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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1 章

“当街斗殴, 还不快给本官拿下!”一个穿着带补子官服,明显是领头的,吆喝着衙役去将陶牛牛和那个吴老四拿下。

德亨见这么多人不管不顾的就往前冲, 眉头皱了一下,眼疾手快的将还在场子上的那个叫六子的小孩子给捞了过来,放在自己腿边,手还按在小孩儿脑袋上, 做护卫状。

他这是顺手,却是看在了有心人眼中。

吴老四眼见官兵来了,不再恋战,虚晃一招就想逃脱。

陶牛牛本就防着他这一招呢,并没有上他这一虚招的当,反倒变掌为抓,抓住了他的肩头,猛地往后一甩, 将他甩到了冲过来的官兵堆里。

飞在半空中的吴老四腰身一扭, 轻巧落地,但可惜, 是落在了官兵的包围中,再要动,立即被几把出鞘的弯刀压住。

这些官兵人虽然草包,但开刃的刀是真的,挨上这么一下,他肉/体凡胎, 也是要流血的。

另外有几个官兵也围上了陶牛牛, 陶牛牛掏出一个令牌, 朝着衙役们亮了一下, 也不管这些衙役看不看的懂,推开一个挡道的衙役,就朝吴老四走去。

吴老四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陶牛牛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喝道:“绑起来!”

吴老四明显的听到自己膝盖“咔嚓”一声脆响,接着就是一阵剧痛传来,被五花大绑也顾不得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堂滑落,砸进干涸的泥土里,激起小小一团黄土。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老四!你这是怎么了!”

一个汉子原本还算镇定的询问声,在看到被绑起来的吴老四后,失声惊叫。

“陈捕头,我兄弟这是犯了什么事儿,要您这样往死里拿他?”这汉子对着那个领头的官兵质问的。

陈捕头视线扫过站在人群里的德亨不做停留,竖着眉毛立着眼睛,粗着嗓子大喝道:“你来问我,我问谁去?!”

质问的汉子还要再说什么,陈捕头截口道:“吴琼,你先别瞎嚷嚷,不是谁叫的响亮,谁就有理的,这么多人看着呢,事儿一问就清楚了。”

“你自己说,是在这里问,还是带去衙门里审?”

吴琼眼神阴鸷下来,陈捕头冷笑一声,喝令道:“带走!”

衙役们跟拖死狗一般拖着吴老四,都避着陶牛牛走,陈捕头上前,对陶牛牛拱手一礼,问道:“阁下是现在就跟下官去衙门,还是等传唤?”

陶牛牛道:“有什么要问的,去隆裕酒楼找我们吧。”

陈捕头:“如此,下官告退。”

陈捕头要走,德亨开口问道:“我说,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位事主了?”

陈捕头等所有人都朝德亨看去,以为说的是他自己,结果,德亨将手底下的小孩儿推出来,问道:“他怎么办?”

所有人都静默,他们都将最开始的罪魁祸首给忘了。

吴琼上前,对德亨拱了拱手,道:“这是我家的孩子,将他交给我吧。”

德亨:“哦?怎么证明?”

吴琼:

“六子,到叔这里来。”

小孩儿抬头看了眼德亨,德亨也看着他。

小孩儿抹了把眼睛,朝吴琼走去。

吴琼牵起他的手,德亨看到小孩儿瑟缩了一下,但并未拒绝。

吴琼对德亨点点头,牵着六子就走。

德亨终究还是说了一句:“你若是想找我,直接去隆裕酒楼就行了。”不必为难一个孩子。

吴琼背对着德亨的背影顿了一下,没说什么,牵着六子离开了。

见吴琼走了,陈捕头对着人群挥了挥手,驱赶道:“散了,散了,都散了”

人群缓缓散去,嘴里还唏嘘议论着,那个叫吴琼的,是不是幕后指使之人,以及,听说今日隆裕酒楼被包了场子,这三人说是让人去隆裕酒楼,这三人是什么身份

陈捕头对德亨拱手,恭敬道:“德公爷,您若是还有兴致再逛一逛这福州汉城,下官派遣两个衙役供您差遣。”

德亨没问陈捕头怎么认识他,只是看着吴琼离开的背影,询问道:“那个吴琼是谁?”

陈捕头:“吴琼是当地一个叫青龙帮的大当家的”

青龙帮是当地一个有年头的帮派了,就跟运河有漕帮一样,海运自然也有海帮,青龙帮,就是其中一个很有势力的海帮。

前几年,青龙帮老当家的过世后,就由手下大弟子吴琼接任大当家,在吴琼的带领下,青龙帮一日红火似一日,渐渐成了当地海帮中数一数二的翘楚。

陈捕头简短的介绍了一下吴琼这个人,手段狠辣,对犯错的手下不留情面,有铁面辣手之威名。

但为人非常讲义气,对忠心的手下更是慷慨无比,对盟友也是诚信为上,这让他在江湖上的名声非常之好。

似乎就是一个寻常的江湖人,青龙帮也是一个寻常的海帮。

德亨问道:“你瞧着,今日这一出,是奔着我来的吗?”

陈捕头挠了挠后脖颈子,叹道:“下官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这个,无从判断。”

德亨笑道:“无妨,我们不打扰了。”

陈捕头忙躬身道:“您客气。”

德亨告别陈捕头,手上拎好小食篮子,继续向前走。

芳冰也不想着施舍小乞丐去了,问德亨道:“主子,是那个叫青龙帮的盯上咱们了吗?”

陶牛牛沉吟道:“未必是盯上咱们了。”他们手里还有一本“巧合”得来的账册呢。

芳冰道:“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查?”

德亨:“等见到陈老太爷他们,我就跟他们说,我们明日就走,若是吴琼他们真有目的,明日登舟之前,定见分晓。”

陶牛牛也点头,建议道:“马上就正午了,要不别逛了,现在就去酒楼吧?”

德亨低头看了下自己脚下的影子,见没有一段长度,就道:“离正午还早着呢,再逛逛你们说,这街上洋人是不是不大多?”

陶牛牛叹气道:“自上次一战,洋人应该都跑的差不多了吧”

德亨想再逛一会子,陶牛牛和芳冰只得陪着,只是,这一回,他们都警觉不少,尤其注意周边行人,再不能出现陌生人都跑跟前了他们才发现的事情了。

等德亨终于迈进隆裕酒楼时候,陈实粟他们几乎全都到了,就等德亨了。

这隆裕酒楼,还兼顾客栈,供途径福州城的大豪商们暂时落脚。

德亨在福州城乱逛的事情,陈实粟他们早就得报了,包括吴琼的事情,只是不敢扰了他的兴致,只派了家下人远远跟着,并没有去搅扰。

此时见到德亨,陈实粟上前见礼,寒暄道:“公爷逛这福州城,可还尽兴?”

德亨笑道:“尽兴,尽兴”抹了把汗,道,“这福州城哪哪都好,百姓淳朴热情,吃食也很有特色,就是天儿忒热,瞧我这汗,就没停下过。”

陈实粟忙道:“更衣之所已经备好,请公爷移步。”

德亨抬着手茫然转了半圈,陈实粟躬身道:“请随老朽来。”

德亨松口气,道:“有劳。对了,我还带来一些吃食,烦请掌柜的装盘,送我桌上。”

陈实粟亲自带德亨去更衣,其他人不好跟去,就去落座等候。

到了专门给德亨备下的更衣之所,德亨一边在芳冰伺候下擦汗更衣,一边问陈实粟:“家义都跟你说了?”

陈实粟点头,道:“都说了,施家是近二三十年新兴起的大家,因为靖海侯的关系,我等都避着他们家锋芒,这让他们家行事非常霸道,不过,他们多在厦门、金门、澎湖、TW岛扎根,我们稍作避让,并不与他们起冲突。您问起施家,可是施家有冒犯到您吗?”

德亨想了想,道:“倒也不是冒犯,只是偶然遇到了一件稀罕事,芳冰,拿那册子给老太爷看看。”

芳冰将那所谓的“账册”拿出来给陈实粟看,陈实粟接过来,翻看了几页,“咦”了一声。

陶牛牛问道:“您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陈实粟沉吟道:“这似是一本加了密的账册,只是不知是以何种典籍为母本。”

德亨顿时明白,这本账册,就跟摩斯密码一样,是以某种典籍为母本,然后按照一定的规律进行编写重要数据。

若是想要解读破译,得先找到母本,然后寻到规律,重新进行解译才行。

中国人最爱文字,这种文字加密法,并不罕见,陈家就有好几套,是以,陈实粟一眼就看出来了。

“只是,这种密文,多是以诗词歌赋为寻常,将之编进艳俗话本里的,倒是少见。比如这一段,这家主母跟来家里清账的婆子算的这一笔账,应是对应的某一笔买卖,这小厮入了主母的帷帐,应是说,有外来买卖人,动了主家的根基生意”

经过陈实粟的解说,德亨大为惊叹,同时又十分的佩服编写这话本的人。

陈实粟虽然能猜出大概模样,但要说解译出具体的账册,还需细细研读比照才行。

德亨道:“这账册里面记载的内容先不着急,我奇怪的是送到我手里的目的。”

这一点,陈实粟不好发言,但是,他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今日您见到的那个吴琼,身份上有悬疑。”

德亨:“您知道些什么?”

陈实粟:“这个青龙帮,原本是待老帮主一死,就要被吞并了的,但让人奇怪的是,吴琼异军突起,不仅让青龙帮起死回生,还在短短几年内壮大至此,我等老朽便留意了一下,这个吴琼,应是跟京里某个贵人有牵扯,且和杭州那边交情匪浅。”

某个贵人?

芳冰探头悄声问道:“有多贵?”

陈实粟看了德亨一眼,又抬了抬眼皮子,向上看了一眼,才道:“因为涉及京中贵人,我等不敢再打探,且吴琼为人算仗义,我等就任其自然了。”

陈实粟抬的那一下眼皮子,让德亨三人断定,那个“贵人”,至少比德亨的国公爵位要高。

且是宗室。

这就好玩儿了。

德亨想了想,道:“我此行目的就是杭州,如果吴琼专为我而来,那你们猜,他是不是知道我这次就是去杭州的?”

陶牛牛道:“我们开出了楼船,行踪并不隐秘,且船上船工多有知道咱们的目的地的,若是被吴琼打听出来,也不足为奇。”

德亨眼睛落在了案几上那本通俗话本账册上,突然道:“吴琼会不会是奔着这账册来的?”

芳冰一捶掌心,断定道:“定是奔着这账册来的,否则他一个江湖帮派,不说避着官家走,反倒冒着被打杀的风险上赶着来,定是有不得不为的目的。”

陈实粟也觉着这话有些道理,不过,他还是多说一句:“今日这一场,老夫猜测,吴琼应该是来跟您示好的。”

德亨:“哈?”

陈实粟笑道:“一小儿顽皮,不小心冲撞了您,您不仅不以为怪,反倒平易近人,善心大发,安抚小儿,他在这个时候出来,向您道歉,向您道谢,您又是个不拘小节,对贫苦百姓都和颜悦色,更何况他这有些势力的三教九流?这一来二往,不就结交上了?”

德亨失笑:“这还真是跟戏台上演的一样了。”

陈实粟也摇头笑道:“只是,办砸了,这番苦心,他算是白费了。”

德亨冷笑道:“拿个孩子做的苦心,也就只能白费了。”

陈实粟也心下叹息,说真的,他也是才知道,德亨竟是在为那个叫六子的孩子生气。

恐怕吴琼也想不到,成也六子,败也六子吧。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加更的差不多了,再攒攒,接下来先对元宵赛诗会加更,一首诗加更一章,感谢小伙伴们的支持哟

网友:客户号发表时间:2025-02-10 23:30:46

元宵赛诗会

佐领德亨掌旗人,小宗室里独子珍。

父辈没落家业衰,德亨年幼展奇才。

正蓝镶黄跨大步,胡同认门识王公。

摄政王位终成就,架空历史展宏图。

第 292 章

自从郑尽心投诚之后, 德亨对海上一些大势力是有了解的,不仅仅限于文书和账簿上,他作为陈家骆, 还曾和一些头脑打过交道,坐在一桌上吃过饭,喝过酒。

但事实证明,窥一斑, 并不能知全貌,现在,一个青龙帮,一个施家,却是与他以前了解到的,完全另一番面貌。

似乎是看到了全貌,等深究时候,又会发现, 云遮雾绕, 毫无头绪。

也就是说,以前, 人家只给你看到了人家想要你看到的,真正的样子,隐藏起来了。

施家看似一目了然。靖海侯后人嘛,接手了福建金门岛-澎湖列岛-TW岛海上势力,德亨途径此处,或者派人来做一些文书记录, 上岛查看, 施行关口改税等政策时候, 人家也全力配合, 一副良民的做派。

是以,德亨对施家的印象挺好,只当做和郑尽心、陈家、汪作文一流看待了。

至于青龙帮,更是四省沿海一种帮派中不起眼的存在,德亨在名单众多帮派名字中扫一眼,青龙帮更是有好几个,根本无从分辨。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你不真正的去走上一遍,去亲眼看一看,也就无从印证读的万卷书到底是何等景象了。

施家,未必真的是良民,青龙帮,也可能是隐匿江湖的混江龙。

德亨将那本账册交给陈实粟带回去破译,破译好了,再着人送去给他就行了。

这本账册是送到他手上了,他可以拿起来看一看,也可以完全看不到,扔一边去,不管了。

估计,那个吴琼,就起到让他重视这本账册的作用。

既然有所察觉,德亨也就当做不在意,看背后人还要如何出招。

德亨是坐山观虎斗的上官,下面势力争斗兴衰,自有其命数,谁沉谁浮,谁上谁下,于他而言,无有差别。

想将他拉下水,成为破局的棋子,可没那么容易。

因为有陈家义带回来的提示,陈实粟准备了厚礼,在宴会上郑重送给德亨,除了一些文玩字画等雅致之物之外,还送了一只纯金打造的半尺高的猛虎存钱罐,里面,塞的满满当当的,全是银票。

德亨十分信高兴的收下了,宴会上和陈实粟频频敬酒,谈笑风生,约好下次喝茶时间。

看的其他只带了一些文房四宝和诗作文表而来的士绅们心中大骂陈氏不将仁义,怎么不事先通知一声,他们也好有所准备。

宴会酒乐作伴,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多时辰就散场了,但德亨并未离开,并决定今晚就在隆裕酒楼住一晚,明日一早登船离开。

才下晌时间,天光大亮,隆裕酒楼比往日正常开业时候还要热闹几分,来往的全是士绅大族的管家、仆从,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吴琼站在角落里看着隆裕酒楼的大门,面上难掩奇怪,喃喃道:“不是说那是为青天大老爷吗?从来对士绅豪门不假辞色,难道消息有误?”

“还传他温文尔雅,最是和气呢。结果呢,吴老四的腿还不是被打断了。”一个汉子满脸戾气,不忿道。

另外一个人接口,道:“是脱臼了,没断,接上就好了。”

戾气汉子一噎,粗声道:“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狗鞑子!”

吴琼低声喝道:“住嘴!若是消息有误,那咱们就是找错人了。”

一个汉子忧虑道:“可是,账册已经送出去了,要拿回来吗?”

吴琼:“只得如此了。”

戾气汉子并不是没有脑子的人,此时就疑惑道:“楼船、随从、名号、画像上的模样儿都没有错,咱们应该没找错人吧?”

吴琼:“我说的是行事上对不上,上头说,德公爷是个光风霁月、为民除害、对上敬爱、对下仁慈、精明强干的治世能人,而不是眼前这个光天化日之下收受贿赂的狗官。”

另外汉子讷讷:“可是,咱们今早在汤子街见到的,和传言中一样啊?”

他们青龙帮早就派了人盯着满城,德亨一出满城牌坊,他们就得到消息,去跟踪他的一举一动了。

德亨和那些如他们一样的卑贱之人坐在一起说笑、吃饭,和传言中一模一样。

因为亲眼所见,有所确定,他们才实施了接下来的行动。

结果,事态发展和他们看到的一点都不一样。

这位德公爷,分明就是个狠辣酷戾的主儿,和那些鞑子官员没有什么不同。

不,有过之而不及。

他甚至连虚伪的掩饰都不做,欲废了冲撞他的吴老四。

吴琼:“或许,他是之前都是装的,眼前的才是他的本性。”

一个汉子迟疑道:“那有没有可能,眼前是装的,之前是真的?”

所有人:

戾气汉子没好气道:“我说你怎么回事,怎么反倒替鞑子说起话来了,你有见过哪个鞑子是好人?你被下蛊了?”

这个汉子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我就是说一种可能,一种可能,没说他是好人。”

吴琼收回看向裕隆酒楼的视线,道:“都别说了,走。”

等走上大街,戾气汉子问道:“吴老四那里怎么办?兄弟们去疏通关系,姓陈的不放人。”

吴琼:“当街斗殴,无非就是打二十板子,要是走不通门路,就让他受了,回到帮派里好好养伤就行了。你们替我好好安慰他,就说等他出来了,我亲自替他摆酒洗尘。”

众汉子们相互对视一眼,都垂头丧气的应了下来。

说真的,他们是福州城的地头蛇,且近两年声名鹊起,官衙是会给他们几分面子的,不过是斗殴而已,交上罚银,当天就能出来。

他们也不缺这几两银子。

但今日吴老四得罪的是满清宗室,陈氏不敢给他们放水,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只是吴老四这趟着实冤枉,他是接了帮派的任务,属于为帮派坐牢、挨板子了。

他们现在的无能为力,算是给他们兜头泼了一盆凉水,让他们清醒了一些,他们对上的,不是一般人。

他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民不与官斗,这是祖宗传下的良言。

既心有疑虑,在说话和行动上,不免有所动摇和迟疑。

吴琼本来要安排好手今晚夜探隆裕酒楼,结果,看着一个个听闻要去德亨那里盗取物什就先卸了三分刚气的兄弟们,他就宣布道:

“今晚,我欲走一趟隆裕酒楼,拿回丢失的东西,你们谁与我一同去?”

众兄弟一惊,纷纷道:

“不可,大当家的您怎么能亲自去,若是有所闪失,帮中要怎么办?”

“不错,我们青龙帮没了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少了大当家的。”

“大当家的,您要三思啊”

吴琼气笑了,道:“怎么着,那里是龙潭虎穴不成?你们怎么就能确定,我一定会有事?”

“我还真就不信邪!我吴琼不是吓大的,更不是遇事就靠后的缩头乌龟,就算那里是龙潭虎穴,今晚我也要亲自去闯一闯!”

一个汉子越众而出,大声道:“大当家好生豪气,我铁鹞子愿随大当家一起,去趟一趟那鞑子的下榻之处。”

“不错,就算那鞑子是三头六臂,这里也是咱们的地盘儿,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不用怕他。”

“说的是,隆裕酒楼里也有咱们的兄弟,咱们里应外合,不怕不成事。”

“就是,算我铁手王一个!”

“还有我,还有我”

吴琼看着恢复了气血的兄弟们,心下满意几分,压了压手,让兄弟们安静下来,道:“兄弟们的好意,我吴琼心领了,只是,夜探虎狼之穴,需智取,不可人多势众,打草惊蛇。这样,铁鹞子兄弟轻身功夫好,就与我走一趟吧。”

“大当家”

吴琼:“众位兄弟的担心我能理解,但就像兄弟们说的,这里毕竟是福州城,是咱们的地盘,就算拿不回来丢失的东西,跑还是没问题的。就这样议定,都散了吧。”

吴琼这样说,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待到夜深人静,他和铁鹞子探隆裕酒楼,刚出现在墙头,就被人一脚一个,踹进了院子里。

院子登时灯火通明,吴琼就知道,他们就是那被守的兔子,如约落网了。

吴琼摔在地上,看着从墙头跳落,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提剑汉子,等走进了,看清人脸,和他手里提着的那把剑,吴琼不禁惊声道:“惊雷剑,是你!”

“惊雷剑?你这把剑的名字不是叫霜魂吗?”德亨从屋里走出来,听到吴琼的话,不由开口问道。

张大奎示意侍卫们将吴琼两人给捆绑起来,还亲自上手打了一个结寻常结吴琼这种混江湖的容易自己解开,才回答德亨的话,道:

“是叫霜魂。”

德亨:“那惊雷剑”不等张大奎再答,他就抚掌笑了起来,道:“哦我知道了,这是你在江湖上的名号,是不是?霜魂一出惊天雷,霹雳吧啦泣鬼神。惊雷剑,好生响亮,好名号!”

张大奎眉头跳动一下,道:“您可以将后一句去掉。”

什么霹雳吧啦,还不如鬼哭狼嚎呢。

德亨笑道:“押韵嘛,你也知道,我于诗词一道上欠些火候。”

您这哪里是欠火候,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吧。

陶牛牛和芳冰暗中嬉笑不已,陶牛牛还道:“‘霜魂一出惊天雷’这一句就足够了,押韵的那句就没必要了。”

德亨哼哼:“不识好人心。”

吴琼见几人完全不将他当回事,旁若无人的讨论张大奎“惊雷剑”的名号,他不敢对德亨如何,就怒声质问张大奎道:

“都说惊雷剑独来独往,这几年更是往来无踪,咱们这些江湖弟兄们都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原来是给人做狗去了。呸,让人瞧不起!”

张大奎淡声道:“比你个钻洞的野狗强。”

他没有随着德亨上岸,这一天他都在楼船上,入夜一箱箱的礼物抬上楼船,他直觉不对,就下了楼船,来贴身护卫德亨。

结果,晚上还真有事儿。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吴琼竟然还认识他。

吴琼面色大变,不是对张大奎的言语,而是对他不为言语所动的态度。

他知道张大奎的为人,虽然寡言,但是出了名的刚强。

说他为鞑子做事,他吴琼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但事实就是,张大奎不仅为鞑子做事,还是心甘情愿的态度。而且,看他和德亨他们熟稔打趣说笑的样子,也好似不是当奴为婢。

这让他都迷糊了,到底是张大奎堕落了,还是德亨,本就值得效忠?

不等吴琼再出恶言,陶牛牛先问他道:“你是想我现在就将你就地正法,还是干脆点,说明来意?”

吴琼半夜不请自来,是为盗,还是持刀而来打家劫舍的大盗,被主家就地正法是他咎由自取。

“呸!老子宁死不屈!”吴琼表现的很刚烈。

陶牛牛冷笑一声,道:“很好。”抽出一个侍卫的腰刀,携风雷之势朝他的头颅砍去。

刀锋在吴琼的脖子根处被一柄剑架住,没有砍下去。

但吴琼已经被陶牛牛这说砍就砍的架势给吓住了,瞳孔中浮现出惊恐之色,脖颈处的皮肤,更是鸡皮疙瘩密密麻麻泛滥出来,让他整个身子都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起来。

虽然很快就被他控制住,但那一瞬间的害怕,还是露出了明显行迹。

若是就这么死了,吴琼来不及害怕,自然无从表现。

但这不是没死吗,后怕也是人之本能。

陶牛牛顺着架住他刀的剑去看张大奎,张大奎对德亨道:“让我跟他聊聊。”

德亨无所谓道:“既然你们认识,他就交给你了。”又叮嘱道:“天儿不早了,再有两个时辰我们就要登船了,你可别耽搁了。”

张大奎:“是。”

德亨带着人回了屋子,侍卫也都各归各位,张大奎找了一根麻绳,将被五花大绑的吴琼和铁鹞子穿了一个绳环,系在一起,向被惊动的掌柜要了一间客房,就这么牵着两人去了客房。

这整座酒楼都被包下来了,张大奎就这么在房间里向两人问话,也不怕隔墙有耳。

若是有人偷听,那也是德亨派的人。

张大奎给了两人屁股下各放了一个圆凳,自己坐在桌前,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道:“坐吧。”

吴琼:

一直保持安静的铁鹞子出口问道:“你真的是惊雷剑?”

吴琼讽刺道:“就是他。十年前金陵城外金陵河上,他一剑惊雷,打败了赤环刀,自此名动江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年我还是一初出茅庐的少年,随先老当家的去为汪家老太爷贺寿,正好碰到那一战,这人模样儿,我在金陵岸边看的清清楚楚,当时,可是好生艳羡,好生敬仰呢,哈哈。”

“你当年二十好几,长的也显老,不算少年了。”张大奎凉凉道。

“你!”吴琼愤恨不已,还是废话道:“不成想,惊雷剑也认得我这样的无名小卒。”

张大奎:“你的确是无名小卒,但先青龙帮老当家仁义之名在外,在汪家老爷子的寿宴上,也是有一席之地的,你当年随着老当家的坐席,不免让人多打量了几眼。你若是长的普通也就罢了,看过一眼便也无人记得。可就是长得太独有特色了。

老当家说你二十有五,我当时听了,着实惊异了一下,还以为你三十有五了呢,却原来才二十几岁,是以,便将你记下了。”

“噗噗哈哈哈哈哈哈对不住,对不住,我实在忍不住,对不住哈哈啊哈哈”

铁鹞子实在没有想到两人之间还有这样一段过往,是以难以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张大奎说完这段话,亦是莞尔。

当年他初出茅庐,一剑出名,恰逢金陵城汪家老爷子过七十大寿,听闻金陵城出了这样一位少年英雄,便也给他下了帖子,邀请他去吃席。

他那个时候,还未弱冠,不懂拒绝,就别别扭扭的去了,汪家给他安排的席位还挺靠前,是以对席面上出现的人,他都能得见,也着实长了不少见识。

没想到,他当年见到的奇人异事,今天还能见到,也得道一句缘分。

吴琼却是被两人笑的面堂紫涨,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

“不过,你这脸也有一个好处,十多年过去了,你竟看着和当初一样,没甚变化。”张大奎稀奇道。

一般来说,十年过去,人都是要变老的,吴琼没有,他还和他当初看到的一般模样,就是身形壮硕了些,算是这些年他没有耽搁练功的凭证。

铁鹞子笑声道:“你也说了他长的显老了,如今他到了年纪,再显老,还能老到哪里去?难不成变成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不成?哈哈。”

张大奎点头,道:“有道理。”

“少东拉西扯的,你将我们带来此处,不会就是说些前尘往事吧?”吴琼忍怒道。

张大奎:“我的确是有话要问你。”

铁鹞子看了看两人,道:“张兄弟,您看着也不像是要为难咱们兄弟的样子,不如将咱们的绳子解了?”

张大奎摇头道:“我身负护卫之职,在他离开福州港前,我还不能将你们放了。”

铁鹞子:

张大奎继续道:“我问你们,你们是受了谁人指使,今夜前来,是作何?”

“刺杀狗鞑子!”/“找东西。”

吴琼和铁鹞子异口同声道。

吴琼和铁鹞子对视一眼,都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张大奎忽而一笑,道:“原来是找东西,不知道你们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吴琼:“那个人不是很信任你吗,怎么,你不知道?”

张大奎:“他手里的宝贝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样。”

吴琼还要搪塞,铁鹞子却是嘴快道:“就是你们在澎湖海上得到的那本册子,我们要把它拿回来。”

“铁鹞子,你胡沁什么!”吴琼怒道。

铁鹞子苦口婆心道:“老大,你还没看清楚吗,咱们被人家耍了,消息是真的,那位就是咱们要找的人。他要不是,你我还能在这里好好坐着?还让张兄弟来审咱们?”

吴琼犹自不信,道:“说不定就是陷阱,就是为了从咱们嘴里套话的。”

铁鹞子眨了眨眼,也犹疑起来。

张大奎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不管你们说不说,他都不在意,也不想沾染这些算计上身。能沾上他身的,都要有些分量。你们?不够。”

铁鹞子:“那你还问。”

张大奎:“是我自己想知道。都是江湖人,我想知道,是谁在背后图谋什么。”

吴琼:“就不能是我图谋的?”

张大奎笑了一下,道:“我说了,你不够分量。”

吴琼:

铁鹞子道:“老大,张兄弟说的没错,咱们的确没那个分量沾上人家,不如就说了吧。”

吴琼还在犹豫,张大奎道:“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你们还有一个半时辰的时间考虑。”说罢,自己起身,半卧去客房内床榻上,合眼养神起来。

良久,吴琼才幽幽道:“施家圈海为禁,绝我福建海民生路,德公爷既然主张开关放海,为什么不开了施家那片海。”

张大奎睁开眼睛,道:“为什么非要去施家的地盘,舟山、上海、香港、澳门、琼州,再远一些的,福山、长崎、琉球、吕宋你们哪里不能去?”

吴琼激动道:“那不一样,这里才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根!我们祖祖辈辈吃的就是澎湖的水,做的就是这片海的海民,我们有家有根,为什么要漂泊远洋,做孤魂野鬼!”

张大奎:“只是如此?”

吴琼:“还不够吗!”

张大奎坐起身,看着他,正色道:“如果你只是请命,那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等你的儿子、孙子、重孙子时候,你会等到你想要的那一天的。”

吴琼惊疑不定:“你什么意思?”

张大奎:“就是字面意思。”

“我很好奇,你这位兄弟之前所说的‘消息’是指什么,你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铁鹞子忙道:“鄙姓铁,江湖人唤一声铁鹞子,脚上功夫还行。”

张大奎对他点点头,唤道:“铁兄弟。”

铁鹞子:“哎。”

张大奎:“铁兄弟可能为我作答?”

铁鹞子看了眼吴琼,见他沉默着,就浅浅说了一声:“这不,老规矩,动手前要先探路,这不,就从黑阁那里买了一些关于那位的消息,呵,我们买到的消息,说那位可是大大的好人,我们”

面对张大奎似笑非笑的神情,铁鹞子说不下去了。

张大奎挑眉:“因为是好人,所以你们就无所顾忌了?”

铁鹞子此时也觉着从白天到晚上这事儿做的是有些不地道了,面上就讪讪起来。

张大奎就道:“不瞒你们说,黑阁里有没有卖关于他的消息,我是能知道一些的,近些日子都静悄悄的,可见,你们不是从黑阁得的他的消息。”

黑阁之名来自于德亨的黑卡,所以,这个买卖消息的黑阁,对张大奎是大门敞开的。

当然,话不能说的这么直白明白。

铁鹞子更加惊疑不定,道:“这您在黑阁里还有门道呢?”这位手眼可够通天的。

张大奎不理他,只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看了眼外头天色,听到远处已经有鸡鸣声响起,就道:“你们若是不说真话,可就没有机会说了。”

吴琼:“真的不能掀了施家,开放TW岛?”

张大奎:“没有必要。”

吴琼喃喃重复道:“必要,必要”

继而又哭又笑道:“我们这些卑贱之人的活路,在你们眼中,竟然是‘没有必要’,哈哈哈没有必要”

铁鹞子也满脸复杂的悲怆起来。

张大奎半点不为所动,如果是以前,不明所以,他听到这话,怕是当即就提着剑朝德亨杀过去了。

但现在

德亨伏案画出这延绵海岸的每一个关口、每一个城市时候,写下每一个安排,每一个规划时候,他就在旁护卫、研墨、送茶,他亲耳听到他的三年规划,五年设想,十年蓝图

他也亲眼看到,这些年来他将这些规划付诸于实施,有些很轻易的就完成了,有些却是不敢擅动,也有些,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才能向前推进一点点。

吴琼所求,亦在他所谋之列,但不是现在。

“事情总是要一点一点干的”张大奎不由喃喃道。

铁鹞子竖了竖耳朵,问道:“你说什么?”

张大奎道:“我听说,青龙帮在老帮主死后本要被其他帮派瓜分了,后来怎么又起来了?”

铁鹞子:“是我们吴老大力挽狂澜”

张大奎:“这话也就骗骗那些外人,给说书先生添两句行书罢了,就不用说来哄我了。”

吴琼:“是福州港突然有了新政策,允许百姓免税出海,我带着弟兄们去海里捞海带,在海滩上晒海货,又去海运衙门做了登记,照着海运衙门里的教习师傅教的法子围海田,晒海盐,养海蜇受到了海运衙门的庇护,才得了喘息之机,壮大到今日。”

说起来,去衙门做登记纯粹是被那些欲瓜分他们的帮派们逼的。为了保住师父的青龙帮,他走投无路,乱碰乱撞之下,竟然被他撞到了一条康庄大道。

海运衙门刚开起来时候,不止福州城的帮派,其他沿海城市的海帮们都戒备的很,根本不去靠近。

反倒是他,占得了先机,之后不管是收海货、卖海盐、倒卖南洋稻谷,还是卡着免税的标准去行船,他都受到了衙门的优先照顾,这才让他一路奔跑着抢站到了高处,才有了如今让人不敢小觑的青龙帮。

但是,人都是不容易满足的,青龙帮在福州已经壮大到迈不开脚步了,他欲带领兄弟出海,最近的,就是澎湖诸岛,他的终点、也是目标,是对面的TW岛

张大奎冷笑道:“原来不是卑贱之人没有了活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吴琼:

铁鹞子嘿嘿笑了两声,道:“托那位的福,咱们如今日子好过了,咱们心里是记得的。”

外面鸡鸣声一声响似一声,狗吠声也多了起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张大奎看着远处天边的星斗,道:“如果你们无话可说,就在这间客房里老实待到午时,到时候会有人来给你们松绑,你们自去即可。”

说完话,他关上窗子,就要离开。

“等等。”

张大奎回首看着吴琼。

吴琼张了张嘴,道:“我们没有恶意。”

张大奎没说话,对此也不置可否。

吴琼摇了摇牙,道:“那本账本,真的很有用。”

张大奎:“哦。”

吴琼站了起来,带动的铁鹞子也不得不站起来,他俩还拴在一起呢。

吴琼上前走了两步,对张大奎恳切道:“施家已经被盯上了,除了我的青龙帮,一定还有其他帮派,或者势力在掀动波涛。”

张大奎眉头皱了一下,道:“你知道多少?”

吴琼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道:“大概是四五年前吧,就像你说的,那个时候青龙帮快要被瓜分了,我本来都要认命了,我也没想着要去海运衙门,是海运衙门里的一个巡逻官特地找到我,让我去衙门试试,我去了,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张大奎:“你说的那个巡逻官叫什么名字?”

吴琼:“不知道,我只见了他一面,就是他给我出主意那一次,后来再打听,就不见他这个人了。这几年,年年都有人跟我联系,每次人都不一样,有的时候给我钱要我去哪里哪里运货,有的时候是从我这里拿钱,我给多给少,他们都不生气,好说话的很。”

铁鹞子听吴琼将这样的机密都说出来了,铁鹞子也秃噜开了,道:“我们都怀疑是那位大人物儿来跟咱们要钱呢,老大说不是,说那样菩萨心肠的人物儿,是要干大事的,怎么会看得上咱们这仨瓜俩枣。吴老大虽然这样说,但咱们心里还是不信的,哪个为官做宰的不是雁过拔毛,直到这一次,咱们又接到新的任务,来人说澎湖厅里有施家管家去对账,那管家手里有一本关键的账本,要我们去偷了来,送到那位的手上。我们才确定,一直跟我们联系的人,跟那位不是一伙儿的。”

张大奎叹息道:“你们就去了?”

铁鹞子嘻嘻笑道:“这不是,能见到真佛吗?”

“而且,那背后之人神秘的很,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违逆他。”

张大奎:“你定是对那背后之人有所猜测的。”

吴琼:“是每次接触,可以断定,都是北面的人。”

张大奎点了点头,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吴琼顿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想说的了。”

张大奎对两人颔首,推门出去了。

屋内,吴琼又拽着铁鹞子坐回了凳子上,沉默看着屋内越来越亮,影子越拉越短。

突然,铁鹞子问道:“咱们说的这些,他们会信吗?”

吴琼:“我怎么知道。”

铁鹞子:“我们受他恩惠,他于我们有活命之恩,他是一个好官。”

吴琼张了张口,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哑声道:“妈祖娘娘会保佑我们的。”

铁鹞子:

【作者有话说】

网友:伦熙 发表时间:2025-02-10 23:28:34[设置浏览进度]

元宵赛诗会

德亨生落寞,宗室运微茫。

幼有生财智,家凭致富强。

谋差迁上旗,领众步康庄。

终至权倾位,朝堂岁月彰 。

第 293 章

对张大奎所说的, 海运衙门当中掺了沙子,有吃里扒外的,德亨一点都不奇怪。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是衙门, 又不是他的禁卫队,也不是他的军队,是数量庞大的底层官和吏,有从京城、盛京、黑龙江等地调用的, 有从当地满城聘用的,还有从当地士绅家族中选用的。

也就是说,按照规定,海运衙门中人,必须有不少于三分之一的来自八旗,且以旗人官吏为主,汉人为辅,否则这个衙门是要被问罪的。

所以, 海上巡逻官当中, 被掺了沙子,不要太正常。

这不是德亨不得人心, 管束不严,手下衙门跟个筛子似的,任人进出。

而是八旗本身性质,决定了八旗人,不止一个主子。

每一个旗人,如果是公中佐领中旗人, 那他的主子是皇帝, 但皇帝可不会有闲工夫管你, 所以, 这个公中佐领旗人的主子,就是管束他的佐领,不管是服兵役,选任笔贴式,还是读书科考,儿女嫁娶全都逃不开佐领的直接控制。

如果是有了旗分的旗人,那这个旗人的主子,就是旗主,这个时候,旗人就有两层主子,一个是直接主子佐领,另一个,就是他和佐领共同的主子,旗主。

就说杨琳,已经官至两广总督了,他的主子仍旧是胤礻我,而不是康熙帝。

三节两寿,他不仅要向自己的佐领送礼,还要向旗主胤礻我送孝敬,而胤礻我这个旗主,也知道杨琳是块肥羊,薅起羊毛来毫无顾忌,别人也都当寻常,只是羡慕十阿哥有这样能耐的奴才,而不会去参他一本。

再说马奇,当年康熙帝为什么要特地示意马奇,在立新太子时候不要说话,投选票也没他的份儿,就是因为马奇的旗主是胤禩,马奇不能投其他皇子,让他去选,那不是给胤禩作弊,增添助力吗。虽然最后马奇也没逃脱了被裹挟就是了。

再再说胤禛和年羹尧这对主仆,自从胤禛被封亲王,年羹尧一家所在佐领被划分给雍亲王,年羹尧的主子就变作了胤禛。

一开始,估计年羹尧是不习惯的,他少年读书,二十二岁就中了进士,娶了纳兰容若的女儿为妻,官途上也是一路从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检讨、翰林院侍讲学士兼起居注官、内阁学士、礼部侍郎、巡抚、总督顺顺利利的升上来,靠的全都是父兄的托举和自己的本事,跟胤禛有半毛钱关系吗?

所以,初初开始,年羹尧对胤禛那是鸟都不鸟一下,别说三节两寿礼物了,就是平时去雍亲王府拜访,都是少有。

等他任了四川巡抚,那更是“逍遥法外”了,以至于胤禛忍无可忍,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他想收服年羹尧为己用。

就在五十八年,胤禛特地手书一封让手下奴才送去四川,“训斥”年羹尧目无主上,年节没有问候,王府有喜事、大小主子生辰等更无礼奉上:

“妃母千秋大庆、阿哥完婚之喜而汝从无一字前来称贺。”

“汝父称奴才,汝兄称奴才而汝独不然者又何必称我为主!”

这一封手书,就相当于,逼迫年羹尧赶快站队。因为,在这一年,弘晖去战场了。

我不管你年羹尧是在四川还是在青海,你必须保我的儿子、你的少主,建功立业,平安顺利回京。

自此,胤禛先后动作,他以已经以老乞休的年遐龄年高为理由,令远在四川的年羹尧,将10岁以上的年家子侄全部送往京城,替年羹尧尽孝:

“自今以后,凡汝子十岁以上者,俱着令来京侍奉汝父!”

就在去年,正任安徽布政史的年希尧突然被参,京中左都御史去查证后,议年希尧革职,康熙帝允准,于是年希尧就带着家小收拾包裹,回京老实宅家里画画消遣了。

这里面的具体始末因由不做探究,结果就是:

你年羹尧要听话啊,咱们主仆两个一心做事业,我好,你也好。

康熙帝会任由胤禛这么做吗?

年遐龄是从湖广巡抚位置上退的,年希尧是安徽布政史,年羹尧更是四川巡抚,且很快因为配合大将军王胤禵在西北用兵,升任川陕总督,父子三个都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你如此安排朝廷命官和家眷,可有问过皇帝否?

哈,胤禛根本不用提前跟老爹禀报。

这是他自己的奴才,他要怎么安排,谁能说什么?他又不是没分府的娃娃了,不用事事都跟老爹报备。

所以,康熙帝对胤禛的举动,完全,没有,任何的意见。

这就是旗主的分量。

对旗人来说,旗主最大,其次,才是皇帝。

就算像年羹尧这样,你一心向皇帝,皇帝自己还要先考虑自己的旗主儿子呢,你年羹尧这个奴才要往外站。

更何况德亨这个临时上官。

如果你有一个声名赫赫的旗主,别说听话了,说不得德亨还要反过来巴结这个旗人呢?

所以,海运衙门中有为所欲为之旗人,真的,太正常不过了。

吴琼口中所说的那个和他接触的“北边人”,是自作主张养了青龙帮这个肥鱼,还是受了哪个主子的指使,就有必要查一查了。

对张大奎来说,要查这么个没头没尾的海上巡逻官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对德亨来说,他手上有旗人籍册,查起来就很容易了。

德亨他们在船上,不可能随身携带旗人籍册,但芳冰和陶牛牛对德亨手下势力都做到了了如指掌,两人头对头,一边回忆一边商量着在纸张上列出名录。

海运衙门这一批旗人,来历还真挺广泛的,上到皇子旗主,有二、三、四、五、七、九、十、十二、十三、十六、十八

嚯!这些个皇子中,除了大阿哥胤禔,几乎全齐活了。

芳冰都忍不住问德亨了:“您就这么招这些皇阿哥们稀罕啊?”

德亨看着这头一梯队的皇子们开始犯愁:“这目标也太广了吧,他们怎么送了这么多人来我这里?这可怎么锁定。”

陶牛牛指着下一梯队的名单中的一个,道:“不一定是上面这些皇子,您看这里,安王府”

芳冰:“安王府早没了。”废太子之后,没几个月,康熙帝就将安郡王府给端了,现在根本就没有安郡王一说了。

陶牛牛:“八福晋还在呢,主子还在,奴才们就散不了。说不得就是八阿哥收拢了安王府旧部?”

自从上次病鹰事件以后,八阿哥胤禩就被康熙帝差不多一撸到底,更是勒令他所分旗分的都统接管胤禩的佐领,相当于是堵死了胤禩向下命令的通道,让他无人可用,无财可揽。

胤禩维持这么大一个王府,他是要生活的,若是接手了早就被康熙帝废黜的安郡王府旧部,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德亨摇头,道:“不可能是八阿哥。”

陶牛牛:“您有证据做判断吗?”

德亨:“直觉。”

陶牛牛&芳冰:!!!

就连一直不参与讨论的张大奎都投来异样的目光,觉着这位主儿,聪明是真聪明,就是有时候吧,感情用事也是真的。

德亨理直气壮的,道:“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啊,你们不懂,我跟八阿哥那可是忘年之交,我上次已经跟他明说了,让他以后不要再算计我,他答应了。”

就送病鹰那次,康熙帝发了好大的火,连着德亨一起骂,骂完,还幼稚的派遣李玉和赵昌一起,亲眼看着他去和胤禩做交割。

那次,他们可是和胤禩交割的干干净净的了。

陶牛牛不敢置信脸:“他答应了,您就信了?”

德亨:“为什么不信,他能被叫一声‘八贤王’,想来信誉是有的,且,他从始至终,也并未真的算计到我什么。他既然答应了,我就信他。”

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陶牛牛更是直接问德亨:“那您以为,驭使青龙帮的,会是谁?”

德亨挠了挠头皮,叹气道:“说不好,感觉谁都有可能,算了,这人既然有所图谋,一次出手不成,定还有下一次,等线索多了,再做判断吧。”

张大奎突然道:“青龙帮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帮派,就算现在在福州城有了一席之地,那也是一个地方上的小帮派,如青龙帮这样的帮派数不胜数,它是凭什么被看上的?”

德亨挑眉:“你有猜测了?”

张大奎:“有一种可能,青龙帮是被举荐的。”

陶牛牛和芳冰都面面相觑,反倒是德亨,若有所思。

张大奎做解说,道:“江湖帮派,为了守望相助,都是有所联系的,尤其是在某个有名望的帮主整寿时候,都会以贺寿之名,齐聚一堂,断一断公案,交换一下信息,联络联络情分,新一辈未曾谋面之人的交情,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吴琼能认出我来,就是因为十年前,我曾经参加过金陵城望首汪老太爷的七十大寿寿宴。”

芳冰恍然大悟,道:“吴琼也去了,不过,这金陵福州,差的是不是有点远?”

金陵城就是南京,也是现在的江宁,不过,在民间,老百姓还是习惯管江宁叫金陵。

张大奎道:“不算远,青龙帮是海帮,汪家是漕帮,以往因为海运低迷的缘故,凡是行船的,都是要以漕帮为首,汪家老太爷过寿,有些名望的船帮,都会去。”

芳冰说的是地理上的差距,张大奎说的则是帮派上的同根同源,果然不算远。

德亨:“你的意思是,青龙帮很可能是汪家举荐出来的?”

张大奎点头,道:“除了这一途径,我想不出,青龙帮一个福建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是因何落入有心人眼中的。”

陶牛牛沉吟道:“那么,我们此行”

“一定还会有波折。”张大奎接口道。

德亨叹气,道:“我只是去江浙打个秋风,和那里的土财主谈个合作,怎么会搅出这么多事情来。”

芳冰道:“江浙本就是一等一的富庶之地,先前,不管是废太子,还是后来的八贤王,都将那里当做一块宝地重点经营,还有江宁、苏州、杭州三织造,更是遍布皇上的眼线。咱们去的,本就是是非之地。”

德亨皱眉:“莫不是有谁想对付施家,拿我当枪使唤吧?”

陶牛牛:“说不准呢。谁不知道您这几年人都在海上,您还是海运总督,若是有谁想对付施家,您不正好是一把锋利的刀?更是职责所在。”

德亨轻“啧”一声,道:“那他们可是想错了,短时间内,我是不会对施家怎么着的,他们又没碍着我什么。”

人家只是不乐意福建人上TW岛罢了。

反过来说,福建人为什么一定要上TW岛啊?香港岛还荒着呢,你去香港、去澳门、去海南岛不好吗?

张大奎道:“咱们也不好眼前一抹黑的扎过去,既然涉及到江湖帮派,不如我先行一步,先去金陵探探路?”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江湖人,自然有江湖人的路子。

张大奎此去,自然是要通过江湖手段打探一些消息出来。

德亨点头,道:“你先去金陵摸摸底细也好,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杭州,估计李家等多数人,都会齐聚杭州,你反其道而行之,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张大奎问道:“您可还有其他嘱咐?”

德亨想了想,写了一个便签交给他,道:“吴申就在江宁,你去了,若有不便之处,找他帮忙即可”

德亨的楼船沿着海岸线慢悠悠的走,走了五六日,就到了舟山群岛。

舟山群岛这一片海域可是热闹了,风帆林立,大小船只络绎不绝,不是运货,就是载客的。

来自西伯利亚和虾夷岛的商船载满了木材和煤炭,在舟山一带卸货,装载上江浙的生丝、瓷器和稻米回程。

刨除所交税银,来回一趟下来,光运费就能赚不老少。

所以,这几年,沿海一带一村一族的汉子们就合力出钱,从海运衙门或租或买一艘两艘的船,跑上一年的福山港,基本就上就能将船钱给赚回来。

剩下的,跑船所赚就是纯利润了。

如果有那有心的,开一间木材店,面向中低下层的百姓,专门贩卖从西伯利亚运来的杉木和松木,薄利多销,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这树要有人砍,煤要有人挖,西伯利亚和虾夷岛是没有那么多专门做工的人的,于是楼船客运应运而生。

有那想要出海做工的苦力,买上一张便宜的船票,在天暖和的时候去虾夷岛,或者去西伯利亚干上一个夏天,赚上半年的辛苦钱,天冷了,再乘船回来南方过冬,也是一个新活法。

德亨和郑尽心的水师,保障了这条航线的安全性和合法性,不管是来往的商船和客船,都能如约到港,倒是不用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人是这个地球上最坚韧、生命力最顽强的生物,只要看到一丁点活路,他们就能给蹚出一条宽阔大道出来。

这些运货的货船啊,拉客的楼船啊,都是江浙大商贾、大乡绅自家造的,或者出巨资从德亨的船厂定制的,所以,德亨才会来找他们“打秋风”。

德亨当然知道他们手里到底有多厚的底子,他自己的船派去美洲和缅甸了,手上有了粮务司和福山港运南洋粮的亏空,可不就得找他们借船借人、甚至是借粮补上吗?

德亨的楼船不是一般的显眼,他人还在考虑要不要去普陀山上拜一拜观音呢,就见到不远处一船打出了旗语,也亮出了旗帜,是琉球王国的尚氏王船。

琉球王国从明以来就是中国的藩属国,每到王位变更,都要大陆这边派遣使臣对他们的国王进行册封,到了清朝,这个规矩也没变。

在明朝和清朝开海禁之前,琉球王国是大陆海上贸易的总代理。

琉球王国是岛国,疆域狭小,没有耕地,自然产出也十分的匮乏,进贡给宗主国朝廷的贡品诸如香料、胡椒、苏木等也都是从吕宋等南洋诸岛贩卖来的。

在自然条件匮乏的情况下,自然也孕育不出诸如陶瓷、纺织等手工业,但是,琉球王国并不贫穷。

以至于日本国的萨摩藩经常去骚扰琉球王国,以期能占领这一串岛屿,垄断中国、日本、东南亚的海上贸易权。

在德亨上岛之前,琉球王国居然已经做了有几年的两藩国。

所谓的两藩国,就是琉球王国既做清朝的藩属国,接受清廷的王位册封,也做日本的藩属国,向日本人交租税。

这当然是不允许的,德亨带人在琉球诸岛上巡逻一圈,将藏匿的日本人都揪出来,丢去萨摩藩,放炮警告之后,琉球王国就只有一个宗主国了。

所以,德亨和琉球王国尚氏王族的关系很好。

尚廉开的也是楼船,和德亨的楼船同批次造的,只是看着比德亨的要小两圈。

两楼船靠近,在两船之间搭了一个梯子,尚廉就跟踩空中地板似的,飕飕几步就从自己的楼船来到德亨的楼船上。

德亨高兴问他:“你怎么来这里了?”

尚廉和德亨差不多的年纪,哈哈大笑道:“我听说你要来杭州吃席,正好我的船队要进货,就亲自来看看了。”

福州是琉球王国在华主要贸易港,可以说是尚氏的一个主要据点,德亨在福州停留,并收了当地士绅礼物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尚氏自然是先一个知道,并加急传回了琉球王国。

尚廉能知道也就不足为奇了。

看尚廉这个兴奋的样子,这传播效果比德亨想象的还要好。

德亨摸着下巴哈哈笑道:“估计杭州的士绅们都备好大礼等着我了。”

尚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自是肯定的。”又好奇问道:“你怎么突然变了性子了?愿意收那些大豪族的礼物,和他们同流合污了?”

尚廉汉语学的还是很不错的,日常对话沟通没问题,只是,有些词语,真不是可以随意用的。

最怕一知半解,望文生义。

德亨辞了呲牙,勉强接受了“同流合污”这个词语,非常真诚的回道:“我没钱吃饭了,来找他们借一点儿。”

尚廉大吃一惊:“真的假的,你会没钱吃饭?开玩笑的吧?”

德亨咳声叹气:“是真的。你还不知道呢,我们的皇帝,将我的兵符收走了,我还要从南洋向京畿运稻谷,没船也没粮,要是今年的稻谷不能如约运去,恐怕我就要被治罪了。”

尚廉这回的震惊比刚才夸张的惊讶可真实多了,他没纠结德亨的船和人都哪里去了,以至于要他亲自出来借船,他震惊的是:“你的军队没了?”

德亨点头,道:“嗯啊,没了。”

“你还‘嗯啊’呢,你的军队没有了!你都不担心的吗?!”尚廉受不了的大喊道。

德亨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养那一支军队有多费钱,收回去也好啊,从今往后我就不用花自己的银子养军了。”

尚廉抓了抓自己原本打理的整齐的头发,几把就将之抓成了鸡窝状,呻吟道:“你疯了,还是你傻了不对,你一定是跟我开玩笑的是不是?”

德亨还是笑道:“我没疯,也没傻,更不是跟你开玩笑。我说,你们家船也挺多的,怎么样,要不要借我几艘,我运完粮就还给你。”

尚廉定定的看着德亨脸上的笑容,重重松了一口气,道:“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我不信你就这么将手里的军队给交出去了。你要不给我一个准话,我是不会把船借给你的。”

德亨:

尚廉烦躁的在船舱里走来走去,道:“我王伯没几年好活了,我堂兄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软,骨头也软,四年前你上岛,将和人给赶走了,他就怕和人来报复,不敢和和人对抗,甚至还帮着藏匿你现在跟我说,你的军队没了,那我们琉球以后怎么办?要是和人再杀回来,我们怎么抵抗?天王菩萨啊,等我堂兄上位,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德亨抽了抽嘴角,不满道:“喂,我说,说好的好兄弟呢,你怎么只想着你们家,不想着我没了军权会怎么样?我说不定会沦为阶下囚呢?”

尚廉大胆的翻了他一个白眼,道:“你就是成为穷光蛋,也不会成为阶下囚的,你不是有个做亲王的父亲,还有个做世子的兄弟吗?他们会养你的。你没了军队,我们琉球可就遭殃了,谁还会管我们呢?去找你们的朝廷出兵?不是我说,除了册封王位之外,你们的朝廷什么时候管过我们?找他们出兵,我们能不能进的了你们的兵部还是两说呢”

尚廉碎碎念个不停,德亨没好气回他一个白眼,道:“要是我们的朝廷在琉球驻军,你们会愿意?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现在就跟皇上请旨,让郑尽心在琉球岛上设衙门,驻水师,怎么样?”

尚廉被噎的脸红脖子粗的,呼呼直喘气。

让清朝的水师上岛设衙门,当然是不行的,要是那样的话,那他们琉球王国,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还是清朝的一个省?

德亨见他这样,也放软了语气,道:“算了算了,我不找你借船了,找你借船还得搭人情,以后还要还,我去找杭州那些人去,那些人可不用我还。还有,你才是穷光蛋呢,你们全家都是穷光蛋。”

尚廉是比刚才更加震惊的脸:

现在是耍小孩子脾气的时候吗?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胤禩的重点戏份在雍正朝,这里是在写夺嫡,但已经不是康熙朝的夺嫡了,而是雍正朝的夺嫡,大家要有一个认知,那就是,德亨已经成年了,他有资格了康熙朝这个尾声,是还有一个大戏份,但大家的目光,现在就可以放去新朝了。

另外,胤禛写给年羹尧的那几句话,选自《文献丛编》第一辑《雍亲王至年羹尧书》。

第 294 章

在尚廉看来, 像德亨这样失去了赖以立身的军队,应该焦急阴郁才对,但德亨非但没有, 反而风趣玩笑,半点不慌,尚廉只得当德亨是有所倚仗,无所畏惧了。

小伙伴不急, 他作为外人,似乎也没有急的必要了。

尚廉便提出,跟着德亨上岸,去杭州看看。

他是琉球国人,以前只允许去闽越地方行商,从德亨二次开海后,他倒是能在钱塘江之外的岛屿行商了,但仍旧不允许入钱塘。

尚廉长相上和大陆人无异, 但行为举止、礼仪姿态, 以及最大的问题口音,一看就是海外人, 他混不进内陆。

可不巧了吗,搭德亨的顺风船,一定是让进的。

德亨拒绝了。

朝廷规定,外邦人,想要入大陆,需要很繁琐的文书请示, 德亨不想擅自带尚廉去杭州最后被有心人参上一本。

德亨跟尚廉说, 让他等他的官方请帖, 等他收到朝廷给派发的朝拜行文, 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从杭州,去北京,岂不是比这样偷偷摸摸的强。

德亨的意思是明年或者今年年末,朝廷就会举办康熙帝登基六十年大典,定然要发文知会内外藩,藩邦也要派使臣参加,到时候,德亨趁机给尚廉发个请帖,他再来不就顺理成章。

尚廉只当是德亨拒绝他的借口,只好失望的同意了。

在钱塘江口,已经有官船在等候了。

德亨的船是海船,吃水深,行到此处,就不能再前行了,有搁浅的危险,于是他带人换了漕船,继续向前航行,去杭州城。

漕船也是一艘楼船,船上不止有杭州最顶层的官员士绅等,还有歌舞伎,十分的奢靡软香。

李鼎亲自来接,态度更是十分的殷勤,跟德亨介绍这是李氏族老,这是钱氏家长,这是王氏进士,这是程氏大当家,这是汪氏

总之,不是豪门士绅大户,就是行业首屈一指的商总,都是寻常百姓见都见不到的传说中人物。

这迎接阵容,很给面子了。

说实话,德亨有些受宠若惊,这规格,有些超他现在的品级了,要是胤禛亲自来还差不多。

心下奇怪,面上就十分的稳得住,看着李鼎介绍的那个姓汪的中年汉子,笑问道:“我以前听曹寅说过,江宁有一个非常有名望的大族,也姓汪,不知你这个汪,和江宁的那个汪,可有渊源呢?”

众人都笑而不语,汪贤增恭敬道:“鄙人乃是江宁汪氏本家,忝为杭州粮行商总,叩见德公爷。”

德亨笑道:“原来如此。”

江宁的汪氏做了杭州的粮行商总,真有意思。

钱塘江可不是小江,江面上除了这艘楼船和随行护卫的小船,不见其他船只。

德亨奇怪:“杭州乃是漕运之起点,怎的如此寥落?”

李鼎道:“贵人到访,我杭州上下老小蓬荜生辉,其他船只有感贵人富贵华仪,不敢冲撞,尽皆避让。”

德亨叹道:“原是我扰了他们。”

李鼎诚惶诚恐道:“贵人何出此言”

德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就听他说些冠冕堂皇的吹捧之语,心里并未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以及,李鼎这态度十分的不对。

过于殷勤了。

到了弯角处,有纤夫沉默拉船,让楼船转弯。

德亨静静的看着赤裸上身,身背腕粗麻绳,如老牛一般俯身拉纤的纤夫们,耳朵边琴瑟琵琶雅乐渐渐远去,眼睛里五彩缤纷的绸缎渐渐淡化,他身如升云端,看着脚下沉默的苦难。

“德公爷,德公爷”

德亨回过神来,是李鼎在唤他。

德亨:“什么事?”

李鼎见德亨神思不属的,恐是累了,就道:“已经到岸了,请您移步,随奴才去歇息。”

德亨一看,果然,楼船已经停下来了,众人都在看着他,等他行动。

德亨在李鼎的指引下下船,在码头登岸,沿着栈桥向前走,前面岸上是轿子。

上轿前,德亨眼尖的发现,堤岸青石根下似有米粒,德亨住脚,走过去,蹲身,手指头一一捏起,在掌心攒了一小把,查看,果然是米粒。

粒长饱满,是暹罗国米。

李鼎在德亨住脚,并寻着视线朝青石堤岸看去,发现米粒之后,就面色一变,等见德亨抬脚向那里走,本能要伸手开口阻止,却是有一把半开窍的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陶牛牛。

芳冰跟上德亨护卫,陶牛牛面向李鼎和李鼎身后所有官员士绅,眼带警告。

他出刀,可不会顾忌你是什么样的身份。

德亨抛了抛手心里这已经发潮发软沾了泥泞的二三十粒暹罗国米,转过身来,看到对峙之景,不由笑道:“牛牛,不可无礼。”

陶牛牛冷哼一声,退后两步,站到了德亨身侧,只是,刀仍旧是保持半出鞘状态。

德亨向李鼎送了送手心里的米,如话家常一般问道:“这是粮运码头吗?”

李鼎打叠起笑脸,道:“这是客、货两用的码头,白天走客,夜晚行货,两不耽误。这些米粒,恐怕是搬运时,粮袋有破损,洒落的,德公爷真乃火眼金睛,这都被您看到了。”

德亨啧啧称道:“杭州真乃鱼米天堂,这样饱满的米,别说是洒落在青石板上了,就是洒落在泥水里,恐也会被人珍惜的捡拾起来,吞入腹中。不像这些,洒落在地,任由霉烂,无人问津。”

李鼎脸上皮肉跳了跳,打哈哈道:“许是夜里天黑,洒扫的没看见,给扫到夹缝中,遗漏了。”

德亨点头:“想来也是如此,可惜了了,这样的好米。”

李鼎:

德亨将这一小把米装入荷包,道:“走吧。”

李鼎问德亨欲下榻何处,德亨表示,都听李鼎的,李鼎便安排德亨入住李氏别苑,闹中取静,乃杭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园林。

一路走来,行人无不暂避,商铺关闭,不见摊贩,更遑论乞丐,青天白日之下,所见竟是静悄悄的,不闻一处喧哗,不闻一声犬吠

这是提前净街了。

等轿子停下,到了李鼎所说的别苑,德亨下轿,便见闽浙总督觉罗满保、浙江巡抚屠沂、李煦三人,已经带着杭州官员,浩浩荡荡的列驾迎接了。

觉罗满保行平礼,屠沂行臣子礼,李煦,跪拜叩头,行奴才礼。

德亨和觉罗满保寒暄:“老大人,您一向可好啊?”

觉罗满保挺着大肚子哈哈大笑,道:“好,好,都好!小德亨啊小德亨,咱们有多少年未见了?”

觉罗满保,正蓝旗第一参领第二佐领的佐领,同住牛角湾,算是一条胡同分住两头的邻居。

以前没甚交情,只在堂子、紫禁城这样祭祀、上朝的场合打过照面。

虽然不熟,但见面,天然亲切三分。

更遑论这是在外,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德亨算了算,道:“少说也得有七八年了吧。”

觉罗满保:“那可得有些年头了,瞧瞧,从风华少年,长成顶天立地的大小伙子了,走走,快里面请,老夫已经为你备下酒宴,接风洗尘。”

德亨向巡抚屠沂点头,没看李煦一眼,在觉罗满保的陪同下,去赴酒宴。

像是汪贤增这样的商总和士绅,是没有资格入正席的,只得在偏厅落座。

李鼎落后几步,向李煦禀告道:“父亲,德公爷在堤岸上捡到了几粒米。”

李煦眉头一皱:“怎么如此不小心?”

李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是匆忙间,洒扫的没收拾干净,不过几粒米而已,不打紧吧?”

李煦摇头:“这位主儿可不比旁人,他是如何反应,你细细说与我听。”

李鼎从德亨说的话,说话的语气,面上的态度,以及陶牛牛和芳冰这些贴身跟随的人都详细的、不加私人感情的陈述了一遍。

李煦背着手踱步几下,道:“他这次突然来杭州,恐怕另有目的。”

跟在福州上岸暂停逗留一样,德亨给出的说法是,他要回福山,路过岸口,上岸补给,顺便游玩一番。

德亨是海运总督,杭州是浙江海关总口,也属于他管辖范围之内,他来杭州看看,算是履职尽责了。

李鼎道:“我打听了,他在福州停留,只是去市井间吃了一碗寡妇做的细面,然后就是回满城内吃席喝酒,点了当地大户陈氏一名年岁不大的小少年奏乐雅兴,那小少年在他那里流连到半夜方出,面有朝霞之色”

“禁口!”李煦喝止道。

李鼎连忙住口,以“满载珍宝而走”做结尾。

李煦道:“咱们珍宝有的是,只要他开口,就怕他要的不是珍宝。”

李鼎:“那会是什么?”

李煦:“你亲自去盯着,让汪家的粮船现在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