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沉舟:“……”
凌云城真是倒了十八代祖师的大霉,把玉简借给你。
他喝了口茶,沉吟不语。
燕岂名十拿九稳的表情裂开:“师兄,你不能不帮我吧。”
段沉舟不惯着他,一边喝茶一边把最近发生的事串了起来。
冷不丁问:“你捏的那枚,塞给那魔修小子了?”
燕岂名:“……”他就知道糊弄不过去。
段沉舟继续分析:“你说的他没认出你,是想装糊涂拖延时间,一边误导他以为是剑灵化成的你的样子,搪塞过去。”
燕岂名底裤都被扒光了,谄媚道:“师兄不愧是师兄。”
段沉舟无语半晌,抬眼看他:“也不知道那小子对你做了什么,让你怕成这样。”
燕岂名心里小声逼逼,是他自己对那小子做了什么。
啊呸,他什么也没做!清清白白!
段沉舟摆摆手:“行吧,我会帮你遮掩好的。”顿了一下,“话说回来,要是想暂时避开他,正有个好时机。昨夜和你说的那件事,恐怕需要你早些去查探。”
天机阁失窃,让段沉舟猛然想起,自己年少时曾见过山河盘一面,匆匆一瞥,对上面一道独特的花纹印象深刻。昨夜和燕岂名说起,才发现这花纹竟和他在西南剿魔时见到的神秘图腾十分类似,像是同出一脉。
段沉舟脸色不太好看:“今早收到消息,自你回来后,那处村落看似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赶集采买等诸事正常。但附近宗门日前发现,一支下山试炼的队伍迟迟不归,似乎陷在里面了。”
燕岂名表情也一沉。
这处村落附近扎着一小波魔修,用祭神的名义把牌位分发到各家各户,魔气侵蚀人心,骗了许多去祭炼。
当时看只是又一桩魔修提升修为的左道,联系上山河盘上的花纹,果然不简单。
燕岂名当机立断:“既然这样,宜早不宜迟。师兄,我现在就出发。”
段沉舟点点头,等他走开,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先前和他的交易……”
燕岂名已经跑得一溜烟:“师兄,你想个法子诓他一下,让他以为下个月能进去剑冢就行,越离谱的法子越好,他会信的。”
声音远远传来:“都交给你啦!千万拖到我回来。”
段沉舟:“……”。
殃渡站在一边,恭敬地从似星河手里接过玉简。
玉简上刻着凌云城的标识,签引编号都和之前粉身碎骨的那只一模一样。
殃渡恭维的话信手拈来:
“不愧是尊上,随手捏的赝品都如此以假乱真,凌云城那些草包,肯定分辨不出来,真品已经被您——”
黑沉的视线冷冷看过来,殃渡满肚子马屁戛然而止。
似星河神色恹恹,但仔细嘱咐:“着鸦羽把各宗派的典籍都还回去,你亲自盯着凌云城入库。如果签引对不上号,或者……若那边还多出来一只,第一时间来报。”
昨夜莫名入睡,他总觉得隐约梦见了什么。
像是清寒入了他的梦,一头黑发,又和剑灵不同。
似星河疑心是因为自己不死心,总觉得燕岂名可疑导致的。
那个人性格讨厌,怎么会是清寒。
但真要查探,他又心生希冀。
“记好了,”他盯着殃渡,“你亲自盯着。这次再有粗手粗爪的鸦羽砸了,你就跟着一块下幽冥去。”
殃渡汗流浃背:“是,尊上。”
等小心把玉简收起,他才继续回报:“三只鸦羽今日混入天衍宗,打探了长老的信息。”
似星河有了几分神采,点头示意他继续。
殃渡道:“段沉舟和燕仙君的师尊眠云子,是天衍宗上一任掌门,与九嶷大战之后不知所踪,另有二师弟师妹云游在外,据说也已修成散仙,不问世事。
“这三位实际上都许久不曾出现,魔战之后天衍宗一度在仙盟地位尴尬,不排除他们尚在人世的消息是捏造出来。
“其余,天衍宗共外聘客座长老五位,司器药阵符并弟子授课一应事宜,并不擅剑。
“段沉舟任掌门,整个天衍宗上下,能称得上长老的,就只剩下燕仙君了。”
似星河的眉头皱起来,忍着心头悸动。
只有他?
见殃渡舔舔嘴唇,似乎还有话要说,似星河眼神不耐:“还有什么?不说出来,等下了幽冥当遗言吗?”
殃渡:“……”
忙不迭道:“尊上误会,最后这个不是鸦羽在天衍宗打探到的,却是山下城里不小心听来的逸闻,尊上若是好奇,我便说来逗乐。”
似星河转头看他,废话。
殃渡便飞快地说了:“说是燕仙君不愧修的无情道,和他的清寒剑正般配。”
他飞过酒楼时,被酒香馋了一下。不过是落在那顺耳听见的凡人八卦,街头巷尾,说不上真假。
哪知似星河神色一变,化神期的威压瞬间倾泻而出:“什么?”
山坡乱石炸作齑粉,树梢哗啦啦被灵气荡过。
秃噜噜的树下,殃渡缩成一只渡鸦,竭力保住自己的羽毛,结结巴巴:“额……燕、燕仙君修的无情道?”
似星河一把将他攥在手里,双眼赤红。
姓燕的修什么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问你,”似星河一字一句,“你都听清楚了,那把剑的名字,真的叫清寒?”。
“阿嚏——”
燕岂名坐在茶摊上,突然打了个喷嚏。
难道是小崽子背后说他坏话?
掏出一把铜子往桌上一抹,燕岂名站起身:“大娘,茶不错。”
笑吟吟地走了。
他来时特特路过那上报的小宗门一趟,又在周围镇上盘桓,收集了一些消息,这会正是晌午头。
燕岂名伸手掐诀,缩地成尺,转眼到了柳沟村地界。
倒是和上次所见一样,村口一棵巨大的柳树,拿眼一觑,却觉得说不出的古怪。整个村子像被什么东西罩起来似的,无形无色,无阻无碍,只是气机封锁。
赶了大半天的路,燕岂名不耐烦弯绕,只看了一眼,径直朝柳树走去。
一碰到他身周灵气,无形的罩子像水波纹微微荡漾,没有阻碍,将他放了进去。
燕岂名往前两步,停下来挑眉。他离柳树的距离好像更远了。
便不以为意往回走,这下走进了一团迷雾里。
再踏着白茫茫重新回去,燕岂名摸明白了其中关窍,笑了一下,瞅准柳树的方向大步走去。
这一次,柳树依旧越行越远,但等树影离开视线缩成一团时,燕岂名又重新站在了罩子外面。
啧,麻烦,应该一开始就这么弄的。
燕岂名看了眼掉下一点的日头,觉得失策。要是晚上住这,就赶不上回镇上再吃顿烧鹅了。
他抬手虚握,一柄断剑在掌中勾勒成形,剑柄以下断裂,由灵气化作整道剑身,灵光流溢。
燕岂名漫不经心地挥了一下,剑气轻若流萤,重若万钧,霹雳之势朝柳树方向斩去。
灵气激荡炸开,罩子裂开一道缝隙,不费吹灰之力。
劈里啪啦……愈合了。
“???”
燕岂名皱眉,抬起剑准备再来一下。
修长如玉的手抬起——
“啪!”一只手猛地架住了他。
似星河神出鬼没,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抓着他的手,像是恨不得把他生撕了,咬牙切齿:“你就这么用他?”
燕岂名:“???”
你哪来的?
退开一步,秒变冷峻剑修:“你跟踪我?不对,你在我身上放了什么?”
燕岂名黑着脸,从身上捞起一缕灵咒掐断,差一点就质问出声,你难道不是个法盲吗?
似星河面色狰狞,根本不屑辩解,狠狠一折他的手腕,清寒落入手里,声音带着戾气:“你就这么用他。”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动手!
猝不及防,先后在咒和剑上被偷袭成功,燕岂名觉得很跌面子,立刻伸手去抓清寒,针锋相对:“你管我!”
两手交握,一道灵光突然升起,似星河皱眉怒视:“你——”
燕岂名:“你什么你,不是我弄——”的。
天旋地转,两人像是被暗流卷起,卷进迷障般的罩子里。
哗啦——
他们湿淋淋地被扔到地上。
夜色沉沉。
一个黑影谄媚:“运气不错,老大,抓到一对私奔殉情的狗男女——额,男男。”
第26章 第26章脾气不好
火光映亮半边脸,那俩从水边捡来的人,一个满脸暴躁,线条俊朗,一个眉头紧蹙,面容柔和。
但没一个瞧着像女人。
“男的?”
上首黑粗汉子声音一嗡。
他凑近去,就着火光拧眉一看——
娘的,还真是!
瞬间气急:“没有婆娘?那怎么办,他们都等着呢!”
一边喽啰搓手咋舌:“不、不知道啊,他、他们拉着手一块从那河里漂上来的,拉得可紧呢。”
破庙的轮廓影影绰绰,火堆像被人一脚踩在脖子上,半死不活。
燕岂名转动手腕,感受着背后麻绳,借昏暗压低身子,侧头问似星河:“合作?”
甫一醒来他就发现,修为被结界彻底压制,自己身着一身灰布衣裳,灵力全无,像个凡人一样,和似星河背对背绑在一块。
似星河想必也是如此。
这种情况下,互相掩护,先把麻绳解去,剩下歪瓜裂枣,就算没了灵力也就邦邦两下的事。
燕岂名自信满满提出合作。等了一会,没有答复。
“???”
从他的角度自然看不见,似星河面色十分奇异。他那股暴躁戾气散去,拧着眉头,微微阖眼,似乎在感应什么。
神情微妙,震惊中又透着小心翼翼。
燕岂名提醒:“魔尊大人?”
似星河终于有反应了,还是冷冷淡淡的,好歹没见面就想撕了他那么凶,语气古怪:“……你的本命剑呢?”
燕岂名:“???”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
没好气道:“灵力被封,回丹田去了吧,感应不到。”
不然呢?你灵力在?还能去你的丹田?
似星河沉默半晌,突然不轻不淡回了一句:“哦。”
燕岂名莫名感觉被噎了一下:“……”
他正揣摩似星河的这个哦是什么意思,愿意合作还是不愿意,身后传来一阵微小的灵力波动,麻绳裂开。
燕岂名一喜,似星河居然还有灵力!
没白跟来!
然后……他手腕一紧,灵力萦绕着碎绳凑上来,把他绑得更紧了。
燕岂名:“???”。
那喽啰抓错了人,硬着头皮往火堆里添柴。
火光一亮,突然发现这两人在交头接耳。
“喂!”他横眉一竖,“你们偷偷摸摸说些什么,是不把我们老大放在眼里吗?”
一边说一边搓身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
这、这两个男人怎么这么腻歪。
似星河刚绑完燕岂名,松松手腕,一时没有起身,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闻言,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
喽啰被冻得一哆嗦。
上首汉子烦躁出声:“吵什么,有那精力再去捡点柴火!”
喽啰抖着嗓子:“是……是,老大。”
燕岂名指望似星河给他们揍一顿,结果这祖宗不知道收着灵力在干嘛。火光渐渐烧得旺盛起来,那汉子撑着额头,眼神一扫,突然看见了燕岂名。
方才庙里昏暗,还只看见点轮廓,现在亮光一勾,精致得什么似的,比镇上那些兔儿爷还好看。
一边的似星河面色冷傲,裹在一身黑布衣裳里,一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相。
——确实像是私奔的。
汉子忍不住坐正,凑到火光前来细看。
似星河正轻轻用灵气探入丹田,感受到视线,眉头不耐蹙起,手上瞬间聚起一道灵气。
汉子还浑然不觉,左右打量完,觉得那个没那么冷的不错,伸手一指燕岂名:“把这个抓过去凑——”数。
话没说完,一道无形的灵气勒住脖子,直接把他吊在了半空。
“呃啊,嗬……”汉子眼珠突出,双脚乱蹬,费力地抠脖子。
似星河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燕岂名迅速反应过来,小声提醒:“留活口。”
似星河瞪他。
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砰——”汉子猛地掷到地上,虽还活着,但也就还活着了。
烟尘散尽,似星河立在上首。
他身形颀长冷峻,一袭布衣不减威势,掸了掸袖子:
“哼,聒噪。”
破庙内一静,火焰好像都吓得掐住了咽喉,汉子滚在地上惊魂未定,满屋的喽啰目瞪口呆。
燕岂名……燕岂名期待地绷了一下手腕,看向似星河,该给他解开了吧。
额,纹丝不动。
身后喽啰颤颤巍巍上前:“老、老大,这就把你的相好放啦。”
似星河看过来。
燕岂名努力在冷峻的脸上勾出乖巧。
他冷冷垂眸,审视了燕岂名几眼,突然嘲讽地一卷嘴角:“谁让你放了?”
“——把他拉下去,关起来。”
燕岂名:“???”
三年不见,你的良心呢?我怎么教出你这样不仁不孝的崽子!。
破庙易主,迎来新的老大,碍事的燕岂名不太情愿,但顺从地被带走了。
满屋喽啰和新晋大喽啰大气都不敢出,看着上首宛如主宰的男人。占山第一剑,先斩意中人,恐怖如斯!
似星河旁若无人,托着掌心,十分专注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丹田里,一柄小巧的剑影浮动。
他勾了勾指头,一顿,像是突然意识到还有一群碍事的,猛然抬头。
黑沉沉的眼睛漠然暴戾:“滚出去!”
刷——
所有人被气浪掀开,齐齐甩到门外。哐啷一声,门关上了。
破庙里终于清净,似星河语气温柔:“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俩了。”
他抬起手掌,小心翼翼地注进一些灵气,一道熟悉的剑影渐渐勾勒出来。
剑柄以下寸裂而断,灵力化成的剑身光华流溢。
似星河呼吸都不敢用力,放得极轻,生怕惊碎了那道灵光。
清寒……
燕岂名被绑着走,走出一种闲庭阔步的气质。
庙建在山上,后面有一排低矮的房子,就是他要去的地方,看着像是荒废已久,修过也不适合住人的样子。
中间这段,纯荒郊野岭。
没了似星河,燕岂名眼珠一转,撇撇嘴,开始嫌弃:“乌漆嘛黑的,连个火把都没,你们人这么少,是一天摔几个?”
他本意是要激怒对方,押送的人是个黑瘦汉子,闻言一愣:“也没摔啊,就老、老大前两天绊了一下……”
话说一半,想起老大换了人,突然警觉:“你问这个干嘛?难道想耍什么花招。我可警告你,十个你都打不过我。”
燕岂名:“……”
看你沉着脸不说话,一脸凶相,怎么又憨又精的。
转眼笑眯眯:“没事,就关心关心。”
汉子摸摸后脑勺,憨憨一笑:“哦,那谢谢啊。我们这路走得熟了,不怕摔,你慢一点。”
燕岂名也笑:“好说好说。”
汉子原本沉默不语,和燕岂名互相这一关心,好像觉得他人还不坏,丢了心眼,燕岂名知道他叫铁柱。
山道走起来吱嘎嘎响,铁柱低声同情:“你那个相好也真不是个东西,还没怎么呢,就把你抛下了。”
燕岂名垂眸做可怜状:“谁说不是呢。”
铁柱叹了口气,犹豫一下,宽慰道:“你也别太难过,蛟老爷标记过的人,过几天还得回到水里去。”
哦?燕岂名心头一动。
他不动声色,疑惑抬眼:“蛟老爷?”
铁柱像是失言,猛地一闭嘴,摇头:“你听错了,山上不能议论这个。”
这两句话本来就自相矛盾,但燕岂名再追问,他也不肯再说,甚至招架不住要彻底闭嘴。
燕岂名只好和他唠家常。
话题从隔壁砌猪圈请他去搭手,到村口家的鸡总被黄鼠狼叼走。
陪他把所有亲戚盘了三遍,终于旁敲侧击出一点新的信息。
微笑着截住铁柱姑姥爷家儿子成亲的话题,燕岂名丝滑切换:
“恭喜恭喜。这么说,你们都不是柳沟村的人?”
铁柱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点点头。
毫不防备往后一指:
“像老大他们,就是路过借宿的,我是从隔壁村来走亲戚,还有别的人,哦,你刚见过那个,他是和你们一样,水里捡上来的。”
铁柱压着嗓子:“不过水里冲过来的不全是好人,老大才要把你们绑起来,你别怪他。”
燕岂名点点头,记下这个水里冲来的“坏人”。
铁柱说似星河被蛟老爷标记了,和这个人一样?判断标准是什么,难道是因为他身上有灵力?
燕岂名绕开敏感话题,只问:“那你们把我们捡回来,也是因为我们不是本地人了?”
铁柱点点头,声音凝重:“你要是在山上看见了陌生人,可得小心一点。”
这样啊,看来外地人被标记的几率要小很多,说不定似星河“是”他们见过的第一个。
燕岂名还要继续问,铁柱已经推开门:“到了。”
这排破屋外面看着简陋,里面倒是拾掇得干净,比破庙里好许多,点了几盏油灯。
就是乍一开门,燕岂名没看见人。
直到小腿突然被抱住,他低头看去,小孩眼睛乌亮亮的,仰头看他:“漂亮哥哥,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吗?”
屋里缩着七八个小孩,怯生生地躲在后面。
就数抱着他的这个孩子,看起来年岁大一些,也最胆大。
铁柱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和小孩道:“不要乱说,你们不是被抓来的。”
他长相凶悍,说话又粗声粗气,就和吓唬小孩一样。
小孩瞬间做了个鬼脸,躲到燕岂名后面,悄悄说:“漂亮哥哥,你不要被他们哄骗了,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还想用毒药把我们毒死。”
铁柱正百口莫辩,小孩从后面掏出一碗黑乎乎的糊状物:“喏,你看。”
那东西做得极为奇特,一半焦糊得看不出原本面貌,却还能一半夹生,燕岂名扫过一眼。哦豁,这不是野麦粥吗?
壳也没褪干净。
铁柱抠着手,身形突然变得极其矮小,像是想把小孩手里的碗抢了去,又像是不好意思,结结巴巴:“老大、老大让你过来,原本是想帮着照看一下这些孩子,还有,顺便改善一下伙食。”
这些野麦特别难处理,用火也难熬化,一群人都不会做饭,稍微火候看不住就做糊了,还要花许多气力去捡柴生火,本来就填不住肚子,半月下来,都饿得嗷嗷叫。
燕岂名沉默地看着粥,品相确实稀奇。
衣摆突然被人扯了一下,燕岂名低下头,小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漂亮哥哥,你会留下来保护我们吧。”
铁柱也眼巴巴看他。
嘶——
燕岂名最怕小孩,但他有心无力啊。
无辜地绷了绷手腕,示意自己还被人用灵力捆着。
燕岂名叹气:“会熬粥的人倒是有,我刚刚不巧,被他抛弃了。”
话音刚落,腕上灵气像是到了时限,猛地消散。
麻绳碎屑落了一地,燕岂名将手举到眼前。
稀奇,难道是因为一起进来,小崽子的灵力离他太远久了,竟然就失效了。
那岂不是说——
燕岂名的手刚刚摸上下巴,破庙方向掀起一阵暴怒的灵气,灵气的主人像是丢了什么东西,怒气肆虐,然后找准了方向。
砰——
矮房的门没幸免于难,炸得粉碎。
燕岂名挡住后面的孩子,抬眼和满眼血红的似星河对上:“额,他脾气还不太好。”
第27章 第27章霸道郎君
似星河狠狠怒视着燕岂名。
就在刚刚,他猛地失去了对燕岂名腕上那道灵气的感应,与此同时,清寒也在他眼前消失了。
不仅从眼前,也从丹田之中。
似星河红着眼,一把拽起燕岂名的手,化出道灵气,蹭蹭蹭蹭,把他的手腕重新捆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满是希翼地内视丹田。
——没有。
怎么会没有,似星河暴躁地拖起燕岂名,压抑不住情绪。
他不是剑主吗?怎么会没有!
才脱桎梏,莫名被捆得更严的燕岂名一脸警惕,试图甩开:“干嘛?不要动手动脚啊。”
似星河不耐烦地抓紧,感受到燕岂名的挣扎,抓得更牢了。
他甚至试图用灵气来探燕岂名的灵脉。
这还了得!
灵气一至,燕岂名差点没吓得跳起来,但他没有灵力,也阻挡不了。
似星河满怀期待掐紧他的手腕,脸色却一变。
这身体不仅灵气全无,灵窍也全部被封,或者说就和没开一样,真真切切和凡人无异。
似星河的灵气绕了几圈,就像被踢出家门的小狗,不得其门而入。
什么也没感应出来。
燕岂名悄悄松了口气。
对面的似星河眼睛充血,又气又急:“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我身边三丈、不对,一丈。”
燕岂名:“???”
发什么疯。
刚刚是谁说的拉下去,关起来?
门板没了,屋里漏着风,两个大人突然对峙,小孩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有如凝滞的气氛里,铁柱在一边目瞪口呆。
这这这……这不比什么“霸道郎君俏佳人”刺激。
一路走来建立的浅薄情谊瞬间抛之脑后,他低眉顺眼拉过为首小孩,生怕被似星河记住脸似的,语速飞快:“我们去隔壁睡。”
小孩也不吵着他要毒死自己了。
一群小豆丁睁着大眼站成一溜,乖乖排队离开,每一个路过他们时,都要担忧地看燕岂名一下。
燕岂名:“……”
等屋里没了外人,他才一把甩开似星河,冷声问:
“魔尊大人,这是又怎么了。”
声音冷嘲,仿佛在问他又在发什么神经。
丹田里的剑影迟迟没再出现,对面的灵窍不开也不像作假。
似星河看着作为剑主的燕岂名,试图分辨什么:“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燕岂名莫名其妙,反问:“魔尊大人觉得我该知道什么?”
似星河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不愿意让燕岂名知道,自己在找的剑就是他的本命剑。
这人表面冷然,实际上阴险狡诈。
谁知道会不会带着自己的清寒偷偷逃离,甚至,看他先前模样,挟清寒来威胁他也说不定。
似星河想到这里,又瞪了燕岂名一眼。
他绝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燕岂名:“???”
他发现了,自己心虚地连跑几千里地来到这里,真是多余。
大崽子只要醒着的时候,就一点也不乖!
无语地问:“魔尊大人总不会是发现,离了我,灵气不好用了吧?”
似星河看他,眼里写着你真是自视甚高:“怎么,你是灵石?”
燕岂名扬扬手:“既然不是灵石,魔尊大人怎么喜欢得爱不释手。”
似星河:“……”
不知道该反驳爱,还是释手。
最后冷冷放下一句:“不知廉耻。”
燕岂名挑眉,从善如流。
嘿,扳回一城。
似星河败了嘴仗,冷下脸不再理燕岂名,转身朝榻上走去。
屋子不大,本来是一间通铺,放着几床小被,勉强住下几个孩子。
燕岂名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啧,连小孩子的床都要抢。”
他声音倒不大,但放在还有灵力的修士耳中,简直就是故意的。
似星河脚步一顿,冷冷回头看来。
燕岂名无辜,比他脸更冷。
似星河抬手勾了勾小指,空气荡漾,化出一根灵气细绳。他面无表情扯了一下,把细绳这头的燕岂名扯了踉跄。
似星河:“呵呵。”
要不是暂时还是清寒的主、前主人,真想把他拧死。
燕岂名:“……”
似星河盘腿坐下,准备就地打坐。
燕岂名冷着脸,又在旁边叽歪:“魔尊大人。”
似星河睁开眼一脸暴躁,威胁抬手:“又有何事?”
燕岂名幽幽:“魔尊大人是不是忘了,我这身体暂且算个凡人,您打坐整夜自是没事,我不找个地方睡下,怕是明天一早就变成死人了。”
“哦,”他吹着风补了一句,“冰冻保鲜的那种。”
似星河:“……”
最终魔尊大人妥协,黑脸领燕岂名离开这间漏风的屋子。
矮砖房连砌了一整排,两边还有其他屋子。
燕岂名先轻轻敲了敲隔壁的门,铁柱抖着嗓子问:“怎么了?”
燕岂名:“隔壁空了,你带孩子们去把被褥抱过来吧。”
似星河在一边抱臂不耐:“燕仙君真是仙道楷模。”
燕岂名耐人寻味地看他一眼:“魔尊大人才是魔道典范。”
似星河皱着眉,总感觉自己被骂了。
安置完那群孩子,燕岂名左右看看,分辨一下,抬步挑了个房间走去。
似星河不计较这些,只想燕岂名快点选,他打坐就可以对付,反正要睡觉的不是他。
直到一路跟着燕岂名,转到角落的房间,推开门,抖抖手上的绳子,似星河才后知后觉。
怎么变成燕岂名牵着他走了?
岂有此理!
角落的房间闲置许久,没有人用,里面积满了灰尘和蛛网。
不等他对燕岂名怒目而视,阴险狡诈的剑修皱皱鼻子,突然掩面打了个喷嚏。
他抬起头,无辜:“魔尊大人,这屋子灰尘大,你也想快点找个地方打坐吧。”
果真是不知廉耻,阴险狡诈!
似星河面无表情地挥挥袖子,扫干净整片屋子的灰尘。
终于坐到光秃秃的榻上,他突觉不对,怎么……总觉得哪里有点熟悉。
似星河狐疑皱起眉头,微一侧眼——
那剑修面若冰霜,在榻上笔挺地躺成一根棍棍。
不知来处的熟悉感瞬间烟消云散。
魔尊大人脾气很差地把棍棍剑修往旁边滚了半圈,抬手确认灵绳还在,闭目内视。
大约是今日见到清寒之后心绪起伏太大,出现幻觉了。
虽说剑灵肖主,但清寒脾气可爱,才不像这个阴险小人。
他心神澄灵,彻底浸入丹田之中。
砖房低矮无窗,漏不进一丝夜色,在极致的沉静之中,他用尽最大的耐心,慢慢等待——
半炷香后,一柄小小的剑影重新浮现。
“清寒,”似星河挥手在他和燕岂名中间化出一道灵墙,将视觉和听觉都隔去,迫不及待地化出一柄剑在手中,这次却不敢用力触碰,只是喃喃叫他,又叫了一声,“清寒。”
声音亲昵压着喜悦,和情人重逢时满是思念的呢喃相比,也毫不逊色。
灵墙另一侧。
燕岂名翻了个身,一手支头,看着突然出现的灵墙。
“???”
小崽子打坐就打坐,有什么不能看的……
第二天一早,燕岂名起得比鸡都早。
光秃秃的硬榻,钢骨铁背,谁睡谁知道。
他慢悠悠打着哈欠往旁边瞅去,立马合上嘴,把哈欠吞了下去。
灵墙撤了,似星河正在打坐,面无表情地倒是挺平和,甚至有点……安心?
燕岂名赶紧一抹被哈欠挤出来的眼泪,在似星河睁眼看来时,熟练地挂着冷脸颔首:“魔尊大人,早上好啊。”
似星河漠然撇回,显然一大早就看见他不是很好。
过了一夜,整个屋子里闷得慌。
燕岂名站起身,想活动一下手脚:“魔尊大人,我能去外面做下早课吗?”
似星河冷脸看他:“你灵气都没有了,做什么早课?”
燕岂名正色:“非也非也,剑修修心也修剑,日挥三万剑,风雨无阻,不过是灵气没了,便是剑没了,也不是问题。”
似星河原本听到日挥三万剑时,还眉头一皱,听到结尾,呵笑一声:
“既然是你的心愿,也不能阻了燕仙君修行。”
“——那挥吧。”
破屋前的空地,似星河抱臂面无表情,身前的燕岂名手里拎着根破木棍。
天边月亮轮廓未去,太阳蒙蒙地升到一半。
燕岂名:“……”
也没说您老人家看着我挥啊。
似星河冷冷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里写着我哪也不去,你要是把我弄出来再塞回去,你就死定了。
燕岂名咬咬牙,行,不就是用凡人的身体挥三万剑吗?
他是一个冷峻的剑修。
燕岂名木着脸,一下、两下、三下……
等三千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他胳膊已经酸软得和面条一样,这秘境压制着他,体质大约比三岁练气时还不如。
月亮都快彻底淹在天光里,燕岂名全靠着仙君的颜面在撑。
这不得挥到今天晚上它再出来。
似星河倒也不嫌无聊,还在旁边看戏:“日挥三万剑。”
燕岂名:“……”
三万剑,怎么没有一下能劈死你。
他心里带了点气恼,这一下就有点用力。
“轰——”
燕岂名出手感觉不对,偏转及时,饶是如此,轰然炸开的气浪也将空地上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震惊地抬眼朝似星河看去。
似星河摸摸脸上轻痕,眼睛一眯,抬手——
什么也没发生。
燕岂名下意识跟着抬了抬手,稍一动作,指间灵力萦绕。
似星河:“……”
燕岂名:“……”
铁柱听见外面轰隆一声,哄好一群小孩,战战兢兢跑出来一看。
昨夜被掐着手腕那位“俏佳人”,眼里透着笑意,手里牵着一根灵绳,“霸道郎君”跟在后面,冷冷飞来一眼,像是要把他们俩一并杀了。
铁柱:“!!!”
第28章 第28章不行太丑
柳沟村是公平的,每有一个燕岂名恢复灵力,对应的,就有一个倒霉的似星河灵力尽失。
燕岂名学他抱臂站在一边,似星河黑着脸搓野麦。
麦穗被灵力烘烤过,外壳松脆,平铺在石板上,木槌每次敲打碾过,就有棕黄的麦粒掉出来。
一群小豆丁挤在矮房门口,个个眼睛瞪得大大的,上面写满了“哇”。
似星河脸更黑了。
要不是燕岂名一脸犯难地掏出清寒,准备拿剑捣鼓,堂堂魔尊大人决不会屈尊来喂这群崽子。
不知道灵力互换的契机在哪,但随着灵力转移,清寒也回到了燕岂名那里。
安全地,躺在,他的丹田里。
燕岂名一边监工,一边和铁柱聊天。
一夜之间,新任老大被相好的弄下去了,变成任劳任怨的小娇夫。
铁柱努力不要让自己的眼神往那边飘,因为似星河看起来真的能杀了他。
燕岂名带笑,问他:“所以昨晚的那个蛟老爷,现在可以说了吗?”
铁柱抹着汗点头。
都一下把空地给平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是隔壁村的,零碎知道一点,但其实也有限。
半个多月前,天衍宗来了一位仙长,缴了附近山里一窝魔修,随后在柳沟村发现不明牌位,供奉的“神”和那窝魔修相呼应。
经过一番排查,这情况不独在柳沟村,但这里情况最严重,几乎家家户户都被魔气侵蚀。
燕岂名若有所思:“仙长离开时,应该把魔气都驱逐了,牌位也销毁了?”
铁柱点头:“正是这样,不过……怪事也就发生在那之后。”
原来燕岂名离去当晚,两村中间的那条河突然暴动。
“……入了夜感觉地龙翻身,金线溪那边水声轰隆哗啦地响,和水淹陈塘关似的,还以为闹龙王呢。这不旱不雨的,没人敢半夜过去看,第二天一早,又什么都消停了。”
燕岂名皱眉:“但你不是说蛟老爷?”
铁柱:“哦哦,快说到那了。过了几天,我姑姥爷家的儿子不是要成亲嘛,我过来替他送喜帖,本来都挺正常的,过了河,才觉得不对……”
那天明明是个晴天,铁柱一进柳沟村的地界,却莫名其妙起了大雾。他什么也看不清楚,摸着雾走了几个时辰,都在原地打转,后来刚见到天光,就被一个闷棍打到了祠堂里,里面满眼牌位……
“牌位?”
燕岂名打断他:“你在祠堂看见的牌位长什么样?可是这样?”
他手指微动,地上一根短树枝跳着勾画起来。
波浪盘绕的图腾才现出一半,铁柱已经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的。”
想了想,又比划:“两边还有这样的花纹。”
他的画功不太好,乱糟糟勾出两条由细碎短线串成的链子,左右堆在边上,看不出来是什么,最像是鳞片水纹交织的图案。
铁柱不好意思地笑:“后来他们就把我捆了去祭蛟老爷,里正说我姥姥外嫁,血缘早就薄了,不进族谱,不算村里人。是老大把我救出来,带上了山。”
再细问,他就只有半昏迷时,听到村里人议论,柳沟村人跟着去祭拜的,心诚能得到蛟老爷的标记,有机会学上天入地的本领,和那些仙人一样。
但具体的,只有真正交过手的老大才知道,他当时被裹在草席里,什么都看不见。
燕岂名听着听着,已经倚到了树上,手指在下巴一点一点。
铁柱余光瞥似星河,小心翼翼地问:“老、老大,你们真的没见过蛟老爷啊?”
燕岂名微眯起眼:“你其实是想问,我们是不是被标记过了?”
铁柱一僵,燕岂名轻笑:“别叫我老大,实不相瞒,我俩是行走江湖的走卦人,年幼时有缘,被一位老半仙点拨了一二,会点障眼的术法。你叫我燕大,叫他,额……燕二就成。”
铁柱欲言又止,障眼法这么厉害吗,而且,怎么在两个人中间流窜,一会有,一时无的。
燕岂名笑眯眯:“哦,其实我们还是双生子,所以不能离开太远,不然术法就不灵了。”
铁柱:“……”
他再是个憨直的,也知道不能再问。
……
铁柱捡柴去了,燕岂名转过身,被站那看他的燕二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一敛笑意,不动声色地站直了些,努力显得正经。
他问:“魔尊大人的野麦都……唔,弄完了。”
石板下面落了一堆麦壳,不知道似星河是怎么分开的,留下棕黄青绿交杂的麦粒堆在上面,干干净净,颗颗分明。
似星河的眸子也黑白分明,盯着他。
燕岂名只心虚了一下。微心虚。
自己昨天做凡人,耳力大降,轮到似星河,总不会还能听见。
他绕过似星河,背对着他检视石板上的麦粒,不经意问:“说起来,我还不知道魔尊大人叫什么。”
方才差点脱口而出“似二”,燕岂名才想起来自己“不知道”似星河的名字,一直魔尊魔尊地叫。
似星河跟过来,在他背后:“燕二。”
燕岂名:“……”
该死的狗耳朵,他怎么全听见了。
清晨的风卷过一丝凉意,旁边不远处,还挤着一堆嗷嗷待哺的小豆丁。
燕岂名丝毫不慌。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这时露怯跑开,才是下下策。
他淡定地把麦粒扫进锅里:“够吃了。”
毫不避讳递给似星河:“那接下来也辛苦魔尊。”
似星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去汲水淘了米,配上一些野菜山菌,等火堆升起来,用他们熬了一大锅粥。
——铁柱摘的蘑菇被他扔了大半,这一伙子人躲在山上,现在也没把自己毒死,真是福缘深厚。
孩子们灰扑扑的小脸笑开,捧着粥坐在一边吹凉。
食物匮乏,暂时有灵气的燕岂名没和他们抢。风把熟悉的香味送得很远,似星河难得平和,坐在他旁边,突然道:
“魔界很多地方与修真界不同,但也有野麦。”
燕岂名警觉:“是吗?那看来魔尊大人是过过苦日子的。”
似星河没说话。
居然不嘲讽他,燕岂名侧头看去。
似星河看了一会吃粥的孩子,突然垂眸,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他睫毛黑翘,垂下时微微地颤,很容易让人忘记平日里漠然冷酷的形象。
似星河很轻地说:“我曾经以为那是苦日子。”
燕岂名感觉心头颤了一下,但等似星河再抬头,那一瞬不属于大崽子的脆弱消失,又好像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似星河站起来,神色依旧冷淡:
“去找人问清楚蛟蛇的事吧。”
等解决灵力问题,他把清寒抢回来,事情总能慢慢理清楚。
好险他们过去的早,老大昨晚被似星河揍了一顿,又饿得不行,正是进气多出气少的时候。
燕岂名给他输了点灵力,顺道打探了些更进一步的消息。
从燕岂名离开那晚,短短半个多月时间,所谓蛟老爷就现身了两次,每次现身第二日,里正必定要率全村人祭拜,送上人牲,直接沉入水里,说是给神的献礼。
这破庙里躲着的人,包括那群孩子,无一例外,都是从水里捞起来的祭品。
燕岂名皱眉:“都是?”
两次捞起来这么多,那一次得送下去多少?
老大叫做刘青,是路过的镖头,第一次差点被抓,见势不好直接带兄弟躲到了山上。
他摇摇头,说自己也不清楚具体数目,但应该不少,分散关在不同村民家里,一般是到夜里才用草席捆住抬出来。
燕岂名若有所思:“这蛟倒是个讲信用的,祭品跑了大半,祭拜一次还能消停几天。”
刘青犹豫了一下,才瞄着似星河,小心翼翼地又说,燕岂名和似星河他们两个比较奇怪,昨夜明明不是祭拜的日子,是有弟兄饿得不行,想冒险下山弄点吃的,才在河边捡到昏迷不醒的他们。
刘青白着脸:“我,我可不是怀疑你们。”
燕岂名面色如常,他对昏迷这段没有记忆,两人是被结界卷进来,醒的时候就在破庙里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冲进来一个慌里慌张的汉子:
“老大!老大!不好了,昨晚蛟老爷又现身了,山底下没有外地人,那老头带了一群人搜山来了!”
什么?刘青脸色一变……
“那个就是里正?”
燕岂名站在荒草里,指不远处人群中,为首头发灰白的老人。
他大约甲子之年,面相慈和,眉间却一股凶相,看着极为不协调。
刘青眼神敬畏,点点头。
刚刚燕岂名当着他的面,大手一挥,将整个破庙范围隐藏起来,便是离这么近,对面那群人也看不见他们。
刘青不是铁柱那样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夫,走南闯北有过见识,这两人的本领绝对不只是一双走卦人。
对方不提他也假做并不知情,但燕岂名提出自己做饵时,刘青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他低声道:“说是带了蛟老爷标记的,能学仙家本领,但我和里正交过手,腿脚颇为一般,唯一要注意的是接近时不要被他阴到,那一招也不知道是毒还是幻术,总之有点邪门。”
燕岂名眯起眼睛:“那标记的,就没有别人了?”
“这群人里没有,我只见过另一个。”
燕岂名立刻想到铁柱说过的,水里捞起来一个坏人:“也是外地人?”
“不错,是一个化缘的和尚。他当夜就打晕看守跑来出去,不知所踪。”
了解得差不多,燕岂名让刘青先回去,拉拉手指,背后走出一个满脸不情愿的似星河。
燕岂名不解:“我给魔尊的待遇比之昨晚对我,难道不是好了太多?”
经他试验,两人离开三十丈距离,也不会妨碍燕岂名的灵气在似星河身上生效,这种情况下,把他放在身边,比放在山上更加安全。
而且也是似星河主动提出要跟着他啊!
燕岂名不太高兴地看似星河,自觉自己做出了很大让步。
天知道,小崽子在旁边,他都只能做冷峻剑修,更别提这家伙今天好像还有点偷偷摸摸地怀疑他。
似星河眼神凶狠地盯着燕岂名,也拉拉手指。
一根细若游丝的灵线瞬间出现,两头分别系在两人的小指上,和粗灵绳一点都不一样,反而怎么看怎么眼熟。
似星河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一想到清寒就躺在燕岂名的丹田里,他就浑身不自在。
燕岂名冷着脸,你真难伺候。
似星河皱眉,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不行,太丑。”
丑?
燕岂名挠挠脸,觉得自己的审美受到了挑衅,他随手一点,灵线变成了浅红色。
嗯……
燕岂名手一抖,连忙点了回来。
第29章 第29章欲擒故纵
怎么不是正红?
似星河下意识皱眉,再一看无色的灵线,变回来更碍眼了。
等等……他神色一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灵线浅染红色,再深一点,简直就是……
似星河薄唇紧抿,下意识想瞪燕岂名,又说不上来的心虚。
好在燕岂名也很忙,忙着装作很忙,看这看那就是没看似星河。过了一会,他故作镇定地隐去灵线,上前一步,轻咳:
“走吧,先把他们引开。”
似星河没说话,默默地跟上来。
竟然没和他唱反调!
燕岂名松了口气,抬手化出清寒打算开路。
灵剑光华流溢,剑柄碎痕凄清,前面是夹着矮枝的乱草堆子,足有半人高。
似星河眼神一冷:“你做什么?”
燕岂名眨眨眼,理所当然:“留点痕迹啊。”
不然两个人怎么走出十几个人的气势?
看燕岂名持剑一副砍瓜砍菜的样子,似星河脸色变了变,咬牙:“我来。”
小崽子说来就来,捡了根粗壮树枝上前去,肩胛一沉,腰脊贯出劲力,毫不马虎,硬是东砍西劈地弄出一条路来。
砍到一半还回头看,好像生怕燕岂名不满意。
他依旧冷着脸,热意腾出两抹浅红,汗珠薄薄地沁在额际,要滚不滚,衬得面容更加俊朗。
“这样行吗?”
“咳,太行了……”燕岂名干巴巴肯定,觉得天有点热,“就按这个标准来。”
那伙追兵大约几十号人,早被燕岂名丢下的动静引了来,并不知道围堵的只有两人。
似星河开路,燕岂名悠哉跟在后面,还有一伙子追兵被带着遛弯,猎人和猎物身份倒错。
唔……这个场景仿佛有点熟悉。
燕岂名抬头看去,心思一动,把似星河替换成一把倒霉悲催的剑。
一切仿佛昨日重现,突然合理。
燕岂名:“……”
再想起刚刚似星河质问不成,毅然决然替清寒去开路——也串起来了。
小崽子对他的剑怀疑得死死的啊!
……但怎么感觉有点不爽。
燕岂名的脸皱起来,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似星河回头不耐:“怎么了?”
对上大崽子轮廓成熟的脸,燕岂名瞬间眼神清明:“没事。”
哪里不对,这不是好事吗?眼见着小崽子对剑冢是一点不感兴趣,怀疑到本命剑头上,总比怀疑他好吧。
嗯,燕岂名点点头,深感有理。
似星河狐疑地看他。
没事?一副憋了坏水要使阴招的样子。
似星河嘴角一卷,话还没出口,燕岂名突然拖着他躲到山坡后面。
“嘘,最后一步。”
人声渐渐近了,搜山的人就要堵过来。
按照计划,他们马上就会被抓。
似星河猝不及防被抓住,只觉得手腕上烫了一下又被松开,他们挤在一起凑得极近,剑修身上那种和清寒同源,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十分好闻。
似星河别开脸。
一边的燕岂名看都没看他,掐着声音塞过来一把剑:“给你。”
村民绑了人,说不定会把他们分开,让清寒跟着小崽子,这样他灵力不及之时,遇险也能护住一二。嗯,还能培养感情,一石二鸟。
剑身凝着燕岂名的灵气,闪了闪,在似星河手中隐去不见,但他可以感受到,清寒还在手里。
同样的气息,熟悉又陌生。
似星河抿抿嘴唇,没有拒绝的理由,不说这是清寒,自己追过来就是为了他,燕岂名灵力尚在,也轮不上他反讽,那你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燕岂名给他的时候太主动利落,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反而让似星河的心里不太踏实,就好像失去了什么……什么机会。
他眉头一皱,狐疑,本能问燕岂名:“你没在捣什么……鬼。”
脚步声踏踏到了头顶,似星河问句的尾音落下,转过头,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轮廓粗犷放达版的燕岂名摸摸下巴胡茬,眼里漏出一点笑意:“哦对,他们见过我的,从现在开始,我就长这样了。”。
村民们还真是没给人一点惊喜,绑了人就走。
“就这么两个人?”
“直接带去河边吧,剩下的跟我来。”
燕岂名假装昏迷,用神识偷偷观察离开的里正,离得近,他身上那股邪气更强了,修为大约和练气相当,符合刘青所说的不过是略通拳脚,却没有感受到魔气。
奇怪。
旁边的似星河被人绑起来抬着,抬他的两个人粗手粗脚,走在山路上又颠又晃。似星河俊脸气得变形,眼皮轻颤带着杀气,燕岂名连忙传音:“魔尊大人,忍住。”
真是硬汉,果然忍住了,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怼他。
哦,不对,他不能传音。
燕岂名心头一僵,使了个牵音决把两人连上,似星河阴测测的声音立马传过来,咬牙切齿:“你不能把我们直接丢在山下?”
他不信了,那老头在山下就没留守卫,更进一步说,在河边捡到两个人不是一样地用!
燕岂名:“……”
他承认自己一开始是懒得下山,准备让人抬下去,但至少是个担板不是根木棍。
视线上飘,强词夺理:“逼则反兵,走则减势。送上门的白白惹人嫌疑,非要一番曲折,让他们以为是自己找出来的,才最能取信,魔尊大人不是最懂这个道理?”
似星河嗤之以鼻:“呵。”
燕岂名取得了胜利,不和文盲一般见识。
一群人在山上绕了一大圈,等捉住人已经过了晌午,秋日里的日头越来越短,沿着山路一路向下,天色已沉沉近暮。
等路过村口,燕岂名一使坏,捏了个咒,想办法让其中一个人闹起肚子。
他哎哟哎哟叫着要去茅房,其他人只得跟着停下。
为首的皱眉:“晦气,你快去快回,可不能耽误了时辰。”
太阳眼看着就要落山,他们要赶在月亮升起之前,把祭品丢进去。
倒霉蛋一脸苦相,捂着肚子走了,燕岂名趁机神识离体,探向祠堂方向。
“我去去就回。”他传音。
似星河原本不耐烦地被丢在地上,按捺情绪不把人杀光已经够烦了。
“有事叫我。”燕岂名走了。
熟悉的气息再度从似星河身边擦过,神识上的气息凡人很难捕捉,一瞬间却好像比先前感受过的都浓烈。
似星河眉毛动了动,突然心头一颤。
等一下。
没了燕岂名在耳边叽叽喳喳,他的脑子好像都变清楚了。山上那席话,当时没引起他的反应,现在却猛地闪回——
送上门的白白惹人嫌疑,非要一番曲折,让他们以为是自己找出来的,才最能取信。
似星河握着手中清寒剑,感受着一模一样的气息,脸色一肃。
从第一天见到燕岂名把他认作清寒,几次探寻,到现在死死认定清寒是他的本命剑。
燕岂名从未主动提起自己剑的名字,也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才会一听殃渡打听来的清寒二字,就立即离了天衍宗。
殃渡在结界外,想必已经送典籍回了凌云城,如果证实那枚玉简无异,确实编号唯一,不是伪造,他最后一点疑惑也会打消,不会再怀疑燕岂名引自己怀疑剑灵化形。
——但燕岂名,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他有时说话漏出来那隐隐的熟悉感,他对自己那种……分明一直存在却极力否认的吸引,难道真的毫无破绽?
而且,什么叫做,魔尊大人不是最懂这个道理?燕岂名从没见过他耍过这样的手腕才对。
似星河猛地睁开眼,眼里写满骇色。
这边,燕岂名刚摸到祠堂的门,突破屏障进去溜了一圈。
果然和刘青说的一样,满堂牌位。
黑黝黝的木头毫无光泽,上面刻着燕岂名之前见过的图案,波浪盘绕,中间一只细竖兽瞳,仔细一看,又似乎有点不一样。
牌位左右两边的沿上,也确实盘织着铁柱画过的那种花纹,萦着点细蒙蒙的黑雾,看不太清,乍一看像两条下垂的锁链。
燕岂名凑上前去,正要细看——
留下的那抹神识却突然预警,燕岂名心头一凛。
小崽子出事了!
他立马回撤……
看着挺好的啊。
“你真没事?”燕岂名狐疑。
方才分明是情绪剧烈波动,好险神魂不稳的程度。
别说凡人的状态怎么能做到这样,就是修士也很难装出来。
似星河淡定:“无事。”
隔着牵音决传来的声音低沉微冷,确实没什么异常,只除了有些沙哑。
冻感冒了?
燕岂名看看冰冷带着尘灰的地,头一次对让人把魔尊大人当猪抬升起内疚之情。
——他只内疚了一小会,又来了两个人,抬着两张草席过来。
为首的看一眼天:“时辰不早了,不能再等了。你们,你们……”
他指挥着新来的人把草席铺开,将燕岂名和似星河卷进去。
燕岂名:真是抱歉,现在是卷猪肉了。
令人惊奇的是,被这帮子村夫一番折腾,似星河居然没把火撒到他身上,对他冷嘲热讽。
燕岂名小小反思,觉得这种犯贱的心态很不健康。
于是,他主动出击,先嘲讽似星河:“魔尊大人,怎么哑巴了?难道是怕水?”
似星河:“……”
在草席里闭闭眼睛,他怎么会觉得这个人性情冷峻。
牵音决那边还在等他回话,似星河摸摸清寒,心里有了主意。
他之前错在过于冒进。
若燕岂名真的才是清寒,那些布局都是他做的,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不愿相认,自己越是表现出怀疑,他只会加倍谨慎。
似星河冷声冷气,嘲讽回去:
“我一向话少,倒是燕仙君,怎么今天话这么多,是灵气突然回去,冲坏了脑子?”
燕岂名:“……”
他真是多余找骂。
第30章 第30章清寒跟谁
草席被人捆好,继续抬着走,不一会,湿气渐重。
又走了几步,水声哗啦,到河边了。
“好了,停。”
为首的声音隔着草席嗡嗡,燕岂名被人扔在地上,旁边的似星河跟着哐啷一声。
燕岂名纳闷,小崽子的狗脾气也是好起来了,除了方才回他一嘴,居然就闭目养神,真不吱声了。
他总疑心自己离开那会出了什么事。
岸边,几个村民把祭品放在一边,在准备祭礼的东西。
八仙桌上的案炉里插上香,红绳绑着黄符,三盅米酒一字排开。
都归置完,天色更晚了,里正带着剩下那伙人还在山里,不见下来。
六七个村民里,有人率先目露焦色:“这可怎么办,要是误了时辰,蛟老爷发起火来,里正又不在,谁遭得住啊!”
为首那人闻言一喜,却故作为难:“是啊,要是以为我们供奉不尽心,不会把我们都卷下去吧。”
他这话说得吓人,一下把祭祀者置换到了祭品上。
原本还只是着急的几个村民们,听了这话,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金线溪叫做溪,水势却不小,压在渐暗暮色下像一条涌动的猛兽,好像有无数的爪牙和眼睛。
很快有人一跺脚:“正哥,你跟着里正行了几次祭礼,对这流程比我们熟,要不这次你来吧。”*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是啊是啊,正哥。”
不等叫正哥的推辞,周围人一呼百应,瞬间成了众意。
眼看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再有一会月亮都要出来了。正哥为难地叹了口气,咬牙点头:“那行,为了弟兄们,今天我就豁出去了。”
他正色上前,掩住一丝贪婪成真的窃喜。
里正那老头活得也够久了,整天说些蛟老爷标记的收买人心,实际上有什么好处不是往自己身上捞。
他盯着眼前的金线溪,眼前涌现出众星捧月的好日子,好像自己被蛟老爷青睐已经成了现实。
仙家本领,谁不动心!
燕岂名裹在草席里,脚一翘一翘,免费听了场黄袍加身的好戏。
似星河传音:“烦死了。”
燕岂名点头赞同,确实有点磨叽,怎么还不把他们扔下去。
日落西山,河水卷着水花向前奔流,乍看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一群人按次序站好,由人将两个祭品抬起,上首正哥摆出一副肃正派头,恭恭敬敬,学着里正之前的样子焚香磕头。
他上了三圈香,又烧了几道符,金线溪里还是没动静。
等了一会,他眼神慌了几分,开始念念有词,诚意献祭,请蛟老爷快快现身。
别说他急,后面人也泛起了嘀咕。
祭品燕岂名:这蛟还来不来啊,难道正哥不行,还得去山里把里正抓回来?
就在这时,水里突然掀起巨浪,河面汹涌,村民惊骇出声,猛地反应过来:“来了!来了!”
浪声轰隆拍在岸上,一道潜在水里观望许久的黑雾猛地腾起老高,直直朝草席包着的两个人卷来。
村民忙不迭地把他们扔出去,生怕蛟老爷把自己一块收去了。
同时又忍不住想站近一点,能让老爷点化一下。
燕岂名被抛掷半空,一眼便看出了那黑雾的虚张声势,声势整得老大,却像是才受过伤似的,难道这才是它急着要祭品的原因?
不等细想,黑雾分成两股,像两条舌头一样急不可耐地伸长,朝他扑来,甚至等不及祭品落水。
它凭借本能贪婪地向前,那种又危险又诱人的味道越来越浓——
燕岂名任由自己下落,一边乱想,如果被吞进这不知道是蛟蛇还是什么的腹中,无痛去老巢一夜游,他是无所谓的,一会小崽子会不会骂他啊,毕竟卷在草席里就已经很暴躁了。
这时,探向他的那股黑雾却突然烫到似的,猛地一缩,脑子都烫懵了原地转两下,像是一只失去方向全凭本能的鬣狗,恶狠狠地加速朝似星河那边去。
可恶,好吓人的味道啊啊啊啊,还是吃那个吧。
吃了就跑!
一切发生太快,刚准备被它吞下的燕岂名都没想到,这东西就这么跑了。
“唉,你跑这么快干嘛?”
日暮月升的交替似乎对它有什么意义,黑雾急得什么似的,欻一下蹿到似星河边上,简直想叼了小点心就跑。
哪知不等它接近,那道不那么危险的草席里也亮起一道灵光,剑芒瞬间将草席撕裂,可怕的味道喷薄出来。
救命,这里怎么也有!
黑雾直接吓得原地一退,糊里糊涂给自己打了个死结,掉头乱窜。
修士之间的过招只在几息之间,岸上村民还又敬又畏地看着,为首的正哥更是昂首而立,谦逊虔诚,期望蛟老爷现身收完祭品,能多看自己一眼。
水里的情况看不清楚。下一瞬,巨浪却慌里慌张地兜头打来,黑雾降临,他们眼前一黑。
全被蛟老爷青睐去了。
黑雾一口吞下岸上的村民,身形瞬间膨胀,转头对追至的燕岂名恐吓咬去。
燕岂名不闪不避,眯眼看向黑雾。
黑雾一抖,擦身准备从他身侧溜过。
燕岂名好笑:“你怕我?哦不对,你怕我的灵气?”
黑雾做的假动作,压根不是想咬他,而是想顺势一头扎进他身后的水里去。也是,今天吃了几个人,已经不亏。
被他这么一盯,整个僵住,仍然目标明确地试图向后蹿。
燕岂名都被笨笑了,随意伸手,一把扼住它的脖子。嗯……如果这玩意有脖子。
拎起来抖落抖落,试图把吞下去的几个人抠出来,一边懒洋洋嘲讽:
“嘶,你吃了几个脑子,怎么也不补补吗?”
为了防住里正和见过他的村民,燕岂名眼下是一副粗犷放达的形象,不知道是这形象带来的影响,还是换了面貌让他更不设防,流露出的性格确实有些眼熟。
一边的似星河挂在剑上,决定暂时不提醒他。
黑雾本来就受了伤,燕岂名暴力地锤了它两下,终于吐出来几个人,黏糊啦啦吐到岸上,黑雾又缩小了一圈。
他随手搓了搓,把黑雾搓成一个球球,任务做得太顺手,差点就使唤一个小弟子拿东西来捆。
转过头,看见似星河:“……”
似星河倒是没在关注他,面色沉静,抬头端详又一次显形的清寒。
燕岂名眉头一皱。
有剑不御,非要单手挂在上面,还给你挂出一副气定神闲,端然自若的模样,能的!
以前怎么没看你对剑这么礼貌。
燕岂名一抬手,打算把剑收起来,送似星河一个刺激的项目玩玩。
就在这时,太阳猛地坠入山下,最后的一丝余晖吞没,天际云朵轻动,送出半扇被掩的月亮来。
燕岂名只觉得脚下一空,风声呼呼而过,他本能抬头朝上方的似星河看去,男人讶然而立,低头看来,身边灵气鼓噪。
又换了!
难道日月交替,就是灵气切换的契机!
失去灵力的燕岂名来不及想,已直直向下坠去。
黑雾先前掀起的浪声未消,转眼近在咫尺。
这下刺激了,燕岂名想,小崽子虽然不至于看着他去死,但让他摔个半死,再淹个半死,等他四分之一微活的时候,出来威胁……
嗯,对他的人品,燕岂名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却没想到,下一瞬,他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燕岂名震惊抬头,对小崽子的人品有了新的认知,他居然还会做好人好事!
下意识地,燕岂名的手在似星河胸口抵了一下。
似星河身形一僵,看了他一眼,环住他腰的手瞬间转为抓住腰带。
蹭——燕岂名被拎了起来。
“……”
这个姿势下,燕岂名只能撇头往后看,瞅见小崽子的一小侧脸。
手威胁地抓紧了一点:“别乱动。”
情势颠倒,小崽子还愿意抓着他的腰带已经很不容易,燕岂名特别怕他手抖:“不动不动,多谢。”
你看,他被人拎起来还要说谢谢呢。
刚刚被搓成球的黑雾早趁乱跑了,清寒也……诶,清寒呢?昨夜做凡人时,燕岂名以为清寒在自己的丹田里,只是感应不到,但刚刚清寒在外面,它没有回来,是去哪了?
这时,似星河冷冷地目视前方,下颌动了动:
“停战。”
燕岂名反应了一下。
似星河低头看他,重复一遍:“自现在起,到出结界,我与你,暂时休战。”
灵气切换有固定契机,日月交替,这种情况下,冤冤相报何时了确实不妥。
比方说刚刚小崽子任由他掉进水里,明日说不定燕岂名就得把他放进井里涮涮。
燕岂名摸摸下巴,觉得突发良心的小崽子都安全了许多,啧,果然还是事出有因。
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满口应下停战,完了左右打量:
“对了,魔尊大人,方才你站得离剑比较近,可看见灵力切换那一瞬,它去哪里了——”吗?
燕岂名的视线凝滞了。
一道剑影疾驰而来,停在两人身边,显然是方才没来得及跟上。剑柄以下凝聚的灵力将散未散,剑身跳了跳,左右扭扭,仿佛在看燕岂名和似星河。
然后——
它“咻”地一声消散,化作灵光,在两双眼睛众目睽睽之下,没入了似星河的丹田。
似星河:“……”
燕岂名:“……”
似星河猝不及防,心脏漏跳了一下。这该怎么解释,清寒为什么会弃主人,钻进自己的丹田。
总不能说他和清寒有道侣契吧!
——这件事恰恰也是似星河一直以来疑虑的点,剑灵与剑主神魂相通,虽不是一体,却亲如一体,这种联系却一直没在燕岂名和清寒身上看见。
何况他现在怀疑的对象变了。
似星河心思急转,面色愈冷,准备想办法圆过去。
就在这时,那边燕岂名挤出一句心虚的干笑:
“哈、哈哈,我的本命剑,怎么跑到魔尊大人那里去了啊。”
似星河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