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非痴男愚妇,亦不是行尸走肉,我们既然看到了前路,能改变,能争取,为什么不去。我们也不兴风作浪,我们只是想读书、想读好书而已,有什么错。”
张廷玉:“那你要我怎么做?”
徐元正:“我来造势,你顺势而为,将建图书馆这件事定下来。”
良久,张廷玉还是问道:“这是不是定王爷的意思。”
徐元正:“有什么区别?不管他是什么意思,我余生,是一定要将这件事做成的。我修了一辈子书,死前想要留下点什么。”
张廷玉:“你容我回去考虑一二。”
徐元正笑道:“好,我就当你答应了。”
“你不用这样看我,你现在投充去做皇上的奴才,你以为皇上会收你吗?你我为汉,本就是一体的。你检举我、告发我,皇上或许会信你,但你张阁老以及你的子孙后代,都会被鄙视、被拷问,等你入了地下,将无颜面见你张氏先祖。”
张廷玉叹道:“我竟不知,你还是条滚刀肉。”
徐元正:“滚刀肉,红烧肉,好吃就行了,不必多做分辨。”
张廷玉起身,道:“你我今日之言,无第三人知道,我且看你如何搅弄这京城泥潭。”
徐元正对他一拜,看他走下楼梯,从后门走入滚滚人流中。
徐元正整个推开了窗,一楼士子们轰烈的喧嚣声传到了他耳边,他自语笑道:“新朝,该有新气象”
【作者有话说】
没有啦
第 356 章
养心殿内, 诸王大臣、隆科多、马奇等齐聚一堂,议先帝临终前建图书馆的谕旨。
允址还是那句话:
建。
到底什么时候建!
所有人都看着德亨,听他这个当事人怎么说。
德亨道:“建图书馆这事儿, 我向先帝提,得提了十多年了,先帝始终不同意建,那定然是有不建的考量。我乃臣子, 且年弱,这里面的考量许是我不能明白的。但君为臣纲,就算我再想建,君王不同意,我也不会坚持。”
一句话,我听皇帝的。
隆科多点头道:“定亲王此话十分在理。”
引来允址一阵瞪视,哼,若不是你是先帝指定的佐政大臣,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马奇和允禩隐秘的对视一眼, 都垂眸不置一词。
雍正帝对德亨的回答不甚满意,他想要德亨坚定的拒绝, 而不是将球又踢回他这个皇帝这里。
允祥适时提出,道:“那么,现在就是如何对待先帝的临终圣谕了。”
德亨的态度有了,剩下的就议这个图书馆到底有没有必要建了。
允址还是坚持道:“先帝最终是同意了的。定亲王也说他提建图书馆提了得有十年了,既然先帝最终能同意,就说明, 这是他老人家经过深思熟虑之后, 最终的决定, 并不是乱命, 更不是糊涂了。”
问题就在这里了。
雍正帝认为这是先帝临终前的情怯之语,而允址则是认为,这是先帝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新帝不仅要慎重考虑,还得尽快落实。
像是允祺、允祐这种中立派,对图书馆完全无感的,就觉着三哥这话很在理:这是先帝定下的,不容更改。
雍正帝“嗯”了一声,然后就无话了。
一时间,场面静了下来。
雍正帝在等人说话。
允禩只得开口道:“如果要建图书馆,从选址、迁居、土木、瓦石、挑选典籍、刊印书册每一项都是一个大工程,户部可有这部分拨款吗?”
好问题!
雍正帝先给他的好八弟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问已经开始接掌户部的允祥道:“户部如今有银多少?”
允祥说了一个数字,但说话的语气并不轻松。
解释道:“户部银还算充裕,但先帝梓宫尚未入陵,这是一项不能免的开支。
直隶、山东、河南等地大旱之后大涝,连年欠收,您又免了这三地今年钱粮赋税,赈灾的钱粮开支亦是不能省。
去年盛会,先帝高兴,免了几地的钱粮赋税,去年年底户部的进项就少。
今年恩科,明年正科,伦才大典修缮考场、接济寒门学子路费的银子也不能免。
宗学、建王府、公主府、八旗王公赏银、内外藩蒙古王宫赏银、八旗兵丁赏银”
雍正帝扶额,打断道:“够了,看来国库虽有银,但也只是暂时的,不经花用。八弟,宗学那里可否能省出一星半点的”
允禩忙道:“皇上,因着承德织造局,臣弟建宗学的开销,都尽量从内务府织造局走,而不是从户部,这是臣弟体谅圣心的缘故。您若是真给臣弟裁了户部的拨款,剩下的钱不是继续从织造局出,就是从八旗都统衙门那里出,八旗王公们定有二话。另外,他们还欠着户部的借款呢,此时裁撤,他们就更有理由不还款,十三弟户部催缴欠款的活儿就不好做了。”
雍正帝为难:“那可能从恩科省出一抿子?”
马奇道:“考场年久失修,再加上春、秋天干物燥,夏季多雨,虫蚁出没,若是考场出现一二变故,恐与皇上加开恩科,选拔良才的圣意相悖逆。”
雍正帝问隆科多:“理藩院和九门那里,可能”
隆科多摇头,道:“省了哪里,也不能省了步兵衙门,那是九门安稳所在。理藩院那边,内外藩蒙古王公们可不管咱们是不是要挪银子建图书馆,他们只知道该他们到手的钱粮没到手,而先帝时候,可是年年不落的。”
雍正帝点头,然后眼睛看向了弘晖和德亨,道:“王府修建”
弘晖忙道:“儿子如今住在潜邸,万事皆祥,在宫内也有住所,瑞王府晚一天修建也无妨。”
德亨也道:“儿子国公府住惯了,也不着急搬迁。”
允祥摇头叹息道:“只是两座王府,能省出多少银子来,不顶事儿。”
允址冷笑道:“你们数落了这么多,无非就是给户部哭穷,不想拨银子罢了。去年一次拍卖会,为国库搂了多少银子,且至少还有三分之二的银子没有收上来,国库的银子都哪里去了?别跟本王说,是给先帝治丧都花光了!”
允祹道:“自是没有的,给先帝治丧,一应花用都从内务府走,白纸黑字,样样记得清楚,三哥可以去查。”
允禄也点头,道:“给先帝治丧,俱在法度之内。”
去年先帝大丧,就是宗人令允祹和当时任内务府总管大臣的允禄合力办的,允址说户部的银子都花在给先帝治丧上了,他们可不认。
允址:“既如此,就将银子拿出来建图书馆,也算了了先帝最后一桩心愿。”
雍正帝就问允址:“那要你说,建一座图书馆,要花多少银子?”
允址:“定亲王不是已经上了奏本了,皇上没看?”
雍正帝:“他上他的,朕问的是你!”
允址:“我?他题的,自然就是我要说的。”
雍正帝去看德亨,德亨心下撇嘴,但也只得道:“诚亲王,您只说要建图书馆,可知这座图书馆要建成,需耗时多久?”
允址:“大抵要几个月的功夫,若是慢,一两年也建成了。”
德亨笑道:“非也。几个月的功夫,也就打个地基吧,一两年能将主馆楼建成已经是顺利,然后填充图书,试营业,用这营业的银子维护管理,算是有个大体的模样了。
接下来就是开建馆舍区,供在图书馆供职的职工居住,然后再建副楼,拓展馆区藏书,总体来说,这是三期工程。
对了,我还打算修一修周围的道路,扩出停车区和文房四宝字画售卖区,最好临近建一所印刷场,专供图书馆印刷使用,这零零总总,又是一大笔银子。
估摸一算,三五年是起码,建上十来年才是寻常。期间搜罗、整理、刊印图书的过程一日都不能停,更加需要不计其数的秀才、举人、进士、笔贴式们参与进来,还要有兵丁把手,有役夫做工洒扫
您可知,这十来年下来,人力、物力要耗费多少银两?”
诸王大臣们都交头接耳起来,他们只听说建图书馆,到底这图书馆怎么个建法,还是头一次听德亨说。
听起来,这是一项很庞大的工程,不比给皇上建园子花费少了,且还要给举人、进士开支,算一算,那可当真不少了。
允址很光棍:“你既然有成算,那这期间花费的银子,对你来说自然不是问题。”
德亨笑道:“如果要我来建,银子自然不是问题。但现在是,我并不想建了,如果王爷要建,那这银子,自然是要由您来筹集。”
允址沉下脸,道:“建图书馆是你提出来的,启容说你不想建就不建了?”
德亨笑了起来,笑的允址恼羞成怒,拍案道:“你笑什么!”
德亨止住笑,道:“我方才说了,皇上说建,我就建,皇上说不建,我自然就不建”
允祥打断道:“好了,定亲王的意思,我等明白了,图书馆不建。其他诸王还有异议吗?”
允址冷喝道:“老十三你不要偷换概念,现在议的不是要花多少银子的问题,是要不要建的问题!这是先帝遗言,本王再说一遍,这图书馆,本王建定了!”
德亨不说还好,一说建图书馆的具体细节,他本就心动的心更是大动,若是建成,图书馆将是新的文教圣地,堪比孔庙,这图书馆,非他莫属。
雍正帝道:“既如此,诸王投票择定吧。建图书馆耗费甚大,然,先帝遗言也不可枉顾,朕拟定,暂且搁置。诸王投票择定,是不是要马上建图书馆。”
允祥点头,心道,皇帝到底没将话说满,留有余地,这样最好。采用拖字诀,先将眼下允址这一关过了再说。
允祥先道:“臣弟听皇上的。”
允禩看了德亨一眼,道:“全凭皇上圣裁。”
听德亨一说,建图书馆他也很心动,但是,德亨应该另有安排,他既没开口要他这个八叔做什么,那他就顺着他的意思在旁敲边鼓好了。
允祺、允祐、允祹、允禄四个,也都附议。
隆科多附议。
唯有马奇有些迟疑。
他十八岁入官场,走的笔贴式的路子,今年七十二,汉家典籍读了一辈子,还不知道能活几年,对那图书馆不向往是不可能的。
但他跟允禩想的一样,德亨恐另有安排,而他相信德亨,所以,迟疑一瞬,也附议了。
在场几人,只有允址一人坚持要建图书馆,他见所有人都附势,就冷哼一声,甩袖离开了。
连给雍正帝行礼都没有。
雍正帝眼睛眯起,看着允址的背影沉下脸来。
允禩勾了勾唇角,起身,恭敬道:“皇上,若无他事,臣弟这就告退了。”
雍正帝点头,道:“八弟筹建宗学辛苦了,奉宸苑新近进上了春笋和草莓,你去领两篓子,去看看惠母妃吧。”
显然是对方才允禩的支持很满意。
允禩谢恩告退,其他人也不多留,亦都领了赏告退。
德亨也要告退,雍正帝留下他说话。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 357 章
就算是在北京城, 二月也算是春暖花开了,德亨陪着雍正帝走,雍正帝没说去哪里, 他也不问,就在身后侧半步跟着。
雍正帝边走,边问道:“听说前几日弘旦被人勾引着寻欢作乐,差点着了道儿, 他怎么样了?”
迈过养心门门槛,德亨叹气道:“好在他身边的亲随机灵,及时搬了救兵来,将他从那淫、窝里救出来,把他给气坏了,回头就将人家的戏园子给点了。还好火势没有蔓延,也没伤着人,要不然, 我就得来皇上这里请罪了。”
八旗纨绔子弟, 玩的有多脏、多没下限,只有你想不到的, 没有你见不到的。弘旦被骗着去了戏园子,说是去鉴赏奇玩,谁知道,到了竟是先是被一群人围着喝酒唱戏。
国丧喝酒唱戏!
打小儿,弘晖就告诉他,小孩子喝酒脑子会长不好, 会变傻, 所以, 不管是在家里, 还是在雍王府,他是从来不被允许喝酒的。
后来他大哥回京,不仅不允许他喝酒,看戏也给他禁了,连他房里的美貌丫鬟都给处理了。他虽然不忿,私下也没少抱怨,但他大哥是什么人,他不敢不听话。
所以,到了之后,一见到又是酒又是戏的,他先浮现在心头的,就是德亨的脸。
当即就想跑。
没跑成。
那帮人怎么可能轻易让他跑了,还好陶顺儿跑的快,等带人来的时候,弘旦正拿着剑追着人乱砍。
他不管不顾的不怕出人命,别人可不敢伤他分毫,倒是让他逃脱了一劫。
后来就不用多说了,隆科多是步兵统领,掌京城治安巡防,在他治下出了这样的事情,没的说的,拿了一批人下狱、关宗人府,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雍正帝笑道:“这不是他的错,他年纪小,耳根子软,外人见朕宠他,就使法子将他套进去,好通过他在朕这里予取予夺。好在他人纯善,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没有犯下大错。
哼,不怕人明谋阳取,就怕人在暗地里使肮脏的阴谋手段,让人防不胜防。”
德亨:
雍正帝看他一眼,道:“朕打算让他和永华、永璋两个,一起来上书房读书,你说怎么样。”
看似在商量,不管是语气还是话语,都不容拒绝。
出了遵义门,入月华们,就进入乾清宫了。
看着远处乾清宫的匾额,德亨踟蹰,道:“这是不是恩隆太过了?他毕竟不是皇子,也不是皇孙。”
雍正帝笑道:“朕赐他名弘旦,就是从了皇子例,他和弘昀他们一起进宫读书,也是应当应分的。”
德亨发愁:“若是如此,定王府还没修好,他住哪里呢?”
雍正帝:“就住东三所。西所还空着呢,正好和永华、永璋两个住在一个所里,也能做个伴。”
西所前、中、后,三个主殿,三个院落,住三个小学生正正好。
德亨随着雍正帝踏上乾清宫的玉阶,道:“儿臣昨儿还住西所前院,那不是瑞亲王的歇脚处,若是西所都占了,他在宫里住哪里?”
雍正帝:“兆祥所还空着,收拾一下,若是他夜宿宫中,就让他去住那里。”
像是允礼之前这些阿哥,已经大婚的,康熙帝在的时候,就已经安排他们开府,雍正帝一上位,不管新的府邸有没有建成,适不适合入住,允礼他们都搬出宫去住了。
给新帝腾地方。
剩下的就是允祄以下的未大婚的阿哥们。
允祄已经封了贝勒,也已经在内城划地儿改建贝勒府了,且他本人在承德当差,不住在宫中,倒是省了他这个成年皇子住在皇兄宫中的尴尬之处。
剩下的二十阿哥允祎这些皇阿哥,就从南三所、兆祥所这两处分散的皇子所,全部搬去了北面神武门内的乾西五所集中居住。
其中,头所住了依尔哈这位年长嫡公主,剩下的四所,就分给允祎、允禧、允祜、允祁四位年幼的皇弟居住。最小的允祕,才满六岁,暂时跟着母妃穆太嫔陈氏居住。
这样,南三所空下来,分给了弘昀、弘时、弘历、弘昼这四位皇子,每天晨起去上书房读书方便。
兆祥所空着。
兆祥所在东北角角楼根下,一座小小的单门独院,向西邻近就是东长房,是紫禁城的北库房和北御茶膳房,再向西,就是神武门。
总之,出入方便,也做到了一定地理上的隔绝,给弘晖这个成年阿哥临时居住特别合适。比南三所这个临近东六宫的阿哥所合适。
只能说,得亏雍正帝妃嫔、子嗣不如先帝那样多,占不了多少宫室,要不然,先帝留下的妃嫔恐要难过了,因为宫中宫室有限,住不下这么多皇子后妃。
就这,大家伙儿也要拥挤着住了。
真等惠妃她们这些大拿搬出宫了,东西六宫就能空出一大半儿来,这紫禁城,才算真的属于雍正帝和他的后妃皇子公主们了。
三年后,新朝大选,空掉的东西六宫很快就会充盈起来。
既然弘晖有了新地方住,德亨想着外头那些“防不胜防”的,就应道:“但凭皇上吩咐,儿臣正愁怎么拘着他呢,入宫读书,正好了了儿臣一桩心事。”
雍正帝叹息道:“你放心,在宫里,朕眼皮子底下,出不了岔子。”
德亨:“谢皇上。”
若是弘旦真能在宫里读书,这是好事,雍正帝挑选教书师傅的眼光独到,且皇子师定是有真才实学的,弘旦跟着学一学,没坏处。
乾清宫正中央,立着康熙帝的灵位。
在侍卫的伺候下,雍正帝带着德亨上香祭奠。
将香插/入香炉中,看着灵位,雍正帝久久不语,德亨就这么沉默的陪着他。
香烧了小半截,雍正帝在香烟袅袅中问道:“允址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可有应对之法。”
德亨看着康熙帝灵位,道:“皇上,不如去昭仁殿歇一歇吧。”
在你老爹面前说怎么处理你三哥,这好吗?
雍正帝看他一眼,道:“带路,昭仁殿你比朕熟悉。”
昭仁殿,是康熙帝的寝宫,同时也是批阅奏折,召见一些亲近要员、读书学习的宫殿。昭仁殿是宫殿名,它最常叫的是东暖阁。
像是召见一般官员,临时召见内阁开小朝会,经筵讲学等比较公开的活动,就在西面的弘德殿。
总而言之,弘德殿官方,昭仁殿私密。
能进昭仁殿的,无不是康熙帝更亲密、更宠幸的人。
雍正帝作为皇子时候,当然没少进昭仁殿,但他更常去的是弘德殿。
反倒是德亨,相比于弘德殿,他经常待的都是昭仁殿。
德亨少年时候,康熙帝批阅奏折、闲暇读书,他就和阿尔松阿给他站岗,向内阁传递奏折。
跑腿一般都是阿尔松阿去,德亨人小腿短,就留在案边伺候笔墨和茶汤,整理奏折,分担了一部分赵昌、梁九功、魏珠和李玉他们的活计。
因为德亨不像阿尔松阿他们天然的惧怕康熙帝,在康熙帝问话的时候十分敢说,康熙帝也喜欢找他说话,所以,在这座昭仁殿里,德亨和康熙帝说了很多话。
只是百日过去,昭仁殿已经全然不同了。
不是说家具摆设什么的变了,而是那股子生气散了。
在德亨的记忆中,东暖阁一直都是温暖馨香的,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和房顶的琉璃明瓦照进来,是金黄色的,是暖融融的。
他曾在南窗之下和康熙帝对坐,一面喝茶,一面述说他对北面鄂罗斯,和南面南洋的规划
而现在,南窗依旧,整个屋子却是冰冷窒息的。
东暖阁的炭火,不知道停了多久了。
可能从康熙帝搬去畅春园起,去年一整个冬天,就没再烧起来吧。
雍正帝在以往康熙帝常坐的榻上坐下来,道:“说罢。”
德亨呆愣愣的从追忆中回过神来,没听清楚雍正帝刚才说了什么话。
苏培盛忙着去茶房张罗热茶,此时端着托盘进来,将两只明黄盖碗放在了案几上,里面是雍正帝爱喝的清明茶。
康熙帝喜欢碧螺春,德亨自己喜欢武夷岩茶,每次来,李玉都会给他准备乌龙茶
雍正帝看着德亨,德亨就站在中间地上,也回望着他。
两人就这么僵住了。
苏培盛察觉气氛不对,咽了咽口水,退到门边静候了。
“怎么,是不愿意跟朕说,还是你没有应对之法。”雍正帝看着他的眼睛不辨喜怒的问道。
从透明玻璃里折射进来的阳光打在雍正帝的大半张脸上,模糊了他的神情,让德亨分辨不出,他此时是什么样的神色。
大约也是无甚表情的。
德亨道:“诚亲王所倚仗的,不过是趁着恩科,携来京学子之势尔,只要皇上另有安抚读书人之法,诚亲王那里便不攻自破。”
雍正帝笑终于语带笑意,道:“别看他吆喝的厉害,真让他建图书馆,他没那个本事建成。”
此话,德亨并不接口。
雍正帝再问道:“你所说的安抚读书人之法可有眉目?”
德亨想了想,道:“每到会试之年,先帝都会命武英殿刊印一批正言读本,在京中低价售卖,供来京士子研读,皇上也可从此着手,让徐元正那里列出书目来,皇上挑了刊印散发。”
雍正帝摇头,道:“武英殿照常刊印,但不足以应对允址之势。”
德亨:“那就从枝末下手,让户部、工部、钦天监、太医院整理一批农书、匠作之书、常用医药方本等出来,刊印天下,让乡里百姓都能共沐隆恩。知道皇上虽居庙堂之高,也是关心他们地是不是种的好,农具是不是好用,身体是不是康健,有如老父之爱子,拳拳之心,殷殷之情,让人感佩。”
雍正帝:
说真的,德亨的话他听懂了,但是,没明白里面的深意。
雍正帝:“朕刊印一些农书、医书,士子们就对朕感恩戴德了?”
德亨:“皇上,百姓是不识字的。如果要将农书和医书推行乡里,是需要朝廷派遣官员到地方上传授讲法的,这是兴教化之德政、仁政、惠政。如果有读书人敢阻止,说此政不好,百姓就能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传授讲法”雍正帝喃喃道,不住回味这四个字。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读书人读书是为了君王的江山社稷,是为了替君王牧守百姓,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若有读书人议论您只想着百姓,枉顾读书人的利益,那这个读书人,您可以光明正大的废了他,百姓知道了,会感恩您明察秋毫的。”
雍正帝说话都带上了温度,笑道:“你说的轻巧,这世上,最不乏好经被坏和尚念歪的,朕就怕,地方官员扭曲了朕的仁政。”
德亨低头笑笑,没说什么。
意料之中的,雍正帝端起茶碗,道:“若是将这件差事交给你,你会怎么做?”
德亨:
雍正帝掀了掀眼皮子,问道:“怎么,不想说?”
德亨:“皇上当真想听?”
雍正帝:“当然。”
德亨:“皇上,如果真交给我去做,油印之法一定会下乡入村,乡野郎中间,恐怕会人手一本《赤脚医生手册》。”
雍正帝拧了下眉:“你什么意思?”
德亨解释道:“中国疆域太大了,朝廷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官员派去地方。我会派遣一些官员去到州府教习,然后召集民间乡老和有威望的庶民,去到州府衙门里接受全面培训学习。等学会了,他们再回乡里,教给小民,小民一传十、十传百,才能将真正之法传播开来,小民才会真正得到实惠。
而这个学习的过程,不仅需要官员有真才实学,能够教导真正之法,还要将载有真正之法的书册发行乡野民户之家,以便于官员离开之后,乡老、庶民、小民们也能够自行查阅书册学习。”
德亨说的太具体了,雍正帝可以预料到,如果真如德亨所言将之施行下去,那他这个皇帝,恐怕要被小民立长生祠供奉了。
可是
“没有必要将书册发行至乡野民户之家吧?在当地县衙留存一本即可。”
德亨笑了一下。
这声笑明明很纯粹,不带任何嘲讽之意,莫名的,雍正帝就是脸热了一下。
哈,放在官衙,官衙的老爷们怕不是要将之垫桌子底了,他做皇子时候,难道没见过地方官吏的嘴脸吗?
雍正帝轻咳一声,突兀的扭转话题,道:“你说的,乃长久之法,朕要的,是应对眼下之法。”
德亨道:“皇上不妨放出话去,就说建图书馆,不只是用砖瓦木石建一座屋子那么简单,还要懂明算、明法、堪舆、天文等奇才参与修建,若是入京学子中有懂这些的,可毛遂自荐,若没有,那这图书馆也建不成。反正这些读书人也不知道图书馆到底是做什么的,一切都由皇上说了算。”
雍正帝:
我听到了,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是在趁机选才,是朕想的这个意思吗?
雍正帝仍旧略过此节,问道:“对允址,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这话说的,我对您三哥,能有什么好的建议。
德亨道:“目前来看,诚亲王只是在朝堂上发了一通妄议,咱们不能因为他说了不和之语,就拿他怎么样。所谓的携读书人之势,也只是咱们队图书馆的臆想然后硬加给他的,实际上,他也并没有真的做什么,图书馆,说不定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作用,只是咱们自己将之妖魔化了。也许,入京的士子一心科考夺魁,根本不理会这些呢?”
雍正帝:
朕虽然没有证据,但朕就是觉着你是在糊弄朕。
“难道就这样听之任之?”
德亨:“臣能想到的,都说了,臣没有其他法子了。”
雍正帝垂眸看着手里捧着的茶碗良久,道:“你退下吧。”
允址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他最可能做的,就是鼓动士子上请愿书。如果是德亨,德亨就这么做。
对此,德亨提出了两个应对方法。
一个应对眼下之法。多多刊印书籍,发下去,丰富士子们的眼睛见识,士子们看到了眼前的好处,对那个没影的、根本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图书馆也就不感兴趣了。
一个消弭图书馆带来影响的长远之法。将真正的惠民良方教给小民,收拢民心,自有小民替皇帝褒扬美名,就算读书人对皇帝有微词,也会看在民心的份上,说话不会太苛刻。
其实,德亨让徐元正整理的书目当中,有近一半的,都是此类农工医法科书籍,真正公之于众的,也是这些。
这两个方法,德亨是有针对性提的,也是真心实意提出来的。
如果是德亨来应对允址,他会借此搞一场舆论战,以碾压的态势将允址打入尘埃,让他在读书人中颜面尽失。
同时,宣扬新帝明德、亲民、至善的新朝底色。
图书馆建,要按照他的方法来建,不建,也要按照他的心意停滞。
图书馆可以不建,但建图书馆的初衷,可以通过另外的方法和途径实施,比如刊印书册丰富读书人的眼界,比如惠民富民开启民智
以达到他想要的目的。
这就是德亨的退让和妥协了。
但显然的,这两个方法并不合雍正帝的心意,所以,他没说要不要采纳实施,只是让德亨退下。
德亨行礼,退出了冰冷的昭仁殿。
德亨没有回头。
这座昭仁殿从此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了,所以不他知道,雍正帝的目光一直轻飘飘的放在他的背上。
随着德亨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汉白玉台阶之下,雍正帝收回目光,放在了眼前的茶盏上。
苏培盛上了两盏茶,一盏是给他这个皇帝的,另一盏,是给德亨的。
他自己手里的这杯已是残茶,德亨的那盏还好好的。
雍正帝掀开茶盖,定定看着里面和自己一样的茶水,突然骂道:“狗奴才,你小爷惯常喝的是乌龙茶,你上的是什么茶?!”
苏培盛吓的一个哆嗦,“扑通”一声跪下,告饶道:“奴才知错,请皇上恕罪。”
雍正帝将茶盖摔在茶盏上,起身快速离开,苏培盛顾不得茶与罚,一骨碌爬起来跟上去
德亨感觉身上黏腻腻的,想尽快洗洗,回国公府太远了,他就打算回位于牛角巷的老宅,那里离紫禁城更近。
走到棋盘街,从户部衙门门口路过,远远瞧见允祥在和谁说话。
若是没看到也就罢了,既然看见了,就得过去打个招呼,虽然允祥没有看到他。
走到近前了,允祥也发现了他,笑问道:“从宫里出来了?”
德亨笑道:“是。”
允祥问道:“你这是打算去哪里?”
德亨:“回老宅洗洗,昨儿一身泥土混着汗水回来,感觉身上都嗖了。”
允祥笑道:“这天气,也就你们小年轻静不下来,爱出汗。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李卫,户部郎中,难得能将户部事务说的头头是道井井有条的,我觉着,比侍郎还得用几分。”
李卫忙给德亨行礼,道:“下官见过定王爷,定王爷吉祥。”
又谦卑道:“十三爷过誉了,下官不过是熟稔手中事务罢了。”
允祥道:“难得就是你这份熟稔,多少官员尸位素餐,连自己职位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分不清楚,钻营倒是一把好手,哼。”
嚯,大名鼎鼎的李卫啊!
德亨上下打量着这个唇上留须个头中等眉目清秀的中年汉子,笑道:“能得十三爷赞誉,可见你是有别人没有的可取之处的,无需太过自谦。”
李卫激动道:“定王爷这话,让下官无地自容了。”
德亨挑眉。
允祥笑调侃道:“你这活财神搂银子的本事,户部谁不钦佩,我看他们就差给你塑个金像,供在关二爷旁边了。”
德亨:“着实不必如此,没有那么夸张。”
李卫恭维道:“您生财的本事,户部无不奉为圭臬,都盼着您什么时候来户部,传授一二,让咱们开开眼呢。”
德亨:“那就不必了。”对允祥道:“我这就走了,十三叔您忙,改天儿咱们再聚。”
允祥:“快去吧。”
目送德亨打马离开,李卫道:“定王爷如今已是亲王之身,不见坐轿,而是骑马,跟随的也只一内侍,真是不一样。”
允祥摇头:“他不一样的地方多着呢,你再跟我说说户部盐课”
【作者有话说】
网友:日生发表时间:2025-01-23 04:52:33[设置浏览进度]
元宵赛诗会
雄心贵在少年期,武治文功服四夷。
勒马天舒疆域阔。千秋大帝有康熙。
第 358 章
德亨自己说的, 光从“图书馆”这个名字,外人其实是不知道这个馆,到底是做什么的, 猜测大抵是跟书有关。
而朝廷修建的,跟“书”有关的部所衙门,例如武英殿国史阁,存放档案的皇史宬, 藏书阁文华殿等,都是皇宫禁地,“无关人等禁止出入”。
所以,德亨最后给雍正帝一个很光棍的建议,就是糊弄一下读书人,反正他们也不知道图书馆到底是做什么的。
但等德亨出宫后,没两天,芳冰就给他淘来一个小册子, 说是近日坊间最流行的小书, 德亨打开一看,赫然是“图书馆”的定义、建造规模、藏书品类、营业方式、面向主体等使用说明书。
非常的完整且明白, 让德亨自己出一本说明书,都没手里这本全面。
德亨稀奇问道:“查明是从何而来了吗?”
芳冰小声道:“只能查到是从翰林院流出来的,看这讲述如此分明,奴才猜测,应是徐大人亲手操刀。”
德亨笑了起来,也跟芳冰咬耳朵道:“没白瞎了我将奏本特地给他看一回。”
之前说了, 那本厚厚的题奏奏章, 只是一只问路的兔子, 在发往内阁之前, 德亨是提前做了准备的。
包括让徐元正先暗地里归拢图书名目,和给徐元正看一眼他写的奏折。
如果说,谁最能修建一所符合德亨心意的图书馆,那非徐元正莫属。
德亨跟徐元正正经交往并不多,君子之交淡如水嘛,但一二十年下来,他们之间,算是有了默契。
之前允址突然跳出来说图书馆的事,德亨就有所怀疑了,太巧了,他刚跟徐元正说“图书馆不修建了”,没两天允址就跳出来了。
现在连关于图书馆的小说明册子都出来了,这搅动暗流的手,似乎也有了些许眉目了。
思量一番,德亨吩咐道:“你让人盯着些,有那太过激进的,先使法子剔除出去,莫要让好事变作祸事,犯了大忌。”
芳冰应下,又问道:“要不要奴才去提点徐大人一番?”
德亨摇头,道:“既然他没来找我,我也没去找他,我们就当不相干,咱们遇到了就不露痕迹的帮一把,他是经年的老官场了,能应对好的。”
芳冰:“那,三王爷那边,咱们就看着了?”
德亨:“不看着还能怎么着?浑水好摸鱼,希望他能顶用一些。”
芳冰:“是。”
心下叹息。
他家主子明明给皇上扫清障碍了,那法子一个一个的使出来,多好,兵不血刃就给皇上收服了兄弟,如今却不得不希望剩下的这个搅的更大更乱一些,那之前做的那么多,图什么呢?
照以往的战绩来看,三王不如八王威力大,可惜八王已经归顺了,唉,当真可惜。
如果说一开始这小册子是在坊间偷偷的传抄,等后来,就是允址命印刷坊大量油印了,将京城内外散发的到处都是,虽然雍正帝有命隆科多进行查抄私禁,但这种小册子,都是越禁越多的。
而且,原本不当回事的,这一禁,反倒成了一个事儿了。
雍正帝没有再召德亨入宫,也没命他上朝,德亨连去奉先殿给先帝跪经都不去了,就窝在国公府里读书写字。
顺便给弘旦和狸奴收拾入宫读书的行礼。
狸奴,衍潢长子,已经被封了世子的,大名永玥,和弘旦同为康熙四十七年生人,不过,弘旦是六月的生日,他是十一月的生日。
两人虽然差着辈分,但年岁相同,平日里最能玩到一起去。
弘旦进宫给雍正帝谢恩时候,哀叹显王府正在给狸奴找教书先生,还以为自己能躲过去这茬,谁知道,他是躲过府里了,却没躲过皇上这里。
天真烂漫之语,听的雍正帝直发笑。
笑完心中一动,一个旨意就将狸奴也给召进宫中读书了。
衍潢见德亨同意弘旦在宫中读书,他也没有二话,领着狸奴进宫谢恩,小哥儿两个就成难兄难弟了。
狸奴嘟嘟囔囔的:“我们王府什么没有?我阿玛和额娘非要把我送你们府上,还一身换洗衣裳都没给我带,就小玉一个跟我来了,他们也能放心?平时也没这么抠门啊。”小玉是狸奴的贴身内侍。
弘旦指挥着人收拾自己的玩具,道:“这个我知道,我大哥从十岁上起就在上书房读书,知道在宫里读书的规矩。像我们这样的进宫呢,是不允许带太多私人东西的,最好就只穿一身衣裳去,等进了宫,宫里一应用度都会供给,不用咱们多操心的。”
狸奴:“那你还收拾这么多。”
弘旦:“我送去永华那里,他会帮我带进去。”
“你那些一个都带不进去。”德亨就知道弘旦这里不会听话,所以特地过来查看。
狸奴忙起身问好:“定王叔。”
德亨捏捏狸奴小肉脸,笑道:“你们进宫要带的东西我都给你们备好了,你们只要人去就行了。”
弘旦不高兴,一屁股坐榻上一蹬腿,抱臂扭头重重一声“哼”,噘嘴自个儿生闷气。
德亨哄道:“好啦,你要是能在府里能消消停停的,我也不会送你进宫。”
弘旦怒道:“那是我的错吗!”
德亨:“那是我的错,好吧?”
弘旦:“哼!本来就是你的错,他们都是奔着你来的!”
德亨:“是,是,都是奔着我来的,谁让我说话管用呢?话又说回来,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我可是给你安排了文武师傅,你要是老老实实的在府上上课,不到处乱跑,不摆弄你那些纨绔行径,那些人也盯不上你。”
弘旦脸蛋都涨红了:“我要是能有你和二姐一半的脑子,我会不好好学吗?是我不想学吗?是我学不进去!背地里多少人笑话我是个蠢材,你当我想做蠢材!都怪阿玛额娘把我生的这么傻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居然哭了起来,哭得人怪心疼的。
狸奴看他哭天抹泪的就劝道:“你哭什么,谁还不是蠢材了?我阿玛说了,我以后不用文,也不用武,只要和福晋们相亲相爱,多生孩子,能继承王府就行了。你也一样啊,你哥你姐都有爵位,国公府肯定就是你的,等你大婚,也和福晋们多生孩子。咱们孩子生的多了,总有一个能成材的,这样府上也就有指望了。做蠢材也有做蠢材的好处,有福不是?”
德亨:
你这话,说的还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啊!
还有,我人还在这里呢,你们就说以后继承爵位的打算,这好吗?
德亨轻咳一声,道:“好了,去了宫里,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可容不得你们像在自家府里一样偷懒耍滑没人管你们了。遇到难以裁决的事情,你们就跟着永华走,要是有再复杂的事情,就去报给皇上,在皇上跟前,要说实话,说真话,宁愿蠢一些,也不要耍小聪明”
德亨传授给他们一些在宫里生存的小诀窍,见他们都听的紧张起来,又安抚道:“你们每一旬都会有一天出宫回府住,我跟你们阿玛也会时不时的去宫里,也能见的着,你们在宫里,只做一件事,那就是读书练武,其他的万事都不要管,就能过的很好了。皇后娘娘会照顾你们的。”
弘旦抹了把脸,扯着德亨的袖子期期艾艾道:“哥,你一定要去多看我啊,先生一定会打我手板心的,你多带些药膏去。”
德亨抽了抽嘴角,道:“上书房里的师傅是不会打手板心的。”
弘旦奇怪:“那他们都是怎么惩罚学生的?”
德亨:“最多将你的功课送去皇上那里批改。”
想到雍正帝的黑脸,弘旦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自语道:“那还不如打手板心呢”
狸奴想的很开,道:“我们又不是皇子,也不是皇孙,只要功课大差不差的,不要太难看就行了。我阿玛说了,咱们要想比皇子、皇孙的功课强很难,但要做到垫底儿,还是很简单的。”
德亨扶额,衍潢你在家都教了你儿子些什么啊。
弘旦还在向德亨确定:“是吗?哥?我功课只要不超过弘历就行了吧?我们这些人当中,就属他功课最好。”
德亨按住弘旦的肩膀,宽慰道:“弟弟啊,你就算次次倒数第一,哥哥也以你为荣。”
你就不要和弘历比了吧。
那是你能比的吗?
弘旦将信将疑:“真的?”
德亨斩钉截铁:“真的,你只要在宫里混上几年,混个平安顺遂,哥哥就很满意了。”
弘旦不服气道:“嘁,小看我,我读书不行,混日子还是有一手的。”
德亨心累,抚摸着他的大脑门道:“哥哥相信你”
弘旦、永华、永璋、永玥四个是同时进宫的,弘旦带了亲随、也是哈哈珠子陶顺儿,永玥带了内侍小玉,永华和永璋带了他们的哈哈珠子,一行八人,坐了两个马车,送至东华门外,教给等在那里的依尔哈。
弘晖和德亨都没去送。
在箭亭阁楼上,弘晖和德亨两个看着依尔哈带着这八个十多岁的小少年进了西所。
弘晖道:“十三叔近些时日都泡在户部熟悉盐课事务,恐怕皇上下一个要动的,就是盐课了。”
德亨道:“我听说,户科上了‘摊丁入亩’的题奏,皇上多次召见,说不得下一个要动的,是田亩赋税。”
弘晖:“盐课和田亩赋税不相扰,可以同时进行。”
德亨:“希望皇上能顺利。”
弘晖:“田亩赋税是否顺利我不知道,但盐课,如果不和你打招呼,可能不会太顺利。”
德亨:“你是知道的,我已经在台湾、福山、福建、广东、海南、云南、贵州这些地方实践过了,我之新法,能将盐卖的更低同时,朝廷还能收上来更多的课税。两淮盐课已经被我和衍潢打的七零八落,此时,正是改革盐课的好时机。至于天津长芦盐课,大盐商王惠民已经表示,新法从他开始,他无二言。”
弘晖叹道:“一开始,我也以为新朝盐课会是最容易的。但现在看来,如果皇上举棋不定,我怕新盐课会给你带来祸端。”
德亨无所谓笑笑,道:“你是想说皇上猜忌我,不敢实施新盐课,反过来问我罪吧。”
弘晖沉默半晌,道:“可能坐在那个位子上,想法会变吧,我还不是他,我无法共鸣他,更不能置喙他。只是盐课新法就这么废了,太过可惜了。”
德亨:
【作者有话说】
没有啦
第 359 章
雍正帝的确在理清八旗诸王阿哥同时, 预备实施新政。
雍正帝已经年过四十,四十不惑,他是从领差做事的实权阿哥继任为新君的, 对康熙末年的政治上的弊端,他了如指掌,也有雄心整改,所以, 对如何实施新政,他心里是有一本账的。
新政,并不只是限于正课和盐课。
正课就是土地赋税,“摊丁入亩”解决的就是正课弊端。一言以概之,让小民有地种同时,朝廷能收上来更多的赋税,也就是正课。
盐课很好理解,就是盐税。
除了这两项根本大政, 还有官场风气、也就是吏治整改。
比如通过八旗兵丁军政五年考、各部院衙门官吏三年考、翰林院士子三年试考这些纳官选吏的人事部门, 裁撤腐败旧员,纳新人, 换活水。
另外还要治理议政大臣惰政、懒政,衙门捐纳、书办等小吏混政,翰林院、詹事府、诸王阿哥门下结党营私,地方大员、要员和部院大臣等交通勾连,混淆视听等等,都亟需理清。
可以说, 雍正帝要励精图治、荡浊涤清的势头很猛, 更有章程, 也相当稳。
“摊丁入亩”和盐课这两项关系到国库, 是在康熙最后五年就开始预热了。
只不过那个时候康熙帝已无雄心,只为求稳,也就是雍正帝所说的“宽仁”,不管是对八旗王公宗室兵丁,还是对官员,都是和光同尘的态度,这种情况下,新政革新当然是推行不下去的。
当然,要是像德亨那样,暴力开道,不管不顾的将一切都打碎,必须重塑,否则就是一滩烂泥,体系都运转不下去了,那就必须要行动。
两淮盐政就是这样,就像一块混沌抱团藏污纳垢屎尿混迹的土墩子,先是被德亨打成散块,又被衍潢敲碎成土碎,下了一场雨,和成了泥团了,是照着原样捏起来,还是趁机塑造新型,就看皇帝这一双手怎么操作了。
康熙帝一眼就看出了关键,所以,他将德亨圈禁在澹宁居。但他还是犹犹豫豫,没有出手,采用了拖字诀,静看发展,试图让这泥团自己塑形,结果就是,他崩逝了。
于是,还摊在地上的泥团,落在了新君的手里。
雍正帝自然是要革新的,谁都以为,德亨遗留下来的两淮盐政这一个“果”,会是最容易收拾的。
俗话说得好,孩子安静,必定作妖。
捡现成的结果就是,得到的太容易,精力无处安放,就放在了酝酿这个结果的人身上。
但现在,雍正帝感觉到压力了。
没有诸王阿哥在里面裹乱,八旗乱象按部就班的治理就行了,但若是有哪位挟大义跳出来和他作对,那他就必须分出精力来应对。
这个时候,雍正帝就感觉出某人的好处来了,省心,还有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的安心。
虽然已经点了新的步军统领,但隆科多仍旧领九门事务,也就是说,监察百官密报皇帝这一块儿,还是在隆科多手里攥着。
雍正帝召见隆科多,询问近几日京中的安稳,其中就包括坊间诸多言论。
先问道:“建图书馆说明册的源头还没找到吗?”
隆科多道:“只能查到最初是从翰林院流出来的,这也是寻常。具体是谁的大作,已无从查起。”
翰林院多少士子,倒是谁都想认,但也谁都认不下来。还是那句话,没那个本事。
翰林院!
雍正帝猜测:“有没有可能是三王的门人所作。”
隆科多摇头,道:“不是臣看不起三王的门人,这说明册一看就是极度熟悉图书馆之人所作,三王门人向来只会捡现成的果子吃,自己是作不出来这样的佳作的。”
极度熟悉!
雍正帝迟疑:“那会不会是”德亨所作。
隆科多显然知道雍正帝话未尽处是指谁、指什么,公允道:“定王此人,清高自傲,不屑小人行径,更不会敢做不敢当,他说不是,那就一定不是。”
雍正帝点头,他也认为是这样。
只要德亨做了,就一定会承认,他承认了,也能承担这个后果。如果他开口说不是,那就一定不是。
雍正帝:“翰林院、不,包括内阁学士中,可有谁是和定王走的近的吗?”
隆科多:“倒是没查到翰林院中有谁是和定王走的近的,有去他门下拜访的,嘿,拜帖都没投进去。
定王回京还不到两年,和定王走的近的内阁学士都是陈廷敬、徐潮那一辈,大多死的死,致仕的致仕,定王也看不上他们的故旧门生,平日更无交往。至于会不会有书信来往,这个就不好查了。”
书信方面,除非去德亨的国公府搜、查、偷,否则,光在外头查,是查不出什么来的。
德亨这人,极度不爱结交,让想要投入他门下的人只能望洋兴叹。
雍正帝闭目在脑海中搜索片刻,问道:“会不会是张廷玉,朕记得,定王在澹宁居那半年,先帝就是点了他去给定王上课。”
隆科多:“臣早就盯紧了张廷玉,也监察了他的来往信件和门生故旧行迹,尚未见到不妥之处。”
雍正帝:“那还会有谁呢?”
隆科多突然道:“其实还有一处,和定王有关。”
雍正帝眼睛陡然一利:“是什么地方。”
隆科多:“畅春园兴庆苑修书处,臣记得,《永乐大典》最初就是定王从皇史宬翻找出来的,先帝大喜,命总裁官徐元正领诸翰林院官员在兴庆苑修纂《康熙大典》。”
雍正帝皱眉:“徐元正此人朕知道,就是闷头修书的书呆子,从不结党,估计他连定王国公府的大门开在什么方向都不知道。”
徐元正此人是他新看好的内阁首辅。
张廷玉很好,但张廷玉此人太过精明强干了,自己门生故旧多,从他父亲张英那里传下来的故旧更多,且雍正帝已经收到某个地方大员年年向他贿赂的密报。
相比于有“污点”的张廷玉,不受人“待见”且常年修书坐冷板凳的徐元正更得雍正帝心意。
能有徐元正和张廷玉相辅相成,新朝内阁稳矣。
隆科多:“臣说的不是徐元正,是赵昌。他不是在畅春园养老吗,近日,臣得知,他去兴庆苑去的挺勤快。”
雍正帝拳头不自觉的握紧:“赵昌”
赵昌是康熙帝的御用大太监,赵昌、梁九功、魏珠、李玉四个大太监,他为首,更是最得康熙帝信任,理所当然的,知道先帝最多的秘事。
德亨跟康熙帝提建图书馆提了十多年,如何修建,修建做何用他定然是知图书馆最深之人!
如果是他讲解口述,由兴庆苑的修书人撰写,那这说明册的出处就有了。
雍正帝:“去查!”
“一定要将这条混江龙给朕揪出来!”
隆科多:“臣领旨。”
雍正帝又问:“三王那里”
说完如今京城言论最盛的图书馆,雍正帝又询问允址那里可有最新消息。
隆科多就又顺势提出了另外一个同等重要的言论,道:
“近日,坊间多有传,皇上不法祖宗、不敬先帝、凌逼弟辈的话语,恐为三王造势所为。”
很好理解。
不法祖宗是说新帝整治八旗,边缘化八旗诸王的行径;不敬先帝,现成的,先帝临终说建图书馆,你不建啊;凌逼弟辈,九王去哪里了,十王去哪里了,十四阿哥,那可是你的亲弟弟,有大军功在身,你不仅降了他的爵位,现在还将人关在寿皇殿内给先帝跪灵呢。
虽然雍正帝已经解了允禵的禁,可以出寿皇殿走动,但他人现在还在景山。雍正帝以孝之名将他留在了景山,替他和皇太后一日三柱清香去先帝灵前供奉。
落在有心之人嘴中,就变成了恶意圈禁。也没错,人确实还在景山呢。
对这种流言,雍正帝虽然着恼,但现在不是恼的时候,问道:“还有其他吗?”
来点能抓住实际把柄的,而不是这些虚无的造谣之语。
还真有。
隆科多道:“有人看到,安王府的吴尔占去三王别馆拜访,倒是他侄子色尔图,变本加厉的搜罗玩物,意图再将主意打到弘旦阿哥身上,但如今弘旦阿哥已经进宫读书,他的算盘,恐要落空了。”
吴尔占,已故安亲王(生前被康熙帝降爵为郡王,死后又给晋升回来)岳乐之子,色尔图,岳乐之孙。
自康熙四十八年,上一任安郡王玛尔珲(岳乐之子,吴尔占之兄)故去后,安王府爵位至今搁置,还没有着落。所以,这十几年间,岳乐的子孙就谁能承袭王爵争斗不休,更是四处钻营。
前些时日,色尔图居然将主意打到了弘旦那里,故意使人给他设套,估计是想攀上德亨。谁知道弘旦反应那样大,烧了一座戏园子不说,还差点打上色尔图府上去。
但没有直接证据指正是色尔图干的,且看最后结果,弘旦更像是加害者,这事儿最后也就惩治了几个小喽啰了事,色尔图本人仍旧逍遥法外。
对这里面的猫腻,雍正帝知之甚清,冷哼一声,道:“朕就防着他再将主意打到弘旦身上呢。”
隆科多也不由暗叹,别看弘旦那孩子傻不愣登的,跟他哥他姐差了十万八千里去,但这孩子是真听话,他哥不让他做的事,打死都不会做。就凭这一点儿,能躲过多少祸事去。
干净的让皇上都护着。
雍正帝又问:“华圯这一支没动静吗?”
隆科多摇头,道:“安分的很。华圯自己窝在府里守国孝,子孙不肖的,或打或骂管的牢靠。听说吴尔占和色尔图都曾去拜访,没见到主人,两人只得作罢。”
华圯是岳乐这一支的正子嫡孙,若是袭爵,他最有可能。
雍正帝踱步沉吟,虚虚问道:“八王府上,也没走动吗?”
隆科多哂笑:“臣重中之重就盯着八王府上呢,也是奇了怪了,他们两府就隔了一道墙,墙根处猫狗洞都给堵死了,墙头上还排布有碎玻璃碴,奴才门人出府采买各走一头,见面连个眼神都对不上,避讳的仅。”
雍正帝哼笑道:“他倒是聪明。”这个他,也不知道是说八王,还是华圯。
隆科多随口说了句:“跟定王交好的,都聪明的过头了”见雍正帝眼睛幽幽的看着他,便改口道:“至少都是听劝的,可能,是有人给他支招了吧。”
这个他,就是指华圯了,毕竟,也没谁给八王支招,一般情况下,都是八王给旁人支招。
雍正帝收回视线,道:“那就给安亲王这一支留个后,其他的都给朕盯紧了。”
隆科多:“是。”
召见完隆科多,雍正帝又召见了允祥。
允祥已经在偏殿喝了好一会茶了,此时见隆科多从内里出来,就知道一些秘事已经说完了,该说一些公事了。
允祥进到内里,苏培盛给他上了新茶,允祥谢过之后,意思意思沾了沾口,就放下了。
他在外头已经喝饱了,再喝,他怕君前失仪,想要如厕。
允祥问道:“臣弟上的有关革新盐政的奏本,皇上看了吗?”
雍正帝道:“看了,你跟朕举荐的这个李卫,当真廉洁能干?”
允祥笑道:“他是捐官,家中殷实,人在兵部和户部流转多年,贪与不贪,一查即知。臣弟给您上的奏本,就是出自他手,是不是能干,皇上心中应有定论。”
雍正帝笑道:“如果那奏本真出自他手,此人当用。”
允祥:“皇上英明。”
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允祥知道雍正帝为什么沉默,因为,所谓李卫上的革新盐政奏本,其实是脱胎于德亨的新盐政。
李卫自己就是江南徐州人,对旧年盐政和德亨的新盐政都知之甚深,又在户部当差多年,所以他才能作出那本革新盐政奏本。
当然,李卫本人大字不识几个,奏本是师爷代笔,他自己口述的。
良久,雍正帝才道:“革新盐政不是小事,先任命他为两江盐道,限他一年之内,理清两淮盐政,不论旧法新法,朕只要结果。”
允祥惊了惊,道:“是不是擢拔太快了?或许再让他历练几年更为稳妥。”
雍正帝摇头道:“时机不等人,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不是信他,朕是信你,他既是你举荐的,朕就敢用。”
德亨已经创造好了革新盐政的大好时机,不抓住了,雍正帝不甘心。
想了想,再道:“让他多去德亨门上跑一跑,学些精髓回来,要是能从德亨手里拐几个老人跟他去江南最好,能省不少事。”
允祥忍不住道:“何不就将革新盐政之务交给德亨去做。”
雍正帝:“他还是留在京里,朕眼皮子底下吧,朕怕江南的士绅豪强们拆了他。”
允祥:
“皇上慈爱,希望那孩子不要多想才好。”
雍正帝捏了捏眉心,道:“他聪明的紧,李卫一去,他就能明白。他只要新盐政能按照他的想法推行下去,他不在意那些虚名。”
听了雍正帝这话,允祥心中一动。
德亨不在意新盐政的虚名,那是不是,也不在意建图书馆的虚名?
是不是,不管建图书馆的过程如何,最终只要能开建就行了?
允祥始终觉着,对建图书馆,德亨妥协的太痛快了。
纵使心中翻江倒海,允祥面上一点都不显露,平静说起另外一件事来。
“江宁地方奏请建贞节牌坊”
【作者有话说】
今晚没有啦
雍正帝是公平的疑心所有人,某些方面,他连他的好十三弟都防着,所以,他对德亨疑心虽然重了些,但该用的还是要用,怎么用,他有自己的一套法子。
德亨不会沉寂十几年的,二十多岁正是当闯的年纪,怎么能沉寂呢?
德亨正在向摄政王转变,他会变的更加狡猾,也会变的冷酷,当然还是有情的,大家心里有个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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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赛诗会
赞德亨
康熙盛景绽才英,德亨聪慧世无争。
心思巧运开新境,妙想频生启锦程。
奇技发明倾帝阙,高才展露耀京城。
功成此际兴邦业,青史长留赫赫名。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 360 章
就像当年弘晖亲带萨日格去钮祜禄府上拜访阿灵阿一样, 允祥亲带李卫来国公府拜访德亨。
说明来意后,德亨顿时明白了雍正帝的心思。
德亨哂笑,说实话, 他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不得不说,雍正帝是了解德亨品性的,德亨的确不在意新盐政是不是在他手里施行。
他只是希望新盐政顺利实施后,从南洋群岛到西伯利亚, 从虾夷岛到哈萨克,这片辽阔土地上的所有老百姓、也就是雍正帝口里的小民,能吃的起盐,能真正得到实惠。
让芳冰带李卫去大书房见人,德亨在小花园里招待允祥。
小花园里新移栽了几株牡丹,表面枝叶被修理的稀稀拉拉的,和泥土连接处的主干却结实有力,一看就是在蓄力生长。
允祥笑赞道:“这几株牡丹长的好, 再过一个月就能打骨朵了。”
德亨笑道:“这是岳兴阿送来给萨萨的, 萨萨随意让在府里找个地方栽下去,我想着这里栽几株牡丹也挺好, 就让移栽在这里了。送来的时候还是枝叶繁茂的,栽下去就给修理成这样了,我都怕是不是让我们府上花匠给侍弄死了。”
允祥笑道:“哎,这花匠是个高手,新移栽的花木,需要将侧枝多余的枝叶都给修剪掉, 只留主干上的得用的就行了, 这样新栽下去的根系才能有多余力气扎根, 等根扎劳实了, 就能重新长出新的枝叶,这花木,才算是移栽成活了。”
指着牡丹主干给他看:“你摸摸这主干,触感饱满结实,就是已经重新扎根了。”
德亨摸了一下,没啥感觉,只笑道:“十三叔也懂花木,真是博学多才。”
允祥摇手,不在意道:“你要是种上十多年的地,你也能一眼就看出来是活是死,这跟是不是博学多才没关系。”
德亨随口问道:“皇上旧枝修剪的怎么样了?”
允祥:
刚才都是无心之语,他只是纯然的说如何移栽花木,听在德亨耳中,就现学现用了。
允祥突然有些失落,他与德亨,与以前,终究是不同了。
允祥忽略心中不适,道:“说是除弊,哪有那么容易,慢慢来吧。”
德亨:“嗯皇上才登基,可以慢慢修理他们,不急。”
允祥:“”
允祥找了一个轻松的话题,道:“前儿内阁收到地方上好几本‘孝义贞洁’奏章,题奏旌奖的,皇上笑言,若是让你看到了,定会嗤之以鼻。”
德亨挑眉:“不会又是哪个女子拒奸而死的吧?”
允祥:“是,都是守正拒奸,被刃殒命。”
德亨惊奇道:“都是拒奸?就没有守孝义、守大节的?女子贞洁这么好做文章的吗?”
允祥有些磕巴,道:“女子是小义,世间哪来那么多的大义。”
德亨笑道:“也是。”
允祥故作轻松道:“旌表回文已经发出去了,想来不久街头巷里就会多几座贞节牌坊了。”
德亨问道:“之前淮安县拒奸而死的那位小姐,案子可有眉目了?”
允祥:“已经有了,查明的确是拒奸而死,殊为贞烈。”
德亨:“可有过程?”
允祥看他一眼,道:“查明,是那位书生循着小姐笑声偷入后院,欲图谋不轨,搏斗间那位小姐不敌,好在小姐丫鬟很快叫来得力奴仆,那书生虽最终未能得逞,那小姐确是夜里吊死在了闺阁房梁上。”
德亨:“在院子里搏斗?不敌?她没跑吗?”
允祥叹道:“断足,如何跑的。”
德亨:
德亨笑道:“看来,这世间多的是披着儒衣的豺狼,皇上应该立做典型,加以训斥才是。”
允祥:“立做典型?”
德亨:“是啊,趁机打压一下读书人的气焰。皇上不是说,‘致治之要首在风化’,若是天下读书人都是这等风气,要这等读书人考出来的官吏去教化百姓,那可真正是,青天白日豺狼当道。”
允祥:
德亨还在道:“听说这女子祖上也是做官的,父兄亦是当地乡绅,祖父还曾是学政?呵,这样的读书之家,居然给自家女儿断足,让其有危险不得逃命,只得任由禽兽欺辱。这样的读书人家,竟是连禽兽都不如了。”
德亨建议道:“不如您再盘查一番,看要立贞节牌坊的这几户人家,死的女子,是否是断足,然后就可以以此做文章了。”
“呵呵,一巴掌狠狠扇在那帮子吃饱了饭就大肆妄言挑事的读书人脸上,看他们还有没有脸妄议时政。”
允祥:
“十三叔,您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渴了?是我的错,您来了这会子居然连茶都没喝上一杯。”德亨忙引着允祥去亭子喝茶。
允祥忙道:“我不是渴了,不用费心你说是不是奇了,昨儿内务府郎中押送送来了正月和二月两月的淮河关税银,居然比往年多了整整三倍!”
德亨笑着接下这个新话题,道:“中间拦截的少了,收到朝廷手里的自然就多了”
留李卫自己在德亨府上滞留,允祥告辞离开,有些郁郁的走在大街上,轿夫抬着轿子跟在后面。
一阵又急又快的铃声从拐角处胡同里传来,不待允祥反应,从胡同拐角处倏地冲出一辆自行车,风车电掣般朝着允祥冲过来。
街上其他行人见到后都慌忙躲避,唯有允祥,一错脚,先避让了正面冲势,一脚抬起,就要从侧面踹向骑自行车的少年。
躲?
他十三爷走在大街上,从来就没有躲一说。
在这内城,从来都是别人躲他,他何曾躲过别人?
在战场上杀敌,在围场上打猎,敌人、猎物冲到眼前了,要躲开吗?
他要是敢躲开,先帝的巴掌就该扇过来了!
所以,冷静应对,反杀回去才是正确的做法。
但允祥脚才抬高,刚开始蓄力,就被一双手猛然拉到一边,允祥被迫顺势后退了一步,让那骑自行车的少年从他身边擦过去。
时机已逝。
允祥冷喝道:“将那恶少年给爷拿下!”
轿夫听令,放下轿子就去追那少年,但那少年早跑没影了。
允祥:“去步兵衙门报案,务必要将这恶少年给爷找出来。”
仆从应下。
这个时候,允祥才转头,看向拉自己的人:“亮工?”
拉允祥,阻碍了他那一脚的人正是年羹尧。
新帝登基,为了平衡新旧势力,雍正帝特允年羹尧回京为先帝送陵,年羹尧安排好四川事务后,于几日前回到京城。
雍正帝对年羹尧十分信任,并委以军国大事,年羹尧本人能力上也对得起这份信任,已经是养心殿常客。
年羹尧先关心允祥:“您方才没受到冲撞吧?刚才事态紧急,臣情急出手,还望见谅。”不管是语气还是话语都十分的谦恭。
允祥心道,你要是没拉我那一下,倒霉的绝对是那个骑车的少年,面上和煦道:“无妨,你也是好心。你怎么在这里?”
年羹尧见允祥上下确实没磕碰道,就道:“臣府邸就在附近,趁着今日皇上没有宣召,去做些采买。”
年羹尧因为年贵妃,也是因为他在征准噶尔时立下的功绩,被新帝赐封三等公,赏世职。如今年府已经是国公府,一应规制都要提升,他说去做采买,可不是去买菜买文房四宝这么简单。
允祥点头,给他介绍道:“朝阳门内老君堂那边有一所很大的应制店,你可以去那里瞧瞧。”
从“应制”这两个字上,就可以知道,这家大店,专门做府邸改制生意的,从国公府变作贝勒府,从郡王府变作贝子府,所需所求,一家店都给你包圆了。
老君堂就在朝阳门内,紧靠朝阳门大街,所以,这里面做的更多的,是木制家具生意。
支持定做,保证保工保料,和内务府一个工艺水平的。
年羹尧道:“原本就是去那里看看的。”
这家应制店,别人不知道幕后主家是谁,他是知道的。这是弘晖和德亨两个合力开的店。
听说,他的外甥,八阿哥弘晟出生后,为表庆贺,弘晖阿哥还特地送了这家店的半成股份做贺礼,说是哥哥送给弟弟的“奶粉钱”。
合着早夭七阿哥那一份,已经三岁的八阿哥手上,有这家店一成的股份。
一成股份的“奶粉钱”啊,弘晖阿哥做事真有意思。
听说这家店生意很好,银子赚的哗哗的,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他这个做舅舅的,也来添一份。
毕竟,从谁手里采买不是买呢?
也是亲眼看看如今这京城的变化,今日兴致高,他就自己带着家仆出门了。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的年羹尧还是小心谨慎的,给自家府邸改头换面是老老实实出银子买的,而不是自恃功高后,骄横跋扈等着人往府上送。
原本以为允祥会对那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少年大发雷霆,并发一堆牢骚的,但允祥似乎有心事,只是让人去步兵衙门报案了事。
陪着兴致不高的允祥走了一截路,在大路口,允祥向西,年羹尧继续向南,两人分开。
目送允祥的背影离开,想着遇见允祥的地方,年羹尧猜测,这位一飞冲天的十三王,应是从定王府邸出来的。
镶黄旗这一片,能让十三王亲自去拜访的,一个是潜邸雍王府,另一个,就是定王所居国公府了。
若是雍王府,十三王不会走北小街。
十三王去定王府邸上做什么去了?
看十三王不甚开怀的样子,他们话不投机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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