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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1 章

盖州所在之地, 有一条清河在此入海,是以,入海口处有淤泥堆积, 排水稍大的船不能靠岸,好在,此处还有一处小岛,名曰连云, 可以暂靠。

连云岛以前只是零星渔夫在此打鱼时暂靠,郑尽心来了之后,在这岛上潦草修建了一个码头,就将大船停在此处,然后带着兄弟们去盖州绿营大营安置。

但是,仅仅在大营里待了几天,手下们就都纷纷请缨去连云岛上看守船只,不愿在大营待了。

郑尽心也无法, 只能带着二三十个兄弟安置在大营, 其余都让去连云岛上搞建设去了。

是以,德亨等一行五六十个人到了之后, 看到的是破败的瓦房和空旷的营地。

你要说空旷幽禁吧,倒也不尽然,因为前后左右隔壁把总的营盘那叫一个井然有序,操练的操练,养马的养马,做饭的做饭烟火气十足。

空旷幽寂、冷锅冷灶的只有郑尽心的营盘。

盖州千总额头都要冒冷汗了, 海盗就是海盗, 心眼子就是多, 把家里弄得跟受了欺负的小媳妇似的, 倒显的他这个婆母苛待了。

但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他现在要赶快推卸责任。

千总苦笑道:“国公爷,您看看这里,营地里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按制,把总手底下可是有兵卒足足百人,结果呢,自从郑百总来了,末将就没见人齐全过,这营地里,空无一人是常态,毫无军纪章法可言。因是皇上亲简拔的,末将也不好太多过问,您来了正好,也好替末将问问郑百户,他到底要干什么!”

一个手下想是憋的久了,此时就出言不忿道:“我们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吃饭!我们来了一个多月了,一粒粮食都没拿到,我们自己不去找吃的,要我们在这光秃秃的营地,活活饿死吗?”

“你大胆逆贼,口出狂言,顶撞上官,活腻歪了是。来人,还不快将此獠拿下!”千总恼羞成怒下令道。

他带来的兵卒,听命要去拿人,但因这人在德亨身后队伍里,所以,这些人只是抽刀团团围住,不敢上前。

嗯,这阵仗,不似是去拿那个说话的人,倒似是兵卒们抽刀将德亨一行给围住了。

德亨哈哈大笑起来,道:“以前学兵法的时候,里面有一句叫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讲到这段的时候,四阿玛就吓唬我说:你小子尤其要记清楚了,出了京就要夹起尾巴来,老实做人,要不然,被镇守在外的守将给要了小命,他还可以用这一条来为自己开脱。你呢,死了就是白死了,就是将那人诛了九族,你难道还能活过来吗?”

“千总大人,您说我四阿玛这话是不是吓唬我的?”

千总当即噗通一声跪下,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大声道:“奴才不敢,奴才并无冒犯之意。”

那些抽刀围住德亨的兵卒们见此,立即还刀入鞘,也跟着跪了下去。

傅尔丹上去一脚将他踹出去,喝骂道:“狗奴才,滚!”

千总被踹的翻了个身,又挣扎着跪好,半点不敢有怨言。

德亨是谁,他不大清楚,只知道是个宗室子,他嘴里的“四阿玛”是谁,他更不清楚,但是,傅尔丹都统的身份他是清楚的,印信和令牌都不是假的。

能让都统随行护卫的,那这个宗室,不是皇子就是皇孙,看年纪,不像是哪个皇子奉命出京办差的,那就是皇孙了。

能让皇孙叫“阿玛”的,再加上一个四字,千总大体能猜到这个“四阿玛”是谁了。

是他镶白旗的旗主!

他虽是京外驻军军官,也不曾入京拜见过旗主,但,就算他忘了自己老子娘是谁,也不能忘了自己的主子是谁。

郑尽心居然有这样的靠山,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狗娘养的!

德亨上前,将这个千总扶起来,又拍了拍他身上沾着的泥土,对这个几乎面无人色的千总微笑道:“傅都统脾气暴躁了些,你别怪他啊?”

千总一个激灵,腿一软又要跪下了:“奴才不敢。”

德亨托着他的手肘不让他下跪,连声道:“别别别,保持你刚才的气势,为将者,岂能如此软骨头,快站好了。”

千总只得战战兢兢站好,德亨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都说了,我要住他这里,你不让,非要跟来,你看,难看了吧?”

千总还要辩驳,急道:“奴才”

“我知道,你有你的规矩,我们只是路过这里,算是临时外客,不好掺和你的军务。这样,今儿呢,你就当没看到我,不知道我来过,我这里也不要你伺候,回去吧,啊,带上你的兵,回你的千总大营去吧。”

千总傻眼了,这是什么情况?还能当做不知道?

阿尔松阿看看左右,自己竟然是那个小么指,就上前对那个千总道:“我们此行有差事在身,的确是路过,这里有郑尽心伺候就行了,你先回吧。”

“可是”

“让你回,你就回,这是命令。”阿尔松阿笑眯眯道。

但千总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杀气。

“规劝”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千总只得叩首,带人离开。

见人走了,德亨对始终未曾出声的郑尽心笑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是千总,你是百总,不好硬让他低头的。在这里看着也是碍眼,不如让他回去。”

郑尽心五味陈杂,低头道:“让您看笑话了。是我没带领兄弟们操练巡防,乱了军纪,千总不因此治罪与我,我已经是很感激了。”

德隆在旁撇嘴道:“他是因为没摸清你的来路,等再过上两三个月,发现你没靠山,或者你的靠山比他矮,等着你们的日子,才是真正的难过。”

郑尽心和他手下人的面色更是难看。

其实现在的刁难,郑尽心已经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阿尔松阿对郑尽心处境如何并不在意,以为良人是那么好做的吗?郑尽心算是求仁得仁了。

阿尔松阿担心的是今天晚上怎么过。

阿尔松阿提醒道:“现在当务之急,是今晚要如何安顿。”

德隆道:“咱们不是带了银两,去周围村镇采买吧。这附近有村落吧?”

郑尽心道:“这附近村落都是一些零散的小渔村,人多的集镇在内里,离的很远。”

这里是驻军之所,不允许普通百姓靠近的。

德亨笑道:“用不着那么麻烦,等着吧。”

德隆疑惑:“等?你提前有安排了?”

傅尔丹和阿尔松阿都笑而不语,德亨对德隆,也是对郑尽心道:“我之所在,就是大帐之所在。那个千总要是不闻不问,我现在下令斩了他,也是可以的。”

德隆还在疑惑,郑尽心也在心思百转之时,就见一队一队兵卒,推着车子,挑着担子,带着琳琅满目的物资来了。

为首的也是一个百总,连德亨的脸都不敢看,跪地道:“千总不敢搅了您的兴致,更不敢怠慢了您,命属下带来些供奉,请您笑纳。”

德亨对陶牛牛点了下头,陶牛牛上前,将一张银票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这个把总,道:“你们千总有心了,不过,我们也不会白要,就当是我主子出钱买下的。这是一千两银票,你且收好。”

这个把总想要推辞几句,奈何,他现在紧张的有口说不出,只得接过银票,拿回去给千总了。

德亨对郑尽心道:“你派几个人去看着帮忙,这些东西临时先用着吧。”

郑尽心已经很感激了,道:“托您的福,兄弟们总算有个盼头了。”

德亨意味深长道:“都说了是暂时的,什么盼头,先别盼了。你手下造船的船工呢?他人来了吗?”

郑尽心心下一动,不及多想,忙道:“来了,已经候着了。”

德亨:“将他们叫来,咱们尽快商量出个合适的图纸出来”

康熙帝明确的给德亨说了,要他替他去船厂看看,有此口谕在,德亨是绝对不会空手去的,他要带着船图去,让船厂将军赶造一艘出来。

在德亨看来,郑尽心这里的处境不算什么,他在这个营地里住上一晚,所有的麻烦就都解决了,以后,那个千总也不会再为难。

剩下的,就看郑尽心自己,能不能得用了。

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起来,营地里和前一天下午见到的,就截然不同了。

倒不是说多了粮米帐篷砖瓦这类的营建物资,而是人的精神面貌。

昨天还一副愤恨的臭脸,今日郑尽心的手下,见了他,都知道给他行礼了呢。

这让德亨感觉很有趣儿。

陶牛牛道:“我偷偷听他们议论,说您看着尊贵,行事真不像贵人儿。”

德亨纳闷:“什么意思?”

陶牛牛看了自家主子一眼,笑道:“估计他们以为您非琼楼玉宇不住,非锦缎华服不衣,高不可攀,不屑于和他们吃一锅,住一地儿吧。”

德亨摇头失笑:“那他们可是想差了,我可是个糙汉子。”

这话,让陶牛牛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家主子生长在锦绣堆里,金玉堆砌成的人儿,可是跟糙汉子不搭边。

德亨见一个人用扁担挑着滴水的两个篓子过来,开口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这个人不妨德亨会问他话,僵着身子站住了脚,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早上新打的鱼,要给、贵人、加餐的。”

德亨:“你去打的?”

这人:“不、不是,是老大派人去的,我从船上,挑来的。”

这人见德亨和蔼可亲的,就不怎么怕了,话也是越说越利索了。

德亨问道:“你们老大呢?”

这人:“老大去给您买菜去了。”

德亨:“哈?”

这人挠挠头,道:“我就知道这些。”

德亨:“那你去忙去吧。”

这人也不知道告辞,也不知道行礼,就这么挑着担子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德亨对他笑笑,他就也咧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挑着担子快步走了。

德亨在这个不大的营地里转了一圈,逮着一个人就说话,有怕他的,不敢说话,也有不怕的,还有十分健谈的,不管德亨问什么,都一一作答。

德亨问:“你没有鞋子穿吗?怎么赤着脚?”

答:“赤脚惯了,穿不住鞋子。”

德亨:“习惯这里的吃食口味吗?”

答:“不习惯,这里做饭味儿都重,还不放糖,不好吃。”

德亨:“想家吗?怎么不把父母妻儿接来?”

答:“不想。我是孤儿,老大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德亨:“这里的姑娘怎么样?要不要娶一个回来做婆娘?”

答:“自从来了,我们就没见过一个姑娘”

“老大回来了。”

德亨转头,就见郑尽心一副老农打扮,挑着扁担回来了。

德亨笑问道:“听说你去买菜去了?”

郑尽心用脖子上挂着的汗巾抹了把脸上的汗,哈哈笑道:“这里虽然离城镇远,附近也有些零散村户,我跟他们定了菜蔬,他们会拿到附近柳树下卖给我,我昨儿就派人去给他们说了,要他们把家里能吃的、好吃的,都送来,好招待贵客。”

“您瞧这个,可肥了。”郑尽心喜道。

德亨一看,失笑道:“怎么还有大雁?”

郑尽心笑道:“夜里摸的。您是想吃烤的,还是炖的?”

德亨笑道:“养着吧,早食弄简单点,吃了早出发。”

昨天晚上就定好今日的行程,用完早膳,去辽河口。

郑尽心略有些担心道:“我昨儿消息才放出去,今天不知道能见到几人。”

朝廷可能不知道,天下安定之后,在民间,辽河是一条很繁华的航道。

一些民间商贾,会将从山东、朝鲜、日本、江南等地采买的货物,航运到辽河口,然后通过辽河逆行北上,运去辽阳、盛京等地,沿途售卖,最北能到开原,贯穿整个奉天府。

德亨既然来了,自然要见识一下这民间买卖盛景。

郑尽心才来一个多月,心中已经有了一条生财之道,只是初来乍到,不敢有大动作罢了,不过,该了解的他已经了解了,该结识的,也都结识了,德亨想看一看辽河口的“盛景”,他就放出消息去,让那些在附近的商贾们,都来参拜。

只是,消息才撒出去一个晚上,那些人还不清楚是不是已经收到信儿了,这个时候去,德亨可能会失望。

辽河口每天都有船,但要论盛景,还算不上。

德亨笑道:“你先带我沿着海岸线走一趟,我也看看这海上风光,再去辽河口不迟。”

郑尽心一听,道:“那行,我这就去安排”

德亨和郑尽心说话时候,傅尔丹就在旁听着,此时就劝道:“后天就是端阳了,给太后祈福为大,您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他看出来了,德亨来了,就不想走了。

德亨笑道:“咱们就待一个白天,晚上乘船北上,连夜赶路。”

这就是水道航行的好处,可以日夜不停歇的赶路,不像陆地上,晚上需要休息。

傅尔丹算算日程,道:“您有打算就好。最好能赶在端阳当天到,不能误了正日子。”奉旨为太后跪经祈福,不是好玩儿的,傅尔丹怕德亨不上心,一再提醒。

德亨点头应下,道:“你放心吧,我会留出足够的赶路时间的,其他的事情,来日方长,并不着急。”

傅尔丹这才放心下来,德亨能想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等祈福完,哪里去不得,并不着急这一日一时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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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2 章

盖州驻军至千总, 隶属辽阳总兵管辖,在德亨等一行用完早膳,开始登船出发的时候, 辽阳总兵派遣人来向德亨请安,说因为不能擅离职守,只得遣人来请安,待得德亨到了辽阳, 他再竭力款待云云。

德亨只当是寻常请安,只说知道了。

这人叩首退下,然后去给傅尔丹请安。

原来,这人是瓜尔佳氏家人,出身盛京凤凰城这一支,如今见着族长了,自来见礼。

这人名叫黑子的前营游击见完礼,也没离开, 就加入了傅尔丹的队伍, 跟德亨等一起同行。

其实辽东湾和渤海什么样,德亨脑子里是有记忆的, 此行走一趟,也不过是将脑中记忆和当下相应照罢了。

映照的结果就是,现在的辽东湾和渤海沿线,荒凉,但清澈。

荒凉是肯定的,缘于顺治朝海禁和迁海政策, 渤海湾海岸线几乎十室九空, 康熙帝朝虽然开了海禁, 但百姓恢复生息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且, 康熙帝将盛京当做自己的老家,严禁汉人到达辽东土地,这里地广人稀,有荒凉之态,也就是必然现象了。

清澈的原因也很简单,辽河没有被化工污染,近海的水,自然就清澈。

德亨自己所带随行人员不多,只有二十人,他们在制图、绘画、测量、记录等方面都是经过特殊训练,德亨带着他们,就是做自己的眼睛和手的。是以,等沿着海岸线走了一圈之后,德亨心下有了计较,就不再多留,当即启程北上。

经过一天的集合,辽河口大小船只不是一般的多,德亨只潦草见了几个商贾头子,就带着一起北上去盛京。

在三岔河驶入浑河河道,沿着浑河河道,可直入盛京。

一路不停歇,加上前几天下了几场雨,河道宽且深,没有瘀阻,是以,在五月五前一天,德亨一行就到达了盛京。

奉天将军嵩祝,早就得到消息,在盛京城门口恭迎了。

只是,嵩祝以为德亨是骑马或者坐车而来,可是没有想到,他是乘舟而来。若是今晚再等不到德亨,嵩祝折子已经写好,打算明天一早就发往热河了。

好在,德亨总算到了。

对德亨能延误祈福时间,嵩祝是可以理解的,少年人,初次出京,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走不动道也是有的。

不过,您老是不是太过不讲究了,随从里面,怎么还有破衣烂衫赤脚挑担的?

德亨见嵩祝犹疑的看着自己身后郑尽心一行二三十人,就笑着解释了一句,道:“这些都是盖州驻军,因为我乘舟而来,他们就临时充当护卫,正是有了他们,我才‘如约而至’。”说到最后四个字,德亨还颇为俏皮的跟嵩祝眨眼睛。

嵩祝,算是自己人吧。

赫舍里氏,镶白旗满洲,太子倒台后,一部分赫舍里氏族人,就归了各旗旗主,所以,这个嵩祝,算是胤禛的人。

与德亨只差半天,德亨出发后,胤禛得到消息,即刻派遣王府奴才来嵩祝这里,所以,嵩祝知道德亨是谁。

此时听德亨介绍,之前一个让他头疼的问题,似乎有了计较。

嵩祝安排德亨住盛京皇宫祈福斋戒宫苑,德亨要在这里斋戒一晚,明日正日子,举行一些列祭天、祭地、祭祖宗的仪式,然后再跪经。

这些礼仪方面,自有盛京礼部安排,德亨只要听赞仪的照做就行了。

德亨住的院落,一切都是按照德亨在京城的喜好布置的,乍一看,德亨还以为自己没出京呢。

让以为可以领略盛京风俗的德亨觉着挺没意思的。

嵩祝见郑尽心一行居然也跟着德亨住进了斋宫外的围房,诧异于德亨对郑尽心的看重,就问道:“小主子似是对郑把总十分宠信。”

德亨笑问道:“你也知道郑尽心?”

嵩祝笑道:“略知一二。小主子向有才名,能对郑把总另眼相待,想来郑把总确有过人之处。”

德亨点头笑道:“郑尽心的确有才,他不仅会带兵练兵当然,是水师他还擅海上经营之道,在日本、山东、闽越以及南洋诸岛都有涉猎,亦懂造船之术,是个难得的人才。”

嵩祝听的眼睛一亮,他只猜测郑尽心可用,可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多,简直像是为他盛京量身定做的一般。

德亨笑问道:“将军问这些做什么?您对郑尽心有意思?”

嵩祝如实道:“小主子有所不知,锦州、铁山等皆为沿海边镇,我盛京皆铁骑,无水师,沿海海防,实不能周全。”

其实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德亨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这老头儿,莫不是要从他手里抢人吧?

嵩祝道:“近月海盗频发,奴才实在担忧我盛京沿海百姓安危,便想将锦州以南、铁山两岸两处海防,交由山东水师巡哨。”

锦州都已经到了辽河出海口了,铁山,就是铁山岛,在旅顺口西面,和山东水师,就隔了一个渤海海峡。

嵩祝这是打算,将整个盛京的海防都交给山东水师了啊。

德亨听的不是一般的无语,看着嵩祝那眼神,让嵩祝老脸一红,急急辩解道:“非是不能,实在无力。”

他满洲,是马背上得天下,这什么水师什么海船,实在是不擅长。

这老匹夫,一看就年纪不小了,只想享福,不想建功立业,也是寻常,德亨就不跟他计较了,只问道:“如今,你这是又另有打算了?”

嵩祝点头如捣蒜,道:“是,奴才听您说起郑尽心的才华,就想着,何不将盛京海防巡哨之务交给他”

德亨截口道:“他只是个把总,你看到他和他手下那二三十个人了吗?这还是好的,留在盖州那些人,饭都吃不上,还得自己出海打渔裹腹呢,寒碜的很。”

嵩祝犹犹豫豫道:“他既是您的人,不该混的这么惨吧?”

德亨摇头叹息:“我也以为自己有些薄面呢,可眼见为实,他们混的就是这么惨呐。”

嵩祝听出来了,德亨这是在为郑尽心打抱不平呢。

嵩祝拍案怒道:“盖州千总居然如此苛待手下兵卒,是何道理,待老夫差人训斥与他,让他尽快为郑把总补齐缺失军备”

嵩祝唾沫星子都快喷德亨脸上去了,德亨躲了他一下,道:“你也不用这么激动,你就算给他和他手底下的人都穿上黄马褂,他也只是一个把总,做不了巡哨的差事。”

嵩祝忙道:“他既负责我盛京海防,自然不能只是一个把总,不如将他升做千总,比照山东水师兵制,挑兵建营,这样,他直接受奴才管辖,奴才必不会亏待了他。您看如何?”

德亨奇了怪了:“你这又是为何?倒有些上赶着的意思。你当水师是那么好建的?钱粮呢?巡哨船呢?还有挑路上兵下水训练,那旱鸭子是说下水就能下水的?”

嵩祝笑呵呵来了一句:“听说,主子在朝堂主张开海运,造海船?”

听话听音儿,只这一句德亨就立即明白了,嵩祝这老头儿,这是在向胤禛表忠心呢。

哦,主子在朝堂上和一帮朝臣们吵的风风火火的要开海运,建海军,你身为底下奴才,却将自己管辖海防让给别省了?

你莫不是打你主子的脸?

正确做法,当然是主子在朝堂披荆斩棘,奴才在地方上摇旗呐喊了。

其实嵩祝将盛京海防交与山东水师的奏折已经写好了,只不过还没发出去,就收到了京中消息,当天晚上,他就将那本奏折给烧了。

盛京海防的事情,到现在仍旧没着落就是了。

这可真是官场老油条啊,不过:“你这想法,跟我说没用,具体的,还得你题奏折本给内阁,让皇上裁决。”德亨道。

嵩祝道:“自是如此,只是,您需将郑尽心借奴才几天,奴才也好有凭据具本题奏。”

德亨笑道:“这个好说,我跪经这几天,郑尽心就交给你了。”

嵩祝行礼道谢:“谢小主子恩赏。”

德亨摆手:“这些都好说,无需客气,还有事儿吗?”

解决一件困扰许久的难题,嵩祝一身喜气,道:“奴才给主子和主子福晋以及宫中娘娘备了一些薄礼,只是不知道是否合主子的心意,还要请您掌眼。”

这就是送京礼了。

德亨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也不能拂了嵩祝的心意,这是规矩。

就道:“我年轻,于这些上不甚懂,不过,我手下的芳冰是四阿玛专给我的,他时常随我侍奉阿玛,王府大小主子喜好他都知道,就让他代我吧。”

嵩祝略略有些失望,但看德亨的年纪,和他这精致无双的小公子做派,恐怕平日里也只是憨吃憨玩的,都是长辈们哄着供着他,还不到他学着孝敬长辈的时候,也就不在意了。

又道:“奴才还给小主子备了些薄礼,您瞅瞅,是否还能入您法眼?”长辈们的喜好不知道,你自己的喜好总知道吧?

德亨笑道:“让陶牛牛替我去看吧。”说着小小打了个一个哈欠。

嵩祝忙起身道:“是奴才搅扰了,这就安排您安置。”

德亨不好意思笑笑,道:“让您见笑了,连日疲惫,恐不能与您畅谈了。”

嵩祝连连道:“不敢,不敢”

心下却是对德亨礼遇他的态度很受用。

等嵩祝一走,德亨一蹦三尺高,朝空气锤了几拳,激动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在盖州时候,德亨就发现,从海上来的郑尽心一行人,与陆地上的绿营驻军格格不入,郑尽心入的应该是水师,而不是绿营。

那个时候,德亨心下就有了建盛京水师的想法,是以,当时他一再安慰郑尽心:都是暂时的,先别忙着庆幸。

一个盖州千总算什么,你们不是一个赛道的。

德亨原打算徐徐图之,谁能想到,这才一入盛京,机会立即就找上门来了呢?

嵩祝可是奉天将军,盛京的一切军政要务皆由他管辖,由他上折子题奏,可比德亨这个外来者发力简单有效多了。

傅尔丹布好防务来禀,德亨急忙问道:“都安排好了?”

傅尔丹:“是,斋宫上下都换成了咱们带来的人。”

德亨吩咐道:“去将郑尽心叫来,别让嵩祝知道。”

傅尔丹领命而去。

郑尽心头一次来这种礼仪庙堂之所在刑部那次不算,站在这里,感觉浑身的不自在,当德亨跟他说,嵩祝有意建盛京水师,他为将领时,就更加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德亨拍着郑尽心的肩膀感叹道:“我也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机会,省了我不少事。接下来几天,我要去宗庙跪经,嵩祝会找你问话,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不会为难你,你可尽抒胸臆,若有不妥的,我自会为你承担。”

郑尽心跪地叩首,感激不尽。

德亨将他扶起来,又说起另一件事:“你若是为千总,手底下须有自己的百总心腹,你可有打算了?”

郑尽心自然是有心腹的,德亨道:“将他们一起叫上去见嵩祝,你需记得一个道理,独木难支。”

郑尽心也都记下,德亨再让阿尔松阿去教郑尽心规矩,以防他真的犯了什么忌讳,被人给咔嚓了,零零总总,事无巨细,听的一旁的德隆差点站着睡着了。

因为是临时性的,德亨和几人商量到很晚才入睡,感觉才合眼,就被叫醒了。

睁眼一瞧,才凌晨三点钟,德亨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宝子们,也不知道怎么了,浑身没劲儿,整日睡不醒,大概是春困发力了吧

第 243 章

德亨跪经祈福期间, 是不能见外人的,但他消息也不是闭塞的,芳冰可以贴身侍奉, 外头的消息可以通过芳冰知晓。

七天之后,等到德亨出关,盛京就多了一个水师建制,目前只有郑尽心一个千总和五十人十条船。

郑尽心这几天就跟做梦似的, 让他做梦他都不敢做这样一步升天的梦,从皇上圣旨下来那一刻起,他走路就都是飘的。

这种飘飘忽忽的状态,等再次见到德亨那一眼,突然就脚踏实地了起来。

他想起了德亨跟他说的最后一个叮嘱:独木难支。

香火缭绕了整七天,德亨感觉自己都被腌入味了,浑身檀香藏香的香味儿。

洗漱完毕,从宽松素衣换上锦衣华服, 德亨动了动胳膊, 问陶牛牛道:“我是不是长胖了?感觉衣裳有些紧巴,鞋子也有些顶脚了。”

芳冰拿来皮尺, 笑道:“奴才感觉您是长个儿了,奴才给您量一量?”

一量,果然是长个儿了。

陶牛牛绕着德亨转了一圈儿,忍笑道:“也长了些肉。”

别人跪经陶牛牛不知道,他主子这祈福经跪的,比修养还养人。

德亨哈哈笑道:“我在里面, 吃了睡, 睡了吃, 一日九篇经, 念的我心如止水,不胖才怪了。”

德亨虽然不信什么祈福什么神明的话,但有句话叫做心诚则灵,他真心希望自己的亲人朋友平安喜乐的心意,具象化出来,就是那一篇一篇的经文了。

所以,他是严格按照祈福的形式,早三篇,午三篇,晚三篇经文又念又写的。

入心入境的结果就是心宽体胖,高了,也胖了。

芳冰笑打趣道:“夫人和将军知道了,定是新生欢喜的。”

陶牛牛道:“咱们现带的衣裳可能不合身了,您要不要写封家书回热河,让夫人给您送新衣来?”

德亨道:“我这就写”

嵩祝带着丫鬟仆从和郑尽心来请安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容光焕发的德亨,嵩祝不由真心赞了句:“小主子真乃谪仙临凡。”

郑尽心一个劲儿的点头,可不就是嘛,这可是活生生的神仙啊,在他郑尽心这里,妈祖第一,第二就是这位主儿了。

几人坐下叙旧,德亨摸着自己肉肉的脸颊,笑吟吟道:“将军这是笑话我呢?”

嵩祝哈哈大笑:“岂敢,岂敢。”

但笑意里,调侃之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德亨可不是让人一说就羞乃至于恼的少年,不管嵩祝说什么,他都笑吟吟接着,让嵩祝觉着,这位小公子脾气是真的好哇,人品贵重,风度、品貌俱佳,小小年纪就能奉皇命办差,前途也是无量的,好,真好!

一阵寒暄之后,嵩祝说起了此行来意,他指着身后一群婢女,笑道:“之前因差事之故,不好搅扰清修,如今祈福已过,小主人算是功德圆满,可以交差了。这是小女,名叫如兰,虽蒲柳之姿,也修得兰心蕙质,尚可入贵人法眼,便送与小主人差遣,还望您赏纳。”

德亨:

德亨看着几个风姿各异丫鬟为首的女孩儿,大约十五六的年纪,身段款款,貌美如花。

见德亨看过来,紧张的眼睫扑簌簌的眨动,但福身见礼的腰杆和脚下花盆底的鞋子都稳如磐石。

这女孩儿,不是擅长舞蹈,就是擅长武艺,定是练过的。

至于是不是嵩祝的亲女,德亨不做考究,只对嵩祝犹豫道:“我这家里管的严,不好带回家的。”

嵩祝差点笑出来,道:“何敢奢求登堂入室,只求您在盛京能志得意满。”

德亨松了口气,笑道:“既如此,芳冰,带这位姐姐去安置。”

芳冰心下叹息,端着架子对这位美人道:“如兰姑娘,随咱家走吧?”

如兰小心觑了眼德亨,见德亨没有看她,就跟着芳冰走了。

德亨不想再跟嵩祝说话,怕他再出什么幺蛾子,就主动笑对郑尽心道:“了不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还是将军会调/教人,就这么几天不见,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此时的郑尽心,一身千总新甲衣上身,趁的他本就方正的脸更加英武,站在他身后的三个水手,也是穿戴整齐,器宇轩昂,精气神与之前更是大不相同了。

郑尽心起身,带着手下给德亨行武将礼,道:“都是德公爷提拔末将,末将才能有今日。”

德亨摆手笑道:“你这可就说错了,若你是个扶不上墙的,将军火眼金睛,可容不下你。”

嵩祝捋须而笑,郑尽心立即调转的拜礼方向,对着嵩祝铿锵道:

“多谢将军赏识,末将定效死以报。”

这就是郑尽心聪明的地方了。他不说“效死”报德亨,因为他知道德亨身份敏感,为他效死,有站队嫌疑。

但“效死”嵩祝就没事儿了,嵩祝是奉天将军,他本身就受他管辖,听命与他,为上官效死是应该的。

但是,他随时可以改换阵营。

嵩祝亲手将他扶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年轻人,好好干,干好了,有赏!”

这语气,这态度,就跟打发奴才一般。

若是以前,郑尽心定一口啐他脸上,但现在,包括他身后的那三个亲随,都心下当他是放屁,面上恭敬的不能再恭敬了:

“谨遵命。”

德亨垂着眼眸看手上的茶盏,耐心等着坐下两人表演,等差不多了,就抬眸笑道:“你们主属其乐融融,倒显的我这个闲人多余了。”

嵩祝忙告罪,德亨笑问道:“将军有什么军务,可一并分派给郑千总,我还有事儿要他去办。”

嵩祝能有什么军务,建盛京水师的事儿他一窍不通,也只是说些车轱辘的废话罢了,听出来德亨有赶客之意,他就随口说了两句,告辞了。

等他一走,德亨端坐的腰都塌下了,与此同时,郑尽心等也都松了口气,双方对上视线,俱都笑了起来。

德亨笑道:“看来,你这几日进益千里,会涵养了。”

郑尽心真诚道:“看到您都不得不将那位如兰姑娘收下,属下就知道,要恭敬,要隐忍。”

德亨似真似假告诫道:“可别到最后,和光同尘了。”

郑尽心心下一凛,郑重道:“属下定会时时警醒,建好海军,助主上完成大业。”

德亨扶额:“什么大业不大业的,可别说了,我听着尴尬的很。”

听着就很像反派好不好?

郑尽心和他手下的人虽然不明白德亨为什么会尴尬,但德亨这副避之不及的态度很有趣儿,就都笑了起来。

笑完,郑尽心话入正题:“主上,属下有个想法,还请主上定夺。”

德亨:“说来听听。”

郑尽心道:“主上以为,建盛京水师,最迫切需要的是什么?”

德亨:“钱粮?”

郑尽心:“不,是人手。”

德亨:“若是没有钱粮,如何招募人手,训练水师?”

郑尽心道:“只要有人,而且是立即可用之人,钱粮自可源源不断。”

德亨挑眉:“你的意思是?”

郑尽心真诚道:“主上,之前□□越四省剿水匪,并不只有我郑尽心,还有很多同道。”

德亨点头,道:“是还有很多人,怎么,你要将他们都招到你的麾下?”

郑尽心摇头道:“不。四省捕捉的那些水匪,的确有很多杀人越货、掳掠百姓、十恶不赦、臭名昭著之人,那些才是真正的海盗,我等不屑与他为伍,朝廷将其剿杀,实为为民除害。但是,这些人,只是十之一二而已,多数,都是海上漂泊,无家可归的渔人,他们虽然都是打鱼散户,但水上功夫了得,若是就这样剿杀、流放,太过可惜了。”

德亨:“你是想让皇上将你所说的这些散户赦免,然后招至你麾下?”如果真如郑尽心所说,那这些渔人,的确是现成的水师人选。

郑尽心:“是,也不是。”

“皇上已经赦免了我等,现在又允许我等建水师,若是事事都要皇上操劳,我等也太没用了。我的意思是,无需赦免,只要将这些人流放至此,充军即可。”

其实郑尽心的想法是,请示来请示去的太费时费力了,而且,人心难测,尤其是官场凶险腐败,他现在也算见识到了,他怕中途生变,有人在其中作梗,将这些人给杀了,或者皇上直接不同意他用“海盗”冲当水师的主意。

而且,如果将那些渔人和被波及的沿海百姓赦免了,故土难离,那些四省之人,未必会愿意来北方,给鞑子做事。

充军就不一样了。

将人都充到这里,他再出手“救助”,人心就齐了,好办事。

这些弯绕心思,他本可以都跟德亨说,但莫名的,郑尽心就是不想让德亨知道,自己是个擅算计、有这种捡便宜心思的人,他更想让德亨以为他是个正直、忠诚、可信的耿直之人。

德亨也的确没想到这些,只是提醒他道:“若是充军而来,那就是军奴,不算建制之内,你可是领不到军饷的,还要养活他们,你钱粮哪里”说到这里,他恍然大悟,道:“你莫不是想要继续做海上生意吧?”

郑尽心点头,道:“正是如此,继续海上生意,一来可以为军中赚取一份军饷,二来,可以吸引属下以前故交来此,他们,才是我真正想要的水师。”

“主上曾经提醒属下,切记独木难支,属下在海上纵横二十余年,一些人的品性、才能属下深知,若是能将这些人招安,何愁水师难建。”

德亨起身,踱步思考,问道:“这个主意好是好,只是,风险太大,你能确定,他们会听你的?而且,你莫要忘了,我要的不是海盗,是忠心、规矩、尖刀火枪只对外敌,而不是对准自己百姓的水师。”

郑尽心起身,跪地请缨道:“成与不成,等属下将人招来,待您亲自检验,再做决断。”

德亨将他扶起,道:“如此,你便放手去做吧,将逮捕海盗之人充来盛京之事,我来安排。”

在刑部大牢的时候,德亨的目的之一就是从郑尽心嘴里挖出这些人来,可惜,郑尽心宁愿死,也不愿供出这些人。

现在,却是主动提及了,可见,郑尽心对他这个所谓的“主上”,已经开始行效忠之实了,可喜可贺。

郑尽心:“是,属下领命。”

若是之前在大牢里,德亨就算对他说的天花乱坠郑尽心都不会动摇的,但现在,圣旨、水师建制都已经到手了,他自然不会再怀疑。该是他纵横捭阖,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说完招人之事,德亨又详细听了郑尽心建水师的计划,提出了自己的设想和建议,一直到午后,德亨才送走郑尽心。

德亨还没从思绪中转出来,就听有人来报,说是如兰姑娘给公子送茶点来了。

德亨一愣,才反应过来那个如兰姑娘是谁。

陶牛牛见德亨如此,就道:“您若是不想见,我去打发了她。”

德亨:“不用,见一见吧,既然收下了,就做的像一些。就目前来说,不好落了嵩祝的面子。”

陶牛牛只好让如兰进来。

如兰的确是来送茶点的,按说,现在都可以提前用晚膳了,德亨这边,却是一次茶点都没叫过,该是饿了。

如兰亲手捧了一碗莲子羹,笑道:“这是奴婢用新采的莲子熬制的,主子尝尝味儿可还合口?”

德亨接过汤碗,尝了一口,笑道:“很是不错,居然不甚甜,你是如何知道我的口味的?”

说着,将碗放到了一边,握住了她柔弱无骨的手,拉她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座椅上。

如兰面如朝霞初升,心如小鹿乱撞,低头半掩,羞的话都不会说了。

这只手,虎口、手指、手掌上都没有茧子,保养的也很好,不像是会武艺的。

一个跟来的奴婢见德亨一双潋滟桃花眼含情脉脉看着如兰,似是在等她答复,偏如兰不争气,不似要答复的样子,就主动开口道:“回主子,是我们姑娘向芳冰总管打听的,这才得了您的喜好。”

德亨点头,笑道:“原来如此,费心了。”

如兰忙忍羞怯道:“能伺候主子,是奴婢的福气,如何敢言费心。”

德亨笑笑,问道:“你是嵩祝的女儿?”

如兰贝齿轻咬,点头,柔声道:“是。”

德亨:“在家行几?大选才结束没两个月,你这是落选了?我怎么没在宫中见过你?你这样美貌,不该落选才是?”

如兰头低的更厉害了,只轻声道:“奴婢福薄,这才落选的”

话未说完,德亨握着她的手就收了回来,端起茶盏,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喝茶,垂眸,不说话了。

如兰立即站起身,手足无措起来。

她不知道哪里说错了话,让贵人一下子就不喜起来。

德亨晾了她几息,才幽幽道:“我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你若无事,就回你父亲那里吧。”

德亨问“我怎么没在宫中见过你”这句话可不是白问的,今年的秀女,他不能说全都见过,但他经常出入皇宫,还经常去给太后、各宫娘娘请安,总能遇上一个两个的,以及,赫舍里家的女儿,恰好,德亨是真的都见过。

就是没有这个如兰。

如果如兰没有参选,或者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辍落了,直说就是,因为落选或者没有参选原因,宫中和所属佐领内都是有记档的,这一点瞒不了,更不能瞒。

主子问话,必须实话实说,这是规矩。

她没直说,而是只以“福薄”做托词,那就是撒谎了。

德亨不管她是因何撒谎,也无意追究,但将她退回去的借口算是有了。

如兰顿时面如白纸,摇摇晃晃跪倒在德亨脚下,哭泣道:“求主子垂怜,莫要将如兰赶走。”

德亨冲芳冰点了下头,芳冰上前,将她拉起来,德亨柔声道;“你莫要如此,你放心,嵩祝不会为难你的。芳冰,你亲自去将如兰姑娘送回。”

芳冰不由分说的将如兰给扭走了。

阿尔松阿进来,看着芳冰扯着人走的背影,笑问道:“这位就是嵩祝送你的他的女儿?”

德亨不接这话,问道:“你怎么这会子过来了?盛京衙门与京里比,如何?”

阿尔松阿自己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笑道:“这不要用膳了,找你用膳来了。盛京衙门嘛,和京里不能比,不过,倒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能在盛京为官的,勤谨不勤谨的另算,忠心是第一要务,凡是能做奉天将军的,无不是康熙帝心腹。

德亨点头,道:“我打算明天就启程去船厂,你还要跟着吗?”

阿尔松阿脱口道:“自然要跟着。”说完,又道:“这么快啊。”

德亨:“是,来盛京的目的已经完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你不是要去和朝鲜人交涉,跟着我去船厂做什么?”

阿尔松阿反口道:“皇上还让你查朝鲜人越界杀人案呢,你还不是巴巴的往船厂跑?你不急,我就不急。”

德亨皱眉,阿尔松阿先抢口道:“你让我去给那个郑尽心撑场子,我可是处处提点,时时教导,一日都没落下,怎么地,你不会过河拆桥,用完就扔吧?”

德亨失笑:“怎么会,多谢你了。”

阿尔松阿笑道:“好说,好说。”

德亨笑问道:“那我能不能问问你,你总跟着我的”

话未说完,就见嵩祝疾步如风而来,在屋外阶下大声道:“奴才嵩祝,请见小主人。”

阿尔松阿笑道:“事儿来了,快去处理吧。”

德亨无法,只得快步出来,走下台阶,将人扶起来,惊讶问道:“将军何故如此?”

嵩祝见德亨并无严厉之色,心先放下一半,道:“小女如兰得罪了小主子,嵩祝惶恐,特来请罪。”

德亨爽朗笑道:“你说她啊,没事儿,反正我明天就要走了。”

嵩祝一惊:“明天就走?这么匆忙?”

德亨:“是,我还有差事在身,这一点,就不便告诉将军了。”

嵩祝:“是,是”

德亨意味深长道:“只是,将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嵩祝忙道:“您请说。”

德亨:“您疼爱女儿,不想让她去参选,从父亲的角度,我也可以理解。但是,您要是做了,就藏好了,莫要让人发现,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将如兰姑娘没有参选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的,但若是被外人知道了,乃至被皇上和太后知道了,对您可就不大好了。”

嵩祝:

当即就跪下了:“是是是,是奴才想错了,不该溺爱她,不让她去参选”

嵩祝原以为德亨识破了如兰是被他收养的干女儿,专门调/教了,用来伺候贵人的,嫌弃,所以才将人给送回的。

谁知道,竟然不是识破如兰的身份,而是嫌弃她没有参选!

这个小主子,莫不是被四王爷给教傻了?

嵩祝虽然心下腹诽,但“送美人”这种事儿,只能你知我知暗着来,一遇到德亨这样的愣头青,那是再不能继续了。

怕挑明了,容易出事儿。

所以,嵩祝干脆就认下来,“千恩万谢”后,将如兰给带了回去。

德亨这里送不出去,总有人会让他送出去的,这个女儿,还是要继续娇养的。

如兰回眸看向那座皇宫深处,泪眼婆娑,无限眷恋。

老天何等残忍,让她做了这样的人,又见了那样的人,让她有了盼头,又无情的掐灭。

她余生,可要如何放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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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4 章

德亨说第二天走, 一刻都没耽误,第二天清晨,朝阳初升, 他就登上舟船,沿浑河北上,去往船厂。

郑尽心需留在盛京筹谋建水师,德亨带走了郑尽心手下十个造船好手, 与他前往船厂,共建海船。

越往北,河道越浅,但得益于春夏之交的降水,从浑河入辉发河这一段,水量仍旧充沛到可以水面行船,无需纤夫拉拽,只用了两日一夜, 德亨一行, 就入了松花江。

眼前滔滔河水,船帆扬立, 旌旗飘荡,更显壮阔。

船厂,也就是吉林,是有自己的水师的。

吉林水师的重要职责,就是抵御沙俄入侵黑龙江流域,护卫盛京安全。

所以, 松花江上船舰林立, 也就不足为奇了。

船厂将军觉罗蒙俄洛带着手下文武官员在松花江上迎接德亨, 见到德亨所乘船只既旧且破, 就邀请他上自己二十多米的大楼船,德亨自是从善如流。

船厂造的战船,不仅有长超过二十米、可乘坐官兵130余人的四板炮船、三板炮船,还有小型运输船、划子船、多桨船、渡船等,瞧着琳琅满目的,乍一看,挺唬人的。

但是,在德亨看来,这些船,除了自己乘坐的这艘楼船,其他的,炮船也好,桨船也罢,都很陈旧了。

一看就是积年的老船。

不是说老船不好,相反,有经验的水手驾驶着老船在海上可以和暴风雨搏命,是宝贝。

但眼前这些,就是单纯的老。

不用,放老的。

水师,不管是队列还是精气神,都是散漫的。

德亨都怀疑,炮船的炮弹箱子里装的火药,能不能正常装炮打出去。

这支水师,或许三十多年前的确抵挡过沙俄的入侵,但三十年后的今天,差不多已经废了。

德亨充当半游玩半当差的小公子,看傅尔丹和蒙俄洛寒暄客套打官腔,然后他们没有去船厂,而是去了宁古塔新城。

接风宴席上,德亨只露了一个面,就离场,让人叫来蒙俄洛,德亨向蒙俄洛宣召了康熙帝口谕。

就一个意思,他来是去船厂看造船情况的,不是来吃吃喝喝的。

蒙俄洛面色有些难看,他完全是用最高规格来接待的德亨,今日开的楼船,也是多年前康熙帝御用过的,已经很给德亨面子了。

但似乎,德亨并不承他的情。

他更怕,这是康熙帝的意思,所以德亨才会这样“不留情面”。

德亨没想这么多。蒙俄洛是觉罗,更是常年驻守宁古塔地区,性情当是“直率”、不喜弯绕的。

德亨完全想错了。这帮子满清贵族,入关后,马上的本事没留下多少,汉家那股子迂腐的官腔学的那是一个比一个足。

德亨以为他是在迎合蒙俄洛的性情,殊不知,他已经暗暗得罪这位红带子了。

蒙俄洛并没将德亨放眼里,别说德亨了,就连胤禛来了,也要看这位封疆大吏的眼色行事。

除非是太子亲临,或者,他看好的新太子人选,八阿哥胤禩亲临。

蒙俄洛这样高规格的招待德亨一行人,不是招待德亨,而是在招待康熙帝的钦差大臣。

蒙俄洛拒绝道:“现下天色已晚,不便去船厂,你若是不喜宴席,可先去行宫休息。”

德亨对蒙俄洛坚硬的态度诧异了一下,道:“行宫乃是皇上临幸之所,吾等臣子,如何能擅入行宫安置。”

蒙俄洛面色一僵,看德亨的眼神更加不善。

德亨这才后知后觉的,这位红带子,似乎看自己不大顺眼?

自出京以来,德亨所遇所见,皆是对他恭敬讨好之人,还是头一次遇见不待见自己的,新奇同时,又觉着莫名其妙。

德亨道:“现下才是申时初刻,天色还早的很,船厂就在松花江畔,离此应该不远,不管是骑马,还是乘舟,都能很快到达吧?将军也无需多礼,只在船厂给我间屋子过夜就行了。”

蒙俄洛:“你奉皇上口谕来此,本将若是任你在船厂陋室安置,传入京中,还当本将慢待钦差,御史台少不得要参本将一本。”

德亨笑道:“你放心,御史台没那个闲心,特特去参你一本。再者,你也知道我是钦差,怎么,你要阻止钦差当差做事吗?”

蒙俄洛梗着脖子道:“本将不敢。”

德亨:“敢不敢的,看行动,不看嘴头。阿尔松阿,去叫傅尔丹来。”

阿尔松阿:“得令!”

路过蒙俄洛的时候,阿尔松阿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然后去叫傅尔丹去了。

德隆手握宝剑抱臂斜眼用鼻孔看着蒙俄洛,也是“哼哼哼”的冷笑不停。

蒙俄洛的视线,却是黏在阿尔松阿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阿尔松阿是谁,他是知道的,之前在船上介绍过,这是阿灵阿的承嗣子,怎么,他对这个叫德亨的,这么恭敬侍奉的吗?

阿灵阿是他的同道,他们一起依附八阿哥,如果阿尔松阿侍奉德亨为主,那这个德亨

和八阿哥什么关系?

德亨不是四阿哥的养子吗?

还有,铁帽子王雅尔江阿也是八阿哥的拥趸,他的嫡长子,居然跟在这个叫德亨的身后当差,充当护卫的角色,难道,其实德亨是八阿哥的人?

这就都说得通了。

等再转过眼来时,蒙俄洛看德亨的眼神就变了,由讥诮和轻慢,改为打量。

但不管蒙俄洛眼神怎么变,在德亨看来都一样,这个蒙俄洛,在阻碍他行事。

就是前后院的事儿,傅尔丹很快裹挟酒气而来。

德亨直接对傅尔丹道:“我先带人去船厂,船厂将军这里,就交给公了。”

德亨和蒙俄洛的隐隐对立,阿尔松阿已经告知傅尔丹了,傅尔丹听到此话,没有如以前那样抱拳听命,而是单膝点地,行了奴叩主的礼,道:“您自去当差,奴才会依皇上之命,护您周全。”

德亨只点了一下头,就带人走了,留下面色大变的蒙俄洛紧紧盯着德亨远去的背影。

傅尔丹起身,站在蒙俄洛眼前,挡住他的视线,见蒙俄洛看向他,才笑道:“表兄,姑母身子骨可还硬朗,您也不说带我去见见她老人家。”

蒙俄洛的生母,正是瓜尔佳氏,论辈分,傅尔丹要叫一声姑母。

蒙俄洛脸颊抽动了一下,憋气道:“家母,已于三年前病逝。”

傅尔丹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是人不在了,果然人走茶凉,姑母不在了,咱们姑表亲的情分就淡了,想来,我这个瓜尔佳氏族长,在表兄这里,也不算个什么东西了。”

蒙俄洛扶额叹道:“你何必阴阳怪气戳我心窝子,当下,你该好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才是正经。”

傅尔丹面色嘲弄,道:“什么怎么一回事,我奉皇命当差,这就是正经。”凑近一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别说我没跟你透信儿,你得罪了他,让八爷知道了,小心没你好果子吃。”

蒙俄洛大惊失色:“当真!他们什么关系?我怎么没听说过?”他是真的没在胤禩那里听过德亨的名号。

傅尔丹:“看着长大的,你说什么关系?”

蒙俄洛简直要爆炸了:“不是,我闹糊涂了,他不是在雍王府长大的?八爷是怎么看着他长大的?”

傅尔丹仰天长长舒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话已至此,你能不能开悟,看你自己了。我提醒你啊,估计这会子他人已经出城了,船厂那边通行令牌和伺候的人手,赶快安排起来,别干了蠢事。”

蒙俄洛:“我这就去安排,来人,快来人”

就这么点子距离,乘船没有骑马快,乘船还需扬帆起航,骑马是跨上马背骑了就走。

德亨的奔雷一路带着,几人牵马出城,德亨奇怪问道:“那个蒙俄洛怎么回事,连装都不装一下,我没得罪他吧?或者,是雍王爷得罪了他,他将气撒我身上了?”

阿尔松阿翻了个小小的白眼,笑话道:“我看你在盛京挺圆滑的,怎么到了船厂,就变钝了?”

德亨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德隆,你知道吗?”

德隆更是一问三不知:“我怎么知道。”

德亨奇怪:“我看你高深莫测的样子,还以为你知道呢。”

德隆:“装的,像不像?有没有显的城府很深?”

德亨仔细打量他,煞有介事点头道:“别说,还真挺有高冷范儿的。”

德隆四十五度望天,沧桑道:“我跟四王爷学的,果然有用,哈哈哈哈哈”没装三秒钟,自己先笑了起来。

德亨一听是跟胤禛学的,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尔松阿:

看着没正形的两人,阿尔松阿时常有种带孩子的感觉。

“咳,咳咳咳!”

德亨和德隆立即停下嬉笑声,转头去看阿尔松阿,阿尔松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得了,这是真高冷。

德亨请求道:“阿尔松阿,你还没说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呢?”

阿尔松阿见好就收,解释道:“蒙俄洛是八爷的人,你算是出身雍亲王府,他对你,自是不会如嵩祝那样毕恭毕敬。嵩祝毕竟是赫舍里氏,而他是红带子,无需怕你。”

原来如此!

那就解释的通了。

叹气道:“怎么都出京了,还这么多恼人的事儿。”

阿尔松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躲不了的。”

德亨看了他一眼,道:“得亏带你来了,他见你跟在我身边,定会疑神疑鬼的。”

阿尔松阿笑道:“你却是谢错人了,傅都统和蒙俄洛是正经表兄弟,傅都统说会护你周全,就会摆平他。你无需在意蒙俄洛,专心做你的事就是,我和德隆大阿哥都会护你的。”

德亨感动道:“多谢你了,阿尔松阿,你真是个好人。”

阿尔松阿唇角勾起的弧度压都压不下,轻咳一声,近似喃喃道:“你知道就好。”

德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心道,不会是害羞、不好意思了吧。

德亨带人出城,刚上了马,就听身后马蹄哒哒,是宁古塔守将带人而来。

守将下马,跪地双手高举额顶,奉上船厂通行令牌,道:“将军有令,遣末将来伺候贵人去船厂。”

德亨看他身后的人、马、车,问道:“怎么还有车?车上载的是什么?”

守将:“贵人要在船厂安置,车上是供奉。”

德亨接过令牌,道:“起来吧,你带路。”

守将:“是!”

德亨跟阿尔松阿挤眼睛:傅尔丹果然将蒙俄洛搞定了。

阿尔松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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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5 章

德亨在船厂一住就是一旬, 亲眼看着造了一艘五米长的小船出来。

一般来说,造船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少则一年, 长则三年,十天的功夫,可能连准备的功夫都不够呢。

而德亨,恰恰就是省了这些准备的时间。

一根成材的大树, 从砍伐,到阴干、浸泡、再阴干、上桐油,炮制成可用于造船的木料,是极为精细耗时耗力的过程,但在船厂这边,多的是这种已经炮制好的,可以直接使用的木板、木轴、横梁等各种材料。

德亨带人所作的,更像是按照图纸做拼接的活计, 而这些真正决定船只性能的技术性活计, 自有他带来的船工和船厂的老师傅去做,所以, 只用了三四天时间,他就得到了一艘自己“亲手”造的小船。

剩下的时间,是用来阴干船体表面的大漆、黏胶等耗费的。

船已经造好了,第一要务,自然是下水试航。

德亨在水手的指导下,亲自给船升帆、起锚、掌舵, 将小船开进了松花江。

松花江上, 船小风大水缓, 几乎没有阻力, 一个眨眼的功夫,德亨一行的身影就不见了。

听说之后来给德亨长脸的蒙俄洛看着明显有些慌神的傅尔丹,问道:“现下该怎么办?”

傅尔丹咬牙,没好气道:“怎么办?追啊!”

蒙俄洛撇撇嘴,上了一艘快船,带人寻着方向追了上去。

几乎眨眼的功夫,德亨就掌舵将船开到了一处船多的地方,德亨努力跟着风向调整船行使的方向,力求不撞上任何一艘飘荡在河面上的渔船。

这些渔船没有帆,只有桨,一看就是附近居民在此渔猎的。

德亨大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水师兵卒回道:“岸上是哲松城,是打牲乌拉的地界儿,江上这些渔船,是哲松的百姓来江上打渔的。”

原来如此。

德亨快速穿过这片渔船集中区,进入了下一个无船区

就这样,不知道在江上航行了多久,等蒙俄洛和傅尔丹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脱离了船厂,进入白都纳辖区了。

等停下船,德亨一看时间,居然才过了一个半多时辰。

德亨跟德隆和阿尔松阿惊叹道:“好快!”

阿尔松阿面色苍白,他坐德亨的船,居然晕船了,一路趴在船舷上,吐的死去活来。

德隆胃里也不甚舒服,看了眼丢了半条命的阿尔松阿,说道:“你这船太快了。”

德亨不好意思道:“我太高兴了嘛,又顺风,船行的就快了些,让你们受累了,阿尔松阿,你还好吧?”

阿尔松阿张口就是“呕”,又趴船舷上吐去了,可惜,他肚腹里空空,已经没什么好吐的了。

陶牛牛面色看着还好,但看他走路脚步虚浮的样子,也好不了哪里去。

傅尔丹看着几人样子,不由板脸道:“太胡闹了,你们几个,要是谁出个三长两短,我也只有以死谢罪了。”

德亨缩了缩脖子,道:“这不没事儿吗。”

傅尔丹:“等出事儿就晚了”

蒙俄洛开口道:“先别说这个了,咱们已经到了白都纳地界儿,是留下来拜访一番,还是尽早回去?”

傅尔丹去看德亨,德亨道:“尽快回去,别给人添麻烦。”

傅尔丹:“那就请您快上大船。”

德亨坚定道:“不,我要将船开回去。”

傅尔丹瞪圆了眼睛:我就知道!

蒙俄洛打圆场,对德亨道:“您若是想开船,可以试着开大船回程。”试图将德亨哄骗上大船。

德亨才不会上他的当,等上了大船,大船上的官员和士兵挨个儿来给他磕头,等磕完了,船也回到船厂了,呵呵。

德亨坚持道:“有始有终,我此行本就是为造船而来,刚才顺风我已经试过了,现在逆风回去,也不该落下。你们不用劝我了,我不会听的。”

“听我号令,降帆,转向”

在德亨的号令中,水手们将船头调转了方向,德亨对两人笑道:“你们要是再不回大船,我就用我这小船,载你们回去了?”

傅尔丹是再不能走的,他一定要跟在德亨身边,以防一个错眼,他就不见了。

蒙俄洛克不敢坐德亨的船,看阿尔松阿那个死样儿,就知道有多难受了,他惜命的很,年纪一大把,可不像小年轻那样经得住折腾了。

蒙俄洛要不要留下,德亨一点都不在意,等他回了大船,德亨也没打个招呼,直接下令升帆,起航。

来的时候快的如一道风,回的时候,就慢上许多,花费了比来时超出两倍的时间才回到船厂码头。

德亨计算一番,得出结论:“船帆还需改进,以增加逆行的速度。”

德隆问道:“还要在船厂待多久?”

德亨:“说不好,怎么了?你想回京了?”

德隆摇头,道:“整日待这里吃鱼,有些腻歪了。”

德亨和阿尔松阿整日对着船图研究,有事情可干,德隆看不懂船图,听他们说话研究怎么改进船形,只会昏昏欲睡,实在是没意思极了。

德亨也知道德隆的脾气,那是个坐不住的,想了想,就道:“皇上不是还让我查朝鲜人越界杀人案吗,皇上也曾下令给蒙俄洛,查其中原委,蒙俄洛一定知道一些内情。我走不开,不如你去事发地点探查一番?”

德隆眼睛一亮,道:“这个差事好,不过,我只能断案,可不会看什么边界。”

德亨:“我派两个人跟着你去做助手,帮你看。”

德隆笑道:“最好不过了,我去找舅舅说去。”

目送德隆离开,德亨问阿尔松阿道:“你还好吧,还想吐吗?”

阿尔松阿已经缓过来了,只是脸色还是苍白无血色,摇头道:“没事儿了,你无需担心。这是郑尽心传来的消息,你看看。”

德亨接过信纸,仔细一看,挑眉笑道:“得来全不费工夫。”

郑尽心信上说,一大群商贾载着米粮货物来到辽河口,预备沿辽河而上,来拜见德亨。

阿尔松阿见德亨喜形于色的模样,心觉不对,不由问道:“你什么意思?”

德亨对阿尔松阿笑道:“不瞒你说,我本有想沿河北上,巡查一遍黑龙江的打算,只是来到船厂,看蒙俄洛不作为的样子,这打算就打消了,现在好了,有了这些商贾,我再从船厂这边调集一批战船开道,带着他们,正好在夏季无冰之时,将黑龙江河道巡视一遍。也算是给沿江渔猎百姓,送一些日常物资过去。”

听德亨详细说着自己的打算,阿尔松阿只有一个想法:“你疯了。”

德亨讪讪:“也没那么夸张吧?你要是不想去”

“我不可能不跟你去呕”阿尔松阿一激动,又开始干呕起来。

德亨见他这样难受,忙上前帮他拍背,谁知道,被他一下子躲了过去,德亨伸出去的那只手悬在半空,尴尬的很。

真生气了?

阿尔松阿一面干呕,一面躲着他,还要抽空努力道:“腌臜的很,你别呕碰、碰我。”

原来不是生气了。

德亨摸了摸鼻子,将空间让给侍奉的奴才,自己坐的远远的,等他缓过来。

不管阿尔松阿说什么,德亨巡视黑龙江的决定,已经定下了。

傅尔丹一听德亨的决定,第一个反对:“皇上没下此命,恕奴才不能苟同。”傅尔丹跪在德亨脚下,德亨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他要死谏!

这个小主儿,真是胆子大出天际去了。

德亨无法,只能问蒙俄洛道:“你多久没有巡视黑龙江了?”

蒙俄洛:“皇上未曾有命”

德亨:“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不要说多余的。”

蒙俄洛:

德亨:“你不会自从上任以来,一次都没有巡视过吧?”

蒙俄洛:“皇上”

德亨:“不要拿皇上说事,我知道皇上的谕令,一年一次巡视,至少三年两次,我也查阅过船厂档案,船厂近些年出船次数和数量,都有记载,几乎没有。蒙俄洛,你如此玩忽职守,你可知罪!”

蒙俄洛双拳握紧,眼睛瞪的如铜铃一般大,狠狠盯视着德亨。

德亨冷笑道:“好个蒙俄洛,知罪不改,那就去御前自辩去吧,希望到时候,你也如现在这般有骨气。”

说罢,不再理蒙俄洛,是拿出御赐令牌,给傅尔丹,道:“傅尔丹,你可还记得临出发前,皇上说的话。”

傅尔丹:“让奴才等听您安排。”

德亨收起令牌,将他扶起来,这回,傅尔丹没有死定不动,顺势站起身,无奈的看着德亨。

德亨道:“我现在的打算,就是去巡视黑龙江,你留在船厂,配合德隆调查朝鲜人越界杀人案,人手我带走一半,随我出行。”

傅尔丹斩钉截铁道:“不行,奴才得的命令,就是随身护卫您的安危,否则,奴才就是用绑的,也要将您绑回京。”

德亨:“德隆这里”

“德隆不是小孩子了,也自有人使唤,奴才不担心他。”傅尔丹硬邦邦道。

德亨哼哼:“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还不是寸步不离的守着?”

傅尔丹的怨气都要逸散出来了:“您还不如小孩子呢。”

小孩子不听劝,可以用棍棒让他知道疼,德亨这里,你就是用上棍棒,他也能将棍棒化为己用,十分棘手!

在等待商队到来的时间里,德亨开始清点和挑拣船厂人手,准备全都带走。

他确定以及肯定,蒙俄洛和他不是一路人。蒙俄洛当面不敢得罪他,但等他一走,看着吧,船厂这些和他接触过的人,一定会受到无妄之灾,德亨也没给什么理由,将这些天和他接触过的人,不管是造船的船工,还是帮手的奴才,全都一锅端的带走。

以及,他还在船厂放出消息,愿意携家小随他走的,都可以跟上来,只要忠心做事,他保证他们有前程。

意料之中的,除了不得不听命,被德亨打包带走的,其余没有一个响应的。

就连一些底层的奴隶,德亨看的出来,有一些人,很想跟着德亨走,但就是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要跟他走的。

德亨心里堵了一口气,看蒙俄洛更加不顺眼,他也已经知道,蒙俄洛参他的折子已经发往热河,但就他会上折本吗?

他也会上。

而且,德亨的折本是直接送往康熙帝案头的,而蒙俄洛的,是要经过内阁,经内阁审阅之后,才会拿去给康熙帝批阅。

如果可以,德亨想换掉蒙俄洛,但换船厂将军,需要康熙帝圣段独裁,不知道康熙帝对他擅自决定去巡视黑龙江有什么看法,德亨有些拿不准康熙帝会不会听蒙俄洛的胡说八道,不听他的。

德亨转了转眼珠子,问阿尔松阿道:“你写家书了吗?”

阿尔松阿情绪不甚高,他在为德亨担心。

巡视黑龙江不是小事,德亨胆子太大了,竟敢先斩后奏,这种事,难道不应该先上折子请奏,等折本批下来了,看皇上的意思吗?

听到德亨询问,阿尔松阿摇头道:“还没写,怎么了?”

德亨笑眯眯道:“明儿就出发了,你再不写,可就没机会了,呶,这是我的家书,已经写好了,下晌就发出去。”

阿尔松阿看着笑的跟个老狐狸似的德亨,道:“我都不敢想,等纳喇夫人收到你的家书,得知你北上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德亨笑容一僵,揉了揉脸颊,道:“喂,你要泼冷水啊,很扫兴的。”

阿尔松阿不想理他,抽出一张纸,开始给阿灵阿写信。

德亨凑过去看,阿尔松阿躲了躲,道:“非礼勿视。”

德亨:“小气,给我看看怎么了?你都是怎么跟你父亲写信的?我把我的给你看,你也给我看看你的好不好?”

阿尔松阿定定的看着他。

德亨:“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阿尔松阿:“你什么时候对我们家的事儿这么关心了?”

德亨:

阿尔松阿:“你要做什么,你直说吧。”

德亨:

阿尔松阿:“你不说,这家书不写也罢。”说着,就将那张写了几个字的纸撕了,洇在了笔洗清水里。

德亨:

阿尔松阿起身,道:“我可要走了啊?”

德亨没好气道:“嗨呀,真是服了你了,我说,你来写,算我欠你个人情好了!”

阿尔松阿勾了勾唇角,坐下,重新抽了一张纸出来,道:“先说好啊,我阿玛可不经折腾的,你下手轻点。”

德亨“切”了一声,道:“你阿玛可老奸巨猾多了,我还得求他放我一马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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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6 章

热河行宫内, 康熙帝拍着桌子指着胤禛鼻子大骂:“胆大包天!任性肆为!!你教的好儿子!!!”

胤禛无话可说,跪在地上低头看着眼前散落在地上的蒙俄洛参德亨的折本,任凭康熙帝出气。

其他皇阿哥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乖乖低头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喘一下。

老四正好好在京里呢,结果一道口谕从热河送出,什么都没说, 就让来,来了,先劈头盖脸的一顿骂,简直比窦娥还冤枉。

说真的,那小子在外头撒了欢儿,会做什么,真不关老四什么事儿,只是眼下人不在跟前, 皇上只能拿老四撒气罢了。

但他们也真的心惊胆战, 能让皇上生气成这样,那小子胆子到底是吃什么长的, 怎么就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蛮横、任性、欺人、抢人、敛财、颐指气使、一意孤行这些都不算什么,他们在场的每一个人,谁不是这样?

就算拿鞭子抽人都不算什么。

说到拿鞭子抽人,人家当年也不是没抽过?

尤记废太子时,人家当着废太子的面儿,就敢用鞭子抽废太子心腹奴才的脸, 眼珠子都给抽瞎一只, 抽一个封疆大吏算什么, 呵。

但先斩后奏, 斩的是封疆大吏,是掠夺船厂人口,是私下巡边命令,是召集商贾裹挟财货于己麾下,是无令调兵,是拿着御赐令牌当圣旨

人都走了,再启奏皇上。

这胆子,就很吓人了。

“假传圣旨”这词这些人是怎么都不敢说出来的,但他们心下斗明白,瞧人家这有恃无恐的架势,已经很明显了。

难怪皇上会气成这样。

你是怎么敢的!

不过,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好好一个知礼行端的人儿,出个京就换了个性情,换了个脾气?

盛京那边传来的消息不是这样的啊。

呵呵,这里面,一定有猫腻儿!

不过,给德亨安上这么一个掉脑袋罪名的那个人,其心,可诛!

等康熙帝骂的差不多了,胤禩站出来打圆场,道:“德亨毕竟年幼,不知轻重,他若是当差不谨,汗阿玛将他召回来就行了,实不必大动肝火,伤着龙体,岂非他大不敬之罪,更是不可饶恕了。”

这话说的,直接将德亨定义为无知顽童了。

你若是真想保人家,也不必如此吧。

胤裪皱了皱眉头,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汗阿玛,德亨也算是汗阿玛看着长大的,他人到底什么样儿,汗阿玛比儿臣们清楚。儿臣们虽愚钝,但从小到大,从未听说他有什么劣迹,在盛京还好好的,怎么到了船厂,就变了样儿?汗阿玛,事情原委到底如何,还需详加查问,不可听人一面之词。”

康熙帝冷笑道:“也不用详加查问,是不是一面之词,你看看他给朕上的奏本就知道了。”

说着,扔了一本奏折在胤裪面前地上。

胤裪弯腰捡起奏本,定睛一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奏本里面,德亨详细说了船厂将军蒙俄洛尸位素餐不作为行径,然后大义凛然表示,他要带人去巡视黑龙江,让皇上勿念云云。

这奏折真是德亨写的?

是不是太实在了?

老四没有教过你怎么参人之过吗?你往日的聪明都是假的吗?夹带私货知不知道?逮着错处就往死里黑啊,现在皇上站到更会说话的那一边去了你知不知道?

只一个“尸位素餐”的罪名,连给蒙俄洛挠痒痒都不够。

胤裪努力道:“德亨的折本质朴自然”

“噗”

所有人:

“我、就是太好笑了,汗阿玛,儿臣也想见识一下,德亨的奏折是怎么个质朴噗呵呵自然法儿。”胤禟尽量让自己不要笑的太明显。

康熙帝冷哼一声,坐在御座上,虽未有表示,但未有表示,就是最大的表示了。

胤禟从胤祹手里拿过折本,看了又看,摇头晃脑一本正经评价道:“中正,雅肃,平实,有一说一,不攀咬附会,不夸张夺人,看字迹,确实是德亨亲手写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有师爷给他捉刀,这字里行间,都是一股子好欺负的老实味儿。怎么出去一趟,他人变傻了?四哥你熟悉他的功课,你来看看,是他自己写的,还是别人捉刀,他抄写的?”

胤禛接过递到自己鼻子底下的折本,仔细阅览了一遍,沉声道:“是他自己写的。”顿了下,又加了一句:“他一向喜欢亲力亲为,不会找人给他捉刀。”

胤禟大为诧异:“真是他写的啊,那也太纯良了些。你们也来看看,从这折本上看,德亨真是个实诚孩子。我说四哥,人善被人欺,这个道理你没教他啊?唉呀,他白叫你一声阿玛了,你你说你你良心亏不亏啊你。”

胤禟招呼其他兄弟们看这折本同时吱哇一通乱叫,他自己痛快了,没看到胤禩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胤禛被他阴阳怪气的损了一通,心下更是憋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