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的苏苒,保养得宜,岁月似乎只赋予了她更成熟的韵味和更锐利的攻击性。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价格不菲的裙装,妆容精致,眉眼间是与苏淼截然不同的,带着侵略性的美丽。
那是一种被金钱和纵容浇灌出来的,肆无忌惮的骄纵感。
她踩着细高跟,走进狭小的出租屋,目光先是在满屋破旧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最后才落在沙发上的苏文伟身上。
“爸,”苏苒的声音冷漠,又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跑到这种鬼地方来是嫌命长?马上跟我回去。”
她甚至吝啬于给旁边的苏淼一个正眼,仿佛她只是这破败环境里一件碍眼的摆设。
苏文伟被她嘲得又是一阵猛咳,喘息着试图解释:“苒苒……我……”
“我什么,”苏苒粗暴地打断他,“你都要死了你还想着她?你这辈子只有一个女儿,死了也只有我给你送终。”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苏文伟的心上,也清晰地传入苏淼的耳中。
原本在楼下守着的随从也都跟了上来,看着大小姐剑拔弩张的模样,默契地上前搀扶苏文伟。
苏文伟瘦弱的身躯轻而易举地被抬起,像抬起一张薄薄的纸板。
一阵猛咳,苏文伟挣开束缚,维护着最后的尊严,“放开!我自己走。”
他浑浊的眼睛看向苏淼,里面充满了无能为力的哀求和一丝不可察的歉意。
苏淼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苒终于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是轻蔑和厌恶。
“好好守着这破地方,很配你这种野种。”
门被“砰”地一声甩上,楼道里隐约传来苏苒尖利的斥责和苏文伟微弱断续的辩解,很快被跑车引擎的咆哮声淹没。
苏淼站在原地,身体僵硬,感觉浑身冒冷汗。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像找到了突破口,猛地冲上喉咙。
她踉跄着冲进狭小的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咳咳……慢点……”
苏文伟的声音破碎,被风撕扯着。
“闭嘴!”
苏苒厉声斥道,她胸腔里燃烧着怒火——为父亲临死前还惦记着苏淼,为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更为自己不得不踏入这种低级的社区。
跑车冲出小区,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就在这瞬间,一道沉稳的黑色车影从另一个方向驶来,目标明确地要拐入她刚刚离开的地方。
两辆车,一辆是暴躁张扬的跑车,一辆是线条冷硬,锃亮沉稳的轿车,在路口险险地擦身而过。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
电光火石间,苏苒本能地瞥向对方的驾驶座。
车窗半降,驾驶座上的男人侧脸轮廓极其优越,也很熟悉。
路家的儿子,檀宗恺的表外甥。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辆横冲直撞的跑车,眉头微蹙。那目光短暂地扫过她的车,看见副驾驶上苏文伟痛苦蜷缩的身影,以及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盛气凌人的脸。
路慎东上楼,看到虚掩的门,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进来,在洗手间里找到苏淼。她刚刚吐完,虚弱得几乎撑不住身体,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痕。
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脆弱和苍白。
苏淼抬起头,看到路慎东,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路慎东看着她这副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迅速而坚定地将她打横抱起,用外套裹紧她的身体。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充满了窒息回忆的出租屋,直接驱车将她带回了自己位于市中心的高层公寓。
回到属于他的空间,苏淼紧绷的神经似乎才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是迟来的不适。
她头痛欲裂,像是被重锤反复敲打,浑身不停地出虚汗,体温迅速升高。
精神压力和连续的情绪冲击,终于让她的身体发出预警信号。
路慎东守在她身边,用毛巾擦拭她额头的冷汗,喂她喝水。
看着头,和偶尔因梦魇而惊悸的样子,神色愈发冷峻。
他其实早有预感,知道苏家或者檀宗恺可能找上门,也知道被窥探的阴影下。
只这么突然,冲击如此巨大。
后半夜,苏淼在,头痛稍缓,但精神极度脆弱。
她断断续续地,像呓语一般,向路慎东诉说了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过往。
她谈起没有父亲参与的成长,如何像野草一样在夹缝中生存。
每次游园会,看到别的小朋友都有父母两人一起陪着,而赵倩因为没有丈夫陪同,找借口不参与这种活动已经是常态。
苏淼自己只能默默躲在教室角落,或者干脆逃掉,独自在空无一人的体育器材室里待到天黑。
谈起任何需要家长参与的校园活动,都伴随着她最深的恐惧,因为那意味着她的“格格不入”和“亲情的缺失”。
“……最怕老师问,你爸爸怎么没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苏文伟带给苏淼的伤痛绝非这一点半点,即使是过了这么多年,只是回忆其中一部分仍她产生如此大的应激反应。
看着怀里脆弱不堪却仍在痛苦中挣扎的苏淼,路慎东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吻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搬过来住吧,至少在你新家完全弄好之前,住在我这里。我不想你再一个人面对这些,也不想你再回到那个地方。”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怀中的苏淼慢慢止住了情绪。
她抬起满是伤痕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看着路慎东,缓缓地却无比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她的声音还很虚弱,却透着坚定,“我不能因为害怕就逃跑,我已经逃避太多次了。”
路慎东捏着苏淼的手,无名指上仍是空空荡荡。她还是不愿意正大光明戴上那枚戒指,只肯将它穿在链子上,挂在脖子上,藏在毛衣里。
“我尊重你的选择,这个要求的确带着我的私心。我想每天睁眼就能见到你,不用担心你是否按时吃饭,晚上睡觉是否不安稳。”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只是暂时的应激反应,很快就会过去。”苏淼扯了扯笑,试图让路慎东安心,但她不知道她现在的笑容其实很难看,故作轻松的笑反而让看的人难受。
“至少在我出差前的两天,你住在这里,否则我不会放心。”
苏淼又开始发烧,其实她从小很少有生病的经历。
后来她回想成长的时光,意识到她是压根不敢生病,她怕没有人照顾自己,赵倩是矛盾的存在。对她好的时候,恨不得捧出一切给她,对她严厉的时候,即使是发烧发得神志不清,也只会叫她扛着,不能依赖药物。
因此她格外害怕病情蔓延,往往在感冒的第一时间,就去卫生院买最便宜的一片安乃近吃下,闷头睡上一觉就会恢复如初。
这种药因为药效猛,后来被列为禁药。这也是苏淼长大之后偶然看新闻才知道的事情。
因为贫穷和无知,她用透支身体机能来换取健康。
没有人告诉她,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配合温和不刺激的西药疗程,二到五天就可以痊愈。
那时候每个人都像没有耐心,赵倩、她那些男朋友们、以及她自己。
好像所有人都急于从一种状态跳到另一种状态中去,很多年里她都在寻找快速摆脱一切的方法。
渐渐成了执念,也渐渐失去了等待的能力。
路慎东在替她将这种能力一点点找回来。
“吃了药,好好睡一觉,我陪着你很快就好。”
他又偷偷亲她,她现在是病号,但他怎么一点不在意?别以为他身强体壮就可以不在乎,冬季寒流来势汹汹,即使春天就要来了,但也不意味着冷空气结束。
流感可不看你是否强壮。
工作这些年,苏淼悟出一个规律,当她产生某些放松的念头时,生活或者工作往往会立刻给她当头一击。
盈满则亏,她还不到松懈的时候。
“你会被我传染。”
“那就一起打针吃药。”
“我不要,那时候我肯定已经好了,我不喜欢照顾人,我有阴影。”
路慎东又亲亲她,这次吻落在她的眉骨上,压着碎发,让她感觉有些痒。
一个安慰的吻,不带任何情欲。
“那我生病了,你也不要照顾我,我的免疫系统很强,用不了多久就会自愈。”
“那不太好吧,毕竟你也照顾我……”
两人就这样扯着没营养的谁照顾谁的问题,药渐渐起效,苏淼感觉昏沉。
迷迷糊糊中,听到路慎东在和陈教授打电话。“工作有点压力,急病攻心,吐过好了一点儿。不肯去医院,在家再观察一天,严重了我带她去医院。”
“你不用过来,我会看好她。好,再见。”
路慎东挂了电话,又去找苏淼的手机。
“请假和张世清请就行?发短信是不是就可以?”
苏淼抬手去拿手机,“不用请假,明天可能就好了。”
“工作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苏淼叹气,这个月的全勤又无望,少不少钱呢。
“那我住两天就回去。”
“好全了,随你住哪里。”
路慎东起身穿外套,又给她掖好被角,关上门出去采购东西。
脑子有些迟钝,她努力集中精神打量这个房间。一样的吸顶灯,一样的床,一样的摆设。
明明过去好几个月,但她对这里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没想过再回到这里,更没想过会和路慎东在一起。她想起自己曾经做的傻事,曾几何时,坚定地认为路慎东同样拥有男人的劣根性。
一时兴起的追逐并不会长久,得到了之后,就会感觉乏味。
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彼此的兴味都未曾消减一分,只越爱越浓烈,越爱越不舍。
先这样吧,苏淼快昏睡过去,在那之前她慢慢地想,人真是贪欢的高级动物。
明知道陷进温柔乡会有迷失风险,但还是一边提心吊胆,一边又无法自拔。
想着想着,彻底睡过去了。
路慎东拎着东西回来,摸摸她的额头,烧得厉害,哼哼唧唧地,像只新生的小兽。仍保持警惕,威慑力却有限。
转身去厨房煮粥。
新鲜的瘦肉和皮蛋做粥,没有放葱花。他记得苏淼不喜欢吃葱,吃饭时候都会一点点挑出来。
粥煮好了,苏淼还没醒。路慎东去书房看邮件,业务关键期,需要他决策的事项多如牛毛。
由于檀宗恺的介入,第一季度的业绩相较去年有轻微下滑,除新业务拓展外,成熟的光学设备订单也出现了波动。几个私交不错的客户,对于未来合作也出现了保守态度。
至于与大立医疗的合同到期后的规划,路慎东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置之死地而后生,瞻前顾后从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两个小时后,苏淼才转醒。还有些低烧,但比先前好了很多,急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路慎东在和客户打电话,全神贯注的,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钢笔。房间没开顶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照着他英俊的眉眼。
应该是已经洗过澡,又长了点的头发随性地落下。
这张脸越看越有味道,还记得第一眼印象是冷情的,高高在上的。
了解了才知道,路慎东就像一团蓝色的火焰。
燃烧她也不觉得多么灼痛,只觉梦幻与美丽。
察觉到她来,他抬起头,说完电话,挂了后将手机扔在一边。
另一手松开笔,起身朝她走过来,苏淼闻见他身上松木香的沐浴露味道。
“好点了?”
“嗯。”
“吃点皮蛋瘦肉粥好不好?”
“好,我很饿。”
路慎东利索地盛粥,苏淼像只猫,跟在他身后。
“看什么这么认真?”
“看你。”
路慎东挑眉,“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是混乱虚弱时候产生的生理依赖。”
苏淼点头又摇头,“只是因为你好看,没有人告诉你吗?你长得很不错。”
轮到路慎东意外,将粥放在桌上,替她拉开椅子,“当然有很多人说过,我对我的长相很有自知之明。”
就知道他会得意,但苏淼爱看他臭屁的样子。
嘴上却说:“一般长得好的人,桃花一直都很多。”
“这是吃醋还是试探?”路慎东也拉开椅子坐下,面对面地看她,“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想了想,不等苏淼继续问,就开始自报家门,“只谈过沁雯一个,她追我我同意,就这么简单。”
“那时候对爱情没什么深入的概念,她问我是不是真的爱她,我答不出来。那时候我想,两个人在一起不是最重要的吗?爱情是什么?我说不知道。因为这个答案,她提了分手,我同意了。”
苏淼没想到话题会深入到这个地步,一时因为路慎东对郑沁雯直男到底的答案感到想笑,一方面又觉得男朋友提起前女友时,她要是笑,画面会显得很诡异。
“我不想知道了。”
过去已经过去,都已经不重要。
路慎东眸光熠熠,念头却无比清晰。
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但我知道,我一定很爱你。”
第67章 67【VIP】
平州工业园区里,赵国乾的模具厂在深夜突发火情。
火源靠近仓库,幸亏巡夜保安发现及时,拼力扑救,火势才未蔓延,只烧毁了一小片堆放杂物的角落和部分外墙。
保安在救火过程中,手臂被火焰灼伤,赵国乾二话不说,承担了所有医药费并给了丰厚的补偿。
火势来得蹊跷,起火点位置又很刁钻,正好位于监控死角。加上纵火痕迹又被救火的水和灭火器干粉冲得模糊不清,就成了一桩无头悬案。
但线索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被烧伤的保安回忆起当晚细节,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他先听到守门的黑狗狂叫,起身查看时隐约看到厂门外有几个人影闪过。
这个证词,无疑为这场火是人为的猜想有了印证。
这把火带来的损失虽然不大,却烧得整个工业区都知道了。
同行们纷纷前来慰问,其中一位与赵国乾私交尚可的老板,闲聊时忍不住感叹:“老赵,你这算是‘鸿运当头’?刚搭上莱特那条大船就遭了这么一出,深夜里的火情,损失却不大,不幸中的万幸!……哎,说起来,你那路子怎么走的?莱特那门槛我之前也想上船,但它那老板把关着供应商的名额,严得跟铁桶似的,我们想递个名片都难!”
赵国乾一愣:“路子?哪有什么路子?莱特是看中我们技术……”
“得了吧老赵,”对方压低声音,带着点羡慕和探究,“骗骗别人可以,咱们什么交情?你那外甥女小博士,不是和人老板好了吗?上次我在那个酒店外面正好看见,两人抱在一块……好得跟什么似的,难怪你这小厂子能进去,原来是枕边风……”
赵国乾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苏淼和莱特老板谈恋爱?怎么可能!
“那老板叫什么名字?”他才发现自己连莱特老板是谁都没打听过,厂里财务兼秘书送来合同,合同盖的也是公司的章,他看了眼金额就签了。
“姓路啊,叫什么我倒记不清楚了,原来祖籍好像还是我们黎城人。之前我和他们的资源的一个小领导打过几回照面,给的审厂要求又严又麻烦,我塞了不少钱也没成……”
同行拿出手机,搜了搜,将屏幕转给赵国乾看,“呐,叫路慎东,年轻有为。莱特一年产值你知道有多少吗?大几亿!你可叫你外甥女好好把握把握,能嫁进他们家,那几辈子不用愁了。”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赵国乾眼前阵阵发黑。那个路工就是莱特的老板,他被两人完全蒙在鼓中。
他辛辛苦苦,认认真真守着的厂子能进莱特,竟是因为苏淼的推荐。
他想起赵倩,想她当年是如何被苏文伟的“门路”和“关系”诱骗,最终落得那样凄惨下场。
巨大的愤怒和被欺骗感,夹杂着对苏淼可能重蹈覆辙的恐惧,让他气急攻心,立刻驱车赶往平州。
抵达平州时已是傍晚,赵国乾带着满身的怒火,直接杀到苏淼小区门口,想堵她问个明白。
刚停稳车,就看到苏淼和一个身形高大,气质卓然的男人并肩从不远处走过来,男人很自然地牵着苏淼的手。
这不就是那个见过一次面的路工?
“小水!”赵国乾上前,冷不丁叫了一声,苏淼下意识地转身。
路慎东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侧身将人挡在了身后,看向这个突然出现,情绪激动的中年男人。
他认出了赵国乾,但对方眼中的怒火显然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路慎东心里一沉,先开口叫人,道:“赵厂长。”
赵国乾看着他,“你说我叫你路工还是路总合适?”
“舅舅。”苏淼没想到赵国乾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从他的表情上,她不难猜测他已经知道了两人的关系。
“你不要说话,过来。”赵国乾语气从未如此严肃,他一向对苏淼疼爱,现在也顾不得太多。
到底是大块头的中年人,做出气势的时候很魄人。
来往的路人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赵国乾并未将旁人的目光放在眼里,只将苏淼拉到身侧。
路慎东并未阻拦,拉拉扯扯反而会让赵国乾护犊心切。
“有什么事,不如找个地方坐下谈。”他语气沉稳,给了双方一个缓冲的台阶。
一,气氛凝重。
赵国乾胸膛起伏,强压着水,你坦白和舅舅说,厂子的事,是不是因为你和他的关系……”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只觉得生气又心痛。
苏淼脸色苍白,刚要开口,
他看向赵国乾,目光坦荡而平静:“赵厂长,关于贵,我想我有必要澄清几点。”
“确实是苏淼向我推荐了您的模具厂,但仅仅只是‘推荐’。在莱特,任何供应商的准入,都不是靠人情关系就能决定。”
他直视着赵国乾的眼睛,“我亲自带队去审厂,从设备精度、工艺流程、品控体系到现场管理,每一个环节都进行了严格的评估。贵厂的技术并不差,是打动我的关键。赵厂长,您对自己的能力没有信心吗?”
赵国乾被他问得一滞,路慎东亲自审厂的过程他全程参与。
“如果仅仅是‘走关系’,”路慎东气场迫人,“我打个电话给资源部总监就可以,何必亲自跑一趟?我的时间,没那么廉价,最终决定权在我手上。苏淼的推荐,只是让我知道了乾辉模具的存在,仅此而已。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神色沉重的苏淼,“当时我和她并未确定恋爱关系,我的商业决策,不会掺杂太多私人感情。”
路慎东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态度不卑不亢,既肯定了赵国乾的实力,又彻底撇清了苏淼“以权谋私”或“以色换利”的嫌疑。
强大的气场和专业的态度,让赵国乾的怒火和疑虑消了部分,但仍半信半疑。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结束后,赵国乾坚持要送苏淼回家。路慎东没有阻拦,只是看了苏淼一眼,无声给予力量。
奥迪车上,赵国乾沉默很久,快到小区时,才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疲惫和担忧:“小水……舅舅不是不信你,是怕……是怕你吃亏,怕你和你妈妈一样,落到那样的结果。”
他转过头,看着苏淼,眼中是长辈真切的关怀,“有钱人圈子太复杂了,路总那样的人又和那姓檀的……舅舅知道你聪明,但一定要保持清醒,千万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别让人看轻了去。有什么事,一定要跟舅舅说,回平州我也能养你一辈子的。”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像每一个担忧女儿的父亲。
苏淼听着他这些朴实又沉重的话语,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又想起在饭桌上听他提起厂里那场无妄之灾。
心里酸涩得厉害,“舅舅,我知道的,你不要担心。”
送走赵国乾,苏淼独自站在清冷的夜风里,心绪翻腾。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几乎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低沉的声音传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喂。”
“檀宗恺,”苏淼的声音冰冷而直接,“在我舅舅的厂里放火,你又能得到什么,我的屈服吗?告诉你,绝不可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是一声轻笑:“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下作?”
“除了你还有谁?”苏淼的声音也拔高了,“你什么下作的手段使不出来,想报复冲我来,不要动他们。”
“报复你?”檀宗恺的声音冰冷,带着浓重的嘲讽,“我如果想报复你,方法多的是,何必用这种上不了台面还容易引火烧身的方式?苏淼,你扪心自问,从以前到现在,你给过我哪怕一丝真心的信任吗?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那种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人是吗?”
“是,”那些过往的纠缠和伤痛让她窒息,“檀宗恺,我从来没有信过你,你不值得我的信任。”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胸口却剧烈起伏。
电话那头,檀宗恺听着骤然响起的忙音,英俊的脸庞瞬间阴沉得可怕。他猛地扬起手,“砰”地一声巨响,手机被狠狠砸在昂贵的玻璃上,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
平州最顶级的江景大平层,这里是檀宗恺和苏苒名义上的婚房,奢华却毫无人气。
檀宗恺坐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指间夹着烟,看着窗外璀璨却遥远的江景,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地板上,是他刚刚摔碎的手机残骸。
没多久,门外传来密码锁开启的声音,接着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音,伴随着男女放肆的调笑声。
门开了,苏苒被一个年轻俊朗的男人半搂着进来,她显然喝了不少,脚步虚浮,妆容有些花了,却依旧美艳得极具攻击性。
她穿着一条亮片短裙,脚上那双细高跟几乎有十二厘米,整个人摇摇欲坠。
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人,苏苒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带着浓重的酒气。
她推开身边的男人,语气轻佻:“宝贝儿,今天不行了,我老公在呢。改天再找你玩……”
那男人有些尴尬地看了檀宗恺一眼,被对方的眼神一扫,立刻识趣地溜了。
门关上,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两人。
苏苒踉跄着走到檀宗恺面前,带着一身酒气和香水味,软绵绵地往他身上倒去,染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轻佻地去勾他的下巴,红唇凑近,带着醉意的诱惑:“哟,稀客啊……怎么,想我了?”
檀宗恺在她倒过来的瞬间就侧开了身体,避开了她的触碰和亲吻,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苏苒扑了个空,脸上的媚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冰冷和刻薄。
她撑着沙发站直身体,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檀宗恺,语气尖锐:“檀总,檀老板……大驾光临我这里,有何贵干?苏家的产业如今都捏在你手里了,你还不满足?还想要什么?”
檀宗恺掐灭了烟,站起身,苏苒被他的气势一压,踉跄地倒在沙发上。
“赵国乾厂里的那把火,你干也干得漂亮点。”
苏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豪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火?什么火?哦,你说赵倩那老情人的破厂啊?”
她耸耸肩,一脸无辜,眼中却闪烁着恶意的光芒,“烧了就烧了,有什么关系?”
“苏苒,”檀宗恺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别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把戏。”
“上不了台面?”苏苒指着檀宗恺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檀宗恺,你现在来质问我,就因为我放了一把火?你他妈这些年对我做的事,哪一件上得了台面?你比我又能高明多少?你不就是想离婚吗?”
“我告诉你,这辈子除非我死!否则,绝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她起身逼近一步,美艳的脸因为极致的恨意而扭曲,“怎么?心疼那个小贱人了?想和她名正言顺在一起?我告诉你,做梦!她可是上了你外甥的床,舅舅外甥睡一个女人,你不恶心,我都替你恶心!”
檀宗恺的手瞬间钳制住她细长而优美的天鹅颈,她本能地用手去抓挠他的手臂,尖利的指甲在他昂贵的西装袖子上留下道道抓痕。
美艳的脸庞瞬间因窒息而涨红,精心描绘的眼妆被生理性的泪水晕开。
然而,她非但没有求饶,反而在极度的窒息和痛苦中,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笑。
笑声嘶哑破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从她被扼紧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她死死瞪着檀宗恺那双暴怒却依旧迷人的眼睛,“……咳咳,有本事……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她挣扎着,“就像——像杀了我们的孩子一样!他才几个月就胎死腹中,檀宗恺你手上沾着自己孩子的血!”
扼住她喉咙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在那一瞬间,手掌泄去了力量。
苏苒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动摇和痛楚。她眼中疯狂的笑意更盛,泪水却滚落。
不知是为那未曾谋面的孩子,还是为她自己扭曲的人生。
“你杀啊……”她嘶哑地,带着哭腔,又带着极致的挑衅,“动手啊懦夫,你他妈才没种。”
檀宗恺看着眼前这张泪水纵横,癫狂绝望的脸。那股汹涌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无法言说的厌恶。
“咳……咳咳咳……”
苏苒失去支撑,又倒回沙发背上,剧烈地咳嗽,大口呼吸着空气。
檀宗恺没有再看她一眼,沉重的实木大门被他狠狠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隔绝了两个互相憎恨,互相折磨的灵魂。
然而,就在那扇门彻底隔绝了视线的瞬间,苏苒肩膀的抖动停止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脸上所有的痛苦、绝望、泪痕都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和悲伤却迅速褪去,只剩下清醒和扭曲的快意。
她抬手,用指腹漫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优雅,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目光扫过客厅,落在了沙发旁矮几上檀宗恺的烟盒,还有那个银质打火机上。
苏苒踩着不太稳的高跟鞋,弯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又拿起那个冰冷的打火机。
“咔哒。”
幽蓝的火苗跳跃,点燃了烟蒂。
她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她姿态放松,对着落地窗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缓缓吐出烟雾。
玻璃窗上,映出她那张泪痕未干的脸。
她静静看着,忽然伸手将桌上烟灰缸一把拿起,狠狠砸向玻璃。
“去死,都给我去死!”
空气寂静,苏苒跌坐在地上,刚擦完泪的脸,又满是湿痕。
第68章 68【VIP】
休息了整整三个月,岑姝终于复工。
但人坐在办公室里,魂却像飘在半空。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来回拨着鼠标滚轮,连苏淼走进实验室都没察觉。
“岑姝。”苏淼叫她一声,手里拿着需要借用实验设备的样本。
岑姝猛地回神,看清是苏淼,扯出一个笑容:“啊,苏博士,你要用机器?登记本在那儿。”
她指了指旁边的桌子,苏淼一边登记,一边看着她:“脸色这么不好?”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烦。”
“烦什么?还没决定好?”
“决定好了有什么用,莱特不知道发了什么财,这才年初就忙得不可开交。我好不容易决定约他见面说个清楚,可他不是飞越南就是飞德国,呵,好似全世界他最忙!”
苏淼也明显察觉到路慎东变得越来越忙,即使是难得有空待在一块,他的工作电话几乎就没停过。
话题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语气都不算多么轻松。
她也见到了路慎东不一样的那面,他也会发火,言辞犀利不留一点情面。但就算是工作上有不顺心,面对她时还是保有风度。
再烦躁的情绪也会自我消化,更多时候是扔下手机心无旁骛地同她接吻。
深深地长吻过后,人又不老实起来,捉住她好好闹腾一顿,听着她小猫似的求饶,才‘大发善心’地放过她。
但路慎东这种超出常规的忙,还是让她隐隐有些担心。
岑姝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淼认真思考的侧脸上,说:“有时候真羡慕你,苏博士,目标明确心无旁骛。你和他以后怎么打算的?”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关切和好奇,“陈方聿都忙成那样,路慎东更不用说了。事业版图那么大,天天满世界飞。你呢,田野岗,以后风里来雨里去,钻探洞爬遗址。项目一来,几个月不着家也是常事。你说两个人如果都这么忙,日日见不到面,时间久了……”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工作和家庭,应该很难兼顾。我看啊,你以后要么干脆换个轻松点的工作,要么,所里文职岗不是有空缺吗?或者,早点接李师太的班也行啊。我看李师太对你,那是当亲传弟子看的,她肯定乐意。”
苏淼走到光谱仪前,开始操作。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会换岗。”
“那……”
岑姝想了想,不知道再接什么话,苏淼压根就不是贪图享乐的人,这个认知她很早就已经清楚。只是没想到在爱情最容易上头的初期,她的选择依旧是如此坚定。
她不再多说。
一个多小时后,数据采集完毕。苏淼收拾好东西,想起有份报告还需要去档案室找李师太签字确认。
和岑姝道了别,她起身去档案室。
走廊的灯光昏黄,勉强照亮一排排高耸至天花板的铁质档案柜,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苏淼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一种不安感悄然升起。
她快步走向李师太常坐的那个角落办公桌。越靠近,那股不安感越强烈。光线太暗,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倒在地上。
“李老师?”苏淼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回音。
并没有得到回应。
她心猛地一沉,几步冲过去。
只见李师太整个人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花白的头发散乱,脸色是骇人的灰败,一只手还保持着想去够桌角的姿势,旁边散落着几份文件。
“李老师!”苏淼惊呼一声,扑跪下去,手指探向她的颈动脉。
微弱的搏动传来,苏淼的心脏才从嗓子眼落回原位,但恐惧并未消散。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喂?120吗?这里是平州考古研究所档案室,有人晕倒了,情况很危险,请快点来。”
救护车呼啸着将李师太送进了平州市中心医院急救室。
苏淼焦急地等在门外,几个小时后,急诊医生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情况不乐观。”医生的表情严肃,“初步诊断是霍奇金淋巴瘤,伴有严重并发症,她这病拖得太久了。”
医生翻看着刚出来的部分检查报告,眉头紧锁,“病人无家属是吧?刚才我们查了她的就诊记录,这一两年里她虽然有拿药检查,但根本没有系统治疗过,一直在硬扛着工作,如果早点下决心化疗干预,情况大概率会比现在好很多。”
医生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李师太是如何拖着重病的身体,穆的档案室中。
一种极其熟悉,又令人窒息的李师太的消极治疗态度,与赵倩生命最后那段时光里,流露其相似。
没有求生意志,孑然一身,随时准备迎接生命的终点。
看着病床上插满管子,瘦得脱了形的李师太,苏淼的心紧了又紧。
李师太于她,是严师,是引路人,更是
“不过霍奇金淋巴瘤这个病,在恶性肿瘤里被称为‘幸运的少数派’,虽然患者大概率是中晚期,但是治愈率仍旧比较高,你们要做的是安抚患者情绪,使其保持较强烈的求生意志。当然,费用上你们要做好准备……”
医的内容,逐一交代给眼前的小姑娘。
“费用我来承担,请用最好的方案,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苏淼脱口而出。
医生点点头,远处有护士叫他,他给了众人一个安慰的眼神,转身去了另一间病房。
见人走了,岑姝拉拉苏淼的衣角,神情严肃,“苏博士你可想好了,这样什么事儿都往身上揽,你会过得很累。李师太这些年为了资助那些贫困学生,积蓄几乎没有。而你刚买完房,剩下的不打算装修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你那几千块工资,怎么撑得起医疗花销?”
“装修的事情再说吧。”
“这样我先去工会替李师太申请急难救助金,再组织一次募捐,不管多少,也能帮上一点。你不要全大包大揽,要负责也是我来,姐比你有钱。”
苏淼沉默婉拒,只说有困难会开口。
李师太虽有正规事业编,医疗报销比例不低。但除住院费、检查费、护理费外,那些不在医保目录内,效果可能更好但价格惊人的外购药却都需要自费,是可以预想的一笔巨额费用。
苏淼第一次对自己买下那套房产生了强烈的后悔。
后续的装修预留款,此刻成了救命钱。
她开始盘算赵国乾给她的那五万块。
而更让她难受的是李师太的状态,她变得十分暴躁,小老太已经瘦得不足七十斤,却仍一遍一遍地斥责她为她浪费时间,浪费国家医疗。
拔针拔管的事情做了好几次,夜里苏淼时常惊醒。一次,她听见李师太痛得低低喘息,在寂静的病房里听得格外清晰,借着月光都能看见她额头阵阵冷汗。
苏淼不由战栗,仿佛闻见了死亡的气息。
她坐起身,走到病床边蹲下,握住李师太冰冷如枯槁的手。
“我没用了,你不要浪费钱……”李师太絮絮叨叨着,苏淼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凉凉的泪水流到她指缝间,李师太才意识到苏淼在哭。
她久久震撼,她看着苏淼进所,小姑娘话不多,踏实又勤勉。从没有因为她的严苛而红过脸,置过气。更没有见她哭过,这样坚强独立的小姑娘,却为了她这把老骨头在哭。
她心里太难受。
她孤单了一辈子,到老了却碰上这样真心实意的好姑娘,她怎么舍得再耽误她,拖垮她。
“不治了好不好?老师活到这个岁数,也够本了,剩下的听天由命。”
苏淼什么也没说,只是擦干泪,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依旧我行我素,继续监督她吃药和治疗。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路慎东,他的出差十分频繁,近两周他都在德国拜访客户,开拓业务渠道。
北京时间比慕尼黑早六个小时,往往苏淼刚刚七点多晨起替李师太洗漱,准备做检查,路慎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那头已是凌晨一点过,路慎东刚结束一天的工作,隔着千山万水,只想听听苏淼的声音。
“这么早就醒了?周末也这么自律。”
“睡不着起来整理资料。”
“怎么声音听起来比我还累?装修的事情等我回来再做,我一个人忙就够了,你照顾好自己。”
连日的陪护让苏淼感觉力不从心,十八九岁的时候,年轻的身体透支完很快就会恢复。
如今她已经二十九岁,所里的课题工作繁琐又需保持高度注意力,她的耐力远不如前。
岑姝偶尔会过来搭把手,但她深知陪护的辛苦,不愿让她这样的娇小姐吃这种苦。更何况岑姝自己也是重点保护对象,最终还是她一个人承担起陪护的担子。
护士进病房提醒她们到护士台等待,和其他病患一起去B超室做检查。
苏淼捂住听筒,等人离开了才回忆路慎东刚才说了什么。哦,他说酒店的餐厅虽然是米其林三星,但味道并不如想象中的好,风景却是一流,在玻璃穹顶花园用餐,抬头就能看见低垂的繁星。
“那一定很好看,我饿了,我也去吃早饭……”
路慎东是何等敏锐的人,电话里苏淼的声音透着疲惫和心不在焉。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两个人虽然看起来仍旧亲近,但又像隔了点什么。
路慎东不由皱眉,又听见苏淼那头兀自在说结束语,“你早点休息……我这边没什么事,不用一直打电话给我……”
好像又听见几声催促,她不是说在家准备吃早饭?
“苏淼。”
他已经很少叫她的全名,从交往开始,他爱称呼她淼淼,有时候也随着赵国乾叫她的小名小水,更多时候则是叫她‘小苏博士’。
苏这个姓,本就让人感觉亲昵,但显然此刻气氛不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苏淼低低应了一声。
路慎东不知为何,心却紧了一下,他严肃的时候,声音就莫名冷,他低声问:
“你现在在哪里。”
第69章 69【VIP】
“我在家。”
接着是沉默,几秒后,路慎东开口,“你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会信,这是情侣间最基本的礼仪。我不觉得我们的关系,会需要一方抱着试探的情绪,淼淼,”路慎东停顿,接着问:“我只会再问一次,你想好了回答我——你现在在哪里。”
轮到苏淼缄默,时间并没有多久,只是一瞬,仍是回答:“我在家。”
空气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好,你去吃早饭吧,我准备休息。”
这是路慎东头一次主动挂断电话,苏淼将手机收进口袋,听见李师太在咳嗽。没有将刚才的情绪蔓延开,她转身去给她倒水。
“是对象?”李师太难得问起她的私事,眼神里是长辈的关怀。“我看他经常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你。”
“嗯。”她和路慎东的关系所里知道的人并不多,她也没打算对此多谈。
即使她做好和他过好当下的打算,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知道如果和路慎东坦白她现在做的事情,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拿出一笔钱给她。
就像当初檀宗恺那样,抬抬手,十万二十万,犹如五百一千,对他们而言毫无负担,对她却无比沉重。
“老师会是你的负担,你还没结婚,不要再掺和我的事情。你年轻耽误不得。”
李师太表情严肃,认真地说:“谈恋爱不是儿戏,考虑的事情方方面面。现在的社会风气并不像以前纯粹,男女之间交往既看家庭背景,又要看对方是否有生活负担。那些男人尚且会因为女方的亲父母没有托举能力而怨怼,更别说老师与你,说白了只算得上同事一场。”
“李老师,”苏淼打断她,“我没有考虑结婚,这样的担心是多余。走吧,护士在催了。”
李师太气性又上来,躺回病床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蓝色窗帘。
这样的对抗每日都会发生,苏淼清楚老太太这是又犟上了。生拉硬拽并不起效,只出门和护士说明情况,回到病房后躺在隔壁的空床上,闭上眼就睡。
见她一声不吭,李师太抬起头看她,“你还不去所里,今天不是有研讨会?”
“你要不想做B超,我也不想上班了,你觉得没意思,我觉得也没意思。”
“你这小孩!”李师太坐起身,“你和我怎么会是一个情况。”
苏淼不理她,仍闭着眼。
李师太见她这样用激将法,闷着气,“我就不去,你逼我也没用。”也学苏淼闭眼睡觉。
苏淼是真累了,脑子有点乱。想着路慎东那通电话,想着李师太的病情,又想着下个月的贷款支出,自己的存款所剩无几……
想着想着竟然真又睡着了,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醒来看时间却发现不过才四十多分钟。
下意识去看身后病床,却见李师太已经坐了起来,正等着她。
“你在这我看着烦,B超我已经做了,你赶紧去上班,下午也别来了,隔壁说了会给我带饭。”
苏淼回了回神,知道老太太是服软了,不容易。
也不戳破她,“我下班再来,晚饭我会带过来。”又绕去医生那问了结果,才回来背着包去上班。
白天强打精神工作,偶尔在研究所走廊遇到岑姝,对方看她憔悴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想劝诫几句,又觉得无从说起,苏淼和李师太一个性格,都是天生犟种,只说周末她会和工会代表以及同事们来医院慰问。
苏淼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立刻奔向医院。
李师太仍旧难搞,她也不惯着她,自顾自地给她擦身、按摩、喂食。
周末,岑姝一行七八人,拎着水果营养品过来探望。意料之中,李师太并没有给人好脸色。一群人进来没多久,就开始赶客。工会主席与她倒还有几分交情,并不因为她的态度而挂脸,只平心静气地劝她配合治疗。
活了大半辈子,总不能不明不白地就结束了。
那头岑姝去护士站找了自己亲小姨,带了人过来打照面,为的是苏淼不在的时候,能帮忙照看一下。
孙小雪和徐远昂两人也在,成双成对地站着。李师太对徐远昂这个年轻人印象较好,对他选择和孙小雪这个娇滴滴的丫头在一起,虽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
“小徐小孙,,恭喜你们,好好珍惜缘分。”
,喜宴你一定要来,我们等您。”
“你们年轻人的热闹我就不掺和了,祝你们百年好合。”李师太咳了几声,精神显然不济。
几人见状也不再多打扰,工给苏淼,“小苏辛苦你了,难为你这么有心。有困难就和所里提,一
苏淼点点头,
一向眼高于顶的孙小雪看见她眼底的青色,动了动嘴唇,在其他人的车子离开后,才从袋子里拿出单独的一个红包,“这是我和远昂单独准备的,你……你拿着吧,我走了。”
她去拉车门,苏淼叫住她,看了眼驾驶座上的徐远昂,又看回孙小雪脸上,“多谢。”
“谢什么呀,又没多少。”孙小雪看着她,轻轻叹口气,语气难得认真,“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看着聪明,做的事又傻得可以。反正我是做不到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倾家荡产……你不是和路慎东谈恋爱?有什么困难他都能解决不是吗?他不会还不知道吧?”
见她沉默,心里的猜想得到印证,孙小雪忍不住在心里骂她愚蠢。
清高在这种事儿有什么用?
男人和女人交往,你再如何拎得清,都没办法逃开利益的牵扯。
花男人的钱又不丢人,不花男人钱才是最傻的。
“我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和远昂去看家具。”
徐远昂摇下车窗朝苏淼点点头说再见,然后载着孙小雪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却碰到意料之外的人。
无端端刮起大风,苏淼额前的头发被吹得凌乱。
早春时节,天还有些冷。她穿着黑色薄羽绒,头发没有什么正形,脸色也差。快步往住院部大门跑,刚踏上台阶,就撞见郑沁雯一家三口出来。
起先她没看清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郑沁雯出声叫住了她。
“苏博士,”她在台阶上,俯视着她,“远远的还以为看错,没想到真是你。”
郑沁雯一头精致的长卷发,穿着得体的白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低调的H家围巾,笑容疏离客气。
“郑小姐。”苏淼看向她身后的两人,在医院碰见,问候的话就要变得谨慎,多说不如少说。
倒是郑沁雯主动开口解释,“有个长辈住院开刀,我们一家过来探望。”
苏淼点点头,并不打算像她一样坦诚,只说来这办点事情。
郑沁雯看破不说破,见她没有寒暄的意思,道了别,带着爸妈往停车场走。
路上,郑母还回头看,被郑沁雯拉回来。
“这就你说那个姑娘。”
“嗯。”郑沁雯拿着车钥匙,心里想着苏淼,“看不出来吧。”
郑母点点头,“看着倒是挺务实的样子,她家里那些事儿是真的吗?”
“真的假的你不是已经打听过了?我骗你干什么。”
“慎东怎么回事,最终选了这么个各方面都配不上的。可惜你们两个了,慎东有能力有担当,平心而论还真是是不错的女婿人选。”
郑父这人要面子,上次饭桌上路家那小子已经明确给了态度,摆明了不会再和自家女儿复合。想想沁雯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长大,哪容得下这样放低姿态求男方要她。
他语气不善,“好女婿多得是,他不过赚了点钱,人却傲得很。多亏没结成亲家,否则不知道雯雯以后要受什么活罪。”
见他越说越刹不住车,郑母看了看郑沁雯的脸色,拉拉丈夫的衣袖,“别说了,孩子也听着难受。感情的事儿急也急不来,就当好事多磨了,总会有好缘分。”
郑沁雯没接话,两人当她是不高兴,也不再多说。等了半天,又见她不出发,投去疑问的目光。
郑沁雯解开安全带,说:“你们等我会儿,我去去就来。”
郑沁雯打听的方式很直接,她的一个高中同学在肿瘤科当医生,听闻她的来意。很快就将人对上了号,顺带调出了李师太的病例。
透露病人病情的事儿说起来算违规,同学也没有说得很详细,只说会再留意留意那边的情况。又随口问了句,“那是你朋友?”
“不算是。”郑沁雯脑子还想着同学刚才说的话,苏淼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同事能做到这种地步,倒还是让她小瞧了。
“那就麻烦你帮我盯着点,有事打电话。”
郑沁雯回到车上,郑母就问:“去打听了?那丫头来这办什么事?也是亲戚住院?”
“不是。”郑沁雯重新发动汽车,看着远处车辆来来往往,没多说,踩下油门右拐。
郑母见她不愿开口,就收了心思。不会儿又想起什么,“你之前不说有个高中同学就在这上班?好几年前咱们吃饭的时候见过。那个小伙子高高的,白白净净,家里都是政府单位的……你刚刚是不是就去问的他?他结婚没?要是没结婚,接触接触也不要紧。你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郑母说完,又想到这是医院,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又兀自呸呸了两声。
郑沁雯也听得心烦,打断了她,“你别想了,我对谁都没意思。”
除了路慎东。
郑沁雯心知肚明,路慎东是她的心结,无论她自愿还是非自愿,她都在这棵树上彻底吊住了。
第70章 70【VIP】
李师太的主治医生把苏淼叫到办公室。
“苏小姐,病人的详细病理出来了,按常规治疗的效果可能非常有限。”医生推了推眼镜,“因为是高危患者,需要用强化的替代方案,化疗疗程4-6个周期,基本上是以三周为一个周期。至于需不需要放疗,就要看预后情况。整个化疗疗程下来,自费费用大概是七八万,当然这是理想情况,因为患者年纪大,情况发现得也晚,还有一些并发症的存在,费用这边需要多留一些预算。”
“我们都听医生安排。”
“不过,这两天观察下来,病人的抵触心理还是很重。配合好的心态才能发挥最大的治疗效果,这方面还是需要苏小姐做做思想工作。”
苏淼点点头,“我会的。”
回到病房,李师太刚刚睡着,氧气面罩下,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只剩下一个空壳。
苏淼坐到床边,轻轻握住李师太枯瘦冰凉的手,那手几乎没有一丝活气。
感觉到她进来,李师太睁开眼。
“李老师,医生跟我说了个新的治疗方案……”她详细解释了项目的性质,可能的希望,也坦诚地说明了可能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李师太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淼焦急而疲惫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漠然,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说了不治了,过两天就出院吧。”
苏淼看着她,看着这个一生倔强严谨,将自己完全奉献给考古事业,如今却了无生趣,一心求去的老人。
倔劲儿L上来,“现在治不治不是你说了算,我已经同意了。你就是想回去等死,那也先把所里人给的钱用完再死。”
苏淼不再和她弯弯绕绕,一番话讲得无情又理智,倒是把李师太噎住了。
又听见她说,“你还欠我钱呢,你好好活下去才能还债,还完债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时候我就不管你了。”
上次和路慎东那通气氛不算好的电话之后,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低气压状态,像是互相在较劲,谁也没再主动打电话。
默认了因为时差问题,只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
从岑姝口中以及收到的平州推送的新闻上得知,这几个月莱特的处境并不算好。
行业市场需求变大,机遇增加的同时也意味着竞争增加。路慎东进入这个领域早,占了先机。但光学技术日趋成熟,很多资本家也挤进这条赛道,意欲分一杯羹。
其中大立集团最为强势,针对两家的新闻层出不穷,剖析都很深刻。
苏淼看得认真,看得越多担忧越多。
路慎东如今到处飞,拜访各方客户与供应链,背负的压力非常人可以想象。
她想如果她是路慎东,爱情和事业之间的选择,答案很容易选。
路慎东既然没有再打电话过来,一方面是忙,一方面也意味着一种冷战状态。
他那么聪明,作为一个商人,察言观色是他的强项。他看出了她的反常,没有逼问,只是等她自己开口。
她撒了谎,晚上躺在床上时有些后悔。
或许她应该坦白,实际上李师太的治疗费用并没有当初赵倩的高,即使现阶段她并不富裕,但费用不需要一次性支付,每周期的治疗费也相当可控。
她只需再节省一点,或者找一些专业方面的私活,日子也不会再像十年前那样艰难。
只是坦诚错过了宣之于口的时机,就会慢慢发酵,并掀起更大的风暴。
但苏淼没想到,另一场风暴会率先来临。
天气却出奇地好,冬雪消融,空气里有了春天的味道。苏淼刚从食堂打完菜出来,两个人的菜点了两荤一素,附带一个清淡的骨汤。
塑料提手勒着她的手指,换手拎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在不远处看着她。
风眯了眼睛,等阵风过去,她睁开眼,看见了来人的脸。檀宗恺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身量颀长,散发出迫人气场。
他在等她,毋庸置疑。看了眼她手里的饭菜,他语气淡淡,“老人家挨不了饿,你送完饭菜再出来,我在车里等你。”
他的古斯特就在身侧,低调奢华。
苏淼不做声,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范围义,拒绝只会让事情变得糟糕。
她依旧速战速决。
回到病房,她将饭菜盒的塑料盖打开,溅起的水珠打湿了她的手,她抽纸擦干,对李师太说要情况要去问医生,她先吃她很快回来。
她回到原地,烟。
“要不要你来开?”檀宗恺看着她说。
“你的车太贵,
“,出了任何事,也只是我教得不好。”
苏淼反应冷淡,脑子里却也闪过几帧画面。他带她去他的私人赛场,法拉利的轰鸣声响彻天地。
她是有天赋的赛车手,胆大又心细,练习过几回,就取得过很不错的新人成绩。
檀宗恺为她开另一侧车门,车上自然没有司机,他这人极其自负,喜欢掌控一切,因此很少将方向盘掌握在他人手中。
而他却很喜欢看苏淼开车,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开起车来却有股狠劲,有一种反差感很强的魅力。
“这次不想开就下次,总有心情好的时候,要是有喜欢的车,就提前定,海运过来也需要一些时间。”
他又在规划她的人生,苏淼感觉厌恶。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但你比我想得更听不懂我的意思。”
车子安稳滑向街道,檀宗恺并不生气,言语上的攻击对他带来不了任何波动。他一直知道苏淼高傲,底层人的高傲往往带有虚张声势的成分。
他清楚苏淼是在害怕,只能像幼兽做一些微小而无用的反抗。
“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方案有很多种,看你的意愿。他们能拿到多少,你来决定。”
苏淼感觉反胃,“你是觉得这种游戏很好玩?还是觉得将我架在火上烤,观察我反抗的过程会令你产生变态的满足感?”
“你知道我并没有这么想。”
“那我告诉你现实就是如此,我对他们的结局没有任何兴趣,我也没有那么重要。你不用将选择权交给我,请自便。”
她吐出一口气,避免自己因情绪激动而打乱节奏。
“如果你还想用当年救济我妈妈的手段,再次使我掉进你的圈套,那不好意思,这一次我完全可以负担李老师的医疗费。我已经有能力赚钱,再不行也可以问银行贷款,我还有朋友,他们也不会向我索要利息。”
檀宗恺将车开到一处僻静公园的停车场,阳光洒在树上,在引擎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从苏淼的话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其中的矛盾点,或许连苏淼自己都没意识到。
所有的可能性中,唯独漏了路慎东。
她下意识将他排除在外,这个发现令他愉悦。贫贱夫妻百事哀,苏淼的高傲是优点更是缺点。
他看透她的本质,爱会让人变卑微。
但这个认知很快也让他有一丝不高兴,但是没关系,他会解决一切。
他的苏淼,这辈子不需要再感觉低人一等。
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他都会让她做最富有的女人。
“我很高兴,你有为她人人生负责的机会。这是你弥补遗憾的机会,我不会干涉你,你尽管去做。等做完这一切,你辞掉工作,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再有任何压力。”
“我不会辞职,我会做到退休,为热爱,为真实。”
檀宗恺冷笑,热爱和真实,那是下等人迷惑自己的信条。
无人不贪图享乐,只有他们做不到,而不是不想做。
所谓信念,都太虚无,太虚假。
但她愿意,他也可以不阻拦。
虚无的东西不值得标价,没有标价的东西,要么贵到极致,要分文不值。
但有的东西,有明确的价值。
他将一份文件递到她眼前,他确信苏淼一定会接。封面上‘莱特’两个字,很容易就吸引住她的目光。
“细节你不需要看,我可以告诉你结果。这份合同利润价值八千万,占莱特全年三分之一的业绩,我可以随时续签,当然也可以将它撕毁。苏家的事不想做选择没关系,但这个,我不信你可以做到置身事外。”
他总是这样准确把握她的软肋,“你在威胁我。”
“我不喜欢这个词,我更喜欢将它称为各取所需。你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苏淼感觉身体因愤怒而发抖,“如果你只是因为当年我先提分手,让你耿耿于怀到现在,那我和你说对不起,我让你没面子,让你高贵的自尊心受到侵犯。”
檀宗恺脸色微微有些变化,他不需要苏淼戴上这种虚假的面具来讨他的宽容,尤其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你从来都不是这么想的,不是吗?真话假话我听得出来,这些年你一直都是恨我,恨我欺骗你,恨我后来和苏苒有了孩子,但那是确实是意外。”
苏淼有一秒的怔愣,好像有些记忆出现了偏差。檀宗恺的记忆力很卓越,即使他已经三十九岁,但她不会怀疑是他记错了一些细节。
那么,是苏苒撒谎。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苏淼感觉一阵眩晕。
那时候赵倩的病情已经很稳定,连同她和檀宗景的交往一样。
苏苒第一次踏进那个病房,扬着高傲的头颅,语气冰冷地告诉她,她已经有了檀宗恺的孩子。
B超单甩在赵倩的病床上,宣告苏淼的存在和赵倩一样——她们母女俩都是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檀宗恺是苏苒的联姻对象。
可是,时间不对。
檀宗恺刚刚说,他们是后来才有的孩子。可苏苒说的却并不是这样,两人的说辞有了时间差。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苏苒骗她。
苏淼没想过,这个事实直到今天她才发现。那时候的她被羞辱感冲昏了头脑,丝毫没有怀疑苏苒话中的真实性。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出现,檀宗恺要和苏苒联姻,而他一直知道她是苏家的私生女。
那他们这段感情算什么?
一场精心设计的游戏?一场富家公子对灰姑娘的消遣?
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蒙在鼓里,还投入了真心。
还记得那是在黎城最高档的餐厅,她被“请”进一个私密包厢。
檀母衣着华贵,姿态优雅,语气却冰冷刻薄,字字诛心。
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苏淼,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瑕疵品。她细数苏淼私生女的身份,指责她利用“不光彩”的手段迷惑檀宗恺,妄图攀附豪门。
她明确告知她,檀宗恺与苏苒的婚约是早已定下的事实,她的行为是在破坏家族联姻,是“不知廉耻”和“痴心妄想”。
每一句话,都扎在苏淼敏感的神经上。
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巨大的羞辱感几乎将她撕裂。
檀母离开后,苏淼一个人在冰冷的包厢里坐了很久,然后起身离开。
她没有给檀宗恺解释的机会,当晚,她找到他,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不想做插足别人婚约的第三者。”
第二句是——“我们分手吧。”
她看着檀宗恺依旧俊朗的脸庞,忽然发现,原来他这样的人也会被裹挟,被欺骗,被玩弄。
从加油站初次相遇开始,他的欺骗都被种下因果。
而苏苒,用别的男人的孩子诓住他,也诓住了苏淼自己。
苏苒很聪明,利用了她那没用的自尊心,料定她不会去逼问檀宗恺,他们是否真的上过床。
她的确没有给过檀宗恺真正的信任。
赵国乾曾提起过,听闻那个孩子是在两人的争执中逝去,离开的时候不足五个月。
两人之后再无子女。
苏淼不由想,因果报应,原来谁都逃不开。
将文件放在台面上,苏淼看着晃动的树影,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为当年自己的不坚定,为已经错过的现实,为檀宗恺如今的步步紧逼,也为他看似掌控一切,实则也摆脱不了命运玩弄的人生。
她不由想笑,但她并不打算将真相告诉他,就让他这样从不会低下高贵头颅的人,怀着仅存的愧疚感活下去。
永远永远,为他的错误买单。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但不会很久,你等我电话。”
檀宗恺一时间没想明白苏淼的转变是为何,但目的达成,他只需要耐心等待她的联络。
苏淼下了车,闻见树叶萌发新芽的味道。
她知道,这是因为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