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剪藤?”
胤禔听得目瞪口呆,看着纸上那些被“肢解”的薯藤示意图,只觉得匪夷所思,“这……这藤剪下来插土里就能活?还能长薯?芷儿,这……这闻所未闻啊!祖宗八代也没这么种过地的!”他本能地觉得这法子太冒险,简直是拿宝贵的薯藤开玩笑!
胤禛的震惊更甚于胤禔。他死死盯着容芷画的那几笔示意图,脑中如同惊雷炸响!剪藤扦插!无需薯种,只需藤蔓的一段!这……这完全颠覆了他所知的农学典籍!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般刺向容芷:“大嫂!此法……此法当真可行?依据何在?成活几何?根系发育如何?结薯能力是否如常?”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他特有的严谨和近乎苛刻的质疑。这不是不信任,而是此事关系太过重大!容不得半点侥幸!
容芷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眼神坦荡而坚定:“依据?四弟,田里的庄稼就是依据!藤蔓有节,节上本就能生根发芽,这是天性!只是我们平日只盯着薯块,忽略了藤蔓本身的生命力!在南方湿热之地,此法早已有之!至于成活率……”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七成!至少七成!只要操作得法,照料精心!根系虽不如薯种苗壮,但结薯能力绝不逊色!四弟若不信,皇庄现有藤蔓,我们立刻划出一片田,当场试给你看!是成是败,十日便见分晓!”
她的话语如同金石相击,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自信。胤禛眼中的质疑如同冰雪遇到烈阳,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可能性点燃的灼热光芒!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力量:“苏培盛!传令!所有庄头、管事、精干人手,立刻集合东七区红薯田!带剪子!备好湿麻布!快!”
“嗻!”苏培盛被主子罕见的急迫语气惊得一凛,拔腿就往外跑。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剪藤救秧”行动,在皇庄东七区那片长势最为旺盛的红薯田里,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日头正烈,晒得人头皮发烫。田垄间,墨绿色的藤蔓铺满了地面,肥厚的叶片在阳光下闪耀着油润的光泽。容芷换上了一身最耐磨的靛青粗布衣裳,裤脚高高挽起,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泥土里。她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桑剪,亲自示范。
“看准了!选这种粗壮、颜色深绿、节间短、芽点饱满的藤条!”她声音清亮,压过了田间的风声,“从这里下剪!”咔嚓一声,一根尺余长的健壮藤条应声而断。她麻利地将其放在铺着湿麻布的大筐里,“动作要快,剪口要平滑!剪下的藤条立刻用湿麻布盖好,别让风吹蔫了!”
她将藤条拿起,比划着:“然后,像这样,量出三寸左右,”桑剪再次落下,将长藤剪成短短一截,“看,这里,这个凸起的小疙瘩就是芽点!剪的时候,下端剪口离芽点半寸,上端离芽点一寸半左右,确保芽点在中间!”
她举起那截带着饱满芽点的小小藤段,“最后,在准备好的湿润苗床上,斜着插下去,芽点朝上,埋进土里,压实!浇水!”
她的动作快、准、稳,带着一种与土地打交道的本能般的熟稔。碧绿的藤段在她手中如同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指令。
然而,周围的庄头、管事和那些世代耕作的老农们,却个个脸色发白,双手哆嗦,看着那被剪断的、原本可以结出累累薯块的健壮藤蔓,心疼得直抽凉气!这简直是暴殄天物!造孽啊!
一个胡子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农,扑通一声跪倒在田埂上,对着田垄连连磕头,老泪纵横:“老天爷啊……祖宗啊……这……这藤子剪了,地里的薯块可咋办啊!
这……这法子,听都没听过啊!使不得!使不得啊福晋!”他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想去捡筐里那些被剪断的“残肢”,又不敢,只能绝望地看着容芷。
“老伯快起来!”容芷连忙去扶,语气诚恳而急切,“您放心!剪掉这些多余的藤蔓,不但不会减产,反而能让养分更集中供应给剩下的藤蔓,结出的薯块更大!而这些剪下来的藤段,插活了就是新苗!河南几府的百姓,等着这些新苗救命呢!您信我一次!”
老农被容芷扶起,浑浊的老眼看着她脸上同样沾着的泥土和汗水,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虔诚的笃定,嘴唇哆嗦着,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颤巍巍地拿起一把桑剪,对着一条藤蔓,闭着眼,狠狠心剪了下去!咔嚓!那声音,仿佛剪在他自己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