。”
德亨更加奇怪了:“你会说朝鲜话?什么时候学的?”
阿尔松阿:“就咱们去皇史宬那回,回理藩院后,我就找了个朝鲜驻京使臣,跟他学了好些天呢。”
德亨张了张嘴,这一点,德亨是真不知道,惊讶道:“快三个月了,可是有不少日子了,你有心了。”
阿尔松阿谦虚笑笑,没说话。
在大营门口,有亲友送行。
德隆对纳喇氏道:“劳您,将仟仟带去我额娘那里。”仟仟就是德隆的小格格。
纳喇氏叹道:“放心吧,你们一起去,一路上相互照应,快些回来。”儿行千里母担忧,这还没出发呢,纳喇氏就先担忧上了。
德亨心下些许愧疚,抱了抱纳喇氏,道:“额娘,您保重,儿子会尽快回来的。”
纳喇氏还只当儿子去盛京祈福的,就笑道:“这么大了,还撒娇呢,这么舍不得额娘,就不要总想着往外跑了。”
德亨鼻子一酸,忙转开头,对萨日格道:“妹妹,额娘交给你照顾了。”
萨日格拍着胸脯,道:“大哥,家里都交给我吧。长写信。”说着,还对着德亨连眨眼睛,意思是,你懂得。
看着古灵精怪的妹妹,德亨暂且将心放在肚子里,翻身上马,对众人拱手告辞道:“诸君,珍重。”
从热河到盛京,一般情况下,是骑马沿着长城向东走山海关,然后出关,去盛京。
德亨定的路线,到山海关陆路这一截,没有变化,等到了山海关,他没有出关,而是南下去了秦皇岛,这里有个港口。
此行主帅是德亨,所有人都听他指挥,所以,他定的路线,大家都没有异议,就算有疑问的,也都不敢问,乖乖跟着走。
德亨带人,先是向东去到海边,然后沿着海岸线走,寻找港口,然后就见到了郑尽心。
一个多月前,郑尽心就等到了手底下的人,然后在天津口乘船,走海上去到盖州。
当然,这个船,是郑尽心自己的海盗船,人家是带着人和船一起归顺的。
郑尽心见到德亨,纳头就拜。
德亨忙下马扶起他,惊喜道:“怎么是你亲自来的?”
郑尽心笑道:“听说您要来,属下怎么敢怠慢,亲自带人来,犹自嫌不够恭敬呢。”
德亨哈哈大笑,道:“行啊,才一个来月,就学会打官腔了哈哈哈。”
郑尽心挠挠新剃的头皮,不好意思笑了起来。
以前他可是全发,没有剃头的,如今归顺了,自然要剃头,只是,不大习惯也是真的,总感觉头皮上在长头茬,痒痒的。
德亨看了一遍郑尽心手下,都是麻衣赤足,少有穿戴盔甲的,拍着他的肩膀,感慨道:“辛苦了,日子不好过吧。”
郑尽心咧着笑的嘴难看起来,又咧了咧,最后化为一个苦笑,抹了把脸,道:“好歹是有块落脚地了,以后会好的。”
他初来乍到,还是海盗从良,还是带着人带着船空降的,之前在福建、浙江收缴的财物,说是返还,其实返还回来的不剩多少了,他和他手下的人来到盖州,操着不同的口音,说着本地人听不懂的话,怎么可能会好过。
郑尽心只能担起老大的责任,迅速改换战略,和上级千总沟通,和平级把总同僚拉好关系,给自己的手下讨要军饷、军备、粮草,应对四面八方趁火打劫的人
一日都不得闲。
这也是为什么一见面,德亨就玩笑他会打官腔的原因。
都混官场了,不打官腔,你还想不想混了?
郑尽心原本给手下的消息是带着父母妻儿一起来,但等来的,只有汉子,没有一个人敢带着父母妻儿北上的。
郑尽心了解情况后,只庆幸手下有头脑灵活的,要不然,家小都带来了,他们可要怎么养活呢?
郑尽心的难处,德亨完全可以想象。
他拍着郑尽心的肩膀,给他打气,道:“你说的对,总会好的,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都统傅尔丹,这位是我的好兄弟,宗室德隆,这位是翻译阿尔松阿。”
又跟众人介绍郑尽心,道:“诸位,这位就是盖州把总郑尽心。”
众人都客气见礼。
郑尽心见傅尔丹他们都很克制,并没有对他露出鄙夷、轻视等眼神,该有的礼节也都有,心下对德亨在这些人当中的威望更加深了一层认识。
这些人,看的可不是他郑尽心,是因为德亨对他礼遇,所以他们才表现的克制。
相互介绍完,德亨兴致勃勃,对郑尽心道:“走,带我去看看你的船。”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没想到吧,这么快,郑尽心就又出现了
第 240 章
郑尽心的海盗船有五艘排水300吨以上的硬帆船, 属于中小型帆船,有三艘打过补丁排水500吨以上的中型软帆,其他就都是排水百吨以下的小船, 大约二三十艘,这些小船,一看就是打鱼的渔船。
德亨盯着那三艘体积最大的软帆船,问道:“那就是你从英国人手里抢来的?”
郑尽心眼睛一亮, 恭维道:“您真是火眼金睛,一眼就认出来了。”
德亨笑道:“一看样式就不同,好认。那侧面的孔洞,原本应该是装火炮的吧?”
郑尽心点头,道:“是,原本是有上下两层火炮的,可惜,我们自己很难配备火药, 原本装载的火炮, 就都卸了,改装货, 能多赚些银米,养家糊口。”
听着还挺励志的哈。
德亨摇头,不跟他纠结这些,道:“带我上去看看。”
郑尽心领路,道:“您这边请,这边港口甚是粗陋, 请您先上小船, 属下载您过去。”
德亨抬脚就跟他走, 被傅尔丹拉住, 对郑尽心道:“我需先派人上去护卫,请郑百户安排。”
因为郑尽心听不懂满语,所以,傅尔丹说的是汉语,他的话,被郑尽心带来的手下听到,面色齐齐一变。
这是怀疑他们呢。
所谓的先派人上去护卫,其实就是检查,看里面是不是有埋伏,检查食水是不是不干净,或者有毒,威胁到他们的生命。
德亨扫了郑尽心这边的人一眼,对傅尔丹笑道:“咱们这些人,都要乘船去辽河口,然后北上,不用分先后。”
如果人家真要害咱们,等全都上了船,一个都跑不了。
傅尔丹不赞同道:“皇上让我护卫你的安全,我需谨慎行事,不敢稍有差池。”
德亨:“我既是主帅,就都听我的。傅都统,我相信郑百户和这些水上汉子们的忠心,不会有事的。走吧,郑尽心。”
不能再说了,越说下去,势头越不好。
郑尽心在京里住了大半个月,权贵出行的阵仗也看过好几次,皇上居然派了一个都统来护卫德亨,可见德亨的身份,比他要想的还要贵重一层,他去的地方,需要侍卫提前清场护卫,才是正常。
像德亨现在这样,随意行动的,那叫“君子立于危墙之下”,是不合规矩的。
傅尔丹或许真的怀疑他,但他的行事是没错的。
是以,郑尽心道:“傅都统行事周全,是我鲁莽了,这就安排随行护卫上船”
“老大!”郑尽心几个手下脾气急的手下叫喊出声,看着德亨他们露出屈辱的神色。
江湖上的行事做派,有胆量,别叽叽歪歪的,直接上,没胆量,就不要上,谁也不会强迫你。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不信任又霸道的行事方式。
他们觉着,自从归顺清/狗之后,他们老大就变了,变的趋炎附势,卑躬屈膝起来,让他们很看不顺眼。
德亨心下叹息,双方隔阂,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看出了德亨的为难,阿尔松阿上前,对德亨笑道:“我信你,我来打头阵,郑把总,我走德公爷前面,没问题吧?”
郑尽心失笑道:“自是没问题。”
德隆也上前道:“小爷也想先上那船上看看,上面到底有什么好处,让你整日心心念念的。舅舅,咱们既然出来了,就不要搞京里那套了,怪麻烦的。”
傅尔丹也看出了对立的苗头,有两个小年轻给台阶下,傅尔丹就顺势道:“你们初出茅庐,不知道轻重,罢了,你们既然坚持,我也不好扫你们的兴,我点两个好手,带他们打前锋,你们随后跟上。这样总行了吧?”
最后一句是对德亨说的。
傅尔丹已经让步了,德亨去看郑尽心,郑尽心跌足道:“嗐,这都是我的过错,我草莽出身,当差没经验,平生更没见过几个贵人,行事上就考虑不足,这才有了这翻波折,傅都统乃是一品武官,是我郑尽心的上司,我郑尽心及手底下百多十弟兄,都听您号令,护卫德公爷安全。”
说着,就躬身行了武将的礼,按说他应该跪下的,但是吧,就像是他自己说的,他草莽出身,本也不懂这些武将的礼仪。
傅尔丹看看郑尽心手下人,虽然面上仍旧不忿,但也都跟着躬身,能将手下收束的军纪严整,号令如一,倒是让傅尔丹对郑尽心这个把总高看一等。
傅尔丹道:“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你并不是糊涂人。这就带路吧。”
郑尽心:“您这边请”
陶牛牛和芳冰是一定要紧跟德亨的,加上郑尽心和两个划船的水手,一艘小船上站满了十个人,已经足够拥挤了。
其他像是德隆、阿尔松阿的护卫们,只能上其他小船,紧跟德亨所乘的小船之后。
都是跟着康熙帝的御舟出巡过的,坐船,这些人并不陌生,只是,坐这种带着鱼腥味的打渔船,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
除了新奇,就是紧张。
好在,他们现在在的这一处秦皇岛沿海,是天然的深水区域,不冻不淤,那三艘英国船离岸并不远,只在海面上划了三五十米,就到了。
德亨他们登上的这艘英国船,虽然有明显修补过的痕迹,但看得出来,养护的很好,有三层甲板,第一层甲板,载货,行人,最宽敞,第二层和第三层甲板,船体一侧配备四门火炮,两层就是八门,船体另一侧做仓库和船员休息的小房间,防御和功能性做到了最大性价比。
这就是侧舷炮了。
与中国的传统海船相比,这艘英国船的优点在船帆上,梯形软帆,结合了三角帆和横帆的优点,在有风的时候,动力强劲,而且,即使是逆风,也能航行。英国人能将它开到东南亚,可见深海航行也很有优势。
中国海船的优点是,船体设有隔仓,就算一个舱进水了,只要其他舱完好,就能继续航行。另一个优点是硬帆,就是在风帆上嵌入横条,让操控风帆更加方便、省力。
缺点就是更适合在近海和内河航行,要是深海远行,就必须以船体体积和重量取胜,但在民间,像郑尽心这样的人,显然是没有这个能力建造大型船只的。
以及,民间造船图几乎绝迹,就算有人有那个财力也有那个胆子造,没有船图,没有巧匠,也造不出来了。
德亨回忆着自己记在脑子里的郑和那艘长达150米可载千人的大楼船,比对现有的船,寻找契合借鉴之处。
对这艘船,除了陈旧和异味,傅尔丹和德隆是看不出什么的,倒是阿尔松阿,这里敲敲,那里看看,时而皱眉,时而摇头的。
德隆来到他身边,问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阿尔松阿指着二层甲板道:“这船造的也太粗糙了些。”
德隆:“哈?”
阿尔松阿道:“这里,这里,这里,可加断层,做隔舱这里,可造隔层,能保护瓷器这样娇贵的货物不受碰撞,这里”
德隆脸色从狐疑一下一下耷拉了下来,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语气里颇有质疑的味道。
阿尔松阿唇角勾了一下,又压平,寻常道:“郑和的海船图,是我和德亨一起翻找出来的,我看过。”
德隆不信:“你看一遍就记脑子里了?你当你是德亨,过目不忘呢?”
阿尔松阿语塞,只好道:“造船图临摹了一份,重新放回了皇史宬,我又回去,偷偷临摹了一份。”
德隆瞪眼:“好哇,你偷皇史宬的秘密文档呜呜呜!”
阿尔松阿忙捂住他的嘴,瞪了好几眼朝他们看过来的侍卫,忍着德隆的攻击,在德隆耳边道:“你别瞎说,我临摹是为了好记忆,你当皇史宬的官吏是眼瞎的还是吃干饭的,任由我往外偷东西?我出皇史宬的时候,可是一张纸都没带,造船图,都在我脑子里了。”
阿尔松阿不无得意道。
德隆停止对阿尔松阿的攻击,阿尔松阿松开捂德隆的嘴,德隆讽刺道:“怪不得巴巴的跟来,原来是早有准备。”
“我这叫未雨绸缪,凭本事从皇上那里得来的差事,随你怎么说。”阿尔松阿老神在在道。
学说朝鲜话也是阿尔松阿有目的学的,他不知道德亨要对朝鲜做什么,但先学下来总没错的,这不就用上了。
虽然他朝鲜话学的一般,但作为借口,十分的好用。
“哼!”就算如此,德隆仍旧对他不屑的很。
阿尔松阿不和他计较,掏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德隆忍不住问道:“你干什么呢?”
阿尔松阿道:“将看到的画下来,我有些想法,等会去和德亨说。”
德隆语气复杂,但也佩服他的好学和做事勤谨的态度,道:“你挺用功的。”
阿尔松阿叹气道:“聪明不足,再不用功,可就真没法看了。”
德隆听这话有异,想问问他怎么就“没法看”了,你要给谁看,见阿尔松阿认真写画的模样,也就不做打扰了。
看完船,众人在一层甲板会和,德亨和郑尽心谈的很投机,阿尔松阿很快加入进去,剩下的傅尔丹和德隆他们,就只能吹海风望蓝天了。
根本听不懂。
如今正是五月份,西南季风开始由南向北刮起来了,虽然航行在渤海之上,海风并不强劲,但有风帆的加持,船行速度不是一般的快。
德亨他们登船的时候,已经是过午了,不过一个半时辰,就到了盖州海岸。
盖州没有港口,但郑尽心为了停船靠岸方便,带着兄弟们临时修了一个。
郑尽心安排众人下船,对德亨和傅尔丹解释道:“辽河口离这里已经不远了,但天色已晚,还请您今晚,在盖州大营下榻。”
德亨笑道:“客随主便,你来安排就好。”
虽然说是让郑尽心安排,但德亨刚上岸不久,盖州驻军总兵就带着手下千总、把总们来拜见,请德亨去盖州八旗大营下榻。
德亨笑道:“总兵客气了,不过,我已经跟郑把总说好了,今晚到他大营里下榻。”
总兵脱口道:“郑尽心那里算什么大营,连个不漏风的帐篷都没有,您金尊玉贵,如何下榻。”
德亨似笑非笑:“哦?”
总兵面上异色一闪而逝,德亨看着他道:“郑尽心可是皇上亲封的把总,我可不信他那里连个让我睡觉的地方都没有。郑尽心,你带路,我还真就要去你那里看看去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