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VIP-25
◎谁家正经的教科书上会教人怎么烧炕啊!◎
等吃过午饭,宋老太趁着天气还算暖和,就喊了马来春一起上天蒙山去了。
婆媳二人直奔原来的山神庙去。
进了山神庙,知青们正在院子里忙活,个个都面如菜色,好像是遭了多么大的罪受一样。
见宋老太和马来春进来,知青们哪怕被眼前这难捱的境遇折腾得实在没心思笑了,可也还是坚持给宋老太露了个笑。
张浩想着,既然苗庆红已经倒下了,那自己就得趁这个机会当起知青点上的领头羊来,笼络好人心,做好知青点的表率工作,争取能够得到村里乡亲们的信任,成为乡亲们眼中的靠谱知青。
他要心思有心思,要野望有野望,甚至还给自己做了短期计划和长期规划,这会儿就差一步步落实到位了!
张浩学着他最看不上的苗庆红的那一套,十分热情地同宋老太打招呼,“宋婶儿,您来了?山上的路这么不好走,您上来干什么?要是有什么事,让人来喊我们一声就是了,我们下去。”
宋老太摆摆手,“我自己上来一趟也费不了什么事,还派个人来喊你们一声,当我是封建余孽呢?我可没有折腾人的坏心思。揽月知青在吗?我这回找揽月知青,是有点事儿想同她说。”
蹲在柴火堆后面垒柴火垒到生无可恋的李揽月听到宋老太是找他,顿时脸上一喜,猛地一下站起来就同宋老太招手,“宋大娘,我在这儿呢!您找我有事儿?”
宋老太笑了笑,“是有点事儿,还是个好事儿,要不进屋说?”
她是来给说媒的,不是来赐婚的,这亲事能不能成,还得看李揽月的想法。
在李揽月和李爱华都表现出那苗头前,这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揽月把宋老太带回了她住的那屋子。
宋老太被这拥挤的小屋子吓了一跳。
“嚯,你们一张这么小的炕上面,挤了六个人睡?能睡得下么?”宋老太惊到了,按她的想法,这种小炕上头最多睡三个人,睡四个人都会挤得转不开身子。
李揽月在宋老太这儿感受过家人般的关怀和温暖,因而她看宋老太的时候,已经自动套上了亲人滤镜。
这会儿听着宋老太的关心,李揽月的鼻尖一酸,眼泪噗啦噗啦地就往下掉,“宋大娘,这不是我们想不想挤着住的事儿,是我们必须挤着住,不然过冬的柴火就不够烧的事儿。我们这些女知青还好,六个人挤一挤也能睡得下,晚上人多了挤在一块儿还暖和,可是那些男知青们哪能睡得开?他们都是挤在一块儿睡的,就为了节省点柴火烧。”
宋老太和马来春都齐刷刷地沉默了一下。
马来春摸了一把炕沿,手感冰凉,她拧着眉问李揽月,“你们平时都不烧炕吗?”
“烧啊!可是这炕不知道怎么的,根本烧不热。我们看这炕都是新砌的,肯定没问题,谁都想不通,就算是烧火做饭的时候,柴火一把一把地填进去,这炕也都是一片冰凉。”
马来春可太有烧炕的经验了,她睡的那屋子、宋老太和宋老头连带着宋天蒙睡的那屋子,都是她一个人烧的,哪个屋子不是暖暖和和的?
就连她那两个弟妹屋子里的炕,有时候实在烧不热了,都会喊她过去帮忙‘诊断’,看看那些炕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会儿听李揽月一说炕怎么都烧不热的事儿,马来春心里就有了怀疑的地方,她问李揽月,“你们这炕烧的时候,有没有用砖封上通向烟囱的窟窿?”
李揽月呆呆的,“为啥要封窟窿?把烟囱给堵了,烟不都留在屋子里了么?烟那么熏人,要是不走烟囱排出去,一晚上就能把我们都给熏死。”
马来春:“……”
宋老太:“……”
“我知道了,你们这炕烧不热,肯定是因为把该用来封烟囱的砖堵在了炕洞里,把烟囱一封,灶膛里烧热的烟气不就都流进炕洞里面了么?在炕洞里七拐八拐地走上一圈儿,炕不就烧热乎了?你们烧再多的火,烟气都顺着烟囱排到了外面,炕能热乎才怪?拿火钳子来,我帮你们通一通。”
宋老太:“……”
宋老太不知道自家这个大儿媳是真的乐于助人,还是帮人修炕的瘾又犯了,居然真就帮知青们通起了火炕。
这其实不是个难事儿,只要用火钳子把那两块堵在炕洞里的砖给夹出来,然后再把这两块砖封到烟囱口就行。
马来春前前后后忙了不过五分钟,就把这炕给修好了。
她洗了洗手上的灰,同李揽月说,“炕修好了,这下你们再烧火,热气就都跑到炕里面去了。咱们这边的取暖都靠炕,只要炕热了,整个屋子就都热了。”
李揽月伸手摸了一下炕,“这也没热啊……”
“水架在火上烧,想要烧开都得一段时间,这炕是说热就能热的?少说也得个把小时,等着就是了。男知青那边我就不给他们通了,你同他们说一下怎么修,你们都是知识青年,都比我聪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之后,应该很容易就修好了。书上没教过你们这个?”
马来春的这么一个问题让李揽月心头一哽,“没,没教过。”
谁家正经的教科书上会教人怎么烧炕啊!
宋老太怕马来春再把话题带到烧炕和修炕上去,便说,“揽月知青,我这次来,是受人之托的。我们村里有个好后生,他家里人相中你了,知道咱们关系好,让我来问问你,有没有在这边成家的打算。”
这一瞬间,李揽月人都傻了。
她才刚来到这林场村啊,怎么就被人给惦记上了?她一点结婚的想法都没有!
她要是想结婚,当初家里人介绍的时候,她直接嫁了就行,还省的下乡来吃这种地的苦呢?犯得着在城里对着有正式工作的后生东挑西拣,来了乡下之后就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给嫁了?
李揽月义正言辞地回绝了宋老太,“宋大娘,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宋老太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夸李爱华,只要李揽月稍微松一下口,她就能把李爱华给夸成天上仅有地上绝无的好后生,可奈何李揽月就是不松口,直接把宋老太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给憋了回去。
宋老太不想白跑一趟,她打算尝试着给李揽月做一做思想工作,“揽月知青啊,大娘知道,你们城里来的闺女,肯定看不上我们这些乡下长大的泥腿子。但你得相信,大娘绝对不会害你。”
“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你们这些女知青下乡,是最危险的。难免会有一些坏分子,想着毁了你们的名声,把你们给永远地拴在山里面。你别把这当成是一个故事或者是一句空话,都是之前确确实实发生过的真实事儿,都登上过报纸呢!当时可轰动了……”
李揽月面色凝重,她也确实听说过这一类的事儿,而她担心的,也正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止得提防周边村里那些一肚子坏水的坏种,还得提防一个院子里住着的男知青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那些男知青肚子里揣了什么样的坏心思?
想想自己的处境,李揽月就又想哭了,她好难啊……明明下乡前不是这么说的,是号召他们来建设广大农村呢,怎么下来之后就变成了整天提心吊胆地挨饿受冻?
宋老太见李揽月眼里含着一泡子泪都不愿意松口,索性抛出了第二个优势。
“揽月知青,其实想找我来给你说亲的,是林场村的村长,他看上你了。”
李揽月摇头摇的更快了,她整个人就好像是颠了一样,“大娘,不行,这真不行,咱们村的村长都那么一大把年纪了,我怎么可能嫁给他?我就算死,也不会嫁给他的。您别给他来说好话了,他要是真逼我嫁他,我,我,我,我就一头撞死在山神娘娘的壁画上面!”
马来春噗嗤一笑,“谁让你嫁给坷垃叔了,是坷垃叔拜托我们过来,想问问你,能不能看上坷垃叔家儿子,李爱华。你应该见过的,之前送你们上山来的好后生就是他,长相板板正正的,做事儿也踏实,性格稳重,脾气也挺好,揽月知青,你要不好好考虑考虑?”
宋老太接过了话茬,又开始给李揽月画饼,“爱华本人就是个好孩子,他爸在林场村做了这么多年的村长,手头多少都是有些权利的,人家的日子过得也比村里的其他人要好。”
“揽月知青,要不是你同大娘关系不错,大娘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有这样的好事儿怎么可能会想到你?大娘娘家还有一大堆年纪正合适的侄女儿等着说亲呢!要不是大娘怕你在村子里受人欺负遭了委屈,大娘肯定是要把这么好的亲事留给我娘家侄女儿的。”
宋老太说得情真意切,她自己差一点就信了。
可李揽月的态度十分坚决,她一想到李爱华刚刚说她的那句‘骚里骚气’,就感觉自己的脸都烧得快要烫熟了。
“大娘,我就这么和您说吧。您要是帮别人问,我或许还能考虑考虑,可您要是帮李爱华问,那您就别浪费口水了。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嫁给李爱华的。”
“啊?”宋老太懵了,“咋?这是发生啥了?爱华是个好后生啊,怎么招惹到你了?”
李揽月气得咬牙切齿,“他,他欺负我!”
马来春:“……”
宋老太:“……”
宋老太心里已经怀疑这是不是李坷垃给她下的套了!
李爱华那么板正的一个后生,居然会做出欺负女知青的事儿来?
而且李爱华既然欺负了李揽月,那肯定就是对李揽月没什么意思,这个李坷垃怎么还要让她来给牵线?
这不是让她得罪人么?
宋老太心里骂了李坷垃几句,安抚李揽月道:“揽月知青,是大娘不知道你和爱华之间还有这一档子事儿。要是大娘知道,肯定不会来多这嘴的。大娘看你们外面还忙活,就不打扰你们做事儿了。你要是在这边有啥不知道的,都可以下山,来大娘家,大娘帮你做。”
李揽月吸了吸鼻子,感动地连连点头,“大娘,谢谢您。还得麻烦您帮我回绝了村长的好意,我同他们家李爱华同志没有共同语言,是不可能有未来的,让村长重新给李爱华同志物色对象吧,我配不上他们家那样的家庭。”
她要是真嫁给了李爱华,那岂不是把自己的脸放在地上任由李爱华踩?
李爱华都用‘骚里骚气’来形容她,给她身上泼脏水了,她还能嫁给李爱华?当她不要脸的吗?
把宋老太和马来春送出了山神庙,李揽月脑子里冒出了李爱华一本正经说她‘骚里骚气’的样子,再度被气的肝疼,恨不得拿烧火的钳子捅进李爱华的嘴里面去。
42
第42章 V-P-26
◎也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下山路上,宋老太越想越气,她认定了李坷垃就是想要坑她,下山后连家都没回,直接冲去了李坷垃家。
“村长,你这事儿做的真不地道!你说想让我给你牵个线,我吃完午饭就去了,结果人家揽月知青当场就拒绝了。村长,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宋老太觉得自己被一个小知青落了面子,李坷垃同样觉得没面子,他还想不通,“宋嫂子,那揽月知青是怎么说的?我家爱华就这么拿不出手?她连考虑考虑都不?直接就给拒绝了?”
宋老太的白眼差点从天蒙山这头翻到天蒙山那头去!
“你自己问问你家爱华去!平时看着正正经经稳稳重重的一个后生,怎么说话就那么不过脑子,不晓得给女同志留点面子?说人家揽月知青骚里骚气的,也就是揽月知青没闹,要是揽月知青把这事儿给捅出去,爱华头上不得安一个流氓罪?”
李坷垃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啥?爱华咋说人家李知青的?爱华不是这样的性子啊!”
宋老太:“人家揽月知青亲口同我说的,还能有假?村长,你还是问问爱华吧!我也不信爱华能说出这种话来,可是人揽月知青不至于说这种话来埋汰自己。我先回去了,这种事情往后就别喊我掺和了!”
宋老太没给李坷垃面子,撂下狠话之后就气呼呼地走了,马来春跟在宋老太身后大步流星地快走都差点没撵上宋老太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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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太原本还想着卖李坷垃一个好,来年李坷垃在生产队上给大家分工的时候,她和三个儿媳都能分到轻松省力的活儿。
哪能想到,人情没有赚到,反倒是给自己惹了一身的腥臊。
回到家后,宋老太依旧气不过,把李爱华做的那等流氓事同谢招娣和芦花开都说了,得到两个儿媳的一致表态,这才消了气。
转眼,宋老太又叮嘱三个儿媳,“李爱华对揽月知青耍流氓这事儿,你们心里知道就行了,别对外说。要是传出去,李坷垃肯定要同咱家记仇,给咱家找事儿。”
马来春、谢招娣和芦花开三人连连表态,保证自个儿肯定不会把这话说出去。
宋老太心里依旧觉得憋屈,溜达去了后院,把家里剩下的野番薯都清点了一遍,将那些看着不太好的野番薯都挑了出来,用刮刀削去皮,再切成条,摆在砧板上。
芦花*开一脸踌躇地进来,看宋老太在切番薯条,她一顿,立马就明白宋老太要干什么了,当场就撸起袖子搭手帮着刮起了番薯皮来。
“妈,我想和您商量点事儿……”
宋老太瞅了芦花开一眼,问,“你娘家的事?”
芦花开心虚一笑,心尖儿都在颤,她勉强的挤出一个笑来,“是,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你娘家咋了?你爸妈养活不了你那侄子侄女?”
芦花开笑得越发卑微谄媚,眼眶里却含上了泪,“是……自打我哥和我嫂子闹出这事儿后,我妈就感觉喘不上气来,稍微端一盆水都端不动,我爸也无精打采的,像是丢了魂儿一样。”
“我爸妈明明都在家,却总是忘了给我那苦命的侄子侄女做饭。我在村里听说,我侄子侄女去老谢家找谢雪芳了,那谢雪芳是个狠心的,直接把三个孩子撵了出来不让进门……要不是村里人和我说,我都不知道我侄子侄女在谢雪芳娘家门口哭得快昏死过去了。”
“妈,我这个做姑姑的,我那小侄女和我长得可像了,我实在看不下去啊,我心里难受得厉害。”
宋老太听了也觉得谢雪芳狠心。
自己生下来的孩子,费了这么多年力气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怎么舍得?
“老三家的……”宋老太已经变了称呼,她问芦花开,“你别和我绕弯子了,你直接说你打算怎么办吧!”
芦花开眼一闭心一横牙一咬,脖子都梗了起来,“妈,我想把那三个孩子过继到我名下来,我替我哥养大。”
厨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降到了冰点,比天蒙山上吹下来的西北风还要冷。
宋老太良久没有说话。
就在芦花开感觉这事儿迟早要黄的时候,宋老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随你吧,你想过继过来就过继过来,好歹是三条命。咱家日子是艰难了些,可你那大侄子和侄女也差不多能帮衬着家里做事情了,全家勒紧裤腰带也能过下去。”
“不过这事情你做不了主,你得同你爸妈商量好,然后带着你爸妈和三个娃去山神娘娘的壁画前磕个头,就说过继过来了,以后同谢雪芳家再无瓜葛。”
“妈不是怕你养你那侄子侄女,是怕你养出三个白眼狼来,吃你的穿你的,被你精心伺候着长大,回头又去找他们亲妈了,你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芦花开心想,也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那侄子侄女只要能有口饭吃,有能蔽体的衣服穿,平安长到成年就好,至于侄子侄女姓什么、最后跟了谁认了谁,她都不在乎。
不管侄子侄女是姓芦还是姓谢,都改变不了这三个娃身上留着的是老芦家的血。
只要这三个娃能平安长大,他哥就不算断了香火,老芦家也就不算绝后。
至于这三个娃最后念不念她的好,记不记得她,她真不在乎,她还有自己的孩子依靠,也用不着侄子侄女给她养老。
就是这话没法儿同宋老太说。
不管怎么说,都像是她从心底就认定了,这事儿打一开始就是笔赔钱买卖。
可是血脉亲情摆在这儿,哪能真当成一笔买卖?买卖有价格可以衡量,亲情却是无价的。
芦花开心里清楚,宋老太能答应她把三个孩子过继过来养,已经是做了大让步,她眼下必须顺了自家婆婆的心思。
要是以后那三个孩子真不认她这个姑姑了,她哪怕是被宋老太扇几巴掌,骂上三年五载,她也不在乎了。
“妈,我晓得了,回头我就去同我爸妈商量商量。我实在是没法儿看着我侄子侄女像是个叫花子一样被人撵来撵去,到了饭点儿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芦花开说着说着就呜呜呜地放声哭了出来,“我平时看到个受了惊的猫猫狗狗都觉得可怜,见到我侄子侄女被亲妈关在亲姥姥家门外不要,哭得眼珠子里都没光了,我心疼啊……”
“心疼就少哭两声,多帮帮你侄子侄女。那谢雪芳也真不是个东西,你哥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可孩子是无辜的,她怎么舍得下?有的是男人死了之后一个人吃尽苦头都要把孩子带大的,那三个孩子有谢雪芳这样的人当妈,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要我说,你让你爸妈领着孩子去山神娘娘跟前发个誓,就说要与谢雪芳彻底断了联系,最好是把谢雪芳也喊上,让谢雪芳也一起发誓,她同那三个孩子再无瓜葛,以后不管三个孩子过得是好是坏,都和她无关。她谢雪芳要是以后看到三个孩子过得好了就眼巴巴地贴上来,那就让山神娘娘降下一道雷,收走她。”
宋老太给芦花开支了招后,芦花开真就这么去做了。
她回了一趟隔壁村的娘家,同芦老头和芦老太商量让芦树生三个孩子过继到她名下的事情。
芦老头和芦老太原本还有些不愿意,可他们老两口才表现出一点的犹豫,芦花开的眼泪就飙出来了,她捧着心问自家爸妈,“爸,妈,你们整天一副不想活了的样子,三个孩子衣服脏了没人给洗,没饭吃了也没人给做,饿得去我们村找谢雪芳,却被谢雪芳撵在谢家门外不让进,饿得都晕过去了。要不是村里人喊我,我都不知道你们这样不管不顾,那可是你们的亲孙子和亲孙女!”
“你们舍不得把这三个孩子过继到我名下,就舍得让这三个孩子挨饿受冻,像是没爹没娘的孤儿,像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你们要是支棱起来,好好养着这三个孩子,我会想着过继这三个孩子?”
“我自己又不是没有孩子,我还能生!要不是怕这三个孩子流离失所,哪天就饿死了冻死了,我犯得着顶着我婆婆的白眼来过继?妈,爸,你们要是能支棱起来,好好养着三个孩子,那再好不过,可你们要是没心力养,这三个孩子还是趁早过继给我吧,我来养,免得三个孩子跟着你们遭罪。”
芦老头和芦老太被自家闺女的话扎心得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芦老头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他同芦花开说,“闺女,爸谢谢你,还是你看的明白。你心里惦记着侄子侄女,爸知道你的好心,也替你哥谢谢你。”
“可是,正因为你心好,才不能让你把这三个孩子过继过去,你婆婆不是个善茬,这三个孩子去了之后只会变成你的把柄,你安生过你自个儿的日子就好了,爸和你妈会好好管这三个孩子的。”
“要是哪天爸和你妈都入土了,你看这三个孩子苦,再考虑过继也来得及。只要爸和你妈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他们仨变成你的负担。”
芦老太在一边不停地哭,她看着人都瘦了一大圈,眼窝都深陷下去了。
不用过继侄子侄女,芦花开心里的压力稍微少了些。
她见时间还早,没急着回家,而是飞快地帮三个侄子侄女把屋子收拾了一遍,还在厨房里做好了饭,最后又让三个孩子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下来,连带着芦老头和芦老太的脏衣服一起包好,拎着回了老宋家。
43
第43章 VIP-27
◎每日子时,天蒙山下,货郎夜市,求粮者来。◎
三年饥荒下来,老百姓的肚子里都没有多少油水,日子一家比一家难过。
天蒙山脚下这些村子里的老百姓还遇到了松鼠货郎,掏空家底也换来了粮食,还有找天蒙山上的山神换来的兔子,时不时宰上一两只,日子勉强能过得下去。
县城里那些靠着供应粮过日子的职工家庭就没有这样的好日子了。
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了一点救济粮,好多人都是天还没黑就在粮站门口攥着粮票和钱等着了,从天亮等到天黑,然后再熬到天亮,在大冷天里硬生生熬了一整晚,好不容易盼到粮店开门,结果一共到了不到两百斤粮食……
粮站按照规矩办事儿,只要排队排在前面的人拿够了钱和票,想买多少就能买多少,上面只运来了这么多粮食,又没有说要限购,他们这些在粮站工作的营业员只想赶紧把粮站的粮食卖完,然后就能该干嘛干嘛去。
反正他们不会缺粮……
要是连在粮站工作的人都买不到粮食饿肚子,那这粮站也就名存实亡了。
排队能买到粮食的人恨不得手里的粮票能翻个倍,手头有多少粮票就都会买成粮食,钱和票给出去,乐颠颠地拿着自己带来的布兜接好粮食,然后顶着后面排队那些人眼红的目光大步离去。
他们背着的已经不只是粮食了,还有全家老小活下去的希望。
后面排队的人不知道粮站一共才到了两百斤粮食啊,还以为粮站的粮食管够呢,结果才拍到第四个人买完,粮站那张整天哭丧着脸像是别人都欠了她几百块钱的营业员就出来说话了——
“这次粮站到的救济粮都已经没了,下一次到救济粮是半个月后,想买的下次早点来排队。”
正在排队的人感觉天都要塌了。
不眠不休等了这么久,脚站麻了,腿也站得快肿了,结果一粒米都没买到就得打道回府?
家里的老老少少还都盼着自己带粮食回去呢!
结果排队排了个寂寞?
“这才几个人买了?怎么可能没粮?是不是你们粮站的人把粮食都藏起来了?肥水都流进了你们自己的口袋吧!”
“就是!肯定是你们粮站把国家拨给我们的救济粮给私吞了!趁早都拿出来,不然我们今天就拆了粮站!”
“拆了粮站!搜出粮食!”
“拆!拆!拆!”
粮站那哭丧着脸的营业员见一大群饿得面黄肌瘦的大汉满面凶光地朝自己围了过来,吓得一个踉跄,赶紧缩回了柜台后面,眼神死死地盯着这些人。
要是这些人有一点点动手的苗头,她都会拔腿就跑,从粮站的后门跑出去。
她早晨虽然吃的是稀饭,可这会儿刚上班,身上还是有力气的。要是到了中午,吃到肚子里的稀饭都消化了,人被饿得前胸贴后背,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那就倒血霉了。
“你,你,你们可别乱来!这里是粮站!是国营粮站!你们要是在这儿闹事,就不怕被抓去拘留吗!粮站给我们配的指标就是两百斤,我们也想多卖,可是两百斤够几家买的?”
粮站的营业员急中生智,顺嘴就把林场村给扯了出来——
“你们有力气在粮站折腾,不如去靠着天蒙山的那几个村子里问问,只要出的钱和票比粮站稍微高一些,应该是能从老乡手里换到粮食的。”
“就林场村那边,县城里都传遍了,天蒙山上的山神娘娘特别灵验,因为老百姓没粮食吃,山神娘娘就派了货郎下山来给老百姓换粮食。”
“我们虽然在县城,可真要说的话,我们离天蒙山也不远啊!与其花时间在这儿闹,不如省点力气,要么上天蒙山去求山神娘娘,要么去村子里买粮食,在这儿就算你们把粮站给拆了,能把房梁煮锅里吃了?”
这话真是扎心又现实。
围着粮站的人骂骂咧咧口吐芬芳地输出了一大通祖传国粹技能,然后就踩着沉重的步伐回家去了。
一部分是不知道怎么回家面对父母妻儿那期待之后又失望落空的眼神,一部分是这一晚上站得时间太久了,整条腿都快失去知觉了。
这些人回到家里一合计,还是得去求天蒙山上的山神娘娘。
去它的破四旧,人都快饿死了,还破什么四旧?
甭管是封建迷信还是科学技术,只要能让他们填饱肚子,那就是真理,那就是信仰。
家里人坐在一块儿开了个家庭会议,准备贡品的人选出来了,善于给山神娘娘磕头的人也选出来了,还把家里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也拽上,好向山神娘娘打打苦情牌,希望山神娘娘看在小孩的份上也给城里人一条活路。
也有人想起来县里的领导,原先还寄希望于县里的领导能帮忙解决这事儿呢,没想到县里的领导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还是个身娇体弱的废物蛋子,屁事都没办成,反倒是把山神娘娘的壁画给炸了一通,不知道有没有把山神娘娘给得罪死了。
“县长是不是还在医院里躺着?”有人想起来之前发生的那件诡异事儿。
对面的那人当场就乐了,朝地上‘呸’了一声,才说,“活该!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规矩,说破就要破?这下遇到硬茬子了吧!”
“我表舅家闺女就在医院里,说是当初跟着上山去炸山神娘娘壁画的人都昏迷不醒,眼瞅着没什么大病,可就是醒不过来,医院都从省城请来专家给看过了,省城的专家也都束手无策。”
“我听说还请了会看事儿的婆子去给看过,说是丢了魂儿,法事都做了,人就是醒不来,倒是那个婆子不知道被什么给吓着了,疯疯癫癫了好几天才清醒过来。”
这事儿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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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雪停了,可路上依旧很难走,走一步滑一滑再常见不过,但这挡不住城里人求生的热情。
有人从县城到乡下,一共摔了数不清多少次跤,得亏路上的雪足够厚,摔倒也不痛,不然这一路下来早就摔得鼻青脸肿了。
被城里人找上门卖粮食的村里人原先也舍不得卖粮食的,毕竟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可……城里人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村里人想着自家不宽裕的日子也过了这么久,往后再过一阵儿也没问题,勒紧裤腰带的日子是常态了。
很多村里人就咬咬牙,从自家口粮里匀出一部分来,高价卖给了城里人。
一边是钱一边是命,城里人表现得格外大方。
只要能买到粮食,加价也无所谓,毕竟人只要活着,钱没了还能再赚,人要是没了,攒手里的钱还能有什么用?
城里人下乡来时,就抱着割肉买粮的心态,结果发现村里人要价还挺淳朴的,虽然比粮店稍微贵一点,但并没有贵太多。
手头宽裕的城里人直接就甩钱买粮了,恨不得把村里人的米缸面缸给搬空,一如当初粮店门口排队早的那些人一样。
来得早的人都没上天蒙山,在村里就买到了粮食,脸上的笑容比天上挂着的太阳还要灿烂,高高兴兴地背着粮食回城去了。
来得晚的人把村里人家的门都敲遍了,愣是凑不齐二斤粮,只能找村里人问好路上山去碰运气。
宋老太都把家里那些吃不完的野番薯偷摸卖了一些。
送走城里来的人,宋老太同自家外孙女嘀咕,“都说城里好城里好,我看也不尽然。平时总觉得城里人高人一等,不用做这种又苦又累的庄稼活儿,可到了缺粮的时候,城里人连个口粮地都没有,买不到粮食就只能饿着。”
说着说着,宋老太又同情起农民来,她自嘲地说,“我替人家费什么心思呢,人家城里人干的活儿轻松赚得钱还多,只是偶尔一次缺粮食,平时干什么不比乡下人强?这倒霉年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躺在炕上神游天外的宋天蒙眼珠子动了动,看着自家姥姥那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心想,眼下这三年小劫是定下的,而且三年小劫之后还有大劫,这劫气还得弥漫将近二十年的时间。
不过饥荒这个坎,一两年内终究会结束的。
她能做的不多,能帮到的人也不多,天蒙山下这些人还是能庇佑一阵儿的。
宋天蒙闭上眼,灵体一步跨出,沿着小路上了山。
红松鼠正在壁画内急得团团转,她把冬眠的大黑蛇都给拽出来了,掐着大黑蛇的脖子不断地摇,“你清醒点!快清醒点!”
大黑蛇的脑袋都快被摇成浆糊了,两颗眼睛依旧无法对焦,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你让一条蛇怎么在冬天清醒?这不是强蛇所难吗?有话快说,说完我就要去冬眠了。”
红松鼠指着壁画外嘭嘭嘭磕头不停的城里人,问大黑蛇,“这可怎么办?他们来的时候还没信仰,原本不用搭理的,可现在他们越磕头越心诚,信仰都像是泉水一样往出冒,这不是临时抱神女的脚嘛?到底该不该给他们粮食?”
大黑蛇也犯了难。
按照他们的性格,肯定是不会搭理的,临时抱佛脚,佛就一定会帮你?那让天天烧香拜佛的人情何以堪?
在红松鼠和大黑蛇眼中,壁画前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信徒求神拜佛的功利心太强了。
“帮吧……”
缥缈的声音传进来,红松鼠精神一振,打瞌睡的大黑蛇都精神了,一双蛇瞳目光炯炯,丝毫看不到困倦的样子。
宋天蒙提笔在石壁上写,“每日子时,天蒙山下,货郎夜市,求粮者来。”
【作者有话说】
抱歉TAT,最近出了点事,心里火急火燎,写文也卡了思路,我明天上午仔细捋捋,把欠的两更都补上。
44
第44章 VIP-28
◎我算哪门子的骨干?我就是个替罪羊。◎
货郎夜市的出现,给整个县城的老百姓送去了活路,也将天蒙山山神娘娘的信仰送进了周边的千家万户。
谁家都有个心连心的亲戚,知道有货郎夜市的人肯定藏不住秘密,顶多是自家先把需要买的粮食都买回家,然后就会把这消息透露给亲戚或者是关系相近的人……货郎夜市的秘密根本捂不住。
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全县的人都知道货郎夜市的消息了,甚至就连隔壁县的人都有知道的,村子里的人也来查漏补缺了……
按理说,县城派出所的人是要查一查这种投机倒把的事情,可是架不住派出所里的干警家里都缺粮,干警的媳妇、老娘都披星戴月地排队买粮,干警们哪里能动手?他们全都装成了小龙虾,一看不到货郎夜市,二听不到货郎夜市的消息,甚至还下班后悄悄摸摸去看货郎夜市的真容,排队给自己家里置办各种粮食。
货郎夜市的生意越来越热闹,年关就这样到了。
宋老太把家里攒的肉都拿了出来,又从地窖里拿出二十多个萝卜来,打算包一顿带肉馅儿的饺子,好好过个年。
“来春,你去捡几只肥兔子,让清江给杀了,咱家炖一大锅兔子肉,全家都开个大荤!”
“招娣,你擀饺子皮利索,包饺子的饺子皮就都交给你来擀了,妈来剁馅儿!”
“花开,你去把馒头都蒸出来,再去后院里把妈吊在屋檐下的那个箩筐解下来,里面有妈攒着的好东西,赶紧收拾出几道菜来中午吃,记得做一份小份的,我待会儿送上山去,给山神娘娘供上。”
“振东、振南,你们俩去兔子窝里捡八只看着精神的小兔子,待会儿同奶一起上山,把欠山神娘娘的兔子都还了,咱家以后再想吃兔子就能放开肚皮吃了,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怕把兔子吃完没有还山神娘娘的。”
宋振东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这八只兔子要是留在家里养着,要不了多久就能再生几窝小兔子,不比还给山神娘娘强?反正距离还债的时间还远得很,为什么不多养养?
“奶,要不再养一阵儿吧,现在的天气还冷得很,可别咱刚把兔子送到山里去,回头就全给冻死了,那不是造孽么?咱再养一段时间,等春暖花开了再还给山神娘娘。”
宋老太一个爆栗敲过去,“春暖花开了再还?你看看家里的草还剩下多少?再喂下去,就得掏粮食了。明年从开春就给家里收拾草料,不然根本不够这么多兔子造的……”
芦花开莫名的心虚,她觉得宋老太是在敲打她。当初要不是她娘家出了那档子事儿,肯定能给家里攒更多的草。
“妈,我们明年早早就割草,从春天割到冬天下雪,肯定把咱家后院堆满干草!”芦花开信誓旦旦地立保证。
宋老太没好气地说,“割那么多草干什么?兔子也不需要天天吃,够吃就行了,我没怪你的意思,赶紧整菜,别耽搁了给山神娘娘送菜的事。”
说完之后,宋老太又看了一下已经能坐会爬的外孙女,从那巴掌大的小圆脸上依稀看到了自家闺女小时候的样子,忍不住开始嘀咕:“也不知道萍萍那边过得怎么样了,年货准备好了没……”
宋老头说,“你少操点心吧,看看咱闺女给家里寄回来的东西,你觉得她的日子能过得差了?”
宋老太想想,脸上也露了笑,“是哈,萍萍日子肯定过得不错。我就不替她操心了,回头她的信寄回来的时候,让振东代笔,给萍萍写一份信过去,问问咱这边能不能也给她寄东西?要是能的话,我给她寄点咱这边的土特产,她离家多年,肯定想念家里这一口了。”
——————
远在边疆研究所的宋萍萍这会儿正躲在屋子里偷偷抹泪。
周强推开门走进屋来,先是去厨房里转悠了一圈,看锅灶都是凉的,不解地朝卧室走去。
他开门的一瞬间,宋萍萍转身背了过去,还慌乱地抬手擦了擦脸。
虽然宋萍萍躲着周强,不想让周强看到她流泪的样子,可周强又不傻?他都看得这么明显了。
“萍萍,你这是……想孩子了?”
周强心里知道,宋萍萍这次落泪,怕不只是想孩子,更多的还是因为失败的实验。
可他不敢在送宋萍萍面前提实验的事了,他知道自家爱人有多么要强,寄予厚望大半年的实验结果失败了,还被上面的领导当众点名批评……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宋萍萍心里确实惦记孩子。
“强哥,我,我,我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了。”
“卫星没上天,肯定不是我的问题。经我手做出来的东西,哪个不是检验了十遍百遍?从我这里送出去的数据,每一个我都能背出来,不可能有问题。可领导却不分青红皂白,连调查都没有调查就把黑锅扣在了我头上,我不甘心。”
周强黑着脸没有说话,他心里也因为这个不痛快。
宋萍萍的数学天赋有多么强,做事有多么认真,他是知道的。
而且周强也十分肯定,研究所里的领导也知道,任何人都可能掉链子,唯独宋萍萍不会。
宋萍萍是一个敢于向自己插刀的人,在别人挑刺之前,宋萍萍肯定会对自己挑千遍百遍的刺,断然不会轻易给别人留下挑刺的地方。
可这回……周强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宋萍萍多半是被人推出去当替罪羊了。
“萍萍,领导只是批评你,又没降你职称,咱忍忍,继续做吧。”周强把手搭在宋萍萍的肩膀上,柔声安抚。
宋萍萍一缩肩膀,坐到了一边,声音不自然地拔高,“忍忍?我拿什么忍?凭什么让我忍?不是我犯的错误,凭什么要让我认。影响火箭升天的重大事故,这是一口多么大的黑锅,为什么要让我来背?功劳簿上可以没有我的名字,但这替人背黑锅的事,也别想甩给我!”
她从抽屉里翻出纸笔来,给钢笔吸满墨水,提笔就在纸上写了起来。
周强心感不妙,赶忙问,“萍萍,你写什么呢?”
“我给领导写报告信,要么彻查这事儿,是谁犯的错误就让谁来认,我不替人背这黑锅。要么我现在就辞职,我不干了,这活儿谁爱干谁干,我不做研究了,我回家种地去!我为了国家的事业,连闺女都没法儿养在身边,就换来一个这样的结果?我不甘心,让领导自己做选择吧!”
周强被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宋萍萍手里的钢笔,说,“萍萍,你别着急,先冷静一下。你得想想,能让领导把你推出来当替罪羊的,会是什么人?这样的人,咱惹不起啊!”
“是惹不起,但我躲得起!我回家带闺女去!这替罪羊,谁爱当谁当!”
见宋萍萍执意要写报告信,周强也不拦了,他坐到宋萍萍一旁,说,“既然你想闹,那就闹一场,真发生了什么事,咱俩一起回家去,我就不信凭咱俩,还养不活小闺女。”
宋萍萍脸色铁青,手里的钢笔动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写了满满一张信纸,她又翻开了一页,继续动笔写。
一页,一页,又是一页。
宋萍萍埋头在桌子上写了三个小时,足足上万字的内容,全都被她条理清晰逻辑明了地写在了稿纸上,好厚一沓。
周强已经把饭给做好了,见宋萍萍收起笔,他便招呼宋萍萍吃饭。
宋萍萍把写好的稿纸理好,一一标上页码,找了个档案袋装进去,在档案袋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先吃吧,我去一趟政委那边。”
周强解开腰间系着的围裙,“我陪你一起去吧,你的态度就是咱俩的态度。要是你不打算做了,我跟你一块儿走,咱一起回家种地去。”
宋萍萍心里感动得不行,却给周强翻了个白眼,“你得留在这儿。要是你也走了,谁赚钱?谁寄钱回去养我和闺女?我去就行,你别掺和进来。就算和政委谈崩了,那算账也只会算到我的头上,你牵扯进去就是给自己找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萍萍,咱俩是夫妻,得共进退的。”
“同甘共苦么?咱俩之前都是双份的甘,往后就别双份的苦了,苦你一个在这儿赚钱,我和闺女在老家甜吧。”
宋萍萍在脸盆里洗了把脸,擦干脸上的水,又理了理头发,收拾齐整衣领和袖口,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
“强哥,你在家里等我消息,我去找政委说说。”
周强别过头不停地叹气。
研究所内的政委也住在这片家属院中,同宋萍萍和周强住的平房就隔了三排,都不用走五分钟就能到。
宋萍萍到时,柴政委正躺在摇椅上看报纸。
见宋萍萍进来,柴政委放下手中的报纸,从摇椅上下来,看了一眼宋萍萍的脸色,就猜到了宋萍萍的来意。
“宋老师,你来了,赶紧坐。”
研究所里关于给宋萍萍的处分是经过他的手的,柴政委猜到了宋萍萍会不服,但没想到宋萍萍会直接来找他。
宋萍萍没有坐,她把自己带来的文件袋交到柴政委的手上,语气有些生硬,“柴政委,这是我关于这次事件的复盘,火箭没有顺利发射,我也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但我可以肯定,我负责的那部分工作一定没有出问题。所以,我对研究所的处罚不服。”
柴政委心里是略微知道点内情的,他眉头微拧,“宋老师,你也是研究所里的老人了,你应该知道,文件已经下来了,这件事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一切都已经有了定论,改不了了。”
宋萍萍冷笑着点头,“我确实知道,所以我决定辞了研究所的工作,还望政委批准。”
摇椅上的柴政委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宋老师,这样的气话可说不得。你是我们研究所的骨干,你要是走了,由你负责的那部分工作可就没人开展了。”
宋萍萍有点心凉。
她原先觉得柴政委人挺好的,对谁都笑眯眯的,也确实照拂大家,可没想到柴政委的心里居然这么冷。
柴政委不关心她受了什么委屈,不关心事情的真相与是非曲直,只关心她走了工作没人能接替。
宋萍萍自嘲地说,“我算哪门子的骨干?我就是个替罪羊。柴政委,我的请辞报告就在文件袋里,按照当初把我们调来研究所的文件,我是能申请回京城研究所的,也能回我们省研所,麻烦您帮我走流程吧。”
【作者有话说】
依旧在重度卡文中TAT,我再缓缓。
45
第45章 VIP-29
◎宋老太想找根针把宋振南的嘴给缝上。◎
临到年关,全国上下都在争先恐后地向首都报喜。
宋萍萍和周强所在的这个研究所原先也打算等火箭试发射成功后就向首都报喜的,万万没想到,试发射失败了。
花了国家那么多的钱,为什么会失败?
肯定得找到失败的原因,然后向高层写说明打报告,并且立下军令状,下回试发射一定能成功,这样才能把试发射失败的事情给体面地揭过去。
宋萍萍就很不幸地成为了被拎出来的替罪羊。
研究所的领导想得挺简单,宋萍萍是女同志,脾气向来不错,更容易做思想工作,而且宋萍萍负责的内容很难,宋萍萍肯定也没有胆量保证自己做的东西一定就是对的。
可宋萍萍还真敢拍着心口保证自己做的一定是对的。
她对自己研究出来的东西有十成十的把握,所以根本不会接受领导给她头上扣的这顶屎盆子,还觉得这是对她研究水平的侮辱。
柴政委看宋萍萍是动了真格,心里跟着颤了一下,“宋老师,不要说气话。难道你对研究所就没有感情吗?研究所是我们所有人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你就忍心撇下研究所自己回京城?”
宋萍萍心想,我为了做研究连自家闺女都撇下了,还有什么撇不下的?
她自嘲地笑了,“舍不得?我舍不得撇下研究所,研究所就舍得把我抛出去当替罪羊?柴政委,布告栏上挂着的处分通知,就是打我宋萍萍的脸。”
“我为了研究,连我闺女都不养在身边,就怕她拖了我们研究进度的后腿。我没时间回娘家守在我爸妈身边照料,这已经是大不孝了,现在又把孩子送回家去,让我那年迈的爸妈帮我带小孩。”
“我为了研究牺牲这么大,研究所给我什么了?柴政委,您说说。”
宋萍萍红着眼睛,掰着手指头给柴政*委说,“领导说研究需要我的时候,我是所里熬夜加班最多的,领导说我们的研究内容要保密,不能泄露,我是所里回家次数最少的。”
“领导说的每一字每一句,我都记在心里,可领导是怎么对我的?这么大的一个屎盆子扣在我头上,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别人是怎么看我的?布告栏上那份通告,就是打我宋萍萍的脸,而且还是以莫须有的脏水!”
“柴政委,您别劝我了,我的诉求都写在稿纸上面了,麻烦您转交给领导,要么为我平-反,要么放我走,我宁肯回家种地也不想在这儿受这窝囊气了!”
柴政委见宋萍萍态度坚决,沉默了半晌,说,“行,你回去等消息吧,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宋萍萍转身就走。
看着宋萍萍离去的背影,柴政委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出神。
带队伍是真的难啊,老同志犯错误,面子需要给兜住,年轻干部又不愿意替老同志背黑锅、不愿意全老同志一个体面……
一支烟抽完,柴政委拿起宋萍萍带来的文件袋,打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笑了一声,直接带着这份文件去找研究所的一把手。
老同志的脸面是一把手要保的,给宋萍萍开的批评通报也是一把手签字的,宋萍萍闹出来的这个乱子,自然也得研究所的一把手去平息。
……
三天后,柴政委带着批复来找宋萍萍。
彼时周强也在家,宋萍萍正在家里收拾自己这些年攒下的资料,周强在一旁帮着宋萍萍拾掇。
“宋老师……”柴政委喊了一声。
宋萍萍和周强齐齐朝门口看去,见是柴政委,立马招呼道:“柴政委,您进来坐。”
周强已经看到了柴政委的脸色,心里大概有了猜测,他叹了口气,继续埋头收拾宋萍萍攒下来的一手研究资料。
宋萍萍也猜到了柴政委带了什么信息来,她心底微沉,不过想到自己马上就能回娘家去见自家闺女了,她又觉得被研究所放弃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前路充满荆棘坎坷,回头看就是自家软乎乎的小闺女。
宋萍萍觉得自己或许真不适合当断情绝爱六亲不认的女研究员,回到家里带带闺女照料照料爸妈也挺适合她的。
看起来没出息,可人活一辈子,总不能就为了个出息就把什么都给放弃了。
柴政委在来的路上已经斟酌好了措辞,这会儿他虽然心中不舍,可还是很冷静地传达了研究所领导的意见。
“宋老师,研究所领导体谅你家里有小孩,批准了你离开研究所的申请,但是研究所的机密不能外泄,你不能从研究所里带走任何的资料,离开研究所后也不能对外宣扬任何研究所内的事情。”
“另外,虽然你和周老师是夫妻,但所里批准你一个人的请辞已经很难了,周老师必须留下。而且你们俩是夫妻关系,要是中途发生什么事情,你们俩要互相承担责任。”
宋萍萍懂,这是要让周强留在研究所充当‘人质’一样的角色,避免她出去之后就没有顾虑。
在宋萍萍的计划中,周强也是要留在研究所的,不然家里的经济来源就断了,以后谁赚钱来养活一家三口?
“行,没问题。”宋萍萍答应下来。
柴政委又说,“你是研究所的功臣,虽然你不想留下了,但研究所也不会不管你的前程。研究所的领导已经走特殊渠道替你申请了转岗,会给你转回到你老家去,在地方上从事一些工作,作为对你的弥补,也不要埋没了你的一身才华。”
宋萍萍的态度终于软化了一些,“柴政委,谢谢您。”
柴政委露了个笑,“不用客气,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小宋,去了地方上好好干,也别丢下自己的专业知识,说不定过段时间,研究所的领导就又要申请把你调回来呢。”
收拾东西的周强愣了一下,猛地抬头朝柴政委看过来,情绪有些激动,“柴政委,您的意思是,萍萍的事情还有转机?”
柴政委顺手关上门,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有些老同志为了国家付出了一辈子,临到最后却犯了错误,所里的领导有心给老同志一个体面,不要让老同志晚节不保,就这么个事儿。”
“老同志奋斗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希望你们都理解一下。本来这些事情不应该同你们说的,但我也不想让宋萍萍同志莫名其妙地受委屈,所以多嘴同你们说一声,走出这道门就别对外人说了。”
“宋萍萍同志,到了地方上之后,记得好好为人民服务,不要辜负了国家对你的培养、人民对你的期望。”
——————
大年三十这一天,宋老太早早就熬好了浆糊,指挥着宋振东和宋振南兄弟俩上蹿下跳地贴对联和福字。
芦花开家那俩小崽子像是绊脚石一样在宋老太腿旁边跑来跑去,把宋老太绊得心烦,有心骂上两句,又觉得大过年的,孩子们高兴,就不要给人添堵了。
宋老太一个没注意,院门口就站了一个人。
宋振东看着来人,眼睛一亮,“姑!你回来了!”
宋振南也反应过来,手里的对联贴到一半就顾不上了,拔腿就乐颠颠地朝着宋萍萍跑过去,“姑!!!!”
兄弟俩这声‘姑’喊得就像是二重奏死的,直接把宋老太的魂儿都给喊飞了。
“你们喊什么呢?”
宋老太一脸愠怒地转过身来,她觉得这俩兔崽子肯定是消遣她。自家闺女远在千里之外为国家做贡献呢,怎么可能回来过年?
就在宋老太转过身来的那一刹那,她端着碗的手一抖,那还剩下大半碗浆糊的陶碗当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萍萍!”
“妈的萍萍!”
宋老太没管地上摔碎的碗,直接朝宋萍萍飞奔了过去,鞋都跑掉一只。
把自家闺女紧紧揽在怀里,宋老太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妈的萍萍啊!”
听着宋老太凄凉婉转的喊声,宋萍萍也红了眼眶,上次回来的太急,她都没有同宋老太聊聊天说说话,放下孩子就急匆匆地走了,这会儿也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
她还想同宋老太说说自己受的委屈,就像是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就要找妈哭一哭一样。
不管长到多大,家都是港湾。
可宋萍萍知道,研究所里发生的事情,她一个字都不能同家里说。
再者,就算能说,她也没有必要同家里人说。因为不仅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还会让家里人跟着平添担心。
“妈,我回来了。”宋萍萍把手里的行李递给守在旁边的大侄子宋振东,也给递了个眼色。
宋振南看宋老太哭得都快岔过气了,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他故意发癫问宋老太,“奶,我姑回来是好事,你怎么还骂人呢?”
宋老太:“???我什么时候骂人了?”
宋振南学着宋老太的腔调和样子故意说,“妈的萍萍,妈的萍萍……奶,你这不是骂人是啥?哪有人一口一个妈的。”
宋老太无语。
宋老太生气。
宋老太愤怒。
宋老太想找根针把宋振南的嘴给缝上。
好端端一个孙子,怎么就偏偏长了个嘴?
马来春、谢招娣和芦花开原本在后院里忙着收拾扫灰,这会儿听到前院里宋老太又是哭又是笑的,还以为发生了啥事儿,着急忙慌跑到前院子一看,见是宋萍萍回来了,脸冻得通红通红的,身上还沾了雪,心头一突突。
马来春看宋萍萍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赶紧劝着宋萍萍进屋,“妈,你别让萍萍就在门口站着啊,萍萍拎着这么大的行李赶路,肯定累坏了,先回屋上炕暖和着去!有什么想唠的,您和萍萍上炕慢慢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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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VIP-30
◎感觉自己对世界的认知产生了偏差。◎
宋萍萍的突然回家,把老宋家的人都吓了一跳,所有人都又惊又喜的,一窝蜂围上来,连院子里都不收拾了,只顾着对宋萍萍嘘寒问暖。
就连住在隔壁的刘二环都撂下家里的一摊子事儿跑了过来。
宋老太已经把家里的年货给拿出来了,都是一次次去天蒙山上摆山神时得到的赏赐,各式各样的坚果都有。
别看今年地里头的收成不好,粮食庄稼不景气,可要说过年时饭桌上摆着的各种山货坚果,今年要远比往年好。
在山神娘娘赏赐下来的坚果中,老百姓们发现了好多种之前从没有见过的坚果,也有一些之前见过但从不知道能吃的东西。
因为是山神娘娘赏赐下来的,所以大家伙儿就放心地尝了,一尝一个不吭声。
“天蒙山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呢?之前怎么从没见见过啊!”
“这玩意儿究竟长在哪里?我上了那么多趟天蒙山,怎么从没见过?”
“这种山货我倒是见过,可长得黑不溜秋的,外面还带着一层长了刺的壳儿,也不敢吃啊……没想到竟然这么好吃!”
“老祖宗都是干什么吃的,山上有这么好的东西,他们居然没发现?”
各式各样的坚果,让世世代代都在天蒙山脚下住着的老百姓开了眼。
宋老太这会儿就把家里的各种坚果都装了盘子拿出来,摆在炕桌上,招呼宋萍萍吃,“闺女,快尝尝这些坚果,都好吃得很!”
宋萍萍正抱着自家小闺女宋天蒙掉眼泪。
宋老太喂养孩子的时候挺用心的,马来春、谢招娣和芦花开妯娌三个也是实心眼的人,知道宋天蒙是老宋家的小福星,没有一个不偏爱宋天蒙的,有什么好东西都想塞宋天蒙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