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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1 章

萨日格每天除了和佟佳氏周旋斗智斗勇, 还一日一次的朝允禟的贝子府跑。

雍正帝已经表露了将允禟派往缅甸的意向了,只是之前将他发往西宁的态度太坚定,还被某些宗室弄的人尽皆知, 所以现在有些骑虎难下。

没关系啊,咱做臣子的理应为皇上分忧,等咱将梯子架好了,架势摆足了, 再请您降旨,您就可以顺着梯子下来了。

萨日格势必要将这个梯子给搭好,允禟身份在这里,就看搁谁手里用。

比如,他要是在缅甸出个三长两短的,朝廷就可以出兵踏平缅甸了。

当然,萨日格是不打算这样用的。

允禟病了一场,心气儿有些凋落。

亲哥允祺特地派遣了府上长史来他的贝子府上坐镇, 但凡是来探病的, 不管是谁,除了萨日格都不让进府, 送来的补品也都扔去了大街上,让躺在病榻上的允禟沉郁同时也更加彷徨了。

他哥和他额娘得是对他有多失望,才会出此下策。

萨日格坐在绣凳上给他剥橘子,招呼道:

“九叔,快看,这是去年秋日藏下来的最后一批新鲜橘子了, 我特地挑拣了, 带来给您压药味儿的。您别看外面表皮有些瘪了, 里面果肉甜着呢, 吃完这一盘,想再吃点子橘子味儿,就只能等秋天了,或者吃橘子糖水罐头。那罐头好吃是好吃,橘子味儿也够浓,但跟鲜橘子味儿还是差着些的。”

萨日格将剥开的橘子一分为二,一半儿塞允禟手里,一半儿自己吃,边吃边道:“去年的时候,不管是宫里还是我们府上藏的橘子,一过正月就都烂了,今年这都到二月了还这么新鲜,九叔您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吗?”

允禟捏了一个橘子瓣儿塞进嘴里,果然很甜,捧哏般笑问道:“怎么做到的?”

萨日格拿着橘子皮给他看,笑道:“表皮上打了蜡。”

允禟惊奇了:“每一个橘子表皮都打了蜡吗?进上的橘子可不少,这得要多少蜡啊?”

萨日格哈哈笑了起来,一摆手间尽是豪迈劲儿,道:“进上的才有多少?不卖了?豪族们不吃了?百姓们不吃了?岭南每年要出多少橘子,出不了山沟沟,都烂在树上了,岂不是可惜?至于蜡嘛,山人自有妙计。”

允禟从卧榻上半起身,捏着橘子皮又是揉又是闻的,喃喃道:“不仔细闻,还真没发现是打了蜡。”

萨日格还在道:“岭南多果,南洋更是一年四季都产新鲜果子,北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者比比皆是,只是不耐颠簸,不耐储存。要是能将这些果子从南洋成功运到北面草原,让北人都吃上南洋的果子,不用时间长,每种果子就卖上三五天的,那不也得赚翻了。”

允禟也接口道:“是,就卖个稀奇,可以将价定的高些,会有人上赶着买的。”

萨日格笑笑,道:“新鲜果子卖的再贵,也就那些个,真正要让北人吃上南洋果子,还得靠糖水罐头。”

这是萨日格第二次提到罐头了,允禟试探着道:“我记得,去年讷尔苏福晋从你哥手上拿到的方子,就是罐头方子?”

萨日格笑道:“是啊。说来也奇怪,如玉姐姐拿回去之后,竟没下文了,是没给十四叔吗?”

允禟:“那方子是真的?”

萨日格失笑:“当然是真的,我哥什么时候骗过人,更加不会骗如玉姐姐了。”

允禟:

萨日格突然瞪圆了眼睛,指着他大声道:“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们不会以为那方子是假的吧?!”

允禟讪讪,又窝了回去,还紧了紧毯子,从毯子后面些许羞愧的望着萨日格。

那啥,那方子他也看过,不管是他还是十四,都觉着这方子有诈。这样生财的法子,德亨怎么可能轻易就交出来?

而且,方子上面写的都是什么,杀菌,消毒,蒸汽,密封,铜锡,履带,机床字一个一个的都认识,合起来他们就都看不懂了,有诈他们就更看不出来了。

所以,讷尔苏福晋是拿回来一张方子,但跟废纸无异。

后来十四被先帝叫去一通骂,说他欺负老弱妇孺,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就是萨日格所说的没有下文了。

“呵,当真是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檀香木当柴烧,没甚见识。白瞎了我哥一片好心。”萨日格不无讽刺道。

允禟就呵呵的笑,没脸没皮的,让人瞧了更生气了。

萨日格摔袖起身道:“算了,算了,跟你们不是一路人,我走啦,您好生养病。”

“别介啊,大侄女儿来一趟就是给九叔长见识的?您也太闲了,快,坐下来,好好指点一番九叔。”允禟一个轱辘从塌上蹦下来,张开双臂跟拦小鸡崽子似的拦着萨日格不让她走。

萨日格心不甘情不愿的哼哼唧唧坐下,允禟忙给她斟上茶,又让了一回点心,才道:“我就是再没心肝,你一连来好几天,的好心我也知道了,说吧,皇上要怎么安排我了?”

萨日格被伺候的心气儿顺了,也就不藏掖,直接道:“去缅甸啊,这不是您自己提的?”

允禟一惊一乍:“真去缅甸?”

萨日格:“可不是?等您去了缅甸,我刚才说的鲜果和罐头的生意就交给您做了,罐头不只可以储藏鲜果,还能储藏酱鱼海货牛羊肉算了,这生意上的事儿以后再说,现下当务之急,是让皇上改口。”

允禟脑子还在南洋的果子和北面草原上的牛羊肉上打转呢,听到让雍正帝改口的话,就奇怪道:“他不是已经定下让我去缅甸了?怎么还要改口?”

萨日格给他一个白眼,道:“托苏努的福,现在满朝文武宗室谁不知道您是要去西宁的,现在让皇上改口,您当皇上是菩萨,您许个愿,他就能给您实现了?”

允禟狰狞了脸堂,大骂道:“我就知道那天遇到小六子没好事!”

萨日格再似笑非笑的接上一句:“还好您跑的快,但凡您跟他说上一句话,您现在就已经拖着病体在去西宁的路上了。”

允禟:

允禟咬了咬牙,道:“那你说,怎么才能让他松口。”

刚才萨日格已经给他说了等他去了缅甸会做什么,是庄有钱途的买卖,这买卖他九爷做了!

萨日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允禟不禁挺直了脊背,萨日格摇头,道:“您太端着了,要我说,您该再瘦上两分,再憔悴上三分,就这么一身素衣去养心殿门前跪着哭,就哭‘弟弟知错了,求哥哥原谅’。您这红光满面的,瞧着也不像?”

允禟:

允禟脸颊上的肉不住跳动,字语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爷去跪!去哭?你干脆给爷来一刀的痛快!!”

萨日格笑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您瞧我,还不是和岳兴阿大婚了,让先帝满意?我现在又如何呢?照您说的,我当时要是寻死觅活的,死活不嫁,就能全了我的忠孝节义了?屁,到手的好处才是真的。您别不信,我前儿才从隆科多手里抠出来整整六万两白银,我公主府的琉璃瓦和金石砖算是有着落喽。”

允禟:

萨日格起身,整了整裙摆,道:“行啦,话我已经说明白了,戏也已经做足了,我明儿就不来了啊。”

允禟起身送她:“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萨日格:“皇上要的就是您一个服软的态度,让满朝上下都看见,您是皇上的好弟弟,唯皇上马首是瞻,让那帮子宗室别闹腾了,就行了。您瞧着吧,等先帝入了皇陵,新朝定有新气象。”

允禟还是别扭,萨日格再加一把火:“亲王府自有定制,只要将正堂收拾摆设一番,足够迎宜太妃娘娘奉养了,想来,恒亲王府上早就准备妥当,就等皇上松口了。”

允禟抽噎一声,抹了把脸,瓮声道:“我知道了,多谢你这些天总往我这里跑,九叔会记得你的好。”

萨日格沉默。

说真的,她也不喜欢允禟,他那些个做派,就像她刚才说的,跟她和她两个哥哥就不是一路人。

但有一点,允禟能为了宜太妃弯腰折戟,这份孝心,谁见了都得赞一声至孝。

既然已经决定了,允禟也就不再犹豫耽搁他怕自己会反悔饿了自己两天,大朝会时候就跪在了养心殿门口,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弟弟知错了,四哥,您原谅弟弟吧”

务必要上朝的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悔过”的诚心,只要母妃真的能出宫,去五哥府上安度晚年,要他跪一下又怎么了,只要母妃能出宫,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萨日格说的对,低一下头,豪赌一番,赌赢了,既能有母妃的晚年,也能有他的前程,他不亏!

雍正帝晾了他一刻钟,走了出来,允禟一见到他就膝行着扑过去,抱着他的大腿狂嚎:“哥,四哥,亲哥,看在汗阿玛份上吧,哥,我错了,我错了啊啊啊啊啊”

雍正帝不妨他居然扑过来,被允禟这一下弄的一个趔趄,好悬没站稳,摔个大马趴,脸顿时黑了。

老九莫非这是故意的!!

允禩扭过头去,真难得,能看到老九哭成这熊样。

其他兄弟也都抬头看天的看天,低头看地的看地,一个个表情讳莫如深的。

等允禟“嚎哭”了一会子,雅尔江阿适时上前,叹道:“看来是真的知道错了,皇上,他什么脾气您还不知道吗?看在先帝尚未走远的份儿上,得过且过吧。”

雍正帝一巴掌拍在允禟背上,亦是垂泪难过道:“你我乃是至亲兄弟,汗阿玛在天有灵,看到你我兄弟孝悌情深,也是欣慰的。”

“嗷嗷是啊是啊,四哥您说的都对啊,您原谅弟弟了吧?”允禟还在哭嚎呢。

艹,刚才那一巴掌真疼,老四这是一点余手都没留啊。

雍正帝唇角抽了抽,掐着他的肥肉将他从自己身上薅下去,对恒亲王允祺道:“宜母妃有些日子没见你们了,你们很该去拜见孝敬一番。”

允祺压抑着激动,请求道:“臣弟府上已安置好奉养堂,还请皇上允准臣弟接母妃出宫,得以日日在堂前孝敬,臣弟感激不尽!”

说罢,双膝跪下,结结实实的磕了一个响头。

允禟也不哭了,默默膝行退后,跪在了亲哥身后侧,也是一个头结实磕下。

允禩等兄弟们也尽皆低头。

老四这一招,真的是太狠了,直中他们兄弟要害。

从古至今,从未听说先帝宾天后,其他诸王能迎自己母妃出宫奉养的,这是一项德政、仁政,弄不好,也会成为新帝的诟病。

因为,奉养先帝妃嫔,是新帝的责任和义务。

新帝将妃母都放出宫了,几个意思?不愿意奉养母妃是不是?

大不孝啊!

雍正帝愿意冒这样的风险,那就必须收到比之千倍百倍的回报才行。

此时此刻,雍正帝垂目看着跪服的兄弟们,抬眼看着阶下垂首的诸王大臣们,长长舒出了一口气,自从登基后,第一次感觉到了轻松和快意。

一直压在他肩膀上,名为“兄弟”的大石松动了。

雍正帝弯腰,伸出双手,将允祺托起来,把着他的手臂深情道:“等皇考入陵寝,朕奉宜母妃去你府上看看,给宜母妃准备的堂室可还能住。”

允祺心重重放了下来,大喜道:“谢皇上隆恩,臣弟定不负皇上所望。”

一语双关,多层意思。

允祺许下了诺言。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 352 章

翊坤宫, 宜太妃坐在宝座上,允祺站在一旁,允禟趴在她的膝上告别。

她眼睛垂泪, 唇角却是始终上勾的,抚摸着小儿子的脊背,听他诉说:

“额娘,缅甸是个好地方, 您别为儿子担心。”

“额娘,等风头过了,儿子就请旨回京看您,您在五哥府上尽管享清福,儿子在外头一日一柱清香,为您祈福。”

“额娘,儿子将福晋和孩子们留在京里,让他们替儿子去孝敬您。”

“额娘”

允禟唤一声额娘, 宜太妃就应一声“好”, 再说一句“皇恩浩荡”,纵使心里痛的要死, 唇角也要勾着,让外头看着的人知道,她是欢喜的。

再多的话,也有说完的时候,允禟对着宜太妃三跪九叩,做最后的告别。

此一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母子最后一面。

允禟踏出殿门, 看着儿子背影渐渐远去, 宜太妃再也受不住踉跄起身, 呼唤道:“儿啊”

允祺忙上前扶住她,按住她的肩膀,不要她过去。

这是大喜的事儿,不能办成生离死别,外头有眼睛看着呢。

允禟背影重重一颤,停顿半晌,挺直了脊背,没有回头,快速离开了。

宫墙那头,允禩扶着惠妃远远看着,亦是捶胸痛哭不已。

允禩安慰道:“母妃,等宗学建成,儿子也来迎您出宫安享晚年。”

惠妃点头又摇头,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无非是授人以柄罢了。

允禟走了。

他先和老十允我护送活佛回喀尔喀安葬,然后允我去新疆、哈萨克,最终抵达土尔扈特,送去册封卓克陀达为固伦公主的圣旨和金册宝印。

他则是去青海、西藏,走拉萨去藏南,入川贵,再入缅甸。

他会在缅北驻军,继续打通缅甸河道,入海,直通马六甲。

那里,有萨日格正在筹建的对外贸易衙署和公主府。

萨日格在京,他在缅甸和马六甲,叔侄两个共同维护这条陆、海新通道。

他们会将缅甸、印度、马六甲及其周边群岛的稻米、香料、海货、木材和矿产,运入川、贵和西藏、青海乃至整个西北,将西北的皮毛、牛羊肉反哺回缅甸和马六甲。

允禟为人阴狠、蛮横、贪婪无度,让缅甸的王族、贵族、豪族们苦不堪言,他们反抗,遭遇镇压,再反抗,再镇压,如此几次,十几、几十年过去,大战之后,缅甸彻底平定,中央设省治理,终归版图。

“人皆可用,看将他放在什么位置上。有要命的阎王,就会有救苦救难的菩萨,萨萨,你要做这个菩萨。”德亨教妹妹道。

“驱虎吞狼,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上策,哥,我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兄弟两个真的有好好谈过,允禵也低头认错了,有允禟珠玉在前,在康熙帝百日大祭礼上,雍正帝开恩,让允禵去给皇太后磕头请安。

皇太后自是舒心,以为小儿子得释了,也终于跟皇帝儿子服软,不管是上尊号,还是移宫,万事都不推辞了。

先帝诸子皆歇,朝堂明面上暗地里的波涛汹涌渐渐和缓起来,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雍正帝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分出更多的心神治理先帝末年留下的弊政了。

找了一个和风煦日的日子,德亨跟雍正帝上了一封奏折,是关于在正阳门内筹建图书馆的。

建图书馆的图纸他也早就画好了,规模、用料、用银、建造用时等等事无巨细,都一一形成文书,呈上去,只等雍正帝一声令下,就可开工了。

自从《永乐大典》问世,德亨就开手筹办这个图书馆。那个时候,陈廷敬还未过世,听到德亨的打算,直言自己早生十年,看不到如此文字盛况出现了。

德亨以为如此文治康熙帝会答应,谁知道,他只提了一嘴,还未展开畅想,就被驳回了。

国朝有皇史宬,有文华殿,有武英殿,都是藏书、修书的地方,康熙帝认为,实在没有必要建造什么图书馆。

那个时候,德亨猜想康熙帝未必不清楚图书馆是做什么的,那是要开放给所有民众的。康熙帝忌讳这个,所以,德亨也就识趣的没有再提。

只是,此后经年,在给康熙帝的奏折和私信当中,德亨还是会偶尔夹杂一些建设图书馆的好处,康熙帝也都没有回应。

回京后,他被圈禁在澹宁居的那半年,也曾跟康熙帝笑谈欧洲诸国的图书馆是什么样的,康熙帝只是听着,将话题给岔过去了。

直到康熙帝宾天最后那一刻,他终于松口,准许德亨在正阳门内建一所图书馆。

徐元正任修《康熙大典》总裁官已经十年了,不说国朝所有书目他都了熟于胸,但无疑,他那里书目是最全的。

康熙帝宾天后,德亨就给他透露了口风,要他先暗中准备起来,等图书馆一建成,馆中要放哪些科目的图书,需要先提前列出一个名目清单来,拿去给雍正帝圣裁。

修建图书馆,是一定绕不开皇帝的,所以,这件事一定要做的光明正大,严格按照朝廷程序走。

雍正帝心气儿还没顺两天,就收到这么一封棘手的奏折。

皇上宾天的最后一刻,不光是他,他们所有兄弟,以及雅尔江阿他们,都在帘子后头屏气听着,康熙帝说话虽然断断续续的,字句也模糊,还夹杂着德亨的抽噎声,但“准了”这两个字他们还是听的清楚的。

只是,雍正帝跟康熙帝的看法一样,建图书馆,弊大于利。

汉人本就不逊,若是建了图书馆,汉人都识字读书,他这个做皇帝的还怎么压服他们?

先帝最后是感情超过了理智,见到德亨哭成那样,加之心中有愧,才说了那句类似于哄孩子的话。

若先帝并未宾天,最后缓过来了,清醒了,想来,也是会后悔说出这句话的。

雍正帝是一直知道,德亨弄出油印术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推广于天下,让升斗小民都能识字算术,不为官吏盘剥欺骗,让朝廷的政令能从上而下,彻底推广开来。

最开始听到的时候(第95章),雍正帝也是心潮澎湃的,想要大展拳脚一番的。

但等他权力越掌越大,离爱新觉罗的皇权越来越近,直到他被立为太子,亲耳聆听先帝教诲,他才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一项德政。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当年不管允禩、允禟两个在江南怎么折腾,这油印之法始终停留在士绅阶层了,因为,皇帝不愿意,做官的就要服从圣意,文不下庶民。

汉人升斗小民最好连识字的念头都不要有,才是对他爱新觉罗朝廷最安稳最有利的。

雍正帝都可以预想的到,等图书馆按照德亨的想法建成,汉家读书人会是一种怎样的疯狂,而他,将坐在乾清门的皇位上寝食难安。

但是,德亨不是那么好回绝的。

他太聪明了。

奉养母妃的法子一说,雍正帝就知道这是这是谁的主意。

德亨最擅长的不是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才智和技艺,而是他四两拨千斤、轻描淡写间就能收服人心的本事。

他是光明的开拓者,靠近他的人,都能得到温暖。

雍正帝自己现在就是这样,兄弟们都臣服于他,他这个皇帝做的人心所向,其中滋味只有他自己这个皇帝才能体会。

真是美妙无比。

雍正帝相信,德亨谋划建图书馆,不是为了邀功,不是为了名利,更不是为了汉人的民心,而是他真的认为这是一件对所有人都好的事情,他才会去做。

赤子之心。

这才让人为难。

雍正帝叫来雅尔江阿,将德亨的折子给他看,问他要怎么办。

雅尔江阿一见雍正帝这样,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皇帝要是同意,就不会找他来问计了。

雅尔江阿先问道:“何不将怡亲王叫来一起合计?”

雍正帝摇头,道:“以前,德亨对十三多有照顾,朕怕十三抹不开这个脸来,干脆就不叫他了。”

雅尔江阿:

我跟德亨那是什么交情,您倒是不怕我抹不开脸来。

雅尔江阿:“将廉亲王叫来呢?他主意最多。”

雍正帝郁闷道:“朕一直觉着老八投靠的太蹊跷了。”

太快太顺利太蹊跷了。蹊跷的让朕始终疑神疑鬼,就怕他在暗中又谋划什么朕不知道的。

雅尔江阿:

您真是!

都说做皇帝的多疑,您是真多疑啊!

雅尔江阿道:“说到底,这图书馆是建在正阳门内,最后受益的还是我八旗子弟。”

雍正帝重重叹息:“你还在做八旗子弟好学的美梦呢?宗学你筹建的怎么样了?可还顺利?入学的学生有多少了?”

朕筹办宗学,是“擢拔”人才,擢拔知道不?

万里挑一,千里挑一,百中挑一。

出来干活的,不至于连字都不认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样太丢人了。

深知八旗子弟的德行,雅尔江阿也叹息了,只得承认道:“那建这图书馆,最后受益的还是汉人。”

雍正帝点头。

现在,你来给朕想个法子拒绝德亨吧。

雅尔江阿道:“臣去找他谈一谈,听一听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雍正帝:“好。你好好跟他说,这孩子是个听劝的。”

那你怎么不去跟他说。

雅尔江阿腹诽,告退。

对雅尔江阿来访,德亨不免奇怪,请他入座喝茶,问道:“您怎么来了?”

雅尔江阿:“有事儿。”

德亨笑道:“有事儿着人来喊我一声就行了,怎的亲自来了?”

雅尔江阿笑道:“就是不好叫你,才亲自来了。你是不是给皇上上了本折子?”

德亨想了想,这两日他只上了一本折子,问道:“您是说建图书馆的那一本?”

雅尔江阿点头:“是。”

德亨断定:“皇上不同意。”

雅尔江阿要忍不住叹气了。跟德亨打交道就是这样,若是志同道合的,和他共事真的如沐春风,顺利的跟老天爷开了眼似的。

但若是作为对手,坐在他对立面,那滋味儿就难受了。

雅尔江阿点头,应道:“是,皇上觉着弊大于利,我也一样的看法,我来听你说说,是不是有非建不可的说辞。”

德亨皱了皱眉,垂目看着手里的茶汤,幽幽道:“先帝临终前答应了我的。”

雅尔江阿:“我们都没听到,你有证据吗?”

先帝说了吗?

先帝真说了吗?

我们怎么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今晚有事情,没有更新啦

网友:ann 发表时间:2025-01-24 01:44:20[设置浏览进度]

元宵赛诗会

德光照万里

亨通事事宁

家家欢笑聚

此夜最团圆

第 353 章

雅尔江阿问德亨要证据, 德亨愣了一下,继而笑道:“我没有证据。”

雅尔江阿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他反应,见他反应如此平静, 话语也不带任何情绪,拿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了。

雅尔江阿正在悴度的时候,就听德亨道:“既然皇上觉着不妥,那就不建。”

雅尔江阿:“你真就这么算了?”

到底听没听到先帝的临终遗言, 雅尔江阿当然心中有数,德亨自然也是心中有数。以己心度之,若是易地而处,他现在是德亨,他雅尔江阿是一定会闹的。

德亨从小到大,可没有一件事情是做不成的,这件事真就这么算了?

他就这么认了?

德亨失笑,道:“那我给你说个理由?我选在这个时候提建图书馆, 是想赶今年恩科的东风, 想在天下读书人中为皇上、为新朝拉一波文治。那话怎么说来着皇恩浩荡,恩波天下?”

“皇上如今人心归附, 皇朝稳定,该放眼天下了。对读书人,咱们给几两赶路住店的银子,人恐还嫌铜臭呢,且能读书的真也不差这几两赶路住店的银子。倒是书册,乃是各家私藏, 轻易读不到, 若是能将图书馆建成, 那借书、读书的恩德, 就都是皇上的了,千古留名啊。”

“既然皇上觉着没必要,那我也就算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听说皇上要着手整治户部了?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儿要一件一件的做,整治吏治当为首要。要我说,户部实在看着不像话,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王公大臣官员们借的银子还没还完吧?什么时候彻底将这摊子烂账清理出来”

雅尔江阿:

说真的,此时雅尔江阿心中,有一种微妙的,就是那种我肉都送你嘴边了,你却不吃的不识好歹的感觉。

雅尔江阿不理德亨左右言他的话,他凑近了德亨,真诚问道:“你真没事儿?这可是你在新朝正经题奏的第一个奏章,被驳回了,面儿上可不好看。”

德亨笑回道:“那么,谁会笑话我呢?”

雅尔江阿哈哈一笑,放心道:“那你宽心,没谁真敢笑话你,否则恒亲王第一个饶不了他。”

如今对德亨最感激的,莫过于恒亲王允祺,因为雍正帝已经派遣礼部、工部、钦天监、宗人府一齐去恒亲王府看过给宜太妃的奉养堂了,不管是从布置上,还是从风水上,都做了考究。

这将是第一位妃母出宫让兄弟奉养的,雍正帝非常重视,其他诸如允祐、允禩、允祹、允禄这些也有母妃要奉养的更加重视,因为这是现成的例子啊,之后他们只要比照着宜太妃这一例来就行了。

雍正帝越是重视,最后这件事就越容易办成。所以,在先帝入皇陵前、在宜太妃出宫前,恒亲王不允许出任何岔子。

到时候恒亲王府请客,德亨一定会是贵客,这个时候笑话德亨,听在恒亲王耳中,就是在笑话他。

你瞧他乐不乐意。

而且,看德亨的样子,就算真丢了面儿,恐怕他也不在意。

也是,名利在他眼中,那是真正的轻飘如浮云。人家从来都不靠名利立身,都是他给旁人名利的。

送走雅尔江阿,德亨回了书房,独座拧眉深思。

他并不如自己表现出来的这般云淡风轻。

古人云:“逐鹿者不顾兔,决于金之货者不争铢两之价”。

建图书馆,是德亨的撒放出来的兔子,有康熙帝的态度在前,德亨虽然心里明白,但还是想试一试雍正帝的态度。

现在试出来了,父子两个一脉相承,根本国策都是打压汉人。

德亨真正想做的是改革现有的科举取仕,或者说汉人八股取仕的制度。

建一座图书馆都不行,那么,改革科举,从汉人中选拔出更多的贤能,也不用考虑了。

八股始于明朱元璋,但明朝的八股是灵活多变,更具有开放性和流动性,既包含朝廷国策和皇帝、内阁阁老们的取仕意向,更兼容当时的社会形态和读书人自己的文风士风。八股取士最终能胜出,本就说明了它的先进性。

但是,等到了有清一朝,味儿就变了。

八股文变的又酸又臭又顽又固,它成了汉家束缚、扭曲读书人思想和品行的一种利器,但汉家读书人要想通过科举晋升,就必须读朝廷选出来的四书五经,会谈理,会做八股文。

如果说,康熙朝的中前期还能出现诸如张英、陈廷敬、徐潮等这样的汉家名臣,那等雍正朝之后,除了一个张廷玉,就再无汉家名臣了,是什么原因?

因为明朝遗风已经死绝了啊。

人生长寿者也不过百年,百年之后,一代新人换旧人,带着前朝风骨的旧人死去,带着新朝气象的新人不得不站起来,引领新的风向。

而新的风向就是打压和愚弄。

最顶尖的读书人都是在不自知的愚弄中成长起来的,那剩下的,就只有在泥土地里摸爬滚打的血性了。

这是刻在汉人基因里、不为王即为奴的血性,并不是谁想剔除就能剔除掉的。

但德亨并不想走到必须靠激发人血脉基因里的血性改天换地的地步,那太惨烈了。

他想从眼下就改革科举。

不管是现在,还是几百年以后的新时代,汉学都是这个星球、这个文明最顶级的存在。

我们讲仁义礼智信,更讲君子六艺。

行走天下者,莫不仗剑直行,诗酒作伴。

八股文有它的优势,可以延续,但士德、农力、工巧、商惠也是不能丢弃的。

已经丢弃的,趁着还未入土,还未消失太久,趁着还能找的回来的时候,重新找回来、拾起来。

德亨希望通过科举选士,引领天下读书人不论满汉、不论东西的风潮。

这是一个一直站在顶端几千年的文明应该做的,必须做的。

如今东方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将会有更多四面八方的能人异士、绝顶聪明的人来到这片文明的沃土,在此学习,在此创造,在此发光发热。

德亨不希望自己人被比下去。不分满汉,只要生活在东方大陆这片土地上的土著人就都是自己人。

毫无疑问的,若朝廷还在坚持这腐朽的变了眉目的八股文,下场一定会是输。

如果怕旗人比不过汉人,那没关系,不是有宗学吗?

旗人通过宗学考试选拔人才,汉人通过科举选拔人才,他们都可以通过图书馆来获取知识,开阔眼界,找到自己晋身的道路。

在德亨的设想中,图书馆是连接宗学和汉科举的纽带,双方皆在此交汇、融合,最后不分你我,殊途同归。

但现在,宗学正筹建的如火如荼,图书馆才提了个头,就被压下了。

德亨要真能做到云淡风轻才是怪了。

德亨饮一口冷掉的茶,将胸中的憋闷之气给压下去,还是要徐徐图之。

雍正帝胤禛四大爷啊!

德亨叫来一个人,吩咐道:“你去找徐元正,就说书目清单不用整理了,图书馆不建了。”

这人重复了一句,见德亨点头,就快速去南城送信儿去了。

天儿晚了,等他找到徐元正,朝廷已经下衙了,他就干脆去南城徐阁老府上找人送话,这样能快些,他还能在宵禁前回内城。

雅尔江阿去给雍正帝回话,将在德亨这里看到听到的一五一十的都复述给皇帝。

雍正帝听完,和雅尔江阿一个感觉,跟将到手的金元宝又硬生生扔水里、不要了似的。

心里那个别扭难受啊。

雍正帝:“他真这么说的?”

雅尔江阿点头:“真是这么说的。”

雍正帝拧眉沉思,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十来年过去,《康熙大典》已经修到了尾声,《康熙字典》也已经问世了,但那都是他老爹的文治,不是他的。

那属于雍正朝的文治是什么呢?

雅尔江阿道:“如果皇上为难,不如将诸王大臣们叫来,大家坐下来议一议?”

雍正帝不语。

他在德亨所说的好处和冒险之间左右权衡。

雅尔江阿告退,让雍正帝做抉择。

正当雍正帝始终做不出决定时候,在大朝会上,诚亲王允址雍正帝不仅将他放出来,还将他从郡王晋封亲王了当众问新帝,先帝遗言,什么时候实现。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啥?先帝还有遗言?

没听说啊!

昧下了?

不大可能吧,先帝弥留之际,诸皇子和诸王可是都在的,若真有遗言,不是想昧就能昧的下来的。

后面文武臣子的视线就都落在了前排的允禩等皇阿哥身上,更有偷偷去观察皇位宝座上雍正帝的。

雍正帝和雅尔江阿对视一眼,雅尔江阿问允址道:“诚亲王,敢问,您所说先帝遗言是指”

允址冷哼一声,陈述道:“先帝临终最后一句话是:朕记得你一直想在正阳门内建一座图书馆,朕准了。

这句话,我在三尺之外听的清清楚楚,当时在我身边的,离得最近的还有皇上、简亲王、显亲王、恒亲王、隆科多,当然,离的最近是定亲王德亨,敢问简亲王、隆科多,我说的可有错?”

今日大朝会,允址说的这些人,除了雍正帝这个皇帝,就只有雅尔江阿和隆科多在,所以,他问这两个人。

隆科多先道:“不错,先帝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的确是这一句,但是”

“有什么但是,先帝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你还敢质疑不成?”允址呵斥道。

隆科多冷哼一声,朗声道:“这是先帝说的最后一句话,但这句话不是说给皇上和你我听的,而是说给定亲王德亨听的,定亲王自己都没言语,你站出来吆吆喝喝的算个什么。”

说得好!

雍正帝在心中暗赞。

允址怒道:“隆科多,你是说先帝说话不算话吗?”

“定亲王有什么样的殊荣,让先帝临终最后一句话只跟他一个人说?建图书馆乃是大事,是只跟他一个人有关吗?皇上,您说句话,是不是这个道理!”

雍正帝:

雅尔江阿道:“皇上,既然此事涉及定亲王,不如将他叫来,听一听他怎么说。”

德亨已经不打算筹建图书馆了,让他来消弭允址最合适不过。

雍正帝点头,眼睛扫视着众臣,威严道:

“既然先帝临终遗言是跟定亲王说的,那就将他叫来问一问吧。宣定亲王觐见。”

德亨,希望老三这一出,跟你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一更哦

“逐鹿者不顾兔,决于金之货者不争铢两之价。”该句出自《淮南子说林训》,通过猎鹿与经商的比喻,阐述专注与远见的重要性。

第 354 章

德亨并不在国公府上, 他去东石河屯视察春耕去了。

随着他爵位提升至亲王,名下所有田产山林等就多了起来。

尤其是京城近郊,在康熙帝和雍正帝处置了一批八旗王公之后, 入关时候跑马所圈土地不免易主,有的归了内务府皇庄,有的则是被赏赐给新王。

德亨手里有钱有人脉还有个皇帝干爹,京郊的大量土地不仅被他收拢, 还都或买、或置换了,将之连成片,好统一管理、耕作、建工厂作坊。

德亨不打算做周扒皮,但精耕细作、有效管理、使之产出养活更多的人是很有必要的,所以,京中待着没事,他就带人出来巡视春耕了。

主要就是在田间村落通渠,近些年直隶天气不定, 为了能旱涝保收, 通渠是十分有必要的。

他不仅自己来,还带上了弘旦和永华、永璋等小辈, 手把手教他们打理王庄。

陶大匆忙间来给他报信,说皇上召见,传旨的人此时已经在路上了。

陶大不是从国公府来的,他是从东华门外正在修缮的定亲王府来的。

陶大年纪可不小了,如今陶犇任了总督,鸣晓跟着萨日格, 也任了四品女官, 德亨早就给他和陶二各自置办了家宅, 让他们分门别户的单过去了。

虽然做了大老爷, 是一品大员的爹,但陶大和陶二自认都是国公府出来的奴才,三不五时的就会回府给叶勤和纳喇氏请安,有时也会跟着叶勤出去办事。

最近这两个月,陶大就一直带着人手在东华门外德亨的定亲王府萨日格的公主府张罗,有时还会住在那里,周边的王爷府邸啊公主府邸啊也都提前打点着。

尤其是东华门内的小官儿小吏小侍卫小太监们,他出手阔绰,手上稀罕货也多,他其貌不扬,穿着打扮上跟在那里当差的寻常奴才没两样,看见他的人都当他就是在那一块儿当差的

所以,消息上,就比寻常人要灵通。

德亨不上朝,陶大就尤其在意朝堂上的消息,每到大朝会,定会去东华门外溜达的。也不特意打听什么消息,就是留意着进出了什么人,路过的老爷奴才们都说了什么话这样的。

可巧,今日去国公府传旨的侍卫就是从东华门出,侍卫在东华门外御马厩领马报备去哪家传旨的时候,就被陶大给听到了。

今儿是大朝会,看那骑马飞奔的侍卫急匆匆的样儿,陶大不敢大意,回亲王府交代了两句,自己先来找德亨报信儿了。

陶大已经不在府上当差了,他如此匆忙急切的赶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报给他,德亨扶着陶大让他喘气,问道:“大爹,是京里有什么动静吗?”

陶大喘匀了气,小声道:“我一直留意着,内城没事儿,静悄悄的,不过,我特意在南城打马走了一趟,南城那些穿着长衫的老爷们聚在茶馆里热火朝天高谈阔论的,那是要起势呢,就为了要建您说的图书馆。”

建图书馆这事儿吧,陶大正经知道挺多。就前儿,德亨还让他带人去正阳门内踩点儿,听取民意,要挪地皮出来建图书馆,最后要给迁走的旗人拨多少安宅银子他都替户部算出来了。

结果,他家大爷跟他说图书馆不建了。

啊呸!

但凡他家大爷想做的事情,什么时候没做成过?

迟早晚罢了。

他知道建图书馆关系着读书人的事儿,所以,临出城,他长了个心眼子,从南城穿过来的。

德亨沉吟道:“去找我,也不定就是说图书馆的事儿。”

陶大声音更低,道:“这事儿我一直给您留意着呢。翰林院和武英殿那帮子修书的,打从知道您的心思,这些年就一直猫着劲儿弄图书名目、整理典籍、刊印书册就等您发话建馆。您前儿个好不容易上折子,他们都当这事儿是定了,谁知道,才一天,您就说不建了,他们怎么会甘心?”

“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所以,这些日子一直让人看着南城,徐大人也在暗中联络朝臣,怕不是今儿大朝会,就上了奏本?所以皇上才召见您?就是有了这个猜测,我才打南城走,我亲眼看到的,事儿不平静。”

德亨:

“如果是徐大人联络朝臣上奏本,定会先问过我意见的,不一定是他。”

陶大撇嘴:“也许是他不想牵连您呢?也算是有心了。”

德亨摇头,先不说皇上到底因何召见他,只是道:“今年恩科,四月乡试,九月会试,十月殿试,如今已经是二月了,不管是直隶来京参加乡试的,还是全国来京参加会试的,京城读书人只会越来越多,若都聚在南城高谈阔论的,恐怕要生事。”

陶大担忧道:“如果这帮子读书人真闹大了,皇上不会以为是您想要建图书馆,在背后鼓动吧?”

德亨幽幽道:“还真说不定。”

看吧,根源在这里,不管徐元正和某些读书人是不是有心,只要事情发生了,就一定会跟德亨有关,因为是他这些年一直在三不五时的提建图书馆的提议。

他不仅提,他还将图纸、书目等所有建图书馆所需都给弄全了,正经上了奏本递上皇帝案头了,谁能相信他就此打住,说不建就不建了?

陶大抹了把汗,沉重道:“可这事儿明明跟您没关系,您都不打算建那劳什子图书馆了。”

德亨:“这不是你我说了皇上就信的。”

陶大跌足咳声叹气道:“这才消停了几天,怎么又要开始了?您好歹也是皇上打小儿放膝下养大的,您什么性情他不知道吗?他能胜出,您好歹也是出了大力气的,怎么能不念您的好儿呢”

“哥,皇上有旨。”弘旦骑马带着两个侍卫匆匆而来。

见到陶大,下马惊喜道:“老爹,您怎么在这儿?刚来的?”

好嘛,一句话就泄露了。

对这位小三爷,陶大心下无奈,脸上打叠起笑容来,回道:“三爷,小园那边新出产了一批农具,老奴亲自去盯着,一拾掇好就给送来了,三爷打哪儿来呢?”

弘旦脑子里还在农具上打转呢,嘴上随口道:“我在北面儿看人耕地呢,正好遇到了来给大哥传旨的侍卫。”

陶大和弘旦说话,德亨迎上来传旨的侍卫,侍卫传的是口谕,就一句话,要定亲王觐见。

德亨问道:“是要我去养心殿吗?”

侍卫甲:“皇上只说要宣您觐见,并未说是去哪里觐见。”

德亨点头,对弘旦道:“你去知会永华和永璋两个,我先回京,你们稍候跟着大爹一起回去。”

弘旦央求道:“才出来没几天呢,我能不能再待两天?我想在这里练习一下骑射。”其实是天气暖和了,他不想待在四九城中,嫌憋闷,想在外头玩儿。

德亨:“不行,在先帝入陵寝之前,你就老实跟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许去。”

吩咐陶大道:“看紧了他,我先行一步,稍后你带他们回京。”

陶大应下,躬身送德亨离开。

弘旦在身后跺脚不满道:“我哥越来越霸道了,恨不能将我栓裤腰带上,我有那么不让人放心吗?”

陶大摇头道:“自从皇上给您改了名儿,您越发肆意了,王爷是怕您着了谁的道儿,在这个关头闯祸,才拘着您的。”

弘旦不服:“我什么时候闯过祸。”

陶大:“要不是顺儿来报我,前儿您就着了克勤郡王家小二爷的道儿了。”

一说到前几天那件事,弘旦脸就黢黑如锅底,恨声道:“迟早晚小爷要找回场子来!”

陶大劝道:“场子王爷和公主会给您找回来,您安生些,别跟那些个浑人混一起,好多着呢。”

弘旦瞪眼:“要你说,我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圈在府里,是不是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陶大不语。

弘旦重重哼一声,心中气闷,打马走了。

陶大骑马跟上,心下发愁,外头那起子人,走王爷公主的门路走不通,就将烂主意打到小三爷身上,偏小三爷是个憨的,一不小心就着道,唉。

等德亨和传旨侍卫回到紫禁城,已经是华灯初上,宫门快要下钥了。

允祥特地在隆宗门等他,见到德亨风尘仆仆的,就问道:“你哪里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德亨:“去京郊春耕去了。”

允祥叹道:“皇上和弘晖都在养心殿等你呢,你快进去吧。”

德亨迟疑问道:“能说一下是什么事儿吗?”

允祥有意提点他,道:“今日大朝会”

“定王爷,皇上差奴才来问,怎么还不进去。”允祥话还没说完,赵拙言就来喊了,还喊的恰到好处。

可见,在德亨一踏进紫禁城的门,就已经有人报去雍正帝那里去了。

德亨的脸沉了沉,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久违的束缚。

如果不是陶大先一步去给他报信,让他心里有了个思考的方向,他这会子就是一头雾水的被叫去养心殿。

一切都最真实的袒露在雍正帝面前。

德亨跟允祥对视一眼,从阴影中走到灯火下,让赵拙言能清楚的看到他,略带不好意思道:“我才从郊外骑马来,一身的尘土,就这么去见皇上,会不会太失仪了?”

赵拙言温声笑道:“您什么样儿皇上没见过?不打紧的。”

德亨就道:“那就好,十三叔,我去了。”

允祥理了理披风,道:“我带你去。”说罢,对赵拙言点点头,让他带路。

赵拙言没法子,怡亲王是他少有的几个不敢硬仗腰子的人,只得带两人去养心殿。

大朝会早就散去,允址和雅尔江阿他们久等德亨不到,也在天黑前出宫了,弘晖提出亲自去找德亨,也被雍正帝否决,就让他在养心殿安心等。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德亨一进来,雍正帝就挂在鼻梁上的眼镜片上方打量他,见他身上、靴子上沾满了泥土,就问道:“你这是打哪儿来的?”

又示意允祥坐下。

德亨见礼,道:“这两天没事,儿臣就带着弘旦、永华、永璋他们去京郊春耕去了。”

雍正帝放下笔,说德亨道:“你倒是逍遥快活,”又说弘晖:“他带着永华和永璋出城,你这个做阿玛的竟然不知道。”

在德亨的国公府上没找到人,传旨侍卫们兵分两路,一路根据国公府的消息,出城去找德亨,一路回宫复命。

所以,雍正帝其实已经知道德亨带着府上几位小爷出城巡视春耕去了。

他先是问德亨去做什么去了,德亨如实回答,剩下的对弘晖说的话,就更像是一种调侃。

自家儿子的去向你这个做阿玛的都不知道,心是真够大的。

弘晖也再次解释道:“儿臣整日忙于公务,无暇教导永华和永璋,就将他们放德亨那里,他们每天做什么,儿臣确实不知道。”

雍正帝语气平平:“你倒是放心。”

弘晖没说什么。

雍正帝道:“永华和永璋都大了,该找师傅正经读书了,从明儿开始,就让他们住进阿哥所,去南书房读书,朕会点名臣大儒去教他们。”

弘晖只稍作迟疑,就听雍正帝问道:“怎么?”

弘晖道:“谢汗阿玛隆恩,他们只是皇孙,若是能得名臣大儒教导,是他们的福气。”

雍正帝笑道:“他们是你的儿子,就不是一般的皇孙,朕对他们可是抱有大期望。”

弘晖笑道:“谢汗阿玛恩典。”

雍正帝:“嗯。”

父子两个如同话家常一样说话,德亨和允祥,就这么一站一坐的在那里听他们说。

雍正帝不主动和德亨搭话,弘晖就也不提德亨半个字,父子两个就跟较劲儿似的,好似谁先提,谁就输了一般。

还是允祥轻咳一声,道:“皇上,天儿不早了,您可还有吩咐?”

雍正帝看了眼德亨,道:“弘晖,你来说吧。”

弘晖点头,道:“是。今儿个大朝会,诚亲王在大朝会上当众题议建图书馆,德亨,是不是你授意他的?”

雍正帝&允祥:不是,你这么直接的吗?

德亨心下暗笑,弘晖这直球打的,真爽!

德亨笑了一下,笑的无奈又好笑,道:“诚亲王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可能授意的了他?我站他面前,他能给我个正眼就不错了。”

雍正帝:

弘晖继续问道:“那你前脚才上了奏本,他怎么后脚就在大朝会上提出来?不是你的奏本被驳回,你不甘心,辗转授意他当众提出来,让朝臣议论,让皇上不得不答应建图书馆?”

允祥不自觉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在兄弟两个之间咕噜噜的转,好似不是认识他们了一般。

德亨:“携势逼迫,下下策,我若是不甘心,不会用这样愚蠢的法子。我与皇上虽不是亲父子,情却胜似父子,我前脚说不建了,后脚就造势逼迫,如此反复无常,言而无信,惹恼了皇父,与我有什么好处呢?就为了建成一座图书馆?我以后不活了?”

弘晖点头,道:“是有够蠢的,好像诚亲王是个没有脑子的提线木偶,任你驱使一般。诚亲王当然不是没有脑子的,他今日此举,更像是借先帝临终之言挑衅,图书馆能不能建成他无所谓,挑起皇上与读书人的嫌隙却是做到了。”

德亨:“四月乡试眼看就要开始了,多少秀才举人齐聚京师,只要稍稍扇动池水,就能兴风作浪,诚亲王此举也算高明。”

弘晖笑道:“如果他携天下读书人之势,将图书馆建成,天下读书人都会感激他,这样的名望,他眼馋也是人之常情?”

德亨:“那他野心挺大”

“够了!”雍正帝拍桌子道。

德亨住口。

雍正帝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连,道:“你们退下吧。”

弘晖起身,站到德亨身边,和德亨一起行礼告退。

允祥慢吞吞饮茶,等两人出去了,才开口道:“四哥,您有些没沉住气。”

允祥叫四哥,而不是皇上,那就是以兄弟之情开道,说劝谏的话。

雍正帝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疲惫道:“是太顺利了,朕失了警戒之心了。”

他以为允禩、允禵、允禟服帖了,就万事太平了,谁知道,允址在这里等着他呢。

不仅今年是恩科之年,明年还是癸卯甲辰乡会试正科,连着两年乡试、会试、殿试,再加上去年盛会,全国上下,就算是犄角旮旯的也都已经得到消息了,不知道将会有多少读书人奔拥到京城。

他们到京城之后,知道先帝有如此大兴文教之遗言,再一受有心之人的鼓动,那场面,可就热闹了。

允祥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雍正帝:“这事儿还得落在德亨身上。”

允祥:“那您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雍正帝:“朕想看看,他能给朕一个什么结果。”

允祥叹气道:“四哥,德亨我怕最后结果不会如您所愿,德亨是个遇弱则弱,遇强则强的人”

雍正帝沉声道:“他还敢忤逆朕不成?!”

允祥:

虽然宫道两旁燃着火把,但入夜的紫禁城还是带着驱不散的幽森之气,概因实在是太空旷广大了。

走在养心殿和乾清宫之间的夹道,德亨笑对弘晖道:“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受封辅国公时,恒亲王带着我去永寿宫给先皇太后谢恩,走的就是这条路。”

弘晖也笑道:“那年你才六岁吧?”

德亨:“已经过了六岁的生日了,七岁。”

弘晖:“我记得你跟我说衍潢送你的葡萄又大又甜,你最喜欢吃,我心想不就是葡萄,有什么好吃的”

“于是你就送了一串玛瑙雕的红紫葡萄给我做生日礼物,被皇上知道了,罚了你一个月的功课。”德亨接口道。

弘晖哈哈笑了起来。

德亨道:“我到现在都还纳闷,不就是一串玛瑙,也不是多珍贵,到底有什么可恼的。”

弘晖笑道:“我没跟你说吗?那是皇上特地寻摸来送给皇玛嬷的年礼,结果被我送你做生辰礼了,他才生气的。”

德亨:“你没跟我说。”

弘晖:“大概是忘了吧,你受封国公后,有一段时间我们通信少了。”

德亨:“要避讳嘛。”当时他刚封国公,为了不让人以为叶勤投靠了胤禛,所以他就减少了给弘晖写信、送信的次数。

弘晖笑道:“不过,后来咱们能常常见面,能不能写信也就没有必要了。”

两人就这么说说笑笑的出了景运门,到了南三所。

这里是阿哥所,弘晖在这里出生,长到了六岁,然后胤禛封贝勒,搬出了紫禁城。

弘晖道:“宫钥已经下了,今晚,你就跟我住阿哥所吧。”

德亨:“好。”

弘晖在阿哥所有一间小院落脚,就是当年胤禛和四福晋大婚的院落,也是弘晖出生的院落,德亨曾经来看过,住是第一次。

南三所,从东往西分别是东所、中所、西所,当年胤禛住的皇子所是西所前院,从西门入第一间小院就是。

如今东所和中所住了弘昀、弘时、弘历、弘昼四个阿哥,弘晟年纪还小,跟随年贵妃住在咸福宫。

西所空着,供弘晖偶尔过来落脚。

整个西所都是黑洞洞的,因为来的突然,所以,前院只有两个太监看屋子,其他宫女太监都不当值。

好在一墙之隔的西面就是御茶膳房,此时才刚入更,御茶膳房正是最忙的时候,弘晖让一个太监去御茶膳房要茶要膳,他自己和德亨点了灯,就着院内太平缸里的水洗漱,尤其是德亨,洗完更是要换衣裳。

弘晖道:“要不叫了热水来你泡一泡澡解乏?”

德亨:“怪麻烦的,还是等明儿出宫回府再洗吧。”

各宫要热水沐浴都是提前跟热水房打招呼的,他这半路一要热水,估计不消片刻半个紫禁城都知道了。

不过也没差了,那个太监一去茶膳房要茶要膳,也就半刻钟的功夫,德亨脚还踏在水盆里呢,御茶膳房总管就带着一溜儿的太监大盘小盏的来了。

一进来见德亨在用凉水洗脚,忙吩咐小太监去倒热水来,要亲自服侍德亨用热水泡脚。

德亨忙制止道:“快停停停,你这阵仗一弄,我以后可不敢来了。”

弘晖已经坐在桌子旁吃上喝上了,此时就道:“他们一进这院门你就被拿住了,不用白不用,你尽管享受了再说。”

茶膳房总管笑道:“大阿哥言重了,咱们本就是伺候主子的,主子来了,要是真冷锅冷灶的,皇上和皇后娘娘该治咱们的罪了。”

德亨只得道:“这些就够了,放下东西你们就走吧,我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不要人伺候。”

不能伺候两位最得权势的阿哥,茶膳房总管十分可惜,一步三回头的带人走了。

既然有热水,德亨干脆用热毛巾擦了遍身子,弘晖道:“房里有你的衣裳,自己去穿吧。”

以为要穿弘晖衣裳的德亨不免奇怪问道:“这里怎么会有我的衣裳?”

弘晖饮了口酒,道:“自然是皇额娘备下的。”

德亨略带鼻音的笑声消失在卧房里:“皇额娘真好”

弘晖比他矮比他瘦,自然是穿自己衣裳舒服的。

德亨换了衣裳出来,坐到弘晖对面开吃,弘晖就捏着酒杯看他吃。

德亨:“你怎么不吃?”

弘晖:“在养心殿吃了一下午的点心,早饱了。”

德亨筷子顿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吃。

吃完,两人拿了酒壶和酒盅,去了侧间榻上半卧着,饮酒说话。

德亨看着这间并不宽敞甚至有些狭窄的屋子,笑问道:“你对这里还有印象吗?”

弘晖逡巡了一眼,道:“没有,这里是阿玛和额娘的寝屋,奶嬷嬷带着我住东面厢房。”

德亨面上笑容缓缓消失,一阵委屈突然就涌了上来。

德亨道:“太快了。”

弘晖:

德亨:“我以为,至少要等上几年。”

弘晖:“是你太让人害怕了,一有风吹草动不免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德亨:“”

德亨看着案几上燃烧的正旺的烛火,就这么定定看了一会,突然一把将它打落在地上。

灯台落地,几乎是瞬间,烛火灭了。

内室陷入了黑暗。

好一会,黑暗中响起一声轻笑。

德亨无甚感情道:“你笑什么。”

弘晖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道:“我总是要与你一起的。”

【作者有话说】

网友:70142149 发表时间:2025-01-23 19:12:10[设置浏览进度]

元宵赛诗会

元夕华灯映巷台,德亨故事乐中来。

佐领虽微萌志起,家族没落盼花开。

幼有奇思能聚富,谋得美差上旗陔。

胡同串走欢颜驻,错认府邸笑盈腮。

康熙相伴温情脉,摄政威名日后裁。

此夕团圆添妙趣,传奇新页正铺排。

第 355 章

正阳门外大栅栏五聚阁外茶楼, 张廷玉和徐元正在此喝茶。

两位一个文华殿大学士,一个武英殿大学士,青天白日的, 不去皇上跟前伺候,在此繁华喧嚣之地喝茶,当然是有目的的。

茶楼有五层,两人在二层雅座, 从半开的格窗,听一楼的士子们高谈阔论。

“这新一代的年轻人真是不一样了,想当年咱们,来京之后,谁不是战战兢兢,唯恐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丢掉了前程还可, 若是丢掉了脑袋, 那可是冤死了。”徐元正摇头叹笑道。

张廷玉也道:“我虽有先父遗泽,有兄长关照, 但也是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的。这些年轻人,太过轻狂了。”

徐元正倒是看的很开:“人不轻狂枉少年啊,他们赶上了好时候,这个时候不轻狂,等像咱们这样的年纪,想要轻狂, 都轻狂不起来了。”

对徐元正说的好时候, 张廷玉沉默不语。

徐元正还在兴致勃勃, 指着一楼高台上正挥斥方遒的年轻人, 道:“那个学生叫杨士庭,年二十八,登州人,曾在福山水师服役,水师中学考状元,后回到登州原籍读书科考,康熙五十九年秀才,康熙六十年举人,本要参加明年的会试,今年恩科,可提前一年参加会试了。”

张廷玉看着那个据说是举人看着更像武将的年轻人,道:“定王爷的门生。”

徐元正轻“呵”一声,摇头道:“定王爷可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什么门生故旧的,像杨士庭这样的才子,站他面前,他都不认识。”

张廷玉:“这样才华横溢的学生他都看不上?”

徐元正笑道:“这也算才华横溢?真正才华横溢的,都是出不了福山的。”

张廷玉从眼角看了他一眼,面色讳莫如深。

徐元正“嗐”了一声,解释道:“定王爷所见才华横溢,跟咱们不一样。这个杨士庭,在他那里,大抵是明珠暗投,怀才不遇,才回原籍科考的。”

张廷玉给自己斟了杯茶,问道:“像杨士庭这样的,在福山有很多吗?”

徐元正:“这个就不知道了,我又没去过。”

张廷玉:“定王爷就没朝你那里塞过人?你没个评判的吗?”

徐元正笑呵呵:“我倒是上赶着提过几回,他就说他那里都是粗人,来了我这里也无用武之地,就罢了。”

张廷玉:

看杨士庭那样的,可不像是一日之功能学成的,这也算是粗人?

徐元正抽了抽鼻子,笑颜问道:“你喝的是什么?我好不容易请一回茶,你自带茶叶,是嫌这茶楼,还是嫌我呢?”

张廷玉淡淡道:“同仁堂的岳老三给我开的胖大海,喝茶解药性,这两天我只能喝这个。”

徐元正仰头笑了起来,道:“咽喉上火了啊,你这外面模样真看不出来。”

张廷玉呷一口药茶,道:“我为今科士子心焦难安,不比你闲庭信步,智珠在握。”

徐元正嘿嘿笑了两声,不接他这话里有话的话茬。

张廷玉继续道:“昨儿晚上,定王爷夜宿宫中,今早也没见出宫,不知道内里情形如何。你在这里与我言笑晏晏,想来是心中有数的。”

徐元正笑容收敛,定定看着张廷玉,道:“你也不用来试探我,我与定王爷,只是君子之交。我们既不结党,也不附缠,他是个光风霁月的人,不屑如此。”

张廷玉:“题奏内阁筹建图书馆,的确是他先提出的。”

徐元正:“你虽是后起之秀,却并未见过王爷少时是如何和先帝相处的,他们无话不谈,亲密无间。你可能无法想象,今日的万国来朝盛会,在他十岁那年就和先帝论过。当年我乃起居注官,侍讲学士,曾有幸听过,也亲笔记录过。王爷诸多雄论中,其中一项,就是万国图书馆。所以,先帝临终前,才会有那样一句话。”

【你一直想在正阳门内建一座图书馆,朕准了。】

张廷玉不成想其中还有这样的前尘,这也就不奇怪先帝最后见的人会是他,最后一句话是允准建图书馆。

好奇道:“先帝起居注书,我在内阁,也曾查阅过,并未见你所说。”

徐元正:“被先帝封存了。”

张廷玉向前探了探身子,问道:“封在哪里?”

徐元正:“乾清宫内档,你看不到的。”

张廷玉坐正了身子,神情似有可惜之意。

徐元正道:“正因为我是亲历者,才发下宏愿追寻他的足迹,实现他的雄愿。只可惜,神女有意,襄王无情,徒叹奈何。”

张廷玉审视的看着他,道:“皇上虽然才登大宝,厌恶结党之意已经显露无疑了,你”

徐元正:“所以,我不去叨扰他。他已经位高权重,无需结党,也能一呼百应,实在没有必要理会我等。”

张廷玉:“可是,三王爷当朝一问,他是怎么都脱不开身的。”

徐元正笑道:“皇上很快就能想明白,皇上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定王爷。”

张廷玉咂摸着这话,突然灵光一闪:“三王爷当朝那一问,并不是空穴来风。”

徐元正失笑:“当然不是空穴来风。”

张廷玉手指头颤抖的指着他,“你你你”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徐元正笑眯眯将他手指头压下,笑问道:“怎么,你要去告发我吗?”

张廷玉面色很不好看,道:“你倒是大胆,不怕我去向皇上告发你。”

徐元正:“我夜观星象,天下大势已变,皇上,也不能阻拦滚滚洪流。张阁老,你要逆流行舟,做那所谓的忠臣吗?”

张廷玉质问道:“你所谓的大势,就是那个杨士庭?”

徐元正:“杨士庭只是一个人,他之后会出现无数个他那样的人,这才是大势所驱。张阁老,你我来这世上走一遭,坐到阁老之位,已经算是万人之上了,你我毕生所求,就只是这些吗?”

“蝇营狗苟,趋炎附势?然后最高也就只能做到满人之下的阁老?”

“你可还记得我汉家衣冠。”

“你可还记得何为权倾朝野,皇帝由你我而定,而不是所谓的异种!”

张廷玉身子重重一震,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看着徐元正。

“反反”他看着徐元正,实在不想将那几个字说出来。

徐元正很是坦然,道:“人活着要往前看,没什么好反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可以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新生。”

张廷玉:“”

徐元正:“我今日与你算是开诚布公,你当知道,我只顺,不逆,不反。你可以安心的做你的忠臣,为新君出谋划策,稳定朝政,继往开来,做你的阁老重臣。”

张廷玉:“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徐元正:“建图书馆啊,给天下读书人开开眼界,老祖宗给我们传下了无数的瑰宝,我们可以丢之、弃之,但不可以不知道,做那井底之蛙,没头的苍蝇。”

又笑问道:“张阁老,你不想建图书馆吗?我听说,你从我武英殿借了一本《万国图志》,抄完了吗?可以给你透露个消息,这本《万国图志》,下个月就要刊印发行了,一套武英殿版本,一套民间油印版本,民间初印一万册,所以您实不必抄。”

张廷玉瞳孔微缩,道:“内阁并未收到武英殿的请示奏折。”

徐元正:“很快就会收到了。”

张廷玉:“皇上不会同意的。”

徐元正:“所以才会有民间刊印版嘛。如果皇上不同意武英殿刊印,那就走民间书局,反正这本图书本意就是撒放去民间的。”

《万国图志》,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一本图文并茂的书籍,是德亨授意徐元正带人编纂的,并提供了大量的异国图样和文字。德亨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通俗易懂。

徐元正当即明白,这是发往民间开智的书册,并不是拮据敖牙给读书老爷们消遣用的。

所以,他从两方面着手,如果雍正帝同意刊印,那就光明正大,趁着天下士子来京的时机轰轰烈烈的发,如果不同意,那也没关系,走民间书局,和志怪小说话本一起刊印发行,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

张廷玉一拍桌子,怒道:“你简直胆大包天,我现在就回去参你一本。”

徐元正:“那您请吧,看皇帝会不会理会你。”

无凭无据的,就算是御史风闻奏事,也得有那个“风”吧?现在就他们两个人,张廷玉拿什么证据去参奏一个大学士呢?

张廷玉瞪着徐元正,徐元正给他将胖大海药茶斟上,笑道:“你若是真像你表现出来的‘一身正气’,也就不会喝这劳什子胖大海了。老张,我希望你能给咱们读书人留条路,一条”

他想了想,形容道:“一条不被愚弄的路,怎么样?”

张廷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没有谁会愚弄你我读书人。”

徐元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