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1 章
自从年羹尧回京, 雍正帝只觉多了一副左膀右臂,处理政务越来越得心应手。
尤其是翰林院那边,因为年羹尧是正经进士出身, 不光是作文,还是辩论,都能应对的无懈可击,更是时常在养心殿里将三王辩的哑口无言, 雍正帝见了就心中高兴。
三月暮春,德亨正在府上和属下佐领议各佐领内领取第一季度兵丁禄米事务,就见芳冰急急来报,道:“主子,畅春园有人拼死来报,赵爷爷和咱们派去送东西的人都被隆科多抓了!”
德亨面色陡变,问道:“送信的人呢?”
芳冰:“就在门外。”
德亨对各佐领道:“你们且续茶,我去去就来”
来德亨府上报信的不是小太监, 是畅春园太监刘狗儿的儿子刘二郎。
刘二郎一身狼狈, 头发是散的,鞋子没了一只, 露出的袜子上都是泥泞。
刘二郎一见到德亨就跪下磕头,哭道:“王爷您快去救赵爷爷吧。我爹他老人家腿脚不好,见到赵爷爷被隆科多抓走,想来报信,结果露了行迹,也被抓了, 我拼死跑出来给您送信, 您能不能救赵爷爷同时, 也救一救我爹。”
德亨让他起来, 道:“你仔细与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二郎:“这事儿,还得从兴庆苑说起”
前头说了,刘狗儿家祖上就住畅春园,皇上要修园子,那没的说的,阖家老小都搬迁了,也没搬多远,就在畅春园附近安家。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刘狗儿家里穷,靠着一座皇家园林,就谋算着靠畅春园吃饭。
他是民人,靠畅春园吃饭只有一个途径,就是做太监。
他是有打算的,先是一下子娶了两房妻子,生够了儿子女儿之后,才自割入了畅春园。
他不为名,也不为利,他也没那个本事,他就是为了每月内务府那点子例银,再从畅春园倒腾点子瓜果菜蔬名贵花儿这样的外快,一家子老小十来口人就能很过的下去了。
就那点子别人不要的瓜果花草,正经赚不了几个钱。
畅春园就是一个小的名利场,刘狗儿在名利场外围好奇张望时候,和同样游走在名利场之外的德亨看对了眼。
德亨听了他的故事,觉着刘狗儿这人庸俗的可爱,就让他去自己最常待的侍卫班房做杂活儿。
刘狗儿肯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康熙帝的一等侍卫们看在德亨的面子上,也不为难他,刘狗儿就扎根畅春园侍卫班房、具体来说是澹宁居外的侍卫班房,一干就是十几年。
白天天不亮就去畅春园点卯,畅春园下钥他就出园子回家睡觉,十日一休沐,家里有红白喜事就请假,日子过的无波无澜,非常规律。
儿子娶妻,闺女嫁人,刘狗儿都做了爷爷了,也熬成了老太监。
他做了大半辈子太监,家里仍旧不见多少银子,更没有大富大贵,但他有父有母,有兄有弟,有妻有女,有儿有孙,房子盖了一大排,在京郊这十里八村的民户中,谁见了不得说一声殷实之家呢?
先帝驾崩,先帝最得用的几个大小太监,都养老了,有的来了畅春园,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自从先帝驾崩,畅春园就空了下来。
有前途的侍卫们都去了紫禁城,小太监们也各自想法子钻营,刘狗儿一如既往的做边缘人。
每一个侍卫班房都是有主的,澹宁居近处的侍卫班房锁了门,刘狗儿想着自己腿脚还利索,就去了大厨房,领了往四处送饭的差事。
刘狗儿自认是边缘人,但在畅春园侍卫、太监圈子里混过的,都知道他的底色,所以,不管他想做什么,都没人为难他。
畅春园如今半空,能关的都关了,里面的人就都吃大锅饭。
能有大锅饭吃就很不错了。
主人不在,往各处送饭的小太监,自然是能偷懒就偷懒,能推脱就推脱。刘狗儿既不偷懒,也不推脱,他同时领了给赵昌、梁九功和兴庆苑送饭的差事。
兴庆苑是修书的地方,大部分都跟着徐元正回了紫禁城武英殿,但里面还是有一些修书的士子留守。
刘狗儿往上八辈都是泥腿子,天然对读书人有敬畏之心,对兴庆苑的人就很客气。
这人吧,都是趋利避害的势利眼。你对他颐指气使的,他反倒唯唯诺诺不敢言,你要是对他客客气气的,他就拿你做死太监腌臜人。
用鼻孔看你,指使你做这做那,还嫌弃你做不好,脏污了他的斯文圣地。
刘狗儿在兴庆苑受了气,去了赵昌和梁九功那里不免抱怨几分。
刘狗儿就是个普通老实人,没主意,没脾气,老好人。
他在畅春园“顺风顺水”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被人欺负,心里不得劲儿,也不想着报复回去,就和老熟人赵昌抱怨两句,实属正常。德亨和刘狗儿交好,赵昌也高看刘狗儿一分。
赵昌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闲的发慌,就去兴庆苑给刘狗儿出头。
跟梁九功不同,梁九功是罪人,被康熙帝圈禁在这一方小院,不能出去,赵昌是自愿进来的。
他是主动退位,给徒弟赵拙言让第一太监的位子,也是避嫌。
两人性质不同。
赵昌来畅春园是做大爷的,德亨每月初四、十四、二十四三个日子,都会差使人来给他送养老供奉,所以,他在畅春园很有面儿。
兴庆苑的修书士子自然是认识大名鼎鼎赵昌赵大监的,看他那一身行头,就知道这位赵大监并未失势。
赵昌带着刘狗儿一出现,就震慑住了这些对着刘狗儿眼睛长在脑袋上的人。
赵昌也没说什么,就坐在修书大厅里,坐在那个康熙帝、徐元正常坐的椅子上,拿着一本书翻看。
修书的士子们就站在一旁端茶送水静候,他若是看书有疑问,他们好做解答。
就去了这么一回,刘狗儿有面儿了,赵昌也爱上了这里。此后跟点卯似的,日日去。
兴庆苑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地方啊,读书也能明理不是?
这里应有尽有,全是书,他想看哪本就看哪本。
给新帝的书,他先看,还要挑拣着看,要的就是这高人一等的爽劲儿。
这就是隆科多给雍正帝汇报的“他去兴庆苑去的挺勤快”。
雍正帝让隆科多盯紧了赵昌,赵昌日常实在乏善可陈,正当隆科多以为自己多想了的时候,三月十四号这一天,德亨日常差使人去畅春园给赵昌送东西。
快入夏了,除了换季衣裳鞋袜配饰被褥铺盖蚊帐等,还有消暑的冰、防虫香料丸药,应季的水果,磨牙的干果,上好的粮米,时兴的点心,甚至还有德亨新给他淘换的顽器等等,赵昌和梁九功做邻居,德亨还给梁九功备了表礼
这一趟,送的着实有些多了。
被隆科多安插的侍卫暗线逮个正着。
隆科多安插的侍卫一看押车的是德亨手下常用的差役,立即去禀报了隆科多,这里面的人,除非隆科多亲来,他带着手下的人恐怕按不住他们。
赵昌对德亨手底下人很客气,每次来给他送东西,都要留茶留饭。来送东西的人也很懂事,殷勤的询问一些赵昌的日常起居和趣事,带回去说给德亨听。
赵昌受用就受用在这里,感觉他要是有亲儿子,孝顺的话,也就这样了。
所以,隆科多赶来的时候,一切如常,被堵了门,“人赃俱获”。
哟,赵大监,您跟定王爷交情匪浅呀!
您知不知道如今不比以前了,太监禁投诸王阿哥门下啊?
咱们怀疑京中满天飞的小册子就是出自您手,您跟咱走吧,慎刑司里去跟皇上分辩吧!
赵昌知道隆科多是做什么的,也知道隆科多会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实”禀告给雍正帝,所以,他尽量的跟隆科多拉扯解释,别管有没有用,先将话说清楚说明白了,看隆科多的架势,他怕以后再没机会说了。
伺候了康熙帝一辈子,赵昌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
刘狗儿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他是来赵昌这里串门的。
他知道今天德亨会遣人来送东西,他是来看热闹的。
结果,就遇到隆科多带来的侍卫抽刀架上了赵昌和德亨派来的人的脖子。
他转身就跑。
然后就被抓了。
隆科多抓人动静闹的不小,有那和刘狗儿交好的太监,知道事情始末,就去刘狗儿家中送信,说明被抓因由。
于是就有了刘二郎报信这一出。
德亨问清楚明白,看了看天色,赶在皇宫下钥前入宫请见。
赵昌已经进了慎刑司了,雍正帝也已经听隆科多汇报完,他已经让隆科多去审赵昌,德亨这个时候请见,雍正帝就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德亨来的比雍正帝想象中还要快。
雍正帝让赵拙言去回复德亨:不见。
德亨预料到了雍正帝会不见他,见是赵拙言来传话,还是松了口气,道:“不管是因为什么,且容师父分辩几分吧,还有那个叫刘狗儿的老太监,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寻常老太监,你是知道的。”
德亨是在跟赵拙言求情,毕竟,如今赵拙言和苏培盛同得雍正帝信任,雍正帝倚仗赵拙言,还要比苏培盛更盛。
赵拙言态度淡淡的,只道:“知道了。”
然后就转身,进了宫城大门,大门缓缓合上。
落钥了。
德亨注视着合上的朱红大门,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作者有话说】
刘狗儿之前出现过的,就148章,那个“混到侍卫班房”给德亨开小灶的小太监,大家还有印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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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2 章
如果赵昌的死是罪有应得, 那么,刘狗儿的死就是草菅人命。
赵昌是金盆洗手了,但他以前做的恶事, 仗着康熙帝的宠信得罪的权贵,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这不是江湖,这是皇宫大内,是皇帝的一言堂。
如果雍正帝要赵昌死, 恐怕别人会道一声:死有余辜。
但刘狗儿不一样。
刘狗儿不曾靠近澹宁居一步,这也是他第一次进紫禁城。
他是纯然无辜的。
德亨是在第三天夜里见到两人的。刘狗儿已经身亡,赵昌则是被用了大刑,成了一个废人。
德亨被带着到了慎行司,隆科多大马金刀的坐在刑房外头一个小厅里,道:“皇上仁慈,允你见赵昌最后一面。”
德亨已经看不到隆科多的嘴脸,他几乎是踉跄着抱起了赵昌软绵绵的身体。
赵昌看上去很干净, 头脸上一点伤痕也没有, 脑后辫子也是整齐的,他身上里衣已经换过, 身下是一块斑驳的木板。
德亨一抱赵昌,似有乌黑又鲜艳的血痕从他干净的里衣由内向外渗,确是后继无力,最后只能看到布料上一片一片的渍染。
他的刑伤被处理过。
康熙帝贴身大太监有文有武,似是梁九功、李玉、魏珠这样的,就是文太监, 赵昌是唯一的武太监。
在伺候康熙帝漫长的岁月里, 他都是被当做御前侍卫用的, 因为是太监, 可以跟随康熙帝入后宫。
所以当年,康熙帝指了他做德亨的师父,教他做御前侍卫的规矩。
这样一个武人,此时被折磨的只剩一口气了。
刘狗儿的尸体胡乱扔在墙角根,无人问津。
德亨小心翼翼唤道:“师父,师父”
听到声音,赵昌缓缓睁开眼,抬了抬手,又无力垂下。
德亨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黏腻的冰凉,还在不受控制的痉挛。他一定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赵昌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了瞳孔,看着德亨,虚弱道:“是王爷啊,莫要哭,先帝知道了,会心疼的。”
德亨强忍悲痛,道:“我带您出去。”
赵昌摇摇头,道:“走不了了”
德亨要将他整个抱起来,执拗道:“我带您出去。”
赵昌痛苦的闷哼一声,吓的德亨赶紧住手。
赵昌用力握紧他的手,嘶声喊道:“赵拙言,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德亨手动了一下,赵昌更加用力握紧,眼睛示意他莫动莫出声。
没一会,赵拙言从黑暗中出现。
德亨看着赵拙言的眼神平淡又冰冷,赵拙言心肝微颤,告诉自己,自己没有错。
赵拙言站在了赵昌能看到他的地方,垂目看着这个已经废了的老人。
德亨将他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让他说话能顺畅些。
赵昌“呵”“呵”两声,眼睛阴毒的盯着赵拙言,喑哑道:“好徒儿,青出于蓝,胜于蓝,够狠,够毒,师父没白调/教你这么些年。”
赵拙言:“您过奖。”
赵昌:“你去回禀皇上,我赵昌这一生,垂髫入宫,耳顺出宫,伴侍先帝五十余载,忠君体情,尽心侍奉,未曾有半分逾矩。先帝崩后,亦是安分守己,平淡度日,不曾仗着先帝的恩情,为非作歹,为祸今上就算到了地下,面见先帝,我也能,理直气壮。”
赵拙言:
赵昌:“要说心愧之处,只有一件,就是带累了定亲王。我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唯定亲王,因对我心存怜惜,念着往年几分师徒情分,多照顾了几分,就以为我们相互勾连,阴谋乱上,实是未有之事。”
“隆科多企图屈打成招,殊不知,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望今上明鉴。”
赵拙言:
赵昌也不让赵拙言保证什么,最后闭上眼睛,不再看他,道:“你走吧,我死前,不想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赵拙言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德亨看着他僵硬着脊背同手同脚的走进现身的黑暗里,低头看赵昌。
赵昌正定定的看着他。
赵昌的气息正在急速衰弱下去,这是一直坚持的心气儿已消,存了死志了。
德亨强自压抑着愤怒,道:“师父,您再坚持一下,我一定能救下您的。”
赵昌已是弥留,道:“不,我已经是废人,活下来,也是受苦罢了。你去跟今上,请罪,就说,都是我这个老阉货,挟昔日情分,赖上了你,你不得不,送我些财物,打发我,如今我死了,你也,解脱了。”
“今上仁慈,念在你是,他膝下养大的,孩子,会宽恕你的。”
见德亨无动于衷,赵昌心下着急,他用尽最后的生命掐着德亨的手,用力的脸都狰狞起来,努力抬高了身体,盯着德亨的眼睛,逼声道:“你答应我!”
德亨狠狠闭了下眼,哽咽道:“好,我答应您,去跟皇上请罪。”
听到这话,赵昌“呼”的一声卸了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松开德亨的手,眼睛努力睁开着,气绝身亡。
死不瞑目。
德亨就这么抱着他坐在地上,愣了一会,他合上赵昌的眼睛,将他放在木板上,掏出手帕,盖在了他的脸上。
又将刘狗儿的尸体抱过来,和赵昌放在一起,尽力捋直他僵硬扭曲的肢体,脱下披风,盖在他身上。
走出了刑房。
隆科多站在外头,看着他。
德亨对他点点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隆科多面向了黑暗,雍正帝从黑暗中缓缓走出,身后跟着赵拙言。
雍正帝:“这就是你跟朕说的,看好戏?”
隆科多跟他说,要想知道赵昌和德亨到底有没有勾结,让他们见一面,听听他们都说了什么就知道了,说不定是一场好戏。
结果他看到了什么?
看了一出主仆情深生离死别的大戏!
隆科多单膝跪地,铿锵道:“臣失策,但臣并不后悔审问赵昌。他在说明册的事情上可能是无辜的,但他在畅春园,仗着曾是先帝大太监,作威作福,凌虐他人,更是坐在先帝曾经坐过的位子上,受修书士子伺候读书,僭越犯上,乃大不敬之罪,罪该万死!”
雍正帝:“起来吧。”
隆科多起身,问道:“赵昌和刘狗儿的尸体怎么处理。”
雍正帝:“一起葬去太监陵园吧,到底是先帝的大太监,办的体面些。”
隆科多领命,目送雍正帝带着赵拙言离开。
他没有提一句德亨。
其实审问到中途时候,隆科多就已经察觉,恐怕在说明册事情上,赵昌和德亨都是无辜的。
所以,他立即将德亨的人给放了,但留下了赵昌和刘狗儿。
刘狗儿无关紧要,关键是赵昌。
隆科多不能承认自己错了,他已经放了德亨的人,可以当做卖德亨一个人情,他要是再放了赵昌,就只能承认,自己办错了案子,抓错了人。
成为一个笑话。
在雍正帝这里留下办事不力的印象。
所以,赵昌必须有罪。
定赵昌的罪太容易了。
赵昌昔日小辫子一抓一大把,更是曾经轻贱过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皇子的雍正帝,甚至于,昔年侍奉先帝时候,曾经听过先帝对今上的评价?
亦或者,曾经听到过先帝嘱意过哪个皇阿哥,想要将皇位传给他?
所以,赵昌死了,就能带着先帝的秘密永远闭嘴了。
对今上来说,这是好事。
德亨站在奉先门前,对守门的侍卫道:“开门,本王要进去祭奠先帝。”
侍卫面面相觑,一个侍卫道:“皇宫宵禁,没有皇上特命,恕我等不能开门。”
德亨点头,就站在原地等候。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的月亮过于圆了,明天十七,这圆月,该缺了。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雍正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知道他到了多久,又看了德亨多久了。
德亨望着圆圆的月亮,没有回头,只平静道:“等着谁能让我进奉先殿,顺便看看紫禁城的月亮。”
雍正帝声音亦是无波无澜,问道:“你进奉先殿做什么?”
德亨回道:“去跟先帝说一声,赵昌死了,先帝若是有灵,在那头接应他一下。”
雍正帝问道:“赵昌是怎么死的。”
德亨:“受我连累而死。”
德亨回头看着一丈开外的雍正帝,道:“如果当初我知道上那道建图书馆的折子,会引出这么多事情来,我不会上。”
雍正帝:“德亨,你是在跟朕请罪吗?”
德亨:“是,我在跟皇上请罪,请皇上宽恕我。”
有夜风吹来,将这句话吹的幽幽灭灭,吹向雍正帝的耳边,吹散在方正威严的宫墙内外。
雍正帝:“好,朕宽恕你。”
对守门侍卫道:“开门。”
就算是皇帝,说开门,这皇宫内的门也不是那么容易开的。
因为开门的钥匙,不在守门的侍卫手中,而是一入夜,各宫门钥匙,会统一送去侍卫班房保管。
东翼宫送去景运门,西翼宫送去隆宗门。
好在,景运门不远,侍卫首领很快带着钥匙来,打开了奉先门。
雍正帝带着德亨去奉先殿。
雍正帝袖手站在灵前,看着德亨烧香,叩拜,起身。
“完了?”
“完了。”
雍正帝点头,道:“走吧。”
出了奉先殿,德亨回望这座皇宫家庙,允礽曾经说过的话,像是诅咒一般在耳边响起:
“我要好好活着我等着看你们的下场”
奉先殿就像一个嗜人的猛兽,对着德亨张开了黑洞的大口,欲要将他吞噬。
“德亨?”雍正帝站在阶下,催促唤道。
德亨收回视线,迈下台阶,些许懒散回应道:“来了。”
【作者有话说】
好了,接下来开始反击了。
第 363 章
第二日, 德亨直接回府,没有过问赵昌和刘狗儿的身后事,现在还不是时候。
哦, 对两个奴才这么好,是不是心里对朕有怨啊。
德亨给了刘二郎一些银子,让他回家,接回刘狗儿的尸身下葬, 不要多想,安心为刘狗儿守孝,做好孝子。
隆科多!
德亨吩咐下去,若是岳兴阿再来府上,请他来见
又过了几日,在遵化督建、修整帝陵的十七阿哥允礼上奏皇帝,帝陵已经准备妥当,可以迎先帝梓宫入陵了。
钦天监定了大行皇帝入陵吉日, 雍正帝择定下发引日期, 率领诸王阿哥百官,亲将大行皇帝梓宫移送遵化景陵。
大行皇帝梓宫从景山东门出, 走朝阳门,去往遵化景陵。
雍正帝披麻戴孝,徒步跟随梓宫行止,玉车随从在后,预备皇帝出城登车,护送梓宫去景陵。
朝阳门外, 满汉四品以上官员, 跪送大行皇帝梓宫。
除了四品官员, 翰林院、国子监、在京士子们亦请命, 齐聚朝阳门外,送先帝归陵。
这是先帝文治之功,雍正帝不能制止,只能允许他们在远处跪送。
自然是兵勇森严,禁止靠近,避免冲撞了梓宫。
现在,这群读书人,已经越过了警戒线,挡在了梓宫行进的正前方。
雍正帝站在梓宫侧前方,看着前方围聚过来越来越密集的士子们,眼神如利剑一般射向身后允址。
允址冷哧一声,小声道:“若是我说这不干我的事,皇上定是不信的。”
雍正帝咬紧牙关,允禩在旁看的清楚,心道,四哥这是恨不能将牙齿咬碎了。
可惜,就算咬碎了牙齿,也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吞了。
允禵看着前方越来越严重的骚乱,眯起了眼睛,心下思量起来。
允禄疾行过来,回禀道:“皇上,臣弟已经命令禁军戒严,护卫梓宫和皇上,弘昇带护军去驱散附近百姓,防止歹人趁机作乱,隆科多已经带步兵去处理拦驾士子,很快梓宫就可以继续前行了。”
允禄作为新的禁军统领,反应不可谓不快了,雍正帝下令道:“禁止随行发引诸王阿哥大臣乱动乱蹿,违者,斩。”
允禄领命,将谕令传下去,尤其是八旗王公,务必要看守好了。
允禄怀疑今日这一出,就是不知道哪个八旗王公和宗室干的,阻了先帝御道,当真该死!
年羹尧神色凝重道:“皇上,务必要谨慎处置”
年羹尧之后的话被前方突然传来的骚乱打断。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有人扑倒在地,在捶胸哭嚎:
“先帝啊,老臣来送您了!”
他身后乌压压跪倒了一片,跟着哀哀哭嚎:
“先帝啊,您有遗命未成啊,先帝啊,您怎么就这么去了呢!”
“先帝啊,老臣无能,残年之躯,不能完成您的遗命,今日,就随您去了,到了地下再跟您请罪吧!”
“先帝啊”
有在送葬队伍前方开道的八旗王公上前厉喝道:“阻拦梓宫通行乃是大罪,我这就杀了你们这帮子书呆子,看你们还闹不闹!”
身侧之人忙拉住他抽刀的手,劝道:“今日发引,不宜见血”
“血”字消失在陡然高亢的哭嚎声中,吓乐要抽刀砍人的那个王公一大跳。
隆科多带人及时赶到,手一挥,如狼似虎的步兵一拥而上,冲进人群中去捉人。
有那悍不畏死的老书生,牙一咬,眼一瞪,猛的朝刀尖扑过去,“噗嗤”一声利刃入胸膛,鲜红的血液顺着刀锋流下,汩汩滴落在地上。
老书生仰头喷出一口鲜血,悲愤大呼:“先帝,老臣来见您了!!”
那手执腰刀的步兵吓的后退两步,手掌还紧紧握在刀柄上,带着刀锋后抽,脱离了老书生的胸膛。
老书生僵直的身体重重仰倒在地上,脖子一歪,双眼外凸,死了。
他眼珠子瞪视的方向,正是梓宫的方向,也是雍正帝闻声带人来的方向。
和死去老书生眼珠子对了个正着的雍正帝:!!!
场面因老书生的死静了一瞬,突然群情鼎沸:
“杀人了!隆科多在大行皇帝面前杀人啦!!”
隆科多眼睛一厉,抽刀砍了那个“大放厥词”的人,无视了新增的鲜血,下令道:“全部捉拿!”
“慢着。”雍正帝在他身后大喝。
隆科多一身狠厉肃杀,禀道:“皇上,有悍匪行凶,臣已经拦杀,请皇上稍候片刻,梓宫即刻前行。”
见到雍正帝出现,沸反盈天的读书人更加激动,大呼大喊着:“皇上,皇上,学生有话要说。”
“纵使皇上不愿意完成先帝遗命,也不该残杀我等,我等乃是替天请命的读书人!”
“皇上,还请皇上听学生一言”
“奸佞当道,请皇上清君侧!”
“请皇上清君侧!”
“请皇上清君侧!”
“请皇上清君侧!”
乱哄哄,闹哄哄,雍正帝只觉天地倒悬,头晕目眩,气怒攻心,恨不能喷出一口老血,让这群无法无天的人看看,他的血是红的,不是黑的!
张廷玉站出来,道:“皇上,容臣去劝两句。”
雍正帝:“就拜托卿了。”
张廷玉走出步兵包围圈,走进血泊,合上那位惨死的老书生双目,叹口气,起身,高声道:“众位,请安静,听老夫一言”
德亨看着前方的乱象,中间隔着步兵、禁卫和雍正帝、允址等诸王,他站在人群后面,听不清张廷玉在说些什么,大抵就是一些安抚的话。
只是,已经见血了,真的能轻易安抚住吗?
整个送葬队伍已经戒严,每一个人都要乖乖待在原地,乱动乱蹿者,格杀勿论。
德亨和弘晖、弘昀等阿哥们站在一起,弘昼吓的抱住弘旦,弘旦一手一个护住永华和永璋,几个小少年跟鹌鹑一样挨在一起,相互安慰取暖,一旁的弘历不住翻白眼,暗暗骂没出息,哼!
德亨的视线在不远处跪着的文官群体里逡巡,弘晖见状,低声问道:“你怀疑谁?”
德亨摇头,道:“没有头绪。”
他的视线平平略过徐元正,收回视线的时候,目光一凝,落在了跟在梓宫之后的太监群体上。
弘晖的视线随他而走,最终落在了魏珠和李玉,以及特许来为先帝发引的梁九功身上。
弘晖和德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怀疑。
但怀疑也只是怀疑,这个时候,还是安静为要。
雍正帝开始说话,说了什么,这会子无人传送,得等过后才能知道了。
梓宫很快重新启程,德亨被队伍裹挟着,踩过被众人踩过已经变淡的血泥,在不知道有多少的学生、士子目光注视下,走向前方
梓宫已经入景陵与先帝四位皇后和静敏皇贵妃合葬,夜晚,德亨在享殿留护。
雍正帝白日在享殿行礼,入夜就带着太后皇后妃嫔诸王阿哥文武百官去了行宫,夜晚的享殿静谧又阴森。
好在已经入夏,草木生发,虫啼蛙鸣,也算热闹。
如果忽略时不时哀嚎出声的乌鸦老鸹的话,其实景陵这边的夏夜还是很怡人的。
允禵拎着一个酒坛子走进来,用樽爵倒了三樽酒,一樽撒给先帝,一樽塞德亨手里,一樽自己饮了。
德亨看着手里金黄的酒液,允禵道:“雄黄酒,喝点没事。”
德亨没喝,抬手将酒樽放在了供桌上。
允禵看了眼那樽酒,道:“怎么,怕我下毒?”
德亨摇摇头,道:“这酒樽一看就没人用过,还不知道干净不干净呢”。
一口闷的允禵:
允禵干呕两声,没好气道:“你不早说,娘”
“十四爷,祖宗面前,注意您的教养。”德亨慢吞吞道。
允禵“啧”了一声,抬手就要将酒樽扔了,德亨眼光轻飘飘一扫,酒樽在半空转了个弧度,最后落在供桌上。
允禵一屁股坐下,道:“梁九功、魏珠、李玉三人分开审,很快就能出结果了。”
德亨:
允禵:“你说,就算审出来了又如何?就算是他三人做的又能如何?就算他三人背后有人又又能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们死了也就死了,活人的问题,还得要活人来解决,你说是不是?”
“今上当真有先见之名,勒令禁止太监私投诸王阿哥府上,这太监要是闹起来,是真的要人命,还能成事。你说,他们是怎么说动那群书呆子拼死的?或者是蛊惑?许了什么好处?”
德亨幽幽开口道:“十四爷,您听我一句劝,您这幸灾乐祸的势头,还是要收一收为好。”
“哼!”允禵不屑。
德亨道:“或许,您希望留在这里,为先帝守陵。”
允禵猛然坐直了身子,厉喝道:“你说什么?!”
德亨:“我没说什么,您就当听听算了。”
允禵:
“皇额娘不会允许的。”
德亨感叹道:“噫吁嘻您以前是怎么得先帝爱重的,真是让人疑惑。”顿了一下,又平平加了一句:“蠢的令人发指。”
允禵拔刀而起,拔了个寂寞,他身上的兵刀都被收走了。
德亨哧声道:“色厉内荏,当真可笑!”
允禵:“你在故意激怒我。”
德亨:“你说是,就是吧。”
允禵:
德亨给康熙帝烧纸,允禵就这么两只眼睛沉默的盯着德亨看。
好一会,允禵问德亨道:“你猜猜看,幕后主使会是谁?”
德亨:“不管是谁,都和我无关。”
允禵哈哈笑两声,道:“我第一个猜,是你!”
德亨说话的声音都没波动一下,玩笑般道:“滚犊子,信不信我打你。”
允禵:“真没意思。不过,我刚才那句可不是玩笑话,是真的有人会怀疑是你背后策划的。听说赵昌死在了慎刑司,你向来重情,要是想替他报仇也不是不可能。”
德亨:“我要是报仇,会找隆科多,不会找皇上,更不会让先帝的梓宫在中途停滞。不管赵昌是怎么死的,都没有先帝顺利入陵重要。怀疑我的人,一定是个连这点都想不明白的糊涂人。”
允禵:“你说的对,你和先帝的感情,不是一个赵昌能撼动的,若是我想报仇,也不会耽误先帝的梓宫入陵。”
享殿里又寂静下来,只有偶尔一两声烛火燃烧的噼啪响,听在耳边尤其的大声。
烧了一沓纸,这回换德亨问允禵道:“你不在行宫养着,来这里做什么?”
允禵:“你管我。”
德亨:“不会是来找我的?”
允禵:“自作多情。”
德亨:“让我猜猜,皇上已经答应满京城读书人的请愿,要按照先帝遗愿,建图书馆了,你是为着这事儿来的?你想领这个差事?”
朝阳门外那一闹,有两种处置方式。
一种是暴力镇压,杀几个、打几个、抓几个,差不多就能解决。但是,人太多了,当日闹事的,虚虚数一下,超过三百之数,不乏满洲旗人和汉军旗人。这是露面的,暗地里肯定还有没露面的。
这些人现身的目的就是闹事,不是打杀几个人就能恫吓住的,相反,你杀的越多,事情会越严重,越一发不可收拾,除非你把京城所有读书人都搜罗一遍,然后将所有可疑之人都杀了,直接结束大清朝的文运。
这就是年羹尧为什么跟雍正帝说“务必要谨慎处置”,因为这群穿长衫的,真不是普通的小民,他们是真的会让你遗臭万年的。
第二种,就是好言相劝,这需要有个名望有学识的泰斗出面,这样这群打了鸡血的读书人才会安静下来听你说话,张廷玉的威望算一个,所以他主动站出来说话,意图平息事端。
但还是那句话,这是有预谋有扇动的起事,不是真的只是为了建一座图书馆,人家要的是清君侧。
所以,需要皇帝出来说话。
雍正帝可以采用拖字诀,但大行皇帝梓宫不能拖。
所以,雍正帝站出来说明,他身边没有佞臣,他身边辅佐的都是肱骨之臣,暂且搁置建图书馆是他这个皇帝自己的意思,是为了多层考量,但是,他承诺一定会实现先帝遗愿,有生之年必将图书馆建成!
有生!之年!!
要不说皇帝最会春秋笔法呢。
雍正帝一出现,那群读书人就已经矮了三分,等雍正帝一说话,那群读书人只顾着激动了,哪里还能思考雍正帝说了什么,只激动跪地嚎哭:“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皇帝跟我说话了耶,好激动
皇帝采用了我们的谏言了耶,好激动好激动
他们自以为创造了一场可以流传千古的君臣佳话,然后就这么散了。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呵。
不少人都看出来雍正帝许了一张空头支票,为的就是先应付眼下,等先帝入陵,空出手来,他一定会“血洗”这群书生。
允禵也看出来了,但是,只要四哥你不痛快的,弟弟就痛快了哈哈。
经过先帝立太子、先帝驾崩、先帝入陵这一年多,允禵已经学会不跟德亨对上了,德亨嘲讽他,那就嘲讽吧,他现在首要的是保全自己。
艹,经过德亨一提醒,允禵突然发觉,老四是真的有可能将自己圈禁在皇陵,为先帝守陵的。
所以,允禵向前凑了凑身子,商议道:“你也想建图书馆吧,教给我,怎么样?”
德亨叹息:“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想建了,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就听不到我说的话呢?”
允禵:“嘁,谁信呢?”
德亨:
“就因为无人相信,死了多少人了,何必呢。”
允禵:“那算什么,死几个人而已,做事哪有不死人的。”
德亨:
话不投机半句多,德亨将一沓纸一下子都扔火盆里,起身,离开。
允禵愠怒的目送德亨的背影离开,奶奶个熊的,这小子脾气越来越大了,一言不合就走人!
在享殿门口,德亨遇到了允祥。
德亨打招呼:“十三叔,您来了?”
允祥:“啊,来看看先帝。”
静敏皇贵妃是唯一以非皇后之身陪葬景陵的妃嫔,配享奉先殿香火,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允祥未必是来看先帝的,但一定是来看静敏皇贵妃的。
德亨点点头,道:“十四爷在里面。”然后就离开了。
不管允祥在殿外听了多久都无所谓,他君子坦荡荡,说了什么都不怕人知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啦
有没有发现,德亨话太多了,解释太多了,以前他和允禵都是能不说就不说,能说两句绝对不说三句,嘿嘿,大家猜猜,这场大戏是谁导的?
先透露一下,这不是的德亨的反击哦
网友:绿晋江质检委员发表时间:2025-01-23 00:15:12[设置浏览进度]
元宵赛诗会
东北崛起清朝兴,入关定鼎四海惊。
康乾盛世安乐景,嘉道中兴国运升。
鸦片战争烽烟起,甲午海战国运倾。
百年风雨尽沧桑,历史长河留其名。
第 364 章
孔尚任, 孔子四十六代孙,秀才功名,典田捐纳国子监监生, 康熙帝南巡,至曲阜孔庙祭拜,孔尚任为其讲经,受到康熙帝嘉奖, 授为国子监博士,从此,开始了十年京官。
孔尚任在京为官期间,真正在国子监讲经时间并不多,曾辗转在工部、户部等部门任职,但是,他孔子传人的身份不可小觑,且专习礼乐, 教习族中子弟礼乐, 监造礼乐祭器,工诗文画作。
每次去国子监讲经, 都座无虚席,尤以京城祖宗出身草莽、后代却以读书为己任的八旗贵胄子弟最为吹捧。
都说孔儒、孔礼,多少人读着论语长大,但真正的“礼仪”是什么样的,看一看孔尚任就知道了。
而孔尚任与之结交最笃之人,乃是安亲王岳乐十八子岳端。
孔尚任成名作乃是《桃花扇》, 然, 也是因《桃花扇》获罪, 被康熙帝借故罢官。
《桃花扇》余韵中有一句:“开国元勋留狗尾, 换朝元老缩□□”,最为玄妙。
杨士庭向德亨讲述孔尚任的生平,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都低了几分,从眼角小心去觑德亨的反应。
而德亨的反应是反射性的想笑,脸部肌肉都调动起来了,又发现不对,他可是爱新觉罗宗室,怎么能笑呢?
于是就又用手掩唇,在手掌下,笑了起来。
杨士庭:
仔细分辨了一下德亨笑眯的眼睛和逸散出来的愉悦气氛,心道,您还真是不在乎啊。
其实余韵一整篇,都是在似有若无的讽刺,讽刺清廷征辟山林隐士是锁拿,而最明显的“狗尾”“□□”那一句,就更是明晃晃了,近乎直白的讽刺汉士子的剃头和变节。
此阙一出,《桃花扇》被禁,孔尚任驱逐出京,结束了他十年的京官生涯。
孔尚任在康熙五十七年去世。
深处这个时代,德亨偶尔会半夜惊惧而起,像是孔尚任这样的“老人”都故去了,这片大地上会更新迭代出什么呢?
杨士庭来德亨这里,不是说孔尚任的,他是来说出身安王府的吴尔占的。
吴尔占是岳乐的儿子,是上一任安郡王玛尔珲的弟弟,号雪斋,能诗善画。自玛尔珲去世后,安王府的王爵就至今悬而未决。
悬而未决有两个结果:
一个是皇帝某一天令支脉中某一个人承袭王爵。可能是自家子弟,也可能像是庄亲王爵那样,让“外人”袭了。
另一个就很可怕了,废黜安亲王爵。那么,玛尔珲将是最后一任安王,岳乐这一支子孙,彻底消弭于宗室之间。
庄亲王爵之事一出,吴尔占等彻底坐不住了,说不清“外人”袭爵和废黜这两个结果,哪一个更可怕。
所以,他投入了允址门下。
允址门下多文人,他也是搞文的,自认在康熙帝的诸王阿哥中,他也只能与允址说到一起去了。
这就是杨士庭所知安王府全部了。
没有网络,没有深度搜索,没有国家公布信息,作为一个完全脱离宗人府的汉人,能调查到这么多,杨士庭已经很会收集、总结消息了。
德亨自然知道的更多。
据德亨所知,康熙帝最厌恶安王府的一点是岳乐这一支子弟,尤其亲近“外汉人”。
没错,康熙帝管有别于汉八旗的汉旗人,称之为外汉人。
安亲王爵始于努尔哈赤第七子饶余贝勒阿巴泰,阿巴泰之子岳乐将父爵发扬光大,晋封和硕安亲王,阿巴泰也追封和硕饶余亲王。
阿巴泰在清初未入关前,征直隶和山东,抢略来的战利品,将金银、牲畜人口等财货上交皇帝,将满腹经纶的文人留给自己。
等到岳乐征湖广、江西时,承袭家教,作战同时,不忘搜集日后可供子女学习和观摩的书画典籍,并且留心为子女物色有学识的先生。
可以想见,两代亲王下来,安亲王府得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王府里面供奉的教书先生和幕僚都是一种什么样的水平,岳乐的子孙,受到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教育,而这些子孙,平时结交的人,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
他们完全脱离了满清正常王公氛围。
岳乐之子岳端十五岁封郡王爵,二十一岁降为贝子,二十九岁革去贝子。
康熙帝给他定的罪名是:各处拒不行走,但与在外汉人交往饮酒,妄恣乱行。
这是康熙帝的说法。
翻译一下,就是说岳端这个人,看不起宗室和旗人,认为他们粗鄙,所以日常不和这些人玩儿,不参加八旗教考、围猎这些宗室活动,更加喜欢和汉文人交往,吟诗作画。
更可恨的是,你结交的都是什么人,“鼠尾”“□□”,骂谁呢?
岳端此人,是不是有文人风骨已经不知道了,但他有文人如针鼻一样的心眼儿,却是可以确定的。屡屡降爵,最终革爵,给他造成了深重的打击,有诗、文风为证,中年郁郁而终。
享年三十五岁。
巧了不是,孔尚任“获罪”离京没两年,岳端就死了。
岳乐死后,安亲王府由嫡子玛尔珲承袭,降等,袭郡王爵。
玛尔珲,索尼的外孙,和名士王士祯交好,确切来说,是和王士祯私交甚好,更是政治同盟,他们都是坚定的太子党。
王士祯,诗坛大家,标准的文人,官至刑部尚书,讲究正统,拥护正统。理所当然的支持、辅佐太子。
一句话,人家辅佐的是太子这个位,不是太子这个人。
后来和玛尔珲交好,那就也开始支持太子这个人了。
玛尔珲能和王士祯私交甚笃,那就说明,玛尔珲此人,已经被彻彻底底的汉化了。
或者说,安王府这一支脉,已经彻彻底底的“变节”了。
你说康熙帝恨不恨。
玛尔珲死后,王爵空悬,很难说,康熙帝有没有彻底消除这一支的打算。
岳端出名,是因为有才,人们记得玛尔珲,是因为他继承了郡王爵。
相比于两个哥哥,岳乐最小的儿子,玛尔珲的同母胞弟吴尔占此人,不管是文才,还是个人能力,就有些光华内敛。
这不就来了吗,他策划了“发引案”。
给“书生血溅康熙帝归天路”事件定义的人也是绝了,“发引案”,这是要再给康熙帝的生平“添光加彩”呢。
安王府底色如此,吴尔占绝对支持建图书馆,并主导这么一出,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吴尔占聚集的这些文人,汉文人居然只是少数,有超过一大半的,是八旗文人,而这些八旗文人中,又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国子监。
可见吴尔占,或者说是安王府的号召力。
也很有力量啊,大行皇帝发引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全程有禁军、护军、步军密不透风的护卫,就这样,那群文人还不是透过层层护卫,冲到了大行皇帝前行的路上。
更会选择时机。
你看,先是德亨提出建图书馆,后是允址发力,然后是说明书小册子满天飞,接着就是赵昌之死
事发之后,有德亨和允址在明面上顶着,迷惑人的眼睛,他吴尔占,是不是就隐藏了?
高啊!
德亨问道:“能聚集这么多人,并不是一呼百应就能行的,期间勾连互通,定是有先兆的。”
杨士庭道:“是,我们在南城,早几日就听到了风声,但不确定他们到底在筹谋什么,他们言语、行动皆密,很有组织力。现在我猜测,他们的主场应是国子监,并不在南城,所以我们被屏蔽了。”
杨士庭所说的“组织力”,其实是指八旗作战风格,有组织,有纪律。八旗有自己的圈子,杨士庭说他们这些南城的汉人被屏蔽了,就是这个原因。
德亨手指敲击着膝盖沉思。
杨士庭轻咳一声,道:“属下猜测,纯猜测啊,徐大人应该是心中有数的。”
德亨:“怎么说?”
杨士庭:“出事前几日,他给我们安排了很多功课,完全牵制了我们的精力,还教导我们:谋事在人,要竭尽全力,但有时候,顺一顺天意也是很有必要的。您说,这个‘天意’,是不是就是指这件事?”
“且,他在内城也有宅院,有家人,能提前知道一些,也不是没有可能?”
德亨:
“既是猜测,就不要胡言乱语了。”
杨士庭顿时低头:“是,属下知错。”
心下却是已经确定了,这事儿,徐元正肯定提前就知道了!
但是他装作不知,任由事情发生了。
嘿,他要是提前知道了,也会顺其自然,嘻嘻。
德亨想,徐元正若是有可能提前知道,那张廷玉,就是一点不知了。
但是,这件事,最终还是张廷玉平息的。
张廷玉这么容易就平息了吴尔占导引的带有明确目的的文人?
张廷玉在文坛的影响力有这么大了吗?
完全可以称之为文坛领袖了。
至于后来雍正帝一出现文人们就滑跪三呼万岁,并老实散去,德亨更想称之为做派,是将雍正帝给高高架起来了。
咱们认可你做皇帝,但做事情要听我们的,就是这么个意思。
吴尔占等文人要的是过程,和这个过程所带来的影响力。
为了加重这个影响力,主动赴死的那个喊着“老臣”的老书生,可能也是提前安排的。
吴尔占
真的还有调动八旗兵力的能力吗?他真的能渗透、或者还在禁军、护军、步兵有影响力,并且操纵,让护卫出现缺口吗?
安王府沉寂了十几年,这十几年中,康熙帝没有清理八旗中安王府的旧势力?
德亨对康熙帝的能力百分百信任。
这可就有意思了,给吴尔占开方便之门的是谁?
允址?
不,允址没这个本事。
还有,梁九功。
最有可能拿赵昌之死做文章,明着将隆科多牵扯进来清君侧暗地里又将德亨牵扯进来的人,德亨第一个怀疑梁九功。
赵昌去畅春园养老,和梁九功做了邻居,说是作伴。
梁九功圈了这么久,来了老朋友,是欣喜宽慰的,结果,临了临了,老朋友莫须有的死了。
兔死狐悲,很正常。
梁九功身后的人,允礽?
不,也有可能是弘皙。允礽圈了,弘皙在外行走,虽然受限,但谁知道人家从废太子父亲手中继承了多少财产呢?
汉文人的默许并助力,八旗文人的冲锋,神秘八旗王公的暗中支持,废太子残余势力的浑水摸鱼
呵呵,胤禛,你要如何应对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的是不是有些早了嘿嘿,早睡早起就这点好处啦
玛尔珲和王士祯在前文出现过,第84章,允祹初领宗人府,组织宗人府考,考场就在国子监,当时叶勤和德隆的叔叔都要参考,所以小伙伴们德亨、弘晖、德隆三个就跟去凑热闹,在国子监里受到了汉士子的鄙夷哈哈。
第 365 章
德亨在密会属下, 雍正帝这里也没闲着,他召见弘晖、隆科多、马奇、年羹尧议事,后来从享殿祭奠回来的允祥也加入其中。
允祥其实是去找允禵的, 在监视了几天后,最后想直面试探一下允禵对“发引案”的看法,遇到德亨,纯属意外。
但是, 这比他单独见允禵得到的信息还要有用。
允祥说了听到的两人谈话,总结道:“德亨说的对,但凡对先帝哪怕还有一点君父之情,都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这是让先帝英灵不安,属大不敬。”
弘晖厌恶道:“所以,背后谋划之人,狼心狗肺, 大逆不道, 阴险恶毒,该千刀万剐, 凌迟处死!”
弘晖不吝以最恶毒的刑罚诅咒幕后之人,他这极端的反应和言语,让雍正帝和隆科多暗中侧目,同时再一次确认了,这件事,跟德亨百分百毫无关系。
否则, 弘晖是绝对说不出“千刀万剐, 凌迟处死”这样的话的。
雍正帝心下有些恍惚, 同时又有些失措, 他
他是不是做错了?
对德亨,他是不是应该更多一些温情脉脉?
所有事情证明,德亨只是无意间起了个因,然后因为他最开始的处置不当,后续事件一件接一件,变的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他也发现了,就算他答应建图书馆了又怎么样?怎么建,建到什么时候,最后还不是他这个皇帝说了算。
委实不用那样丁是丁卯是卯泾渭分明没有一点余地的拒绝的。
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雍正帝问道:“三太监那里审讯的怎么样了。”
马奇道:“如果十四爷那里没问题的话,已经可以九成确定,李玉和魏珠跟此案无关。”
马奇说九成,其实就是十成十,百分百确定李玉和魏珠两个是无辜的。
雍正帝点头,道:“那就是梁九功了。”
年羹尧不信道:“梁九功被圈禁了快二十年,他还能有此本事?”
隆科多:“所以,必定是有谁在帮他。”
弘晖道:“动机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隆科多立即道:“先帝圈禁他半辈子,让先帝英灵不安,报仇雪恨。”
弘晖:“可是他犯了谋反大罪,先帝不仅没有杀他,还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二十多年他都老老实实的圈着,等先帝一崩逝,他就要报仇了?用一群文人?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马奇幽幽道:“也许,他真的是在报仇,不过不是为了自己而已。”
弘晖:“那他是在为谁报仇呢?”
年羹尧垂眸看着自己的指甲,允祥眼神定定的目视前方,好似在神游天外,隆科多不安的动了动屁股,感觉到后背似有阴风吹过,冷飕飕的
弘晖冷厉的目光射向了隆科多,马奇冷冷勾了勾唇角,抬起了下巴。
隆科多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似是一只被猎人盯上的野兽,调动了全部的警惕,绷紧了肌肉,随时准备厮杀。
“也就是说,查了这么久,幕后之人,只能知道梁九功有问题,但具体人是谁,不得而知。”雍正帝适时开口道。
马奇语气平平道:“老臣无能,只能从梁九功那里审出,三王曾派手下奴才去看望他,他跟那奴才发了几句牢骚,说了些诸如先帝去了,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这样的话。由此可以确定,拦路文人口中朝中奸佞当道‘清君侧’这样的话从此而来。其他的就没有了。”
“或许,佟国舅能审问出什么来?”
隆科多大怒道:“马奇,你什么意思!”
马奇施施然:“就字面意思,您以为老夫会是什么意思?”
雍正帝不悦道:“好了,现在是在推敲幕后之人,不是吵架的时候。”
“亮工,你觉着会是三王吗?”
年羹尧不确定道:“这件事,表面看着的确最像三王能做出来的,但众所周知,梁九功是废太子的人,和三王无瓜葛”
“不,三王是坚定的太子党。”雍正帝笃定道。
年羹尧:“就算梁九功和三王有勾结,但十三爷说的对,但凡对先帝还有一点君父之情,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先帝生前,对三王宠爱有加,王王和先帝也是父子情深,臣相信,三王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如此畜生不如的事情来。”
雍正帝点头,不得不道:“你说的有道理,那么,背后之人,应当不是先帝至亲骨肉。”
意思是,先帝的儿子们排除了嫌疑。
“那么,剩下的就是宗室八旗王公”
突然,雍正帝想到了一个人,隆科多也猛然抬头,眼神和雍正帝对上了。
隆科多沉声道:“安王府,吴尔占!”
隆科多近期重点盯梢的人。
马奇摇头,道:“可是,安王府沉寂了有十四年了,就算安王府在文人中有些影响力,但军中呢?先帝在时,曾不止一次清理安王府旧部,如今八旗军中,安王府旧部应该已经无了。拦路文人是怎么毫发无损的冲到梓宫之前的?”
年羹尧道:“但安王府下还有佐领,每一佐领中至少有八十人为兵丁,再加上这些兵丁姻亲故旧勾连,保不齐,禁军中就有这样的人。”
马奇:“下五旗军中可能会有,上三旗禁军和内务府护军中,每一个服役军官兵丁都有严格审查,凡是和安王府有一丝勾连的,都不会选入。”
隆科多:“这十多年禁军官兵选拔,都是出自显亲王之手,应该将他叫来问问。”
弘晖:“你是怀疑显亲王选拔禁军有问题?”
隆科多:“臣只是就事论事,瑞亲王何必”
允祥截口问隆科多道:“这些时日,您没发现吴尔占有异乎寻常之踪迹吗?”
雍正帝也用眼神询问隆科多:你盯的人,你就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吗?
经过赵昌一事,隆科多心下已经有了警戒了,所以,此时他实话实说:“近一个多月,吴尔占除了曾去过三王一次别馆,其他没有发现异常。”
雍正帝确认道:“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隆科多:“没有。”出口的这两个字,多有憋闷。
弘晖道:“看拦路之人,多有国子监监生,吴尔占一点这方面的蛛丝马迹都没有吗?”
隆科多:“吴尔占乃是国子监常客”
“说起来,他近些时日,的确不如以往去国子监勤快了,这也算是蛛丝马迹吗?”
弘晖收回看废物似的蔑视视线,问雍正帝道:“皇上以为这算是行迹吗?”
雍正帝:“也许,是反其道而行之,十三弟,你怎么看?”
允祥摇头,道:“无从判断。”
雍正帝去看年羹尧,年羹尧也摇头。
接下来,君臣几人又猜测了几位宗室八旗王公,都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证明,事情就是他们干的。
雍正帝问隆科多道:“不是说抓了几个闹事的文人,审问的怎么样了?”
隆科多握了握拳,憋气道:“尚未审出有价值的东西。”
雍正帝:“朕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必须要有结果。”
隆科多领命:“是!”
夜已深,其他人退下,雍正帝留弘晖说话。
雍正帝:“隆科多也是听命行事,你不要仇恨他。”
弘晖撇了撇嘴,不屑道:“仇恨?他也配?”
雍正帝皱了皱眉,发现儿子现在的表情特别的不可一世,让他这个君父看了十分的不舒服,训斥的话就要出口,但最后关头忍住了。
他郑重道:“你是朕的嫡长子,是将来的储君,你要超然于众之上,而不是被别人的情绪影响了。”
弘晖:“您是说我被德亨的情绪影响了吗?”
雍正帝大怒:“你这是对君父说话的态度吗!”
弘晖猛然站起身来,眼睛喷火的逼视着雍正帝,大喊道:“到底是君父,还是父亲!!”
“你要是想做君父,我这个做儿子的,也不是做不到!”
雍正帝气的浑身发抖,难以置信的看着弘晖,似是第一天认识他一般。
弘晖压抑住不知道压抑了多久的火山,不让它喷发出来,他感情上想迈进一步,但理智让他退了一步。
果然,他退后一步,就看到那个被他叫做阿玛的男人,眼中的警惕、忌惮和紧张都消退下几分。
他惨然而笑,笑的却是比哭还难看,道:“阿玛,儿子可以不做太子,也可以不要大位,但儿子不想失去父亲和兄弟。阿玛,您知道您这些天在做什么吗?”
雍正帝:
弘晖发狠道:“隆科多该死,我迟早要杀了他,您也阻止不了。”
放完狠话,弘晖转身就走。
“弘晖”雍正帝在身后唤道。
弘晖住脚。
但叫住之后,雍正帝心中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弘晖等了一会,回头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如果您怀疑衍潢,还是尽快让十六叔将禁军都换了吧”,然后快速消失在黑夜中。
雍正帝跌坐在龙椅上,冷汗涔涔,湿透了脊背,他像是感觉不到一般,木然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为表至孝,雍正帝跟众人说他要在皇陵结芦为先帝守孝一个月,众臣再三请命回銮,雍正帝为社稷故,只得作罢。
然后,他要留人替他给先帝守陵。
留谁呢?
雍正帝在诸位弟弟们脸上一一扫过,允禵的心不自觉的提了起来。
不会真的是他吧?
老四,你敢将大爷留下
德亨站出来,自请留下为先帝守陵。
雍正帝考虑一下都没有,直接否决了,未免德亨来个三请,他快速决定,将梁九功、李玉、魏珠三人留下,继续服侍先帝。
所有人:
您不是在气急败坏吧?
御驾回銮。
好啦,先帝已经入了陵寝了,国丧算是彻底结束了,该干嘛就要干嘛了。
首先,雍正帝下旨,勒令和硕亲王弘皙五日之内搬去郑各庄行宫居住,废太子允礽仍旧住在咸安宫。
按照大行皇帝遗愿,原本该是废太子允礽搬去郑各庄行宫,弘皙封亲王,建王府,住在京城的。
弘晖和德亨的亲王府、萨日格的公主府修建进程缓慢,而弘皙的亲王府,却是在加紧修建,国丧期间都没停工,如今已经修完,就等先帝入陵后搬进去了。
结果,这座亲王规制华丽奢侈无比的亲王府,最终挂上了公主府的牌匾,归了萨日格。同样的,令端惠公主即刻入住。
意外的,对这个安排,居然所有人都没有异议,毕竟是曾经的太子嘛,当今怎么安排,都合情合理。
可见,大家伙儿,也不是非要将先帝遗愿奉作圭臬,不能更改。
只看是对谁,对哪件事儿罢了。
雍正帝知道后,又是一阵气闷。
然后,雍正帝又下了第二道圣谕,命定亲王德亨入住毓庆宫。
满城哗然!!
【作者有话说】
这一时间段,是所有人命运和情感的转变期,关系到后续人物和剧情的延展,所以大家不要以为我在水文,剧情进展缓慢啊,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剧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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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赏花灯
家家户户吃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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