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鼎心头一跳:“还没装完呢,就算连夜装完了,又要运去哪里?总不能真运去山东赈灾吧?”
李煦弯着苍老的脊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李鼎,道:“只要不留在杭州,我管他运到哪里去!就算沉到运河底,也不要来报我。”
李鼎被父亲严厉的视线盯的瑟缩了下,又壮着胆子道:“八爷九爷传来话,要咱们敬着供着,听他差遣,就算让他知道了又能如何,咱们也算是他的奴才”
“糊涂!八爷”李煦被这个脑子朽木的老儿子气的直捶胸口,但道理不是一时半刻能讲的清楚的,只直接下令道:“你照我说的去做!不要问为什么,更不要做多余的,你听明白了吗?!”
李鼎心下不服,但李煦是李氏的天,虽然他已经是半个家主,但这种事情,还是要听李煦这个整家主的。
第 295 章
宴席上, 觥筹交错,你来我往,推杯换盏一番, 觉罗满保问德亨道:“您去了一回福州,可还好吗?”
德亨道:“福州的老少爷们都很好。”
“噗!”觉罗满保直接喷酒,直点着德亨,说他“会开玩笑”。
德亨转着酒杯, 笑道:“是真的很好,百姓淳朴,士绅和气,官员勤谨,商贾也都仁义,不避税,不欺诈,上上下下, 都很好。这都是总督大人您的功绩。”
觉罗满保将手摇成风火轮, 连连道:“老夫也都是托了你的福。百姓愿意出海就让他去,百姓不闹事, 天下就太平,我守着这总督的位子老老实实干上两年,回京颐养天年,给儿孙留下点子家产,算是我对得起祖宗了。”
觉罗满保这话说的真心实意,自来浙江和福建就是前明遗民打着朱氏的旗号反清复明的大本营, 多少起义和江湖术士扇动民众的祸事屡禁不止, 起了压, 压了再起, 起了再镇压,血流不尽。
镇压和监督这里的百姓,是每一任浙闽总督任职期间首要大事,干好了,升官发财平安离任,干不好,呵呵,回京做冷板凳额去吧。
自从德亨任了海运总督后,彻底放开关口,不禁止百姓出海,这种事情,反倒少了,今年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到处风平浪净,海晏河清的,他这个闽浙总督,做的可就舒坦多了。
觉罗满保又问他:“你来杭州,只是来游玩游玩的?”
德亨:“是啊。”
觉罗满保:“你这话骗鬼去吧,从我上任以来,给你发了多少帖子,让你来杭州玩儿,我定扫榻倾家招待,你呢,每次都给我回个‘有机会’,怎么,现在机会有了?”
德亨:
觉罗满保凑近了一些,道:“咱们也算一家的,你有什么话,尽管跟我说,我定给你办的妥妥的。”
德亨无奈摇头,道:“您听说了吧,皇上收缴了我的兵符。”
觉罗满保面色凝重了一瞬,道:“听说了。”
德亨看着下面的舞姬翩翩起舞,稍有落寞道:“你是知道的,这几年,我养兵的粮饷都是从海上来,朝廷一分饷都没给我。”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按朝廷规定,每一省,都是要向朝廷进贡缴税的,据我所知,你的西伯利亚省,可是一次都没交过税,皇上体谅你的难处,让你截留养兵。”
德亨笑道:“西伯利亚一年中有半年是冰冻时节,除了木材,基本没有出产,只靠卖木材,我卖到姥姥家都造不出一百只火枪来,皇上也未必不能知道。”
觉罗满保:“那你是什么意思?”
德亨看了一圈这声色犬马,道:“我离家十年之久,在外蝇营狗苟,最后竟落得个白忙活,真挺窝囊的。”
“又到了每年粮务司运南洋稻米北上时候了,我数了一下手里的铜板,竟然亏空百万之巨。福山海运衙门嗷嗷待哺,京畿八旗等着南洋稻米下锅,朝廷也等着这一批米赈灾,而我的人,被调去了西北,我的船,被洋人卡在了缅甸,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得上岸看看,从哪里能打打秋风?”
这可真是,凄风苦雨中的小白菜啊,瞧这可怜的。
觉罗满保咂舌道:“你做了什么,能落下百万的亏空?”
德亨瞥他一眼,问道:“火枪好玩儿吗?”
觉罗满保哈哈大笑,赞叹道:“轻便的很,后坐力也小,打鸟那准头,真绝了。”
德亨哼笑道:“你不会以为,这些都是餐风饮露自己从石头缝里跳出来的吧?不瞒你说,这些年,我烧掉的煤,烧废的铁,都能堆满这座园子。”
觉罗满保竖起大拇指,赞道:“老叔我活了一辈子,除了咱们皇上,就佩服德公爷你!真汉子,来,干了!”
喝过一回,觉罗满保又摇头叹息道:“忙忙碌碌小十年,临了临了,倒是背了偌大的亏空,你也够倒霉的。”
“谁说不是呢?风水轮流转,想想我过去十年,真跟做梦似的。”德亨猛的干了杯中酒,觉罗满保要给他斟酒,被他格开,自己给自己斟满,道:“我也想明白了,大不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回京,家里总有我一口饭吃。”
觉罗满保见德亨居然借酒消愁上了,便叫来两个小幺儿,道:“快,去伺候你们爷吃菜,别光喝酒了。”
两个弱柳扶风的小幺儿娉娉婷婷的走过来,一左一右坐在德亨身侧,掐着嗓子抛着媚眼道:“爷,奴才给您斟酒。”
另一个:“爷,奴才伺候您吃菜!”
德亨:
德亨那脸色,如遭雷击就是说他这样儿的了。
演过了?
就算演过了,你也不用这样恶心我吧?!
觉罗满保还子啊跟他挤眉弄眼:“我听说了,你好这口儿,放心,在老叔这里,你尽管尽兴。”
我尽个屁的兴,我现在就诈尸给你看你信不信。
牛牛,芳冰,你们快来救我啊啊啊啊!!!
就在德亨搜肠刮肚找借口时候,李煦适时出现,说德公爷内侍来请问,主子要不要去更衣。
这是老规矩了,贵人下榻一个地方,自有贴身内侍去检查、准备主子下榻房舍,可有忌讳或者不合适的地方,可及时添减。
一入别苑,芳冰就去做这件事去了。
觉罗满保一听,忙道:“快去吧,歇息歇息再来。”又示意两个小幺儿跟着去伺候。
德亨搭着李煦的手起身离去,出了宴厅,李煦给侍候的仆从使个眼色,仆从围拢上来,三两下将两个小幺儿给挤出了德亨身后队伍中。
德亨偷眼向后一瞧,收回手,笑对李煦道:“多谢你了。”
一看就是李煦以芳冰做借口,将他给“救”了出来。
李煦忙道不敢,道:“总督大人听信了一些传言,他也是一片殷殷好心。”
德亨笑道:“你倒是不信这些个传言。”
李煦呵呵笑道:“虽然没在您跟前侍奉过,但奴才回京述职时候,也是见过您的行事为人的。您萧萧肃肃,君子如玉,不爱这些做派。”
德亨似真似假似笑非笑问道:“那你以为,我会爱些什么做派呢?”
李煦面色迟疑:“这”
德亨:“你直说就是,你也说了,我是君子,不会以言语为忤。”
李煦:“您老奴斗胆,今日迎接宾仪,可有不妥之处?”
德亨看着一步一景的庭园,淡声道:“楼船出迎、纤夫拉船、士绅拜礼、净街行路、御园大宴、总督巡抚作陪这是我一个国公能享受的吗?”
李煦立即跪倒:“老奴万死。”
得很垂眸看着他,微微弯腰,轻声问道:“你自称老奴,奉的是谁的命,做的是哪家的奴才?”
李煦抬眼看德亨一眼,又低下头,不语。
德亨就这么看着他,良久,才幽幽道:“你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自称老奴,我可否认为,你是奉我为主?”
李煦扣一个头:“是,老奴阖家,任您驱使。”
德亨冷笑:“荒唐!!”
“你起来吧,要人看到你跪我,我马上就得被押解回京,宗人府圈禁至死了。”
李煦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慢吞吞道:“您放心,这里幽静,没人会看到的。”
德亨:“说不定,漏信儿的人就是我自己呢?”
李煦:
“怎么,你不信吗?众所周知,你是皇上的奴才,莫名其妙的,就跪我面前要说效忠,我可是吓死了,自然要如实向皇上禀报,以表我清白,顺便问问皇上,你脑子怎么想的?被门夹了?还是进水了?”
李煦明显是被德亨这话给震的不轻,脸上松弛的皮肉都在微微抖动。
“呵呵,德公爷,您真会开玩笑。”
德亨短促笑了一声,道:“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有人将我玩于鼓掌之间,我子要想法子破局。我从来不受人胁迫,废太子当年不行,现在,也不行。”
李煦心惊肉跳:“没有人胁迫您。”
德亨眼利如刀看着李煦,道:“今日我被迫受了不该受的阵仗,你还跪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自称老奴,你说没有人胁迫我?”
“李煦,你是不是要给我一个让我满意的解释?”
李煦:
“说罢,是八爷,还是谁!”
李煦倒抽一口气,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八爷给他的命令是不要让德亨知道。
可是,德亨自己猜出来了,他要怎么回应?
顺水推舟认了。
还是打死不认?
“总不能是四爷吧,你们跟他可没什么交情。”德亨逼近李煦,气势全开向他压迫而去。
李煦颤颤巍巍抹了把从额头流到脸上的汗,道:“这这老奴、奴才”
李煦干脆再次跪在地上,低头冷汗道:“奴才不能说。”
德亨站直身体,了然道:“那就是八爷了。”
“起吧,这天儿真热,你也老大年纪了,要是中暑晕倒了,我可不认。走,陪我去更衣。”
李煦真的年纪挺大了,快七十了,这大太阳底下被德亨逼问又惊又吓又跪又起的,老胳膊老腿不灵便,这一下,竟是没站起来。
德亨看了下四周,除了他和李煦两个,确实没什么人,连陶牛牛都站的远远的把守,他便上前,托了李煦一把,让他能站起来。
德亨托着他手肘,还道:“你说你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拼命。”
李煦感慨万千,现在的德亨,才是他印象中人,才是范三拔口里念念叨叨的人,不由开口念道: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德亨:“呵。”
第 296 章
李煦是老狐狸, 他若是打定主意不说,就是在地上跪死,也从他口里问不出什么来, 德亨干脆就不再问他。
只要确定他今日遭受的这一切,都是他奉了八爷的命就行了。
胤禩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拉拢他,还是陷害他?
拉拢?
他要是愿意,早就被拉拢了。陷害?只要他不接受, 表现的刚正不阿,这种糖衣炮弹也陷害不了他。
这位八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想不明白的且先放一边,德亨更在意的是那一小把暹罗国的米。
德亨问李煦。
李煦说,自从可以运南洋米北上后,浙闽一些大粮商每年都会派船去南洋运米,杭州是运河的起点,南洋稻米运往杭州,就可以通过运河运往江苏、安徽、河南、山东、顺天、直入京师, 所以, 杭州有南洋米十分的正常。
至于卸货运米就更正常了,钱塘江就这么大, 杭州码头就这么多,货运码头用不过来,就在借用客运码头,也很正常。
就连江宁的汪氏怎么成了杭州的粮行行首,李煦也给了解释。
几年前,康熙帝下旨让李煦担任两淮盐运使, 弥补接驾亏空, 李煦在盐引和汪氏做了交易, 汪氏为李煦筹集亏空钱款, 李煦让出杭州粮行运营权。
粮行行首交给谁做不是做,与李煦并无差别。
只是,真的都正常、没有差别吗?
南洋的米已经多到在杭州青石板的夹缝中,都随处可见了吗?
但李煦给出的解释处处在理,表面上挑不出错处来,德亨也就暂且放下。
变故来自江宁,准确来说,是山东沂州府。
之前说了,今年上半年,陕西、山西、京畿、山东大旱,夏收已过,四地颗粒无收,胤禵想攻打准噶尔,朝廷出不了粮饷,胤禵只得另辟蹊径,夺德亨之兵粮。
四地大旱,是需要朝廷赈灾,需要官员安抚百姓,共度难关的。
朝廷发出了一系列赈灾圣旨,山东首先响应,说是山东乡绅自发捐物捐粮,朝廷体恤,截运漕粮赈灾,让我们山东百姓共沐皇恩,渡过难关。
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送上衙门损失多少,良田荒废多少,漕粮赈济了多少,剩下多少奏折和账目
有头有尾,有理有据。
张大奎先一步去江宁,他是从淮河入海口逆流行船至清河镇,原本是顺着运河南下去江宁府的,但是,他在清河镇遇到了江湖朋友,察觉苗头不对,就暂停,请老朋友喝了碗酒。
这一喝,就喝出事情来了。
这群来自山东的江湖汉子们,是自发组织了,等在清河镇迎接漕粮的。
张大奎心下一突,他跟在德亨身边,消息灵通,知道漕粮早应该运到山东赈灾去了,就算运去的是糠秕,那也是到了,这些江湖人会在山东闹事,而不是等在运河大镇,清河镇,“迎接漕粮”。
他不动声色,去当地官衙查阅了邸报,看到了山东巡抚的奏报。
邸报上说,山东灾情已解。
张大奎当然更相信江湖汉子们的话,漕粮一定出了问题。
他跟人告别,日夜赶路到江宁,使用了一些粗暴的狠手段,查到了,这批运往山东赈灾的漕粮,根本就没有出发。
在运河上打了一个卷儿,就又回了汪氏的粮仓。
张大奎一边给德亨报信,一边查粮仓地点,前脚刚查到,后脚粮仓就被洗劫了。
就是那群从山东来的江湖汉子们干的。
他们尾随着张大奎来到江宁,暗中看张大奎快速查出汪氏粮仓,然后他们夜里去开仓放粮,只一晚上,一个大粮仓十几万石粮食不翼而飞。
汪氏第一时间报了官府。
张大奎为了能快速查出漕粮原委,显露了太多的马脚,他见事不可为,立即出城,来杭州找德亨会和。
而这个时候,德亨正在杭州的茶楼里听小曲儿。
德亨跟觉罗满保说了自己的难处,觉罗满保自然要帮忙的,德亨又不是来打家劫舍的,他是来联络(搜刮)富商大贾的,他下令这些大商贾们“勉励”效忠,然后就不管了。
按照之前他跟德亨说的,“倾家”招待德亨。
财宝、美人、珍馐、美酒
应有尽有。
张大奎一到杭州城,就找到了德亨,将事情一说,德亨先赞叹道:“山东的江湖人真是聪明,跟你喝一碗酒,就能察觉端倪,武功也高强,一路尾随着你到了江宁,还能不被你发现。”
张大奎不语,德亨顿时明白,张大奎这是故作不知,或者,就是他暗示了那群江湖汉子,人家才一路“尾随”到了江宁。
而且,显然人家也是有所联络和准备,要不然,一夜之间,一座大粮仓被搬空,人、车、马,就算只用挑担挑的,也是需要组织的。
从什么地方进来,躲过什么样的看守,再从哪里离开不被人发现,再将粮食藏到哪里,都要有周全的安排。
德亨定定看着张大奎,张大奎单膝点地,低头道:“请公子责罚。”
德亨:“你做错了什么?”
张大奎抬眼,认真看着他,道:“是属下自作主张。”
德亨呲牙挠头皮。
那啥,他身边这些人,忠心是肯定的,刚毅耿直也是肯定的,此时张大奎说一句“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德亨就可顺势揭过去。
结果呢,张大奎点明了自己的错处,那就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让德亨有些难办了。
德亨道:“罚你一年月银吧。”
张大奎:“啊!”
德亨没好气道:“啊什么,还不快起来,不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啊。”
张大奎起身,看着德亨的眼神熠熠生辉,德亨想了想,道:“你即刻出发,秘密去山东调查灾情具体情况,从海上去,必要时候找郑尽心要帮手。记住,只调查,固定证据,不要插手。”
张大奎:“是!”
敲了敲桌面,“笃笃”声中再道:“截粮首领你知道是谁吧?将他引荐给我。”
张大奎:“好,我这就联系他,他叫杜义士。”
德亨:“不怕我将他当贼首抓了,拿去销案?”
张大奎笑道:“您不会的。”
陶牛牛在旁“哼”了一声,扭头不理他。
张大奎归陶牛牛拱拱手,好脾气的办事去了。
看张大奎三五下消失在人群里,陶牛牛不得不承认,张大奎功夫了得。
陶牛牛问道:“您要插手吗?这不是咱们分内之事。”
德亨摇头,道:“汪氏所运南洋稻米,本就受粮务司管辖,但凡涉及海运,皆听我这个海运总督的号令。你说我是不是多管闲事?”
陶牛牛并不赞同,道:“江南水本就深,咱们是来打秋风的,汪氏所为,江南这些豪族大商贾们未必不知情,咱们要是插手,对上的不只是一个汪氏,是整个江南。您真的想好了吗?”
德亨笑笑,道:“放心吧,会有人给我兜着的。”
胤禩,你不是深藏不露吗,我把江南搅一搅,看你要如何应对?
德亨看着眼前的斯文老者,有些迟疑问道:“你是杜义士?那个就是那个”德亨手掌在空中比划了半晌,说不出一个具体的词来形容。
杜义士恭敬见礼,道:“下官孝陵卫县令杜义士,见过总督大人。下官就是半夜劫粮之大盗。”
“大盗”二字一出,德亨反射性抬头看四周,见无外人,就叮嘱道:“你也无需如此直接,小心隔墙有耳。”说完,又不甚相信道:“真的是你?”
杜义士:“是下官。汪氏为富不仁,截留皇上调去山东之漕粮,罪大恶极,我等义士,既然知道了,自然要有所为”
德亨连连点头:“行了行了,知道了,不用说了,义士,义士,好一个义士!”
江宁真是卧虎藏龙,他就说不能悄无声息的一夜之间十几万石的粮食就没了,感情这是“官取”。
汪氏损失一大粮仓真不冤。
对德亨略带讽刺的语调,杜义士哑然,沉默一瞬,说实话,他今日敢来,就没打算回去。
他是顶包来的。
十几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一般这种案件,朝廷最后的判定,都是枭首恶。
他这个首恶来“自首”,搭上他这条老命,剩下的汪氏等也无可奈何。
劫走的粮食早就化整为零,入了饥馁百姓之腹,找不到了。
杜义士问起德亨叫他来意:“您召下官来,可是有何吩咐?”
德亨说出打算:“民不举,官不究。既然有不法不义之事,自然要告官举报,官衙才能调查,寻常百姓是告不了汪氏的,我就想着,劫粮的头子应该是不畏惧这些豪族的。谁曾想,你自己就是个官。”
杜义士激动道:“下官愿举告江苏巡抚吴存礼,官商勾结,贪墨枉法,收受贿赂,包庇江宁大族汪氏截留灾粮”
杜义士说了吴存礼和汪氏的一通罪证,德亨听他说完,道:“你可想好了,你这是以下告上,犯了官场大忌。”
杜义士慷慨激昂:“若是能为江宁拔出一大害,杜某就是拼上身家性命,那又如何!”
德亨其实对这样的“慷慨激昂”很不感冒,这往往意味着惨烈的结局,所以,他让杜义士先喝杯茶消消火气,他们从长计议,看看有什么好的周全法子,不用杜义士拼上身家性命,就能将汪氏拔出。
将汪氏拔出,他粮务司北上的米就有着落了。
第 297 章
畅春园澹宁居, 康熙帝在翻看奏折。
浙闽总督臣镇国将军觉罗满保谨奏:
江宁氏族汪氏截留原定运往山东沂州府之赈灾海粮十万石,原定运往山东青州府之赈灾海粮十五万石,原定运往济南府之赈灾海粮二十万石, 截留为私有孝陵卫县令杜义士及家人私告汪氏和江苏巡抚吴存礼
海运总督辅国公德亨听此骇人听闻之事,查汪氏历年运南洋稻米之账目得知汪氏伙同张氏、郑氏、王氏等私运稻米,哄抬江南粮价
海运总督辅国公德亨领二百官兵查抄郑氏、王氏私藏稻米,中遇顽抗抵赖, 海运总督辅国公德亨依律枭贼首,查抄赃银、粮账目另附折本
江苏巡抚吴存礼徇私枉法,包庇汪氏臣跪请皇上遣官详查另臣等听闻,山东沂州府出现人相食之惨祸,臣万不敢稍听不根之谈,张皇传播,跪请皇上遣官详查
江苏巡抚臣吴存礼跪奏:
海运总督辅国公德亨越权行事,定江宁之罪无旨查抄, 屠戮江南之士绅
两江总督臣长鼐跪奏:
山东巡抚臣李树德跪奏:
有江湖术士唆使暴民, 攻占官署,烧毁粮草, 掳掠乡绅
奴才李煦跪奏:
康熙帝将这些折子一一展开,折子压折子,册本摞册本,放眼看去,居然整张御案都放不下了。
山东、江南、浙闽发生这样的大事,按说他应该不悦的, 结果呢, 看到这些密密麻麻明里暗里参奏德亨的折子, 他疏而一笑。
“哈哈哈呵呵呵”
弯腰侍奉的李玉偷眼瞧着近七旬的皇帝, 真是难得,很久没见皇上笑的这么让人心肝胆颤了。
“德亨啊德亨,朕以为你脾气磨平了,夺你兵马你都无动于衷,结果,在这等着朕呢。”
“屠戮山东,掳掠江南!胆大包天!!”
“传罗布藏衮布。”
“罗布藏衮布,你亲自去裕王府传裕亲王见驾。”
领侍卫内大臣罗布藏衮布带着满腹疑虑的裕亲王保泰来到畅春园,只从康熙帝那里得到了一个旨意:
亲去江南,将德亨给朕抓回来!
保泰不敢耽搁,王府都没来得及回,带上康熙帝点给他的以乾清宫侍卫为首的宫廷禁卫,连夜出发,向江南赶去。
但实际上,保泰在山东沂州府和江苏徐州府交界的独山湖就遇到了德亨。
五六年不见,德亨已经从一个称之为漂亮的少年彻底长成一个青壮男人了,又黑又高又精壮,面庞刚毅,神情凛然,看人的眼神幽深摄人,如嗜人之猛虎,又如静谧之平湖。
一时之间,保泰都有些不敢认。
仍旧俊美,却也更加的威势逼人。
见到保泰,德亨露出笑容,道:“真是何处不相逢,不成想,竟能在这里见到你,你这是出京办差呢?”
保泰心惊的看了眼德亨身后被绑缚的衣衫褴褛神情憔悴屈辱的绫罗绸缎们,没回德亨的话,先问道:“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德亨无所谓道:“我捉的蠹虫和硕鼠,有浙江的,有江苏的,大部分是山东的,这些算是少的了,他们不当人,我只能当畜生待他们了。”
保泰哽住,压着嗓子问道:“你预备带他们去哪里?”
德亨:“上京啊,他们虽然做畜生,但我总不能跟杀鸡宰猪一般将他们都给剁了吧。你放心,按国法,他们死一百次都够了。”
保泰:
保泰已经震惊到脑子停止思考了。
德亨:“你还没回我呢,你这是奉了皇命出京办差?要是不方便说什么差事,就当我没问。”
能让裕亲王亲自来办的,定然不是简单的差事,德亨虽然心中好奇,但也知道缄默的道理。
保泰欲哭无泪,抓住德亨的手腕,定定的看着他,嘴巴张张合合,终究还是喉咙干涩道:“皇上命我,去江南,将你抓回京去。”
德亨:
德亨眨了眨眼,笑了,道:“那咱们还真有缘分,半路就遇上了,你也不用白去江南跑一趟了,我现在就能跟你回京。”
保泰见他居然还笑,无端愤怒盖过了慌张和惧怕,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怎么敢!你不要命了!!”
德亨敛去笑容,半晌,道:“我也以为我能当看不到,但我终究还是个人,不能当做看不见。”
保泰:“说人话!”
德亨看了他身后的侍卫们一眼,见当中有自己认识的,大多数都是没见过面的小年轻,道:“既然已经遇到了,我想你们也不着急赶路,不如一起随我去沂州府看一看。”
保泰断然拒绝:“我不去,我现在就带你回京,皇上要我抓你回去。”保泰紧了紧手指,将德亨的手腕攥的更紧了些。
从刚才,保泰就抓住了德亨的手腕,就像是怕他跑了一般,抓住了就不放手了。
果然要亲自将他给“抓”回京去。
“你不亲眼去看看,回京怎么跟皇上复命?”
这话好生熟悉,依稀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听过。
保泰突然感慨万千,道:“德亨,我不懂你。我从你小时候就没弄懂过你,你总是做出人意料的事情,但这次不一样,你是在玩火自焚。”
“皇上很生气。朝臣群情激奋,尤其是山东官员,联名具奏,要皇上给个说法。山东乃孔孟儒生之地,就算山东士绅犯了再大的错,也自有国法去裁夺,而不是让你屠戮一空,如猪狗一般牵引去京城。你一脚踩破了他们的脸面,你可想过,要皇上怎么办?”
“皇上就算想偏袒你,也是难了。”
德亨:“他们和汪氏分赃从粮务司贪墨的南洋稻谷,假托已经收到赈灾海粮,灾情得赈。为了掩盖真实的灾情,为了不让灾民出境,他们拿着我研造出来的火枪,将灾民们赶入了深山,让灾民自生自灭。灾民人相食,他们又以‘畜生不如’的罪名将他们射杀,腐尸横野,瘟疫乍起,他们再灭疫,向朝廷报功请赏。”
“环环相扣,完美闭合。他们读书的聪明劲儿,全都用在草民身上了。孔孟知道了,怕是都是要羞愧的棺材板儿盖不住了。”
“而我!他们拿着我造的武器迫害百姓,贪墨着我殚精竭虑买来赈灾、填粮仓、平粮价的海粮花天酒地,我竟是亲手喂了一窝又一窝的硕鼠出来,我羞愧的无地自容,我无颜回京见你们、见阿玛、见皇上,我以为我是在忠君事、利国事,结果呢,我就是个笑话。”
“他们让我做笑话,我就让他们全族都钉在耻辱柱上,生生世世做笑话。”
保泰听德亨语气没有起伏的说着自己是个“笑话”的话语,惊骇不已,想要质疑,却是说不出质疑的话来。
任何一个质疑都是在往德亨的脸上甩耳光,是拿锥子去戳他的心,这样质疑的话,他说不出口。
德亨突然一挑眉,反手捉住他,笑道:“走走,我带你亲眼看看去,等回了京,圣驾面前,你也好为我作证不是?”
“别别,不,不,我不去,快放开我,我不去啊啊啊啊”
不管保泰怎么挣扎抗拒都徒劳无功,德亨反扣住他的手如铁钳,任他这三脚猫的功夫和绵软的力道,是挣脱不开的。
保泰带来的侍卫们有欲上前帮忙的,被一个老成的侍卫拦住,道:“我等奉命办差,裕亲王并未向我们求救,我们只跟着看个究竟就行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的差事是带辅国公德亨回京。他只要跟咱们回京就行了。”
保泰被德亨带去山东沂州府,德亨定的新线路是走陆路,沂州府-兖州府-济南府-从德州登船,走运河回京。
只有走陆路才能折磨那帮子畜生不如的人。
但只闻了一鼻子烧焦的尸臭味道,看到荒野里野狗食人的场景,保泰就受不了了,先是上吐下泻,然后就是发烧说胡话,德亨无法,只得带着他走运河,快速回京。
离开五年多,再看到远处那座雄伟壮丽的城墙,德亨复杂难言。
他没有想过,竟然是在这种情形下、以这种身份再回京。
回到他的家。
戴罪之身。
他应该算是戴罪之身吧?
在平则门外三里河,有坏损的车驾拦住了去路,德亨看了看天色,便打算中途歇一歇,喝口水,吃点干粮,再一口作气赶去畅春园。
有人来求助,问他们当中有没有会修车轴的,德亨打眼一看,笑了,道:“郭谙达,是你啊。”
胤禩的贴身太监郭孝全给德亨行了一个千儿礼,笑道:“不成想竟是您大驾,我们家爷就在前面呢。”
德亨看了不远处据说坏了车轴的马车一眼,笑道:“我应该去给他请安。”
“唉,唉,咱们爷常说,您打小儿,就是最有礼数的。”
德亨跟侍卫头领说了一声,又跟窝在树下哼哼的保泰说了一声,去见胤禩。
再见胤禩,德亨怔了怔,胤禩,居然见了年纪了。
算一算,胤禩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理应见年纪了。
但在德亨的印象中,他还是那个斯文俊美温和,说话总是不疾不徐,笑起来也是让人如沐春风、更是意气风发的年轻阿哥。
胤禩更是上前紧走两步,眼带惊异,语气更是复杂道:“德亨,你长大了。”
德亨:“是,我长大了。”
第 298 章
两人坐在河边, 围炉煮茶,德亨洗茶、沏茶,给胤禩斟了一杯, 胤禩拿起茶碗,闻了闻,又尝了一口,不难喝, 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喝。
胤禩:“这是哪里来的茶?”
德亨:“跟山野老农换的,野茶。”
胤禩:
“你此次,所获颇丰。”
德亨语气平淡,道:“是啊,不仅攻打准噶尔的粮饷有了,赈济陕西、山西、京畿的粮也有了,都不用我再回南洋,费劲巴拉的去买什么南洋稻米了。啧啧, 三年不开张, 开张吃三年呢。”
胤禩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德亨看了他一眼, 两人就跟有了默契一样,你不开口,我是绝对不会开口的。
德亨看到胤禩头顶一根白发,道:“别动。”说着欺身上前。
胤禩本能要反抗,德亨按住了他的肩膀,轻声道:“别动, 你有一根白头发。”胤禩顿时僵硬了半边身子, 不动了。
德亨将这根白头发拔出来, 一看, 又粗又硬,就跟病变了一般,发根是白色的,发尾却是枯黄的,不等胤禩仔细看一眼自己的白头发,德亨就将它扔进了茶炉子里。
胤禩:
胤禩有些发怔,微微触摸自己的眼角脸庞,又不敢触摸的样子,喃喃道:“我老了吗?”
德亨随意道:“孩童会长大,大人自然也不会变老,这有什么。”
胤禩移开手,看着德亨,道:“是啊,你长大了,我也老了。”
德亨失笑,道:“你这话说的,怎么跟我额娘似的。”
胤禩也叹笑:“你是真狠心,这么多年,都不回京看一看纳喇夫人。”
德亨皱了下眉,没接这话。
胤禩继续道:“你要是怕回来了就走不了了,大可不必。只要你想出去,我会替你谋划,这个京城,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别人为囚徒,你可得逍遥自在。”
德亨:“您抬爱了。”
胤禩:“你还是跟以前那样,视我如同洪水猛兽。”
德亨:
胤禩:“我想我得跟你亲自说一句,我不争了。”
德亨:“哦?您认输了?”
胤禩哼声笑道:“我不争了,可不代表我认输了。”
这句话配合他说这句话时面上表情,让德亨似乎看到了以前那个年轻气盛纵横捭阖的八贤王。
德亨相信,这句话,胤禩说的是实话。
德亨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支持谁?”
胤禩也同样看着他:“你支持谁?”
德亨理所当然道:“还用说?我当然支持我四阿玛。”
胤禩嗤笑一声,说不出的吃味,道:“呵,四阿玛。你从未叫我一声八叔,更遑论阿玛,德亨,我这半生,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认为哪个地方比老四差,只有这一点,我追悔莫及。当年,我不该任由老九拿走你的东西,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德亨多么骄傲,骄傲的人,大多记仇,还执拗,认定了你不好,就永远不好。
德亨本人反不觉着什么,道:“过去的事,我早忘了,现在再翻出来,又有什么意思。”
胤禩点点头,不再说以前,说刚才说的话题,道:“我不认为你支持老四。”
德亨挑眉:你什么意思?
胤禩唇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近似迷惑人心的,凑近了德亨,在他耳边道:“你支持的,是弘晖。”
德亨眼睛都没眨一下,仍旧平常语气道:“您这不是废话,我四阿玛得了,不就是弘晖得了。”
胤禩坐正了身体,悠悠然然摇头晃脑道:“那不一样。”
德亨:
胤禩:“我想通了,既然事不可为,那就不为,我自己不能上,那就扶一个人上去,我做皇叔,也是一样的。”
德亨:“您看中了弘晖?”
胤禩:“不,我看中的是你,德亨。”
德亨眉头轻轻一跳,道:“天方夜谭。”
胤禩呵呵笑道:“没什么不可置信的。我听说,雍亲王府就三个儿子,一个是远嫁的卓尔,一个是弘晖,另一个就是你。如果老四真将你和卓尔、弘晖看的一样重,你就也是皇子,可以名正言顺的夺嫡。”
德亨揉了揉额角,这下是真的觉得胤禩脑子出问题了,这种瞎话都说的出来,摆事实,讲道理道:
“你未免也太一厢情愿了,你看我这个连京城都不想回的样子,你能想象到我会整日里坐在金銮大殿里批折子?我告诉你啊,我现在看到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我就想拿把刀上去都砍了,简直枉称为人。”
说到这个,胤禩也头疼:“你不是说你长大了,怎么还这么不容人,你以后,性子能不能”胤禩艰难的在空中比了个手势,道,“沉稳些?包容些?”
德亨面色臭臭的,愤愤道:“那恐怕不行,我生性跳脱,脾气暴躁,不爱听人言,不爱管束,更不爱吃亏”
“哼,在外头装的跟什么似的,什么和两广总督开玩笑,什么在福州找小公子唱曲儿,什么在杭州软香温玉,钱财一船一船的拉结果临了临了,还是忍不住是不是?”胤禩嘲笑道。
德亨面色一变,道:“如果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那就更说明,我们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胤禩不成想他一碰触这个话题,德亨就炸了,只得解释道:“不是我授意的”
“李煦不是你授意的?”
“我只是授意李煦,将你当少主侍奉,本意是让你提前感受一下万人之上、天下尽在鼓掌间的心情,我可没授意李煦贪墨你的海粮。我只会让李煦把你船都装满!”
最后一句,颇有负气的意味。
德亨只得讷讷问道:“汪氏他们真不是你的人?”’
胤禩袒露一些实话:“我只收他们的孝敬,至于他们做了什么一个远在江南,一个远在京城,我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这话,德亨当然是不信的,但事已至此,那些人到底是不是胤禩的人,还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都被他一锅端了,就算是,那又如何。
“反正,我你是别想了。还有,弘晖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但八爷,你我将是死敌,不死不休,黄泉亦难相容。”
胤禩握了握手里的拨火棍,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德亨冷哼一声,面色也不好看,但这话必须提前说出来,万一胤禩真为了他那个脑子进水的想头,将弘晖给害了,他到时候就是哭死,报复胤禩,又有什么用?
丑话说完,德亨也跟着说了一句软话:“弘晖跟我是一样的,咳,你要是、那啥,看中我,不如改为看中他?”
胤禩缓和了脸色,道:“这句听着,还像句话。”
德亨的话他听明白了,心下觉着棘手,他是想扶植德亨,又不是想跟德亨结仇,看来,这件事,还是得徐徐图之。
德亨现在人还年轻,还不知道时间的厉害,它能让父子起猜忌,兄弟相仇杀。
等以后
还是跟老十四那边说一声吧,莫要对弘晖起多余的念头,要是真将德亨给惹毛了,最后还不知道是哪个渔翁得利。
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话说至此,两人之间,一时沉默起来。
德亨看了看天色,道:“我要走了。”
胤禩也抬头看了下天色,突然就离愁别绪起来,叹道:“回京后,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好好说会子话。”
德亨莫名其妙他突如其来的离愁,只道:“我此次回京,定然有大把的闲暇时间,到时候聚散自由,有什么话,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胤禩笑笑,道:“但愿如此。”
德亨皱眉:“你”
“不要多想,”胤禩抬起了手,最后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笑道:“皇上心里一直是非常、非常喜欢你的,比喜欢我们这些不孝子还要喜欢你只要装一下委屈,不要顶嘴,要给他台阶下,让他给朝臣们台阶下都会过去的。”
德亨心里突突的,迟迟疑疑不敢确定问道:“我此次回去,会怎么样?”
胤禩摇头:“不知道。但总之,你软和些就行了,皇上爱吃这一口儿。”
德亨:
胤禩推他走:“行了,我车也修好了,这就走了,你自己保重。”
目送胤禩车驾离开,保泰凑上来神神秘秘问道:“这位主儿,跟你说什么了?”
德亨神奇脸看他:“你头不晕了?”
保泰给他一个白眼,“嘁”了一声,道:“京城乃是龙脉所在之地,万邪不侵,我乃皇家子弟,自然受真龙庇佑,那点子晦气一靠近京城时候,就都散光了。”
德亨脸/□□:“那你还期期艾艾悲悲切切的躺马车里哼哼唧唧,就逗我好玩儿是不是?”
保泰嘿嘿笑道:“那什么,我不是想让你消停点吗,跟你说,我是真怕了你了。”
德亨:“你现在又不怕我不消停了?”
保泰:“马上就到畅春园了,我怕个锤子!”
到了畅春园,保泰抓着德亨的手腕,众目睽睽之下,“抓”着他去见康熙帝,其他侍卫持刀,将他给围在中间。
标准的押解阵仗。
这让看到德亨回来,想要搭讪的都退避三舍,不敢起多余的念头了。
在澹宁居大门口,胤祄突然蹿了出来,堵住了他们进澹宁居的路。
胤祄一双眼睛担忧的看着德亨,欲言又止。
能见到胤祄,德亨非常高兴,可谓是惊喜,笑招呼道:“十八阿哥,好久不见,这一向可好?”
胤祄:
胤祄看着德亨的眼神有千言万语,还有一丝丝的愧疚,他想说自己一切都好,不好的是你,但这话他梗在喉咙里,却是说不出来。
保泰见胤祄好像负气一样堵在门口,也不说话,就催促道:“小十八,快让开,我要带德亨去见皇上,皇上一定等急了。”
胤祄视线从德亨脸上移到保泰脸上,梗着脖子质问道:“你要把他怎么样!”
保泰“哈”了一声,自嘲道:“我能把他怎么样?临出京时,皇上给了我一副枷,让我把他‘抓’回来,你看看我,我敢给他带枷了?我只能把他这样‘抓’回来!”
保泰举了举德亨的手,示意他是真的有好好把德亨给“抓”回来。
德亨一言难尽的看着保泰,原来,这一路,他竟然是被照顾了。
“快让开,别让皇上等急了”保泰再次催促道。
“小十八,你在干什么?”
一个苍老但不失威严的声音从胤祄身后传来。
德亨愣愣的看着胤祄移开身子,露出他身后那具佝偻苍老的躯体。
“汗阿玛。”胤祄夹杂着些许忐忑唤了一声。
德亨突然就哽咽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之前打的万千腹稿,此时就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康熙帝就这么看了他一会,招了招手,慢吞吞唤道:“过来。”
德亨扑身过去,跪在他脚下,抱着他的腰,头埋在他胸腹间,放声大哭起来。
保泰也转开头,抹了把脸,他也想哭。
康熙帝抚摸着德亨已经长至脖颈之下的头发,眼睛里似乎也有泪花在闪动。
良久,德亨发泄完情绪,膝行退后一步,磕了个头,抽噎道:“皇上,我回来了。”
康熙帝点头:“好,回来就好。”
不等德亨再酝酿情绪,趁着气氛正好这会子他理智回来了来一场感人肺腑的君臣相见场面,就见康熙帝一抬手,拧住了他的耳朵,吩咐道:“来人,将这厮给朕关进澹宁居东屋圈起来,任何人不得见!!”
哈?!
第 299 章
原本听说儿子回京, 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纳喇氏,乍听儿子被圈禁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圈禁”是什么意思, 等听明白,好悬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
一春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二十年前, 一春还是大丫鬟,人人都叫她姐姐,二十年后,人人都叫她大娘了。
纳喇氏握着一春的手,眼带希冀,抖索着嘴唇,期待能从她嘴里听到她想听的话来。
叶勤也从外赶了回来,上来就问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一春先是露出一个微笑, 拍了拍纳喇氏的手背, 坚定道:“没事!”
纳喇氏长长舒出一口气,又含泪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纳喇氏不知道德亨在外所为, 也没人敢告诉她,叶勤却是知道的,想再继续将妻子给糊弄过去,就听一春道:“王爷和福晋让奴婢来接您和将军去圆明园,到了,王爷自有话说。”
萨日格匆匆而来, 正好听到一春的话, 就点头道:“我去给阿玛额娘收拾行李, 咱们现在就走。”
纳喇氏叫她:“你回来, 我一早上没看到你,你去哪里了?”
萨日格留下一句“我去显王府了”,就马不停蹄的收拾行李、安排车马去了。
纳喇氏拍腿,哭道:“都是不着家的,我能指望谁!”
“额娘,您指望儿子就行了,快别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儿子心疼。”十三四岁的少年连忙安抚哀哀哭泣的母亲。
叶勤扶额,没好气说儿子:“不指望你什么,你别在你额娘这里拱火了,尽添麻烦。”
德三撇嘴:“就是大哥二姐整日不着家,额娘不指望我指望谁?我实话实说,怎么就拱火了。”
叶勤拿这个儿子没办法,一春却是噙着微笑道:“三爷,您的尊荣都来自大阿哥,他要是如寻常人一般日日在母跟前尽孝,也没今日了,您说是不是?”
德三冷笑道:“是,是,这座国公府都是他的,人人叫我一声三爷,也都是沾了他的荣光,我生来就吃他的,用他的,没享了一天我阿玛额娘的福!”
“你说的什么话!你这要要是让你大哥听到了,他该多伤心,谁教的你,谁教坏的你,老娘宰了他”纳喇氏先不干了,顾不得伤心担忧,逮着小儿子就是一顿拍。
德三:
就是这样!
总是这样!!
就不能有人说一句那个人的不好!!!
闹闹腾腾中,一大家子坐上马车,去了圆明园。
一见到四福晋,纳喇氏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的开始泛滥,哭道:“福晋,德亨他到底怎么了?外头传的可是真的?真的圈了?怎么怎么”说圈就圈了?
但凡圈禁的,有哪个得了好下场。
由不得纳喇氏受不住这样的惊骇和打击。
叶勤也是焦急问道:“德亨呢?他现在在哪里?”说圈了,总有个地儿吧?
四福晋非常能明白这两口子的心情,刚听到时候,她并不比纳喇氏现在的反应好多少,于是言简意赅道:“就圈在皇上的澹宁居,东屋,小隔间。”
叶勤一时耳鸣,掏了掏耳朵,问道:“哪里?”
四福晋:“是澹宁居,畅春园的澹宁居。”
叶勤和纳喇氏面面相觑,都不敢置信。
听说有圈在宗人府的,有圈在养马圈的,有圈在养蜂夹道的就没听说有圈在澹宁居的?
“德亨,真给圈了?”还是纳喇氏反应快,这回不是哭了,改为疑惑了。
四福晋这心也是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清楚的解释道:“这是皇上亲口下的谕旨,当时裕亲王、十八阿哥、领侍卫内大臣、侍卫首领、六部老尚书、侍读学士都在,亲耳听到的,皇上说的就是‘圈’,真真儿的,再错不了的。”
“啊圈在澹宁居啊。”纳喇氏无法组织言语,就只能懵懵的重复呢喃了。
四福晋见叶勤也呆呆的,就道:“王爷和十三叔就在书斋,你去见他们吧。”
一听胤禛就在圆明园,叶勤跟四福晋匆匆一礼,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
四福晋和纳喇氏在这边说话,萨日格和依尔哈在另一边偏厅说话,德三和小幺儿陶顺儿就坐在廊下台阶上,为姊妹两个守门。
依尔哈道:“我去找十六叔打听了,说是皇上特地吩咐的,小哥的用度从皇上那里出,应是难为不到的。”
萨日格确认问道:“是皇上特地向十六叔吩咐的?”
依尔哈十分确定道:“是。十六叔如今掌着内务府,皇上乍然圈了这么一个人,还是圈在澹宁居内,十六叔不知该如何安排,就去问了皇上,要给小哥什么份例。皇上就说,一应用度,都从澹宁居出。”
萨日格点点头,若有所思。
依尔哈自觉不如姐姐萨日格聪明,就眨巴着大眼睛,问道:“姐,你说,小哥是不是没事儿?这圈在澹宁居是几个意思?”
萨日格点头,又摇头,只道:“事儿本身很大,但若是皇上认为不是个事儿,那就不是事儿。”
依尔哈放心了,笑道:“那就行了。几年不见,也不知道小哥什么样儿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姐,姐,你想什么呢?”
萨日格回神,道:“我在想,要不要去宗人府看一看牛哥和芳冰。”
德亨圈在了澹宁居,陶牛牛和芳冰则是圈去了宗人府,一样是无旨任何人不得探望提审。
依尔哈拧了拧小眉毛,道:“昨儿阿玛亲去了宗人府一趟,我是不知道他去做什么去了,但我知道,额娘给十二婶儿备了厚礼,就等找个机会送出去呢,姐你说这是不是好事儿?”
萨日格展颜,道:“是好事儿,说明王爷事儿办成了。”
依尔哈笑道:“那就好,都是好消息,咱们也可宽心了。”
萨日格:“但愿如此。”
圆明园书斋这边,不仅胤禛和胤祥在,胤禄也在。
自从德亨被圈禁后,就只有胤禄见过德亨。
他是带人去亲眼看着给德亨剃头的。
叶勤来,行礼,就坐在末尾静静听他们说话。
胤禄:“督察院和户部几乎倾巢而出,全都去往山东、江南查证事情真伪经过,查抄的钱粮大部分装船出海,由郑尽心和尚氏海船帮忙,从海上运往天津港,再分而运往京畿和山西、陕西、西北去,一小部分走运河,接连遭水匪祸害,离通州还大老远,就所剩无几了。”
胤禛沉声问道:“是真水匪,还是有人故意做鬼。”
胤禄摇头,道:“据说,主要是在山东段运河上遭遇的,很难说清楚,到底是灾民还是水匪,还是山东士绅的报复。”
胤祥眼冒寒光:“山东的士绅还没杀光呢?”不是说杀了百多户几千人?
胤禄摇头,叹道:“当时,可能是为了避讳,德亨带在身边的人十分有限,手里能用的更是没有多少人,山东那么大,他又能杀几个人?别人就都是死的,站在那里让他杀?这些个士绅家中,不是建造邬堡避祸,就是养家丁府卫,有这些人护着,逃窜的更多。等事情过后,又是春风吹又生。”
“如今山东、浙江朝臣和士绅弄这么大的声势出来,无非就是制造哗然,向皇上要说法罢了。”
胤祥拍桌子:“他们还想要什么说法!要德亨给他们偿命不成咳咳咳”
胤祥身体有疾,一激动不禁剧烈咳了起来。
胤禛给他递茶水,压一压,道:“偿命是不可能的,一群蠹虫而已,皇上未必不想办他们,只不过是为了宽和仁厚的名声,和江南官场的安定,一直视而不见。现在德亨做了这个坏人,皇上正好正本清源,灭了官宦士绅把持地方的威风。”
胤祥担心的仍旧是德亨:“若是山东和江南的士绅一直闹个不停,闹到无法收拾,皇上会不会顾全大局妥协?明年可是皇上登基整六十年的大事,若是皇上息事宁人,那德亨德亨会怎么样?他以后处境又会如何?是会一直圈着,还是千万不要落得我这个下场。”说着,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胤祥无法想象德亨遭遇他的遭遇的样子,那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叶勤眼前一黑,握着茶杯的手更是紧张到发白。
胤禛看了被吓住的叶勤一眼,道:“德亨不是你。退一万步讲,他就算得了你这样的下场,他也不会过成你这个样。你是心里有疾,德亨他身体上可能会得个风寒脑热的,心里一定不会有疾。你们且放心吧,那孩子心大着呢。什么样的路他都能走出来。”
又加一句:“比咱们都出息。”
胤禄也笑道:“是比咱们出息,皇上最喜欢他。”
兄弟三个对视一眼,都深深叹了口气。
皇父皇父,先是皇上,才是父亲。
弄到现在,父也不是父,子也不是子,倒是让个小辈得了巧儿了。
胤禄郑重道:“四哥,内务府那边有我,宗人府有十二哥,禁卫有衍潢,宫廷有小十八,你一定要沉住气了,就算最后德亨你也不能乱了阵脚。你好了,我们大家才能都好。”
胤禛握了握拳,应声道:“我知道,你们放心”
两个儿子!
两个儿子都上场了,他一定要胜。
必须要坐到那个位子上,才能给兄弟和儿子们封赏有功。
第 300 章
圆明园这里在开小座谈会, 离昆明湖不远的小园也有人在相会。
张大奎扮作附近普通农人,赶着粪车来小园收粪。
衍潢恰巧巡防到此,入小园查看。
小园是德亨的别苑, 如今这里,也被封禁了。
只是,封禁的并不彻底就是了。
因为,小园并不是主人私藏的苑囿, 主人不禁无产农人工匠来此聚居,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大村落,繁华不下大城镇。
你说这大几千号人口都是小园的附庸,也没错,你要说,这些都是有田有房有私产的正经百姓,也没错?
这些人, 所缺的, 也就是一张红纸户籍罢了。
索性,衍潢也不纠结这些个细枝末节, 只封禁了小楼本身,然后将这里纳入巡防范围之内也就完事儿了。
张大奎虽然脸生,但他在这里有田有产德亨安排的实算不上流人,就当是他去外地学艺回家乡过活了。
所以,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小园里。
在山东办完事后,德亨就将张大奎支走了, 北京城是八旗的天下, 张大奎去了处处受压制, 德亨不欲将他给陷进去。
若是陶牛牛能发配, 张大奎就只有一个死。
德亨不带张大奎,张大奎就自己来京。
似乎德亨忘了,最初,他就是受衍潢的托付,去到他身边,贴身护卫他的。
张大奎少年成名,自觉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的。
南洋炙热,东洋风情,西南高山,塞北大漠,他都要亲自走一走,亲眼瞧一瞧。
只是吧,高山他可以凭借孤绝的功夫攀登,这大漠他的霜魂剑可不能为他换来哪怕一口水。
幸好,他被当年行走大漠的衍潢给救了。
自此,他就欠了衍潢一条命。
当年,德亨请衍潢给他找一个四不牵扯有得信任的江湖人,衍潢挑来挑去,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张大奎。
张大奎是他偶然所得,符合德亨的要求。
张大奎就这么出现在了德亨身边。
现在,张大奎在此蛰伏等待,终于等到了衍潢。
张大奎只确定一件事:“他怎么样了?”
衍潢看着与印象中相同又似乎有改变的张大奎,道:“他没事儿。”
张大奎不信:“真的?那些人会放过他?”
衍潢嗤笑了一声,道:“你当那些人是个什么东西,老子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们。”
张大奎:
“我不是来听这个的。”你吹牛吹的太过了。
衍潢挑眉:“怎么,皇上要是要他的命,你能闯大内不成?”
张大奎:“有何不可!”
衍潢:
艹个江湖人,真是无法无天。
张大奎:“你会保他的吧?”
衍潢:“当然。”
张大奎:“你是铁帽子王,我且信你一回,只要他平安无事,我的命就是你的。”
衍潢白眼他:“谁要你的命,那是我兄弟,用的着你拿命来换?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张大奎冷漠点头:“那就好。我听说宗人府每年都会招杂工,你给我作保,我去应招。”
衍潢:“怎么,你要去劫宗人府?”
张大奎:“牛兄和冰兄在里面,别人我不放心,我得亲自去看着。”
衍潢真是服了他了,道:“那两人那里用不到你,不过,有一个人身边你倒是可以去。”
张大奎:“谁?”
衍潢:“德亨的胞妹,二格格,你知道的吧?”
张大奎:“萨日格格格?”
衍潢点头:“是她。德亨京中和京畿产业,都是她在负责,如今事情有变,你去她身边帮把手吧。”
张大奎:“好,你给我安排”
半个月倏忽而过,畅春园的枫叶红了。
德亨最近每天干的最欢实的一件事,就是用细线栓了糯米团,扔出小窗外,粘飘落到他窗下附近的枫叶。
说了是圈禁在东屋,那他就一脚都不能踏出房门外,窗户也不行。原本的大玻璃窗外被钉了格子,可以开窗通风,但一只胳膊都探不出去。
李玉真的有很完美的施行康熙帝的谕旨。
德亨在屋内闲的蛋疼,每天除了按时吃饭睡觉就是听隔壁朝臣吵吵吵吵!
吵个没完。
吵的人心烦意燥,康熙帝是怎么几十年如一日的听这些人吵的,他耐着性子听了几天就受不了了。
当御前侍卫时候可以想走就走,现在被圈在这儿了,想走走不了,不得不听,那就是酷刑了。
没法子,他只得找个兴致做消遣,他怕自己给关emo了。
红彤彤的枫叶多美啊,他想拿来做书签,拿不到,那就想法子拿到喽。
粘枫叶是个技巧活儿,首先他要保持送来的糯米团足够的黏性,然后留意着天气,等风来将枫叶吹落,毕竟澹宁居前,是不兴有落叶堆积的。
风吹叶落,他就得在有小太监来打扫前将他看中的落叶给粘起来,小心拖进窗口。
一开始,不等枫叶靠近他的窗口就从粘糯米上掉落了,经过练习,他的准头、力道,和拖拽的轻重都拿捏的炉火纯青。
基本上能做到一粘一个准,还能顺利拖进窗口,被他捡拾起来。
前天夜里下了一场秋雨,昨天天气也算不上晴朗,掉落的叶子就带着湿气,今天晴空万里,风吹过来的枫叶就很完美。
从早晌用过早膳,他就等着了。
一、二、三
嚯,今天足足有七片叶子吹过来,是今天的风太大,还是到了时节了,枫叶自己从树上脱落,被风轻轻一吹就吹了过来?
德亨掰了一小半糯米团下来,将外面的粉皮剥去,只留里面的粘囊,他用从被子里抽出的丝线一头系好粘囊,另一头系好撕的细细的布条,瞅准角度,“嗖”
粘囊带着细布条穿过不到半个巴掌大的窄格子,落在地上,精准命中一片枫叶,德亨开始轻轻扯动布条,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快,枫叶受到摩擦,会增加阻力,从粘囊上脱落。
起来了收
“嘎嘎嘎嘎”
一直扁毛乌鸦落下,扑簌簌的扇动翅膀,将吊在半空中的粘囊一口叼走,然后飞了。
德亨:!!!
“哪里来的神鸟,竟敢抢小爷的口粮!!”德亨在窗内跳脚。
一直偷眼瞧着的值班侍卫们:
“赵拙言,赵拙言,拿小爷的弹弓来,小爷要给它颜色瞧瞧!”
“你要给谁颜色瞧瞧?”
德亨眨了眨眼,努力斜眼向西面瞧,没一会,一个明黄蟠龙靴出现在视线里,德亨双手巴着窗格,委委屈屈控诉道:“现在连神鸟都欺负我,它抢了我的糕点。”
那可怜劲儿,要是能开口唱一首铁窗泪,可能更应景一些。
康熙帝弯腰,缓缓捡拾起那个被黏住又掉落在窗下的枫叶,抹了抹浮尘,递给德亨。
德亨两指伸出窗格,将之夹住,小心不碰触到窗格夹入窗内。
康熙帝问他:“早上给你布置的书背完了?”
德亨:“背完了,张院士已经考校过了。”
张院士,张廷玉,内阁学士,经筵讲官,武英殿试读卷官,《省方盛典》副总裁官,今年又授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士。
总之,是康熙帝面前得用的小红人。
德亨被圈禁在一墙之隔,每天不是嘿嘿哈哈打拳,就是咻咻咻的做俯卧撑、仰卧起坐、举着凳子撸铁等消耗自己过剩的精力和体力,他甚至自己手搓了一个弹弓出来,抠着糕点、葡萄等水果打从路过的鸟儿,实在是闹腾。
康熙帝就点了张廷玉来教德亨念书,让他消停点儿。
南边的事儿还没查完,他还得继续在他书房隔壁圈着。
跟着翰林院学士读书啊,这可是德亨的老本行了,他也乐得有大儒来教他,就按部就班的跟着学。
只是,你关了个猴儿在屋里,消停是不可能的。
这回倒是不打拳了,他改了个文雅的玩法儿。
直教人瞠目结舌。
康熙帝听到德亨说上午的书读完了,就道:“朕已经给锦绣传旨,让她带孩子回京。”
德亨屏住了呼吸。
锦绣!
这些年,德亨在外跑的日子里,在福山主持事务的不是阿尔松阿等康熙帝派驻去的官员,而是他的妻子,锦绣。
因为锦绣能担的起来,德亨才会放心的在外面浪。
德亨:“宝儿还不到两岁,还没有种痘,我我担心”
康熙帝:“朕派了太医去接,赵香艾也会跟着伺候,孩子不会有事的。”
德亨:“能不能”
康熙帝:“这是圣命。”
德亨:“好吧。”
“您派了谁去接手福山?”
康熙帝:“德隆。”
德亨:“他啊。”心下稍稍松了口气。
他如今是圈禁状态,什么都统什么海运总督自然都不是了,需要另有人去接手,接手到什么时候,还会不会给他还回来,都是未知。
康熙帝让德隆去接手,也就是让他去给他占着位置,这是好事。
康熙帝:“德隆很快就能回京,到时候你跟他说清楚,海运不能停。”
德亨:“是。”
康熙帝点头,转身要离开,德亨在窗内大喊:“中午能吃莲藕排骨汤吗?点心我要桂花糕,我闻到有桂花开了”
一个荷包“啪”的一下摔到他的脸上,虽然隔着窗格,但德亨还是反射性后仰,并吓了一大跳。
等回过神,扭着视线向下一瞧,是一个明黄色的荷包。
嘿!
德亨追着屁股大喊:“谢皇上赏”
“滚!!”老虎虽然暮年,但仍旧是猛兽之王,这一声咆哮,够气势。
“好嘞。”
“我说,你们谁能把皇上的赏给我拾起来?”
值班侍卫们:
俺们都是聋子瞎子,没听见,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