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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多磨 赵舒音 19698 字 6个月前

苏淼其实挺不乐意听到路慎东叫她‘小苏博士’,他那副好嗓音每每这样叫她,听起来语调格外亲昵柔情,就像故意同她调情撒娇一样,容易让人迷失心智。

苏淼压低声音,带着点气恼反驳,“路工,现在是工作时间,我在处理正事。麻烦您也专业一点,我没空和你消遣。”

“专业?”路慎东的语调拖得更长了,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小苏博士,这就是你面对甲方的态度?”

“路慎东,我这是公事公办。”苏淼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他的名字。

路慎东又说:“我更喜欢私事私办。”

苏淼知他又耍无赖,脸很快红起来,飞快地瞥了一眼厂内,恨恨威胁道:“我在厂里,旁边有人。”

“哦?”路慎东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仿佛能想象出她此刻又羞又恼还得强装镇定的模样,“那确实不好,私事还得私下办,你觉得呢?”

苏淼被他这无赖劲儿气得想跺脚,“你到底给不给标准?不说我挂电话了,我自己去问陈方聿要。”

对面哼笑,“瞧你这点出息。”

路慎东终于逗够了,当然他不会承认自己是吃陈方聿的飞醋。语气里的轻佻瞬间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苏淼熟悉的,属于“路工”的清晰沉稳。

“好了,不玩了。莱特生产现场统一标准,参照编号为……警示区域用红白斑马纹,范围标识清楚。材质要耐磨且反光,粘贴或喷涂位置必须醒目且不易被遮挡。”

他没有要求,语速平稳,条理分明,与刚才那个懒洋洋逗弄她的男人判若两人。

室拿起笔,在纸上飞速记录。

东问。

“嗯,多谢。”苏淼松了口气,看着纸上的内容,心里虽然爱耍无赖,但专业上从不含糊。

“怎么谢?”路慎东应道,随即那点正经劲儿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熟悉的慵懒调子重新浮上来,“小苏博士,你看,专业问题我回答得又快又好,作为男朋友,是不是该有点奖励?”

苏淼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没好气地说:“奖励你待会吃饭多加一个蛋,我买单,不用客气。”

然后在路慎东得寸进尺之前,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厂区的灯亮起来时,赵国乾才惊觉天已擦黑。他搓着沾了机油的手,对还在整理资料的苏淼说:“小水,收工收工!洗手,回家吃饭!”

苏淼合上笔记本,将散落的纸张归拢:“不了舅舅,约了朋友聚聚。”

话音才落,厂门外响起两声清脆的汽车喇叭。一辆红色奔驰驶进院子,灯光晃了晃,稳稳停住。

“正好朋友来接了。”苏淼对赵国乾介绍:“我同事,岑姝。”

岑姝推门下车,裹着一件时髦的短大衣,对着苏淼和赵国乾热情地挥手:“苏淼,叔叔好!”声音脆亮,驱散了厂区的暮气沉沉。

简单寒暄几句,岑姝便不由分说把苏淼拉上了车。红色奔驰利落地掉头,驶出厂门,汇入城市的车流。

一路开到市中心灯火通明的财富广场。岑姝熟门熟路,领着苏淼穿过人流,直奔一家门庭若市的日料店。门口等位区坐满了人,岑姝却得意地说:“这家店派头得很,要不是托了朋友走后门预定,这一个月都排不上号呢。”

自岑姝病假,两人许久未见。一在包间榻榻米上坐定,岑姝便迫不及待打开了话匣子,第一件事就是算旧账:

“过年叫你多少次去我家,苏博士,你架子可真大!”

苏淼听着倒也不反驳,只用热毛巾慢慢擦着手。她孤身一人,过年的热闹于她,是别人家的圆满,她不愿做那格格不入的点缀。即便岑姝心无芥蒂,她也需守着那份自觉的距离。

“过年有点忙,抽不开身。”她语气诚恳,带着一丝歉意,“下次有机会。”

“下次下次,你哪次兑现过?”岑姝佯怒,杏眼圆睁。

苏淼见她气势汹汹,识趣地讨饶:“一定一定。岑大小姐,我饿了,可不可以先点餐?”

“嘁……”岑姝这才作罢,拿起菜单熟练点单。包间是传统的日式榻榻米,苏淼背对着纸糊的移门,岑姝正对着出口。

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上菜,移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岑姝视线下意识扫向门外过道,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过道里,两个男人正一前一后走过。为首那个男人大概二十五岁上下年纪,样貌极为出众。身形挺拔,深色羊绒大衣衬得他气质沉稳,眉宇间却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岑姝抬眼时,对方也恰好看过来。视线短暂交汇,但下一秒,那目光沉沉地落在了背对着门口,正低头整理餐巾的苏淼身上。

还没等岑姝看清男人的眼神,移门就随着服务员的退出而合上。岑姝收回目光,端起骨瓷茶杯,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

“看什么?”苏淼问。

岑姝放下茶杯,双手交叉叠在桌上,眉飞色舞地说:“你刚刚没看见可惜了,过去了一个男的,样貌气度都绝了。”又带着点回忆的神色,想了想说:“……似乎还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反正就是那种一看就是大老板的角色,我之前怎么没发现黎城还有这样的人物?”

苏淼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安。她没接话,只低头“嗯”了一声。

料理陆续上桌,包间暖气足,苏淼起初没脱外套,吃了一会儿,身上渐渐回暖。她起身脱下的外套,里面是一件素色的羊绒衫。

“热了?”岑姝随口问道,目光掠过她颈间,忽然停住,“咦?你这链子……”她语气带着点好奇,并未贸然伸手,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苏淼低头,那根细细的铂金链子从领口滑出些许,连带勾出了末端坠着的东西——一枚银白色戒指。

简约的戒托,镶着六颗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而纯粹的光芒。

岑姝的目光在那戒指上一扫,随即认出了那独一无二的设计风格。她抬眼看向苏淼,眼神里带着询问和讶异,“……V家的定制?苏淼,这戒指可不便宜……”

她顿了顿,一个名字在舌尖转了转,带着点试探,“路慎东送的?之前我可没见过你戴。”

苏淼没有否认,岑姝得到她默认的答案,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真切的惊喜,“原来如此!过年那晚他急急打电话问我你的地址,我还疑惑什么事这么急……现在总算明白了。”

她想起之前的担忧,语气带着欣慰,“路慎东他人真的不错,看到你们能有发展,我很高兴。”她顿了顿,又有几分顾虑,“能让你点头同意,他估计也是费尽了功夫。路慎东可不是肯轻易放手的人,苏淼你真想好和他在一起了?以后又有什么打算?”

苏淼听着岑姝的担忧,她自然是认真想过的。刚松口时,她并非没有一丝悔意,后悔意志不够坚定。但后来她看清了内心,这个决定并非违心,而是她真切想要的结果。至于最终如何,已不在她此刻考虑范围。

至少那一刻,她不想再后悔。

“他既看上了我,我也不好叫他失望。”苏淼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开端如何不重要,未来谁也说不准,过好当下就足够。”

岑姝微怔,心中震动。能让一贯紧闭心扉的苏淼说出这番话,路慎东于她的重要性已不言而喻。

她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一顿饭结束,结账出来。走到店门口,两人才发现外面已是雷声隐隐。

冬雨淅淅沥沥,渐渐织成细密的雨幕,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

“糟糕,没带伞。”

岑姝看着越下越大的雨,语气带着点懊恼。两人正踌躇,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雨势不小,两位需要伞吗?”

岑姝回头,看清来人,正是刚才过道里那位气质卓然的男士。她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曾在父亲常翻的财经杂志封面上见过这张脸,试探着问:“是檀先生?”

来人正是大立医疗的掌门人檀宗恺。

他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岑姝,落在她身后的苏淼身上,那眼神深邃难辨。他手中拿着一把崭新的长柄黑伞,客气地递过来:“不介意的话就先用。”

“多谢檀总。”岑姝礼貌地接过伞,转头对苏淼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把车开过来接你。”

然后又对檀宗恺说,“檀总,伞稍后我回来再还你。”

檀宗恺收回落在苏淼脸上的目光,淡淡应声,“好。”

岑姝点点头,“我很快回来。”说完,撑开伞,匆匆步入雨中,走向停车场。

热闹的店门口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雨声。苏淼站在狭窄的屋檐下,与檀宗恺隔着一步的距离。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两人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沉重而令人窒息的沉默。

檀宗恺侧目,视线却落在苏淼的脖颈处。

羊绒衫的领口下,那根细细的铂金链子贴着苏淼白皙的锁骨。不经意滑落出来的戒指十分显眼。

他不由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沉稳,波澜不惊的神情。

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这个认知让檀宗恺感觉到一丝事情脱离掌控的不悦和没由来的厌恶。

雨声喧嚣,两人之间却只有令人难耐的寂静。直到那辆熟悉的红色奔驰冲破雨幕,在路边停下。

岑姝降下车窗:“淼淼,上车!”她看向檀宗恺,“檀总,伞还您。”

檀宗恺伸手接过湿漉漉的伞柄,目光沉沉,看向远处飞流而下的雨线。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只落入她的耳中:

“苏淼,你太让我失望了。”

第57章 57【VIP】

失望?苏淼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有些可笑。

“失望产生的根本原因,是因为抱有某种期待。”苏淼看向檀宗恺,笑了笑,只是这笑没什么温度,“不知道我有哪里没说清楚,让你产生了错误的认知?不管檀先生抱有什么期待,都和我没有关系,谢谢你的伞,再见。”

苏淼淋着雨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水滴顺着头发滑下来,岑姝赶忙抽纸给她擦,又好奇地问:“你刚刚和他说什么那么久?”

隔着车窗玻璃,岑姝刚刚只看到苏淼的侧脸。

苏淼擦去脸上的水珠,将湿了的纸巾对折,捏成薄薄一片,然后手指用力,顷刻将它撕成两半,最后捏成一团。

她玩着那个纸团,语气轻松,她发现自己说谎时的演技也很出色,让人压根看不出破绽,“他说这雨好大,下个没完。”

“然后呢?”雨刷器刮着玻璃,岑姝拐过弯看着前方路况,问道。

“我说是啊,这雨比依萍向陆振华要钱那天还大。”

岑姝忍不住笑出声,就连苏淼也弯了弯嘴角,“你是不知道他是谁吧,和他说这种冷笑话。他可是檀宗恺——大立医疗的老板,黎城首富檀家的一把手。”

“我怎么会知道呢。”苏淼拨了拨湿了的头发,看起来毫不在意,现实也的确是这样。檀宗恺是什么身份,现在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但岑姝对檀宗恺的话题延伸并没有结束,像是想起什么,她开口说道:“你现在不认识也正常,但以后可能也会和他有交集了。”

苏淼的手停下,又听见岑姝继续说:“之前我小姨和我提起过,路家和檀家好像还是比较近的亲戚关系。没认识路慎东之前没觉得有啥,认识了之后才发现,这世界可真小。人际关系一环扣着一环的,六度分隔理论诚不欺我。”

前面遇到红灯,岑姝踩下刹车,看向副驾驶上的苏淼,总结说:“反正以后你要是和路慎东结了婚,就少不了和他打照面。”

岑姝这话,实实在在地提醒了苏淼一个未曾深想的问题。之前被心动与甜蜜冲昏头脑,自以为剖析坦白就能掩盖过一切。

她的‘狂妄’让她迷失,她一直以来的‘孤儿’身份,让她对此产生了某种钝感,她竟忘了现实社会关系的残酷性。

若她和路慎东的关系被袒露,由此会引发什么样的蝴蝶效应,她下意识地不敢深想。

‘结婚’两个字重重砸在苏淼心上,让她思绪清明起来。

默默将身前的戒指坠子放进衣领内,心却加速在跳。

是她得意忘形,自以为孤身一人便无所畏惧,以至于轻易露出破绽,让檀宗恺抓住把柄。

她厌恶这种感觉,被世俗眼光裹挟着,被现实压力重压着。

她意识到自己的决定还是太草率,只是木已成舟,她已无法轻易回头。

岑姝将她送到酒店门外,暴雨也已经停歇。夜空碧蓝如洗,雨后空气凛冽,冬风吹过,使得苏淼愈发清醒。

道了别,苏淼推开酒店门往里走。进到房间躺在床上,她闭眼,想了许多许多。

她何尝不知道在道德社会的虚伪平衡中,每个人都犹如表演在高空上走索的囚徒,每一步都是对真实自我的谋杀。

她可以做到不管不顾,但路慎东呢?她无法不为他考虑。

房间只开着一盏夜灯,静悄悄的。苏淼甚至可以听到远处厂区,非作业时间点里,偷偷开启的机器低鸣声。

她胡乱地想着,在情绪快拧成一股线时。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她漫无边际的思维。

【SSR】来电。

苏淼仍躺着,只是懒懒地侧了个身,看着窗外圆而明亮的月亮。

良久,她按下接听键。

白天和路慎东的电话仍有余韵,她率先开口,“慎东。”

电话那头的路慎东声音懒懒的,惬意地回应,“嗯……在做什么,这么久才接。”

苏淼又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的轮廓,故作轻松地说:“刚和岑姝吃完饭回来,才进门,都没来得及洗漱,就听见你电话过来。”

“晚上吃什么了?”路慎东听起来还在工作,背景音偶有敲击键盘的声音。

“吃的日料,岑姝选的地方,人均消费近一千——当然也是岑姝请的客。”苏淼笑笑,语气有些夸张地说,“我足足吃了五块金枪鱼大腹,现在腻得有些反胃。”

“味浓则厌,趣淡方长。”路慎东接话说。

“我以为你只是个工科狂,不晓得你也能说出这么深刻的话来。”

路慎东在电话那头轻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教授架子上的书,她埋头坐在桌前看,渐渐地我也被影响,最不少,所以多少也能说上两句。”

“喔,那你小时候很幸福,二十年前的事情。”

躺在满是书的房间,什么都不用想,埋头徜徉书海,身边还有名为‘母亲’的人陪伴,这是苏淼小时候最想做的事。

不过很可惜,那时候的赵倩除了漂亮,肚子里毫无点墨。各样的护肤品外,盘。

而现在,她反而有些怀念那些红红绿岁的时候,她会偷偷沾取一点这种神奇的粉末,学着。

一不小心就将自己的眼睛化成一个小小西红柿。还没来得及擦掉,就被赵倩撞破,惹得她放声大笑。

那时候的赵倩才会给苏淼一种真实的母亲气息。

她会取出一块白色棉片,然后按在蓝色瓶子上沾取里面的液体,叮嘱她不准睁开眼。苏淼感觉她细长柔软的手捧住她小小的脸,再仔细轻柔地擦去她眼皮上的红色痕迹。

不合时宜的回忆,却另苏淼无法轻易挣脱。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多长时间没有这样放肆地想念赵倩,并努力寻找两人之间的每一道蛛丝马迹。

潜意识中,她认为这种回忆有一定限制次数,想一次就会从本子上划掉一次。她和赵倩拥有的美好回忆太少,因此更害怕自己终有一天,这种美好会被耗尽。

那时候,她会什么都不再拥有。

水痕沁湿床单,她抬手捂住眼睛,安静地抽泣。

“苏淼。”路慎东如何敏锐,怎会猜不到她此刻在哭,“对不起,是我触你伤心事。”

苏淼兀自摇摇头,“不是的,有风吹进来,吹得眼睛疼。你说得对,味浓则厌,趣淡方长。”

“你不要因此联想。”

苏淼擦掉眼泪,“联想什么?我只是提醒自己,下次一定不能贪食,所谓甜味七分是蜜糖,满溢则成穿肠药。”

敲键盘的背景音停下,空气静默一秒,苏淼又听路慎东说:“今晚遇到什么事了?”

“什么什么事,你别多想。我这人爱反思,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习惯,当然你肯定不会学我这个坏毛病,你这样的人,只会向前看,不会向后看。”

眼泪已经干透,清醒的苏淼又回来了。

“七分为饴,十成成毒——这是《清暑笔谈》里的话,虽然夏天还没到,但我觉得有必要提前克制食欲。”末了她补了一句:“冬天易养膘不是吗?”

今夜的气氛不对,路慎东自觉这不是和谈心的好时候。他的小刺猬必然是遇到了一些事情,只是这话并不容易和他说。

既然她不愿主动说,他也不逼问。

挂了电话,但路慎东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趟黎城,反正这事儿也不是他第一次干。他能做的就是,在每次苏淼需要他的时候,他都可以第一时间出现。

活堆得像山,路慎东上高速的时候,接到陈方聿的工作电话。得知他第二天的线下会议要‘旷工’,又顺嘴问了句去哪儿。

知道他要去黎城,陈方聿皱眉。

“这个关口应该不适合和大立医疗接触太多。”

路慎东何尝不知道目前形势严峻,年后檀宗恺那边以最快的速度,最厚的资本预算,强势加入光学仪器的赛道。

目的摆明了是与莱特一决高下,路慎东既然不愿意让檀宗恺入股,那他就全资下场。檀宗恺什么都不缺,尤其是钱。

路慎东并不怕事,檀宗恺既决意如此,他自然没有撤退的道理。

“我只是去见我的女朋友。”路慎东抛开商场上的斗争,回归一丝温情。

“女朋友?”

“下次一起吃饭,你也认识。”

黎城有谁,陈方聿比任何人都清楚,而这人他和路慎东又正好都认识。

路慎东没察觉他的沉默,换了话题又交代了几件待办的事项,径直挂了电话。

已经是夜里十点,苏淼和路慎东打完电话后,仍感觉胃中犯腻。起来又坐在桌前将厂子里的优化方案从头到尾看了几遍,才关了机去洗漱。

吹完头发已经快十点,酒店房间不大,小小的却很很舒适。

苏淼刚躺下,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路慎东又打了过来,她接通。

“睡了?”他声音低沉,伴随着呼啸的风声。

“正要睡。”

“灯灯说她想你了。”他停顿片刻,语气里一丝难以捕捉的温缓,“你想不想她?”

“当然,只是她在冬眠。怎么告诉你她在想我?”

听筒里传来他极轻笑声:“她梦里说的,说妈妈也想她,让我带她来见你。”

心口无声一顿,某种预感清晰起来。苏淼起身,赤足踩过地毯,拉开窗帘——楼下清冷的夜色里,淡黄路灯下泊着熟悉的黑色轿车。路慎东斜倚车门,左手持手机贴在耳侧,右手拎着那个熟悉的亚克力笼。笼内,黑芝麻团似的的小东西安稳地蜷着。

推窗的刹那,他恰好抬眸。视线穿过薄寒的空气,无声交汇。他唇角微动,对着话筒,也对着她,“小苏博士,我也很想你。”

未及思索,苏淼抓起椅背上的薄毛衣套上,趿着拖鞋便出了门。

电梯下行,苏淼奔出大堂,寒气瞬间裹住单薄衣衫。

她跑向他。

路慎东已收起手机,在她靠近时张开了手臂,她撞进他带着夜露寒气的怀里。宽大衣襟将她裹紧拥住,温热的体温透过羊毛衫传来。

苏淼的脸埋进他胸前,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冬夜的凉。手环上他腰身,攥住了背后的衣料。

先前那番劝诫自己的话又开始摇摆——味浓则厌,可面对路慎东,她如何能生厌?

只更用力地抱紧他。

第58章 58【VIP】

“这会儿不怕别人看见了?”

冲动的*情绪褪下,苏淼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不是说很忙?拎着灯灯跑来跑去干什么,油钱多得烧了?”

“爸爸妈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家三口。”路慎东依旧厚脸皮,苏淼听着他大言不惭的话语,想谁和他是一家三口。

路慎东闻着她的发香,低低笑,“不把脸抬起来,我怎么吻你?”

苏淼躲在他的大衣里,对他这种轻佻的情话还未完全免疫,感觉脸颊像是在发低烧,侧过脸贴着她的胸膛,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收起你绮丽的念头,不要破坏这种温情。”

“什么念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来的路上,路慎东想好见到苏淼的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深深地亲吻她,但这会儿她软软的身子贴着他,躲在他的怀中。这种甜蜜的感觉,却比接吻更动人。

“天冷,回房间吧。”

这话让苏淼打了一个激灵,她松开手,小脸从大衣中露出,一双眼睛莹亮。

“……那我问问还有没有房间。”

路慎东伸手捏捏她的脸,感受她脸上发热的温度,声音带着蛊惑,“收留我,好不好?”

苏淼抬着头,路慎东没给她犹豫的时间,反客为主,揽住她的腰,圈着她往酒店里走,“想什么呢,开了两小时车,胳膊都酸了,揽你都没力气。”

路慎东哪是没力气,箍住她腰的手咯得她疼。她充分相信路慎东完全可以单手将她抱她,苏淼感觉自己几乎是被他抱着悬空着走。

进了门,路慎东就原形毕露。

灯灯都被他放在一边,铺天盖地地吻就落下了来。

“路慎东!”

苏淼的嘴被路慎东堵住,只能呜呜地反抗,她就知道他不怀好意。

路慎东的技术好像又精进了一点,苏淼严重怀疑他又看过不少法国浪漫电影,才会将法式热吻掌握得如此炉火纯青。

他撬开她的齿贝,霸道地占据她的唇舌,以胜利之姿赢得这场攻坚战。苏淼感觉大脑缺氧,只能死死抓住路慎东后腰上的衬衫衣料,使自己保持清醒。

小小的酒店房间玄关,两人吻得如入无人之地。

苏淼心中警铃大作,再这样下去两人就要擦枪走火。她当然不是什么贞洁烈女,会情欲上故作姿态。

只是继她抱着毁灭心态在路慎东家与他完成第一次后,她并不希望两人的第一次亲密发生在酒店。

“路慎东,我觉得这里不好。”她小声求饶,坦白了自己的意愿。

她求人的时候,神色动人,清冷与多情兼备,因她这样低低求饶,反而更加激发路慎东的占有欲。

战场从嘴唇转移,苏淼因身前忽然的凉意而颤抖。路慎东埋下头,一步步蚕食新的领地。

手也并不闲着,轻而易举地穿过薄薄的羊绒衫,触及她后腰的细腻温热的皮肤,苏淼感觉战栗。

她被抵在墙上,嘴唇因为暂时的被释放而得以喘息,接着路慎东蹲下身。

苏淼意乱情迷,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抵住他的肩膀。

“不要,不可以。路慎东,你老实一点。”

路慎东果然停下,直起身,将她揽进怀里。苏淼终于理解什么叫‘心若擂鼓’,路慎东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两人都大口喘气,呼吸声不分彼此。

“你是魔女吗?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苏淼又想说对不起,她不是故意这样做。但她没有对路慎东道歉,她不能再给他甜头,否则他一定得寸进尺,不会再轻易放过她。

“这里是酒店……我不喜欢。”

路慎东不再为难她,缱绻地亲了亲她额前的头发,“下次去我家,或者你那儿,行不行?这个理由只允许你用一次,下一回我可就不放过你了。”

苏淼潮红的脸又涌过一阵酥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倒是路慎东真的就放过了她,“我去洗漱,你去床上等我。”

这话又让苏淼遐想。

见她呆愣愣地神游,路慎东捏捏她的脸,“瞎想什么呢,不是说好了什么都不做?你要后悔也来得及。”

“你才后悔。”苏淼咬唇,对他的调戏微恼,“我累了,先睡了。”

浴,她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

心想路慎东还挺节省水资源,水声响一阵又停一阵,德。

打完泡沫后,又哗开,苏淼想,男人洗澡可真快,这才几分钟。

路慎东开始吹头发,吹风机的嗡嗡声是很好的催眠曲。苏淼感觉有些困了,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睡梦中她感觉身侧床垫微微凹陷,扑进来一有人在剥她衣服,她吓了一个激灵,困意消了几分,

“穿这么多,不热?”

路慎东利落地脱掉了她故意穿着的贴身单衫,露出里面的吊带。

“我,我没穿……”苏淼不喜欢穿着内衣睡觉,又怕刺激到某人,因此在吊带外面又穿了一件薄羊绒。

这会儿没了薄衫的欲盖弥彰,苏淼秀气的锁骨,匀称的手臂都袒露在路慎东眼前。

路慎东低头,看见她脖子上细细闪着亮光的项链,指尖轻轻一勾,那枚钻石戒指就从苏淼的秀发中跳了出来,落在苏淼身前微微隆起的曲线上。

原来那枚戒指一直被她戴在身上。

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戒环,路慎东低头轻轻落下一吻,感觉到它的温热与香气。

可他想吻的,又岂止这枚戒指?

他决定采用怀柔政策,徐徐图之。

“别乱动。”路慎东重新盖好被子,大手一揽,侧着身抱住她。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苏淼这才发现路慎东赤着上身,“你把衣服穿上。”

“穿着睡不着,我平时就这样。”

“可你上次没有脱。”苏淼的困意早已消尽,话说出口,感觉自己又中了路慎东的圈套。

“好像听起来还有些遗憾?要不开灯给你看看。”

“路慎东,你无耻。”

暗色中,路慎东低低笑,“来得太急,没带衣服。要是穿衬衫睡,明天会皱得出不了门,别人看见就会猜想我昨天做了什么。”

“那……那你也不能这样。”

“我看起来有那么不守信用?苏淼,我是商人,商人最重要的是信誉。”

……性欲。

苏淼忍不住想歪,又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反思。

这是两人确认关系之后,真正意义上的共眠。苏淼被路慎东抱着,感觉自己整个人热得发烫。

两人都没穿裤子,只穿着贴身内衣。路慎东甚至迈着长腿,随意一伸一勾,就使她细长的腿贴向自己。

“我去关空调。”苏淼热得受不了,尤其是感觉身后抵着的异样,逃似的起身。

这时候,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容易燎原。

更何况是苏淼这样明显的逃离,下一秒她就被路慎东拉了回来。他翻身而起,轻易将她桎梏在身下。

“你骗人,不是说了商人有信誉?”

路慎东的气息扑在她脸上,笑声清晰,听起来有些可恶,“小苏博士,你大概忘了——商人还有一点特点,那就是兵不厌诈。”

苏淼有些生气,却又听见他柔声说:“自己试过,没弄出来,憋着的滋味不好受。”

这是真话,路慎东在浴室试了又试,良久不得要领。

谁点的火,还需谁负责灭。

“帮我。”路慎东说。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苏淼看着路慎东隐忍到极致的眉眼,心里有些不忍。

但她很快就为这一丝不忍付出了代价。

她忘了,除了兵不厌诈,战场上还要一个绝对准则就是——永远不要对敌人心软。

路慎的大手游弋着,很快将她点燃。

意乱情迷中,她放弃了抵抗。但路慎东也遵守了承诺,只需她帮他解决。

最后他抱着她去洗手。

“对不起没经验,下次一定控制住。”

苏淼任由路慎东握着他的手在水龙头下冲洗,脸深深埋在他肩颈。心里想的却是,酒店的镜子为什么都要做得这么大,擦得这么干净?

她若是回头看,就能看见自己的身体都呈现出一种淡粉的颜色。

是那样迷人。

路慎东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有在洗手台要她,他为自己纯情失笑,又觉得自己怎么会圣人到如此地步。

一切只因爱她爱得太深。

路慎东完全没有睡觉的意思,玩心极重,又和小苏博士闹了大半宿。

苏淼起初还有斗争意识,可大床之上,小刺猬又怎么玩得过老狐狸。

到最后就任由他乐此不疲地自娱自乐,他的确‘老实’地守住了最初的承诺。但到后面,苏淼甚至都想不如让他得逞算了,她困得双眼迷离,边上这人却精力无限。

她不再管他,只当他给她免费按摩,不会儿沉沉睡去了。

天刚亮不久,两人就被路慎东急促的电话声吵醒。对身边多了个水草似的整晚缠住她的路慎东,苏淼醒来时还有些恍惚。等回神过来,又想起昨晚种种。

那些属于夜晚的隐秘,因太阳升起而变得有些羞耻。

她也有起床气,这会儿更不设防,一些坏脾气也初露端倪,“喂!电话响。”

水草一点不松开,反而缠得更紧。苏淼伸手用力摇他,可她细胳膊细腿,哪儿推得动一个沉睡的一米八几大男人?

电话响了又响,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苏淼听得吵得很,起身去摸手机。刚支起半个身体,就被路慎东拉了回来。

他大手一伸,捞来了手机。

看也没看来电显示,只划开接听键,下一秒将手机放在苏淼耳边。

“帮我接。”

苏淼一惊,立刻捂住嘴巴,将手机丢了回去。杏目圆睁,在心里骂了路慎东好几遍混蛋。

路慎东睁开眼,心情颇好便不再逗她。扫了眼屏幕,看见来电名字,有些意外。

陈方聿这个万事不care的人,什么时候在早晨六点给他打过电话?

“你最好有急事。”

路慎东半靠在床头,伸手随意地抓了抓睡塌的头发,感觉之前和苏淼一起剪的头发,好像又长了一点儿。

“就因为这个?Alex,你吃错药了。”路慎东的毒舌不亚于任何人,苏淼抬起头看他,默默担心这话是否说得太重,伤了两人和气。

对面也没给他好脸色,苏淼听见一句经典美式问候语后,陈方聿也毫不客气地就挂断了路慎东的电话。

路慎东显然还没琢磨透这莫名其妙的一场对骂是为什么,就听见苏淼问他:“你来之前和他说什么了?”

“和他能说什么,就说来找女朋友。”路慎东盯着苏淼素雅漂亮的脸,想到一种可能性,“他什么意思,真看上你了?”

苏淼对路慎东的愚蠢表示无语,“他又不知道我在黎城,你说在黎城的还有谁?”

第59章 59【VIP】

“岑姝?”路慎东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有事?”

所谓隐私,就是隐秘的,私人的故事。

就算她对岑姝与陈方聿之间的牵绊已窥探一二,但苏淼本性不愿意和人大谈八卦,即使这人是路慎东。

但她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一声,“你和陈方聿的那番话可能造成了他很大困扰,你大概想象不到,他是如何熬到天亮才忍不住给你打这通电话。我想你有必要同他说清楚,但我又希望你不要告诉他我们的关系。”

路慎东原本听着前半段还腾起些探究的兴味,后半句却让他彻底失了心思。

“我就这么拿不出手?还是对你自己太没自信,又来那套没营养的配得上配不上的言论?配种呢?”

这话太粗鄙,苏淼翻了个白眼给他,“你爱当猪你当,别拉上我。”

她不想一大早和他博弈论,点到为止:“事以密成,太过高调并不是什么好事,能明白吗?”

路慎东当然明白,但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总得寻个出口。

但这人不仅属刺猬,还属兔子,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这点不高兴,只能从嘴上讨些便宜。

他起身去浴室冲澡,昨晚闹腾出一身汗,起来不洗就腻得慌。可他相当无耻,不仅洗澡不关门,还邀请苏博士观赏。

“公序良俗懂不懂?”

路慎东一脸无所谓,赖定她,“我身上你哪里没看过?”

苏淼气得把手又多搓了两遍。

小酒店没有早餐服务,厂区附近倒是有不少移动早餐摊,卖着一些鸡蛋灌饼,手抓饼之类的餐点。

“我下去买点?”苏淼问,不确定他是否肯屈就。

路慎东从浴室出来,半干的头发随意拢在额后,水珠沿着颈线滑落。他动作潇洒地穿上衬衫,动作间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利落。

窗外厂区的晨光灰白,空气里浮着工业尘埃。

“这地方没正经早餐,”他目光扫过楼下简陋的摊点,“带你去吃点好的。”

路慎东径直带她出门,自然也不忘索取一个早安吻。

车子平稳驶离工业区,穿过几条旧街,几乎横跨半个黎城,最终停在一家老面馆门前。

面馆招牌陈旧,被岁月和油烟浸染得颜色深沉。门口支着几张简易桌椅,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这里?”苏淼有点意外,这地方藏得深,她完全不知道它的存在。

“嗯,老味道。”路慎东应着,侧身挤进窄小的门,在角落寻摸到张刚空出来的小方桌。桌面油光光的,他顺手抽了张卷纸抹了抹,拉开塑料凳让苏淼先坐。

“老板,两份面,肝腰双炒和海鲜面。”他的声音在嘈杂中清晰地传达到忙碌的老板耳中。

店内喧闹,头顶的老式风扇嗡嗡作响。

“你对黎城比我熟。”

“陈教授的高中就在附近,”他语气平常,“这间小店,是她与我父亲初次相遇的地方。”

苏淼抬眼看他,周遭的喧嚣成了背景音。

两碗面热气腾腾地适时端上,路慎东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木筷,掰开后递给她,“尝尝。”

“这里对你很有意义。”

苏淼接过筷子,路慎东又抽出一双,看着她才接着刚才的话题,带着一丝追忆的意味:“那时店小人多,需要拼桌。我父亲在保密单位工作,路过黎城开会。偶然走进这间店,吃个面也衣着板正,坐姿如松。大概是生平第一次与陌生女子同桌用餐,他拘谨得连筷子都握不稳。”

路慎东停了下,看苏淼一眼,接着说:“陈教授见他有些古怪,便主动攀谈,他却紧张得难以成句。陈教授误会他为人倨傲,便存了几分顽心——我父亲伸手去取醋壶,她便先一步拎走。他刚拿起辣椒罐,又便迅捷地夺走,结果一个不慎撒多了,反而呛得泪眼朦胧。”

“然后呢?”苏淼听得入神,又见路慎东挑起一片油亮的腰花,送入口中,才继续说:“我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从内袋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手帕递过去。”

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陈教授当时便怔住了,一是诧异新时代竟还有人用这种老古董;二是她读了那么多书,一肚子才子佳人的故事,怎么会不懂递手帕的意思?接过来,自己倒先臊了。我父亲吃完面便走,陈教授追出去,与他约定第二天还在这里相见,她会还他手帕。”

“最后还成了吗?”苏淼问。

“当然没成,”路慎东挑眉,

苏淼哑然失笑,也明白路慎东带她来这里的原因。这是他父母故事初始的地方,如今他带她一起故地重游。

路慎东这人,霸道张扬是表象,底色却是这般细腻温柔。她意义,尤其是陈教授和路母情缘,在她的人生认知里是及其陌生的。

她乐意倾听。

“,风趣又幽默,工作上不拘小节又很严谨。”

“的确,我受她影响多过于我父亲。但论严谨,无人能与我父亲比。他在那种单位待久了,难免刻板严苛,但本质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以后你见了就会知道。”

苏淼低头吃了口面,海鲜面汤头醇厚鲜美,面条伟,那个婚内出轨使她母亲怀孕,又迅速,留不下任何值得回味的片段。

“很抱歉我没有这种家庭故事和回忆可以讲给你听,我爸妈的过去不受世俗祝福。而父亲这个角色在我成长中缺失太久,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提起。”

“不想提可以永远不提,这并不重要。”

虽然苏文伟这人行径令人不齿,但听到路慎东对她说他不重要的时候,苏淼还是觉得有一丝心痛。

“你这番话,会让我误会你是在炫耀你成长在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而我与你相反,我拥有一个不负责的父亲,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母亲。”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淼的家庭背景是两人之间默契不去提起的禁忌,她的回避是伤痛带给她的自我保护。

但回避只会让误解与不安更深,他同她谈起父母,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存在。

他清楚两人目前的状态看似稳定,实则脆弱不堪一击。

他要赶在可能的外力来临之前,表明自己的态度。

路慎东正了正脸色,认真说:“我带你来这里的目的,并非让你想起伤心事。我是想说,孩子会是父母的影子,虽然你无法选择过去,但可以选择未来。若你愿意,我们的孩子,会比谁都幸福。”他目光沉静,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也请你,相信我。”

这是路慎东给她的承诺,重逾千钧。路慎东言出必行。苏淼无法不信。

路慎东没有执意等到她的答复,他又绅士地起身去结账。

这人明明是工科出身,却又很懂文科的浪漫。

他总是这样,抛下惊涛骇浪的言语,又适时留给她喘息的私人空间。

就像放风筝,他可以让她自由,也可以让她安稳落入怀中。

“走吧。”路慎东结完账,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车子开出居民区,却驶向工厂的反方向。未等苏淼反应,车子已平稳驶上通往老房子的熟悉道路。

“时间还早,我送你回去看看。”

窗外街景流转,苏淼默然。今日并无此计划,但陈教授与路父的故事,漾开了她心底对赵倩的思念。

又一次无需言语,路慎东便将她送至心之所向。

钥匙转动,门扉轻启。

赵倩留下的屋子一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旧日时光的寂静与微尘的味道。客厅一隅的小几上,遗像静立。

苏淼取出三支线香点燃,青烟笔直如线,缓缓升腾。她凝望着照片,无声伫立。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是她的负累。”她没有回头,但知路慎东在认真听,“在漫长的痛苦里,她变得喜怒无常,并把全部扭曲的期望都倾注给我——她要求我学业必须优秀,品性必须自持。那时候我并不理解她为什么近乎苛刻地对待我,但我知道我的听话能让她高兴,那我愿意去做一个‘听话’的小孩。”

路慎东听着她寥寥数语带过的过往,心口似被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都过去了。”

身边传来脚步声,苏淼侧首,看见路慎东已自取三支线香。

她怔了下,下意识伸手想拦,“你不用……万一以后……”

苏淼喉间微动,那句婉拒几乎脱口——这动作承载的意味太重。

路慎东神色沉静如水,他微微俯身,拿过台子上的火机,引燃自己手中的三支。动作轻柔却郑重,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稳。

他面向照片上那个眉宇间凝结着无尽愁苦与美貌的女子,颔首致意。

小几上还放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路慎东没见过的七八岁的苏淼。她被抱在赵倩怀中,张着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对着镜头比V。

幼年苏淼长得十分精灵古怪,脸蛋很圆,看起来比现在肉嘟很多。路慎东至今没见过苏淼露出过照片上那种,不带任何烦恼的纯真大笑。

曾经的她也是无忧无虑的小女孩。而现在的她,圆脸变成瓜子脸,一双笑眼也变得内敛沉静。

路慎东凝神看了一会,随后,将香稳稳地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缭绕盘旋。他始终未发一言,只在心底深处,对着那定格的面容,清晰地低语——一生一世,我会照顾好她。

苏淼立于一旁,情绪在寂静的空气中交织弥散。

路慎东的侧影在淡淡的烟雾后显得格外清晰,他直起身,转向她。

“万一什么?”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他惯有的掌控力,也裹挟着一种无需多言的坚定。

“我们不会有万一。”

第60章 60【VIP】

结束祭拜,两人开车回酒店。

苏淼进房间收拾东西去模具厂,她还有一天时间可以帮赵国乾的忙。

路慎东已经坐在窗边的小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他戴着蓝牙耳机,正低声参与一场线上会议,屏幕上能看到几个飞书头像。

苏淼放轻脚步,指了指门口,用口型无声地说:“我走了。”手刚搭上门把手,就见路慎东起身,将蓝牙耳机取下扔在一边,走向她。

“你……”苏淼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他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

他总是这样猝不及防地索取一个吻,亲不够似的。

手臂有力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刚才在会议中那个冷静自持的决策者只是个假象,此刻的他只剩下纯粹的,无法餍足的渴求。

苏淼被他吻得气息不稳,心底也生出浓浓的不舍。她贪恋这怀抱的温度,但赵国乾那儿的摊子还要她收尾。

路慎东既然给了赵国乾这个机会,她也自然要全力以赴。

“我真得走了,舅舅那边还在等我。”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中饭你可以叫外卖,退房时间我延到了下午三点,到时候你带着灯灯就回平州吧,我定了七点钟的车票……”

“所以,”路慎东打断她,声音低沉,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磁性,“你要抛下我,让我自己回去?”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票本来就买好了,谁知道你会突然跑来。”

“那就退票,我等你一起。”

“不行,太晚了。”苏淼感觉有些理亏,正色道:“你这突然袭击的毛病要改,不然我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倒成了我的错了?”路慎东噙着笑看她。

苏淼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耳根发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了些:“什么错不错的,只是我喜欢事情按计划走,这样心里有底。你总是总是出其不意地制造些‘意外’,”她抬眼看向他,“虽然……”

“虽然什么?”

苏淼不想承认,虽然你的“意外”都让我措手不及,但每一次,都让我更深切地感受到被你珍视,被爱着的真实。

这种踏实的幸福感,是任何严丝合缝的计划都无法带来的。

“不和你多说了,舅舅还在等我,我们回平州见。”

就在这时,路慎东扔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里,清晰地传出外放的呼唤声,一个男声接连响起:

“路总,路总您在吗?”

“路总,关于项目的解决方案,您看……”

会议还在继续,下属们显然在等待他的最终裁决。

苏淼像找到了完美的脱身理由,立刻正色道:“看,你的下属都在等你做决策。路总,不能因为谈恋爱就……”她话未说完,就被路慎东截断。

他不仅没回去处理会议,反而更贴近了一步,几乎将她圈在自己与门板之间,低头凝视着她,眼底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就怎么样?”

苏淼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强自镇定:“你明知故问,不管怎么样,工作都要认真对待。你现在这行为非常不好,要以身作则,快去开会!”

路慎东放开她,“你倒是义正辞严。”

“工作是工作。”

苏淼拧开门把手,声音轻了点,带着点哄,“好了,很快就能见到了。”

路慎东听得心软了又软,摸了摸她的脸,才放她走了。

随即接入会议,“我这网不好,你继续。”

刚才那个焦急的男声,莱特营销总监立刻接上,语气凝重:“路总,情况有些棘手。我们刚刚得到确切消息,大立医疗近期在密集接触我们OCT设备在国内的几个核心代理商,尤其是负责华东和华南大区的‘康健’和‘普瑞达’。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意图很明显,就是要撬走我们的渠道。”

“继续说。”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营销的声音更加低沉,“我们同时收到几家关键零部件供应商的‘委婉’通知,他们表示,由于产能排期紧张,短期内可能无法保证对我们的稳定供货,尤其是高规格型号的部件。我们侧面了解到,大立医疗近期给他们不少订单,我猜可能施加了压力。”

会议里传来压抑的讨论声。

大立医疗作为国内医疗器械巨头,体量庞大,其针对性施压对供应链的冲击是致命的。

路慎东沉默了几秒,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穿透力:

“渠道方面,立刻联系康健和普瑞达的负责人,我亲自谈。查清楚他们与大立的独家代理合同是否存在排他性条款。如果没有,明确告知他们,莱特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脚踏两条船行为。同步启动‘B计划’,评估并接触安泰科技和华瑞医疗作为华东华南的备选渠道,动作要快,条件可以给到最优,但核心要求是忠诚度和执行力。”

“至于供应链问题,的名字,“这三家,法务部和采购部联动。查合同,查他。如果构成,按最高标准索赔,并立即启动诉讼程序,冻结相关款项。同时,采购部动起来,24小时详细报价,产能评估要时,我可以亲自飞一趟。”

“最后,”分,“大立医疗最近动作这么大,资金链和审计团队,给我盯紧大立医疗这季度的财报细节,特别是他们新项目投,人资部加急释放招聘需求,薪资包按最高去谈,方聿你负责面试。”

“好。”陈方聿回应。

紧接着几位部门负责人出声应和,又听见路慎东说:“记住,”他再次强调,语气斩钉截铁。

“OCT设备是我们莱特在高端影像产品,所有动作,我要看到实效。确保渠道稳住,供应跟上。同时,给,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路慎东飞杭城谈业务的消息,夹知里,直到苏淼结束模具厂最后的收尾工作,疲惫地上才看见。

“临时飞杭城处理供应商问题,归期未定。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电我。”

信息发送时间已是两小时前。

苏淼心头微动,熬到和赵国乾分别,检了票后没有迟疑地拨通电话。忙音响了几声,就在她以为要转入留言时,电话被接起了。

路慎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是机场特有的空旷广播声和人声嘈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看到信息了,这么急去杭城吗?供应商那边很麻烦?”

“嗯,有些关节必须当面谈。”路慎东的声音沉稳依旧。

“是不是因为大立的介入?”苏淼何其敏锐,即使这两天路慎东接工作电话时,有意斟酌用词,但她还是听出了异样,“你不用骗我,我不是小孩了。”

路慎东沉默了几秒,作为有担当的男人,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女人为他的事业担心。

但他知道,他不能将苏淼看做一个需要时时庇护的小女人,她要强又清醒。

“是,供应链和代理商出了问题,”路慎东不再隐去这趟出差背后的压力,却也不忘安抚苏淼,“这事和你没有关系,只是正常的商业博弈。从我拒绝他入股莱特开始,这一场战迟早会来,只是恰好出现在这个时间点而已,你不必有负担。”

一番话说得明明白白,苏淼的心提起又放下,最后趋于安稳。

“马上登机,事情处理完了我给你打电话。”

“好,注意安全,落地说一声。”苏淼没有多余的嘱咐,她知道他的能力。

“放心。等我回来。”

“嗯。”苏淼轻轻应下,“一路平安。”

通话利落地结束,忙音取代了那个让人心定的声音。

站台外,城市的灯火勾勒出夜晚的轮廓。刚才的通话很简短,没有依依不舍的缠绵,只有成年人之间对各自轨迹的确认和对能力的信任。

曾经,她把爱情需要燃烧全部的热情和注意力,认为两个人必须紧密联系不分彼此,才算纯粹。

对檀宗恺,她几乎交出了全部的自己,仿佛离了他,世界就不完整。那种毫无保留的交付,最终换来的是信仰崩塌般的痛楚。

那痛楚把她关于“爱情”的虚妄表象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更坚硬也更深邃的内核——原来,失去自我根基的爱,再浓烈也只是空中楼阁,经不起现实风雨的半点摧折。

而现在和路慎东的状态,让她体会到一种截然不同的踏实。

他有他需要征服的领域,她亦有她坚守的工作岗位。她不再执着于那种必须时刻捆绑才能证明的纯粹。

那种纯粹,细想起来或许更像一种恐惧。害怕分离,害怕独立面对世界。

如今她明白,真正的健康关系,内核是独立人格的相互确认与支撑。

他告知行程,她表达关切,彼此信任对方处理问题的能力,这本身就构成了连接。

这种连接,建立在两个完整的“我”之上,比过去那种一方依附一方的关系,更加宽广深厚,也更能抵御时间的冲刷。

这是一种清晰的认知,他们都在路上各自前进,然后在某个交汇的路口携手并进。

这路途本身,已足够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