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同样挽着袖子下了田。他面色沉凝如铁,一言不发,学着容芷的样子,仔细挑选藤条,测量长度,精准下剪。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他带来的记录官,捧着厚厚的簿子,紧跟在侧,胤禛每剪下一段藤,他便飞快记下:剪自哪垄哪株、藤段长度、芽点状态、剪口情况……
整个田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而高效的流水线。桑剪的咔嚓声此起彼伏,碧绿的藤段如同雨点般落入铺着湿麻布的大筐。一筐筐装满,立刻被壮劳力抬走,送往早已准备好的、在避风处起好的湿润苗床。
苗床这边,气氛同样紧张。松软湿润的泥土被分成整齐的浅沟。庄户们排成几列,小心翼翼地从筐里取出藤段,按照容芷的示范,芽点向上,倾斜着插入湿润的泥土中,再用手指将周围的土轻轻压实。动作起初生涩犹疑,在容芷不断的巡视和指点下,渐渐熟练起来。
弘昱和塔娜也被奶娘带到了田边。两个小家伙看着大人们热火朝天地剪“棍棍”、插“棍棍”,觉得新奇极了。
弘昱挣脱奶娘的手,摇摇晃晃跑到一个装满藤段的大筐边,好奇地抓起一根短短的、带着芽点的“小绿棍”,学着大人的样子,跑到旁边一小块松软的空地上,蹲下身,用胖乎乎的小手使劲往土里戳:“额娘!棍棍!插土里!长红果果!”
塔娜也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蹲在哥哥旁边,伸出小手指,学着哥哥的样子,笨拙地在泥土上戳着小洞,奶声奶气地附和:“插……塔娜也插……”
两个小家伙天真无邪的举动,像一股清泉,冲淡了田间弥漫的凝重和焦灼。大人们紧绷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又温暖的笑意。
容芷快步走过去,没有阻止孩子们,反而笑着鼓励:“弘昱真棒!塔娜也棒!就这样,轻轻插下去,埋好土,给它浇水,它就能活了!”
她接过弘昱手里那根藤段,帮他在松软的泥土里插好,压实。这小小的举动,仿佛给了周围那些仍在犹疑的老农们一丝莫名的信心。
接下来的日子,皇庄的重心完全转移到了那片新开辟的“藤段苗床”上。胤禛几乎住在了苗床边临时搭起的草棚里。
他亲自盯着庄户们每日定时掀开草帘透气,查看苗床湿度,及时补水。他随身带着记录簿,每天清晨和傍晚,必定蹲在苗床边,一垄一垄地仔细查看。
起初两天,那些插入土中的藤段蔫头耷脑,叶片萎靡,一副随时要死掉的模样。胤禛的眉头越锁越紧,记录簿上“萎蔫”、“未见动静”、“叶缘枯黄”的字样越来越多。那位老农更是整日唉声叹气,背地里直摇头。
容芷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一遍遍检查苗床的湿度和覆盖的草帘厚度,指导庄户们进行细微调整。
第三天清晨,胤禛如同往常一样,蹲在苗床边。晨露打湿了他的袍角。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株株藤段。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指尖轻轻拂过一株藤段顶端那个原本蔫蔫的芽点——那芽点似乎……比昨日饱满了些?颜色也……更鲜活了?不再是濒死的枯黄,而是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的嫩绿!
他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凑近仔细观察。没错!不止这一株!旁边几株的芽点,似乎也悄然挺立了一丝!萎蔫的叶片边缘,那枯黄似乎……止住了?
“活了……”胤禛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那几株藤段,对紧跟在后的记录官急声道:“记!甲字三垄第七株、第九株……乙字二垄第五株……芽点转活,叶萎减缓!”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燎原的星火!接下来的日子,希望每天都在苗床上悄然生长。嫩绿的新芽如同羞涩的精灵,小心翼翼地从芽点中探出头来。
原本萎蔫的藤段,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开始挺直腰杆,顶端的新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颜色由嫩黄转为翠绿!一片片新生的、带着绒毛的小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宣告着生命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