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VIP】
婚*前周静烟签过财产协议,若是离婚,分不到赵叙平半点财产。
赵叙平冰冷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这张脸看着像她,又好像不是她。
她平静地与他对视,神情不似从前那般恐惧,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赵叙平心口堵得慌,怒极反笑:“真要离,你一分钱也得不到。”
周静烟想:给我我也不要。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点头:“只要能离,什么条件我都接受。”
赵叙平大声哼笑,也点点头:“现在翅膀硬了,够能耐啊。”
周静烟望着他的目光依然平静:“我的翅膀,早被你折断了,不是么?”
大学刚毕业就嫁给他,七年来,不让出去工作,不让出去上课,周静烟觉得自己跟折翼的鸟毫无区别。
赵叙平剑眉微挑,语气略带轻笑:“你应该庆幸,老子当年留你一条命。”
周静烟不作声了。
许久,赵叙平开口:“那些包,首饰,衣服都可以带走。”
周静烟摇摇头,小声说:“谢谢,不用。”
赵叙平又笑起来:“可以啊,硬气。”
周静烟抬眸望向他:“我能走了么?”
赵叙平眯了眯眼:“这么着急,赶着去哪个男人家。”
周静烟心痛得几近窒息,紧攥着手,指甲陷进肉里,骨节撑白,面上似乎没了血色,眼神也是空洞的。
他明知自己却不会有别的男人,他明知自己绝对忠贞……
他明明知道,却还要这般刺痛她的心。
周静烟很想说,你觉得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可是喉咙太堵太痛,什么话也说不出。
赵叙平看她一会儿,忽然拍拍腿,开口命令:“过来。”
她似乎在走神,愣了愣,木然地走过去,坐到他腿上。
赵叙平侧着头仰脸瞧她,问:“还想知道我爱不爱你么?”
她摇摇头,片刻后,又点头。
赵叙平轻声哼笑。
“那你可听好了:我赵叙平,从来,从来,没有爱过你一秒。要不你照照镜子去,看看自己算个什么东西?是长得像天仙儿,还是身材盘靓条顺?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样样都顶好,周知宇害死伊伊,你特么怎么有脸来跟我要爱?”
他顿了顿,扭头冲别处又笑了笑。
“我特好奇,你们周家人怎么都这么不要脸啊。你刚满十八就借着酒劲儿强吻男人,那天晚上在柴房,是不是还打算跟我睡?别是故意勾引我吧?”
他轻轻拍着她脸颊,一下又一下,没使什么力气,可字字句句比手上狠多了,如同一个个巴掌,用力甩在她脸上。
她不敢抬头,不敢对上那双冰冷又凌冽的深邃眼眸,不敢面对他眼里满是讥讽的笑意。
她的目光正好落在他喉结上。
他刻薄她时,喉结偶尔滚动。她耳朵里钻进刀般锋利的话,脑子里冒出自己曾经一回回在床上吻他喉结的画面。
“周静烟。”
她听见他叫她名字,拖着尾音,带着点儿京腔特有的倦怠,语气也有些痞浪。
“挨了老子这么多下,哪个男人敢要你啊?”他笑着问。
周静烟从未想过再找别人。她摇摇头,脑袋一晃便落泪。
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周静烟将头埋得很低,却被他托起下巴,狠狠往上抬,挂泪的脸庞就这么给他看了个清楚。
赵叙平盯着她的脸看半晌,她脸上已经挂满泪痕,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总也止不住。
她哭得这样凄惨,他不禁扬起唇角。
“有这么委屈?”赵叙平不信,“七年,老子什么没给你?养不熟的白眼狼,装个什么劲儿?”
周静烟咬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到底还是没忍住,张嘴呜呜哭,下唇溢出血珠。
赵叙平捏紧她下巴,弄得她生疼,她摇着头说不出话,眼神哀求,却勾不起他丝毫怜悯,只换来冷漠讥笑。
赵叙平薄唇覆上,捧着她后脑勺不许她逃。
血在彼此口中漫开,她痛到麻木,放弃抵抗,任由他侵占夺取。
周静烟无力地躺在沙发上,泪水溢出眼角,目光呆滞望着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芒从无数颗水晶中折射,散落满室,可她仿佛置身于无尽黑夜中,望不到头,上不了岸。
黎明破晓,她如同一条奄奄一息的鱼,闭上眼,早已流不出一滴泪。
会儿,用尽力气强撑着身子走进电梯,回主卧冲洗。花,很快,周身起了雾气。
她不停地搓着那些被他留下痕迹的地方,打了许多遍沐浴露,冲了许久许久,情绪忽地涌上来,她慢慢蹲下,抱着自己嚎啕大哭。
头顶下着温暖的雨。花洒,热水,围绕周身的雾气,哪一样都比赵叙平好,哪一…
不知洗了多久,周静烟的手指泡得发白,头,缓慢地抽出叠在悬架上的毛巾,动作机械擦着头发,擦完头
衣服,每走一步那里都扯着疼,只能拖着腿慢慢走。
水珠从发尾滴落,周静烟管不了这么多,没工夫吹头发,只想快些走。
打开门,楼下叮叮咣咣响个不停,她知道,赵叙平在摔东西。
周静烟不敢下去,又将门关上,靠着门板深呼吸。
外面终于消停,周静烟开门听了听,楼下再无动静。
她长舒一口气,下楼,看见满地狼藉。能砸的赵叙平一样也没放过。
行李箱孤零零立在玄关。她走过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运动鞋,拖着箱子离开。
周静烟在小区外给沈琳打了个电话。
赵叙平的卡她没拿,用他的钱买的贵重物品一样没带,行李箱里装的衣服价格都不算高昂。她手里的钱不超过三位数,若非实在没办法,她也不想麻烦沈琳。
电话里,沈琳听出她鼻音很重,立马反应过来:“跟赵叙平吵架了?”
周静烟吸吸鼻子:“见面再说吧。我在小区门口,现在方便过来接一下吗?”
“原地等着,我马上到。”沈琳挂断电话。
七年来,发生太多事。她和沈琳也有了太多变化。
当年得知沈琳嫁给了江东铭,周静烟震惊得说不出话。沈琳私底下告诉她,那会儿真是没招了,总不能怀着孩子天天在会所喝酒吧?让她怀上孩子的人是江东铭,找他要点钱做手术,不过分吧?
没成想江东铭竟会为了孩子跟她领证。
日子鸡飞狗跳过下来,圈里谁都不看好他们这对,谁知他俩倒是细水长流。
沈琳在小区门口接到了周静烟。
她见周静烟面色憔悴,随时都要倒下似的,停好车就下来帮她将行李放进后备箱,扶着她坐上副驾。
“一宿没睡?”沈琳回到驾驶位,扭头看向周静烟。
周静烟垂眸,沉默一小会儿,轻声开口:“我跟赵叙平准备离婚。”
沈琳蓦地愣住,眼睛瞪得老大:“他在外面有人了?”
周静烟摇头:“不是,我提的,他同意了。”
这回沈琳眼睛瞪得比方才还大:“啊?你提离婚,他还能同意!”
周静烟:“本来不同意的,我坚决要离,我俩僵了挺久,他可能觉得这么耗下去也没劲,就同意了。”
沈琳默默消化这事儿,又问:“离婚的话,你跟他争取财产了么?”
周静烟:“没。这些年花了他不少钱,离婚了就跟他没关系了,我不要他的钱。”
沈琳气得直戳她脑门儿:“傻呀你!他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不要白不要!是不是他不肯给你?”
周静烟:“当初签过协议,离婚我分不到钱。他说以前买的那些名牌包包和珠宝首饰都能带走,我没拿。”
沈琳被她气笑了:“周静烟啊周静烟,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什么叫离婚后就跟他没关系?合着你的七年青春,就这么不值钱?好歹你把包包和首饰拿走啊!也能卖不少钱呢!”
周静烟低头不作声。
沈琳长长叹了口气,启动车子:“真服了你这死脑筋!算了,带你去个地方,先在那儿住着。”
沈琳将车开去八公里外一个小区。
前年她在这边买了套复式楼,这里地段也好,房价只涨不跌,她装好了留着以后卖。
沈琳把周静烟行李放进一楼卧室,拍拍箱子:“暂时住这儿吧,反正空着也没人住。”
她这般善良仗义,周静烟羞愧不已,连忙保证:“我尽快找工作,等发了工资,就把房费付你。你按市场价给我算吧,到时候——”
沈琳摆摆手:“打住,周静烟,我叫你打住!咱俩这交情,还收你房费,我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姐妹儿有得是钱,江东铭又给了我新公司股份,现在每天愁的就是怎么花这些钱!”
周静烟:“那也不能——”
沈琳:“不能什么不能?我说能就能。你啊,就在这儿安心住着。你什么人我还不了解?真要是那种占便宜没够的,我还不乐意帮你呢。”
她挽起周静烟胳膊,像上学那会儿也一样,抱着她胳膊夸张地扭了扭身子。
“现在就业情况比以前难多了,你学历不高,专业性不强,一时半会儿未必找得到称心如意的工作。不过别着急,先找找看,找不到我就让江东铭给你开后门,安排进公司,干个文职肯定可以。”
周静烟立马摇头:“别,别,琳琳,我不想走后门。而且我跟赵叙平闹成这样,哪能离婚后进他哥们儿的公司……”
沈琳还想再劝,被她抢在前头开口。
“琳琳,你愿意借我房子住,我已经很感激了。以前我和知宇无家可归,也是住的你家房子。这些年总麻烦你,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报答啊?拉倒吧你!谁要你报答!赶紧休息吧,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再好好吃一顿,元气满满找工作!”
说完,沈琳给了她一个拥抱,拍拍她后背,转身离开。
周静烟从上午十点,睡到第二天清早。
充足的睡眠让她精神好了许多,身上也不怎么疼了。
她起床一边洗漱,一边思考该怎么找工作。
今年已经二十九了,毕业前干的都是兼职,毕业后连兼职都没再干,这个年纪,这个资历,哪家正经公司会要她?
思来想去,她忽然冒出点子,赶紧发消息问沈琳有没有朋友想找英语家教。
她虽然不是英专生,也没考过什么证,可英语听说读写样样优秀,给幼儿做启蒙教师完全没问题。
沈琳看到消息立马联系了两个宝妈朋友,一问,才知道人家正好都想给孩子找英语幼教。
很快,工作的事便敲定下来,周静烟工作日每天各在一家当半天家教,工作内容也不仅仅是教英语,还得陪孩子玩儿。
两家孩子一个两岁,一个两岁半,都还没上幼儿园,沈琳有些担心,怕她搞不定小家伙,她非但不怕,反而因为喜欢小孩,对工作充满期待。
幸运的是,这两家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都跟她投缘,相处得愉快又和谐。
周静烟每天工作六小时,每小时赚两百块,每周双休,一个月赚两万多。二月初,她转给沈琳一万五房租,沈琳死活不收,她索性给她和孩子买了几样礼物,总价一万五,亲自送去她家。
这天江东铭不在,孩子也去奶奶家了,沈琳起先不肯要礼物,拗不过她,又知道她什么性子,到底只能收下。
“看你日子越过越好,真为你高兴。”沈琳想起这些年她受的苦,红着眼眶抱了抱她,拉着她去饭厅吃饭。
看见一桌子菜都是自己喜欢的,周静烟知道,沈琳肯定特意跟保姆交代过,按照她的口味做。
她心下感动,含泪望着沈琳,沈琳冲她扬扬下巴,问:“什么时候跟赵叙平办离婚手续?”
她拿起筷子,给沈琳夹一块肉:“排着队呢,也没几天了。”
沈琳知道她酒量不行,倒上一杯低度果酒,递过去,举起自己面前的红酒杯:“恭喜咱们烟烟,即将脱离苦海!”
周静烟淡笑,与她碰了碰杯,仰头正要喝,闻着酒味忽然涌起一阵恶心。
周静烟放下杯子,拍拍胸脯,强压住恶心,准备再试一次,这回唇刚碰到杯口,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感怎么也压不住。
周静烟捂着嘴跑向厕所。
第42章 第42章【VIP】
周静烟趴在洗漱池上,不住地打哕,吐出来后终于感觉好些,拧开水龙头冲洗,又漱了漱口,双手撑在台沿,低头缓了缓。
沈琳轻轻给她拍背,问:“好点儿没?”
她点点头,手捧着水冲了冲脸,纳闷:“怎么还没喝就吐了……”
“你那酒没什么度数,口感跟果汁差不多,不至于闻个味道就吐吧。”沈琳也觉得怪,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眉毛挑得老高,“烟烟,你该不会是……”
“嗯?”
“怀孕了吧!”
周静烟想都没想立马摇头。
沈琳不知道她体质难怀孕,蹙着眉瞧她片刻,问:“吃东西也想吐么?”
周静烟:“那倒不会,只是闻到酒味就犯恶心。”
沈琳想了想:“兴许是酒的问题。别喝酒了,吃饭吧。”
回到饭厅,周静烟舀一勺鸡蛋羹放碗里,鸡蛋羹上浮着淡淡香油,凑近闻到香油味,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她砰地放下碗,再次跑向厕所。
这回胃里没东西吐了,干呕半天,什么也呕不出,周静烟头晕目眩,眼里含着泪,心中升起恐惧:别是得了什么大病吧……
沈琳站旁边观察她一会儿,见她不打哕了,问:“闻着鸡蛋味也恶心?”
周静烟洗脸漱口好几遍,深呼吸,答道:“应该是香油味。”
沈琳:“奇了怪了,以前你能吃香油的呀!”
周静烟身子难受,心里更难受,一把抱住她,哭起来:“琳琳,我该不会是得绝症了吧……”
沈琳往她后背拍一掌:“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要我说,你现在这反应,跟我怀孕那会儿没什么两样。听我的,明天去做个体检,如果没怀孕,顶多也是胃有点小毛病。”
周静烟想着这话也有道理,点头应下。
实在没胃口吃饭,周静烟坐沈琳旁边看着她吃,跟她商量事。
“琳琳,我想重新找个房子住,你那儿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着感觉太冷清,晚上有些害怕。”
“要不要我给你套小点儿的公寓住?”
“不要,你不肯收我房租,我住着心里不舒服。”
沈琳摇头叹气,睨着她笑道:“行,我按市场价收你租金。正好有套公寓在静心路那边,离你上课的两家都近,你搬过去上班也方便。”
周静烟眉开眼笑:“你可真是我的贵人!”
沈琳手伸过去:“姐们儿多有福气呀,来,给你蹭一蹭,分点福气给你。”
周静烟脸贴上她掌心,跟以前读书那会儿一样,猫似的蹭着她的手。
她抬手摸摸周静烟脑袋:“烟烟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静烟看着她,用力点头,眼里有泪光,也有希望。
隔天不用上课,周静烟起了个大早,直奔医院做体检,一次检查了好几样,下午去拿检查报告,在大厅打出报告单,最后一张是B超单。
目光落到B超单上的瞬间,周静烟心脏猛地一颤。
她恍恍惚惚走进问诊室,出来时依然恍恍惚惚,脑袋昏沉,双腿发软。
离开医院时,沈琳打来电话,问检查结果出来没,她坐上网约车,瘫软地靠在后座椅背,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车流和人群,告诉沈琳,身体没大碍,昨天呕吐是因为以前胃部小毛病又犯了,调理一下饮食作息,再吃点药就行。
沈琳总算放心,嘱咐她几句便挂断。
周静烟握着手机,盯着窗外发愣。不久,车停在小区外,司机提醒她下车,她这才回神,失了魂魄似的,木然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周静烟坐在沙发上,从包里翻出B超单,看了一遍又一遍,脑海中,不断回想医生的话。
她怀孕了,双胞胎,孕龄大概两个月。
算算日子,应该离开御临庄园那晚怀上的。
周静烟起身,头重脚轻走进浴室,洗了个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天要去办理离婚手续,这个节骨眼怀孕,她实在是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
命运真会开玩笑,要么怀不上,一怀就是俩。
傍晚,周静烟迷迷糊糊睡去。
她做了个美妙的梦,梦里,两个孩子围着她,“妈妈妈妈”叫不停。孩子们很可爱,声音银铃般清脆,她蹲下来,张开双臂抱住他们。
半夜醒来,周静烟的泪,心想:梦里明明那么幸福,怎么还会哭?
人落泪。
,思前想后,想到天亮,决定瞒着赵叙平,生下孩子。
虽然目前工作不算稳定,但能做一天是一天,一个月赚两万多,也不少了,她自已用不了什么钱,等搬进小公寓,房租不会多高,其他方面再省省,生孩子前肯定能攒下五万块。
春节前三天,周静烟在民。
他穿着一身黑,黑色毛呢外套,黑西裤,黑皮鞋,站在风雪中,没有撑伞,英俊面庞上,神情跟天气一样冷。
周静烟走过去,离近了才看到,他头发上落了雪花。
不知怎么,她忽然下意识想伸手帮他拍一拍头上的雪。
她很快克制住了这个冲动,撑着伞往里走。
领完离婚证出来,周静烟站在门口,仰脸看了赵叙平片刻,轻声说一句:“这些年,谢谢你。”
赵叙平薄唇紧抿,唇角微扬,目光停在她脸上。
她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深深吸气,挤出一个笑,主动道别:“再见。”
他依然什么也没说。
周静烟坐进网约车,低头,盯着握在一起的手。
网约车开走许久,赵叙平才坐上自已那辆劳斯莱斯。
他头上落了很多雪,上车后,雪化开,濡湿头发,他往后拢了拢,扭头看向窗外,街景不断倒退,记忆也回到小时候。
小时候,哪里知道将来自已和周家妹妹,会有这样一段爱恨情仇。
手机在兜里震了震,赵叙平掏出一看,周静烟发来消息。
周静烟:【叔叔阿姨出院了吗?我能去看看他们吗?】
离婚后,她对他父母的称呼,也就变了。
车开到公司地下车库,赵叙平才回复:【不必。】
看着赵叙平发来的两个字,周静烟默默流泪,心里想着这些年他父母对她的包容与疼爱,越发觉得对不住一老,分别给他们发去短信,坦白自已已和赵叙平已经离婚,可在她心里,他们依然是如亲生父母般的存在。
公公回复得简短却真诚,感谢她七年来对这个家的陪伴,祝她以后越来越好,并强调若是遇到困难,一定要告诉他们,千万别独自硬扛,他们会尽全力帮忙解决。
深夜,周静烟没有等来婆婆的消息,她有些忐忑,不知婆婆是太生气而不想理她,还是身体不舒服,没法回复。
她叹息着放下手机准备睡觉,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看着屏幕上的来电备注,周静烟心情复杂,犹豫片刻,接通后,颤声唤道:“妈妈……”
以她现在的身份,本该叫“阿姨”,可这声“妈妈”脱口而出,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啜泣。
那头,章芝纭也泣不成声。
哭了一会儿,章芝纭气道:“你给我发的短信里,还管我叫‘阿姨’,怎么着,跟叙平离了,就不要我这个妈了?”
周静烟泪流不止,喉咙堵得发疼,哑着嗓子告诉她,只要她不嫌弃,以后无论过多久,无论自已在哪儿,永远都认她这个妈妈。
打完这通电话,周静烟再无睡意,失眠到天明。
章芝纭同样失眠了。清早,赵天成醒来,见妻子半睁着眼,眼眶红肿,看着她深深叹气。
昨晚妻子夜里跟周静烟打电话,他在一旁装睡,默默听着,挂电话后,妻子小声哭了会儿,等哭声止住,他才安心睡去。
“想静烟了?”赵天成问道。
他一猜就是。
章芝纭坐起来,抹抹泪,哽咽:“其实他俩离了也好。”
赵天成点头:“那是,静烟性子软,这些年没少受委屈。”
章芝纭连声叹气:“她啊,受再多委屈,嘴上都说‘叙平对我挺好的’,好个屁!真要对她好,她能闹着要离婚?她什么样儿我又不是不知道。”
赵天成沉思片刻,说道:“叙平心里肯定是有她的,只是不愿表达,毕竟——”
章芝纭转脸看向他,冷冷打断:“他可别拿伊伊说事儿!一码归一码,这么大个人了,这个道理都不懂?我看他就是好面儿,不好意思挽留,回回闹别扭,总是静烟服软,静烟提离婚,我猜他那狗嘴肯定吐不出什么象牙,净说些戳人心窝子的话,也不知道好好哄人家一下!”
沉默许久,赵天成叹气:“离都离了,说这些也没用。”
章芝纭将手机塞给他:“给你儿子打电话,让他今天来一趟。”
赵天成手机往枕边一放:“你打吧,我听见他声儿就烦。”
章芝纭也烦儿子得紧,皱着眉连连叹气,好一会儿才打过去。
“今天回来一趟。”那边刚接通,章芝纭没好气说道。
“来不了,忙。”
听见儿子嗓音沙哑,章芝纭心里不好受,问:“感冒了?”
赵叙平:“没。”
章芝纭:“熬夜了?”
赵叙平:“确实没睡好。”
章芝纭:“忙不忙今天都得来,我和你爸有事儿问你。”
说完,她立马挂断,愁眉不展看向赵天成。
见妻子眼里又含着泪,赵天成双臂将她圈住,静静抱了她许久。
怕赵叙平不回来,章芝纭每隔三小时打电话催一遍,催得那边火冒三丈,发火归发火,赵叙平耐不住母亲这样磨,到底还是回来了。
回来自然是挨训,父母轮番审问,问他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把周静烟逼成这样。
起先他什么也不说,冷着脸低头,置身事外,仿佛一切与自已无关。
章芝纭骂着骂着就哭了:“当初让你离你不离,七年来,我跟你爸早把人家当成亲女儿,现在又要离,你俩这关系,我就是想劝都不知道该劝!劝人家凑合过,倒真是在害人家!”
赵叙平听完一肚子气,忍不住还嘴:“离婚从来都是周静烟在提,我可从没提过。”
赵天成冷哼:“那孩子我们还不了解?知冷知热知好歹,你甭在这装好人,你要是疼她,她还能吵着要走?”
赵叙平侧头看向父亲,指着自已轻声冷笑:“我不疼她?行,我不疼她。你俩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反正你们仨才是一家。”
他双手揣兜,径直走向电梯,回到楼上自已房间,关门时摔出巨大声响。
天已经黑透。
赵叙平坐在沙发上,架着腿抽烟,想起父母训自已的那些话,气得发笑。
抽完两根烟,赵叙平起身,离开房间走向酒窖。
隔天一早,章芝纭下楼,管家找到她,满脸担忧说道:“夫人,少爷在酒窖喝醉了。”
章芝纭忽地皱眉:“昨晚喝了一夜?”
管家:“不清楚少爷是什么时候过去的,刚才清洁家政去酒窖打扫卫生,看见少爷趴桌上睡着。”
章芝纭立马跟管家来到酒窖,扑鼻的酒味冲得她眉心紧蹙,捏着鼻子看着满地碎玻璃。
这混账东西,不知喝了多少,又摔了多少。
章芝纭看着趴在桌上的儿子,不禁回想起过往的一幕幕,默默叹息,心里想:他若真是对周静烟完全不疼不爱,俩人也走不到七年这么久。
管家和园丁将赵叙平扶回房间,家政保姆收拾酒窖残局。
章芝纭在楼下客厅见到丈夫,告诉丈夫这事儿,犹豫片刻,问:“要不咱们还是劝劝吧?马上春节了,让静烟回来一起过年?”
赵天成望着窗外白雪覆盖的世界,摇了摇头:“你让静烟安心过个年吧,回来不知道人家又得难受多久。”
章芝纭哽咽:“她现在无亲无故的,周知宇还没出来,一个人,怎么过年?”
赵天成:“不是还有个朋友么,唉,你就别操心了,等过完年,你身子再养好些,咱们去看看她。”
章芝纭:“别等过完年了,现在就去!”
赵天成攥住妻子胳膊,无奈苦笑:“外头冰天雪地,我怕你再摔了。”
听到这话,章芝纭深深叹息,后悔又自责。要是自已没出车祸,当时一定能找着儿媳妇,好好安慰一番,劝一劝,说不定这婚就离不了。
她靠在沙发上流泪,哭得累了,闭目休息,不知不觉竟睡去,半小时后忽地惊醒,大喊:“老赵!老赵!”
赵天成急忙赶来:“哪里不舒服?”
“我、我——”章芝纭拍着胸脯,提起一口气,愣愣看他片刻,长长呼气,瘫软靠回沙发上,手扶着额头,嘴里念叨,“哎哟,吓死我了,烧到四十度!”
赵天成听懵了:“谁烧到四十度?”
章芝纭:“我孙女!”
赵天成更懵了:“你哪来的孙女?”
章芝纭不作声,过了会儿轻轻叹气,泪汪汪看着丈夫:“梦里。”
第43章 第43章【VIP】
傍晚,赵叙平醒来头痛欲裂。
他靠在床头缓了缓,想抽根烟,拿起烟盒又放下。最近抽得太多了,再这么抽下去,真怕自己完蛋。
缓够了,他走进浴室,冲一遍澡,又去浴缸里泡着。
热水包裹身体,身心都放松许多,赵叙平仰面躺着望向天花板,脑海中浮现周静烟那张脸。
昨晚喝得太多,浑身酒味儿,以往他要是喝多了,周静烟总嫌味儿大,逼着他去洗澡,还得洗好几遍。以往他觉着烦,离婚后,喝再多也没人嫌他,洗不洗澡也没人在耳旁絮叨,世界清净了,心却空落落。
赵叙平意识到自己又想起周静烟时,已经晚了,不知不觉,早已想了她许久。
满脑子都是从前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像个影子似的阴魂不散,无孔不入。
赵叙平将头沉入水中,直到憋不住气才伸出脑袋,甩甩头,水珠四处飞溅。他睁开眼,仰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灯,心里想:这是重生,重生后,再不许想起那个人。
可天花板上的灯亮晶晶,好像那个人的眼睛。
他一拳砸进水里,恨自己不争气,起身擦干身子,穿上干净衣服走出房间,正准备下楼,迎面碰见母亲。
赵叙平看着母亲,淡淡打了声招呼,母亲冷着脸没应,走到他跟前停下,瞧他一会儿才开口:“发泄出来,心里好受些了?”
他不作声,低头扭脸望向楼下。
章芝纭仔细瞧着他,心说看样子还是不好受。
到底是自己儿子,嘴上再骂,见他这般难过,怎会不心疼?章芝纭既心疼儿子,也心疼周静烟,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能默默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今年除夕,章芝纭没请亲戚们来聚。准备年夜饭时,她打电话给儿子,催他快些回家,儿子说下班就来。前面那句催促只是铺垫,她酝酿片刻,问:“静烟在哪儿过年?”
那头冷淡回应:“不知道。”
她叹息一声,说:“要不你问问?”
赵叙平:“不问。”
章芝纭又叹了口气:“还是问问吧,她一个人——”
那头不耐烦打断:“她怎么着,跟我有关系吗?”
章芝纭呵斥:“你这人怎么一点儿都不念旧情!”
这话赵叙平不爱听,沉默片刻,冷哼:“我跟她有什么旧情?打从离婚那天起,我俩再没任何关系。”
章芝纭久久不做声,长叹一口气,问:“这么些年,你就没对她动过心?”
赵叙平:“没有。”
章芝纭:“七年啊,赵叙平,七年,不是七天!七年过下来,你压根就没爱过她?”
赵叙平:“没有。”
章芝纭:“那你在家把自己灌醉,杯子酒瓶摔一地是干嘛呢?”
赵叙平:“我乐意。”
章芝纭:“你放屁!”
赵叙平耐性耗尽:“您有事儿没事儿啊,没事儿我挂了。”
章芝纭见儿子嘴硬成这样,冷冷笑出声:“你就装吧,横竖都是自己难受,以后要喝上外边儿喝,别在家里撒酒疯!”
赵叙平说了句“行”,立马挂断电话。
章芝纭又气又无奈,握着手机,纠结要不要联系周静烟,请她过来吃顿年夜饭,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这样不妥,叹着气放下手机。
说不定人家已经开始了新生活,作为前婆婆,发出这种邀请,很可能只会让人家为难,章芝纭心想。
下午六点,赵叙平下班就往家里赶。
其实他压根不想回去,可父母就剩自己一个儿子,平时不回去还好说,除夕夜绝不能缺席。
年夜饭很丰盛,然而一家三口,吃得很安静。
饭桌上没了周静烟,家里又自动遵守“食不言”这个规矩。
沉闷的一顿饭吃完,赵叙平被父亲叫去书房。
赵天成站在窗前,听见关门声,而后脚步声渐近,他才开口:“你给了静烟多少钱?”
赵叙平实话实说:“一分没给。”
赵天成转身看着儿子,怒道:“人家好歹跟你过了七年,受了你七年的气,怎么能——”
不等父亲说完,赵叙平冷笑着打断:“您怎么不说,她当了七年阔太太?”
赵天成:“你以为静烟稀罕这个阔太太?”
赵叙平轻哼,耸了耸肩:“稀不稀罕,都由不得她。”
赵天成接连叹气,强压着心中怒火,问:“我就纳闷儿了,当,这回怎么松了口?”
赵叙,语气玩世不恭:“玩儿腻了。”
赵天成气得一耳光抽过去:“混账东西,说的这叫什么话!”
,扬起一边唇角,哼笑:“离婚是她提的,我估摸着,她也玩儿腻了。”
赵天成吼道:“胡说!静烟哪能是这种人!”
赵叙平:跟我念叨她,我不乐意听。”
赵天成:“行,不过你得给人家一笔钱,就当补偿人家七年青春。”
赵叙平笑了,侧着头瞧父亲,伸出拇指冲向自己:“您要这么说,那我的七年谁补偿?”
赵天成没忍住,指着他骂一通。
他*一副混不吝的样儿,垮着肩,双手揣裤兜,面无表情,等父亲骂完,点点头:“您给她多少钱我管不着,反正我是一分不会给。”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大步往外走。
赵天成思忖一会儿,做出一个决定,回房告诉妻子,妻子立马同意。
除夕夜,周静烟独自待在沈琳租给她的小公寓里,为自己煮了一锅三鲜馅儿饺子。
空闲时间,她做了许多速食冻上,随吃随取,方便上班。
她吃着鲜美的水饺,掌心轻抚腹部,自言自语:“宝宝们真乖,知道心疼妈妈,没让妈妈受多大罪。”
除了酒和香油,没别的东西会让周静烟孕吐。
对于这两个未见面的孩子,起初周静烟更多感受到的是恐惧:害怕自己养不起,害怕自己养不好,害怕孩子不健康……
然而,强烈的期待和幸福感,将恐惧稀释,她开始畅享未来自己单亲妈妈的生活——一种对于她而言,全新的,颠覆以往一切的生活。
这种生活未必美满,或许喜忧参半,或许处处麻烦,可却让她感觉自己成为了真正的大人。
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不过,这种甜蜜的负担,重一点又如何?
吃完饺子,洗好碗,周静烟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张与赵叙平一家在雪中的合照。
照片洗出来两张,一张摆在赵叙平父母家,一张摆在她和赵叙平曾经的小家。
离开时,她没有带走那张照片。
那些值钱的贵重物品,她一样也不想带走,只有那张照片,想带,却不能带。
她知道,就算自己带走照片,赵叙平也不会阻止。可是她不敢。她怕自己生出许许多多的牵挂和不舍,怕自己永远与过去断不干净。
她摸着小腹,在心里告诉她的两个孩子:世界很美好,雪花很漂亮,妈妈很爱很爱你们,要和你们一起迎接新生活,全新的生活……
沈琳与家人出国旅行,远隔重洋依然惦记着周静烟。
晚上九点,沈琳弹来视频邀请。
她在灿烂的阳光中笑着说,给烟烟宝宝带一点明媚过来。周静烟笑了笑,心里想,现在烟烟宝宝,有了自己的宝宝,只是琳琳还不知道。
大年初一,周静烟睡到八点自然醒。早餐是自己蒸的黑芝麻馒头,搭配水煮蛋和牛奶,外加几片蔬菜,营养又健康。
刚吃完,手机震了震,她拿起一看,竟收到了赵叙平秘书发来的消息。
【周小姐,赵总这边有意将两套房子和一台保时,外加一千万赠予您,请问您年后什么时间方便出面办理一下手续?】
周静烟盯着屏幕愣了片刻,回复:【麻烦替我谢谢他,并转告:我不需要。】
那头很快回:【赵总说也可以将房子和车总价折现赠予您。】
周静烟还是那句话:【替我谢谢他,我不需要。】
过了会儿那头才回:【好的,祝您新年快乐,生活愉快!】
周静烟:【新年快乐,你也是。】
那头回了个微笑颜符号,周静烟没再回复。
她记得这个秘书跟着赵叙平干了好些年,有时她陪赵叙平出差,秘书也跟去。秘书坐副驾,赵叙平在后座对她又亲又抱,手不老实,她无声抵抗,力气不敌他,就这么被他逼迫着,吻得昏天暗地。
私底下她骂过赵叙平不知多少次,说他不知羞,不避人,赵叙平笑着问,你看他俩敢转过头来看吗?
周静烟捶他,气呼呼说,人家哪敢看啊,就算不看,还不是知道后面在干嘛?
赵叙平乐得握住她的手,说亲一下而已,又没来真的。
周静烟心想:你这哪是亲一下,根本是亲了好久好久!
想起七年来这些事儿,哪怕过了这么久,周静烟依然红透了脸。
手机又震一下,她以为还是赵叙平秘书发来消息,没想到这回竟是赵叙平母亲。
周静烟看着这位对自己视如己出的长辈发来的祝福,瞬间落泪,红着眼给她回了条祝福短信,并解释之所以没有主动给两位长辈发消息,是怕打扰他们的生活。
没一会儿,周静烟接到章芝纭打来的电话。
章芝纭在那头故作生气数落她两句,转入正题:“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一致决定给你一套房子,一台车,外加两千万作为补偿。”
周静烟愣住,沉默片刻,小声问:“是叙平的意思吗?”
章芝纭:“不,是我和你爸的意思。叙平脾气又臭又硬,还记仇,你爸劝他给你些补偿,他跟个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这事儿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伤心,不过又觉着说出来也好,你啊,千万别对他抱有任何期待,他这人没有心!”
听着章芝纭义愤填膺的语气,周静烟认为她并未骗自己,而是真不知道赵叙平改了主意。
周静烟没提赵叙平打算赠予财产这事,柔声拒绝道:“谢谢妈妈,也谢谢爸爸,感谢你们真心对我好,只是房子,车,还有钱,我不能要。”
章芝纭气得使出激将法:“怎么着,我们给你的还能是脏钱?怎么不能要?”
周静烟急忙解释:“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我于情于理都不能要。”
章芝纭:“错了,你于情于理都该要!”
周静烟:“真不——”
章芝纭:“行了别磨叽了,房车办手续麻烦,直接给你三千万得了,明儿咱俩约个地方见面,挺久没见,妈心里头想得慌!”
不等周静烟回应,章芝纭说完便挂断。
很快,章芝纭又发来消息,定了个时间地点,约她明天面谈。
周静烟拒绝的话已经打完,忽地想起什么,沉思许久,又一句句删掉,最后打出五个字:【妈妈,明天见……】
第二天,周静烟准时出现在餐厅包间,见着章芝纭,眼眶就红了。
章芝纭也红着眼,起身过来抱她。
互相嘘寒问暖一阵,章芝纭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和一张便签纸,往她手里塞。
“整整三千万,都在卡里,密码在纸上,你拿去用吧,以后用完了,再管爸妈要。爸妈只有你这个女儿了,你过得好,开开心心,爸妈也高兴。”
周静烟吓得手抖,想将卡塞回章芝纭包里,被她拦住。
章芝纭板起脸凶道:“听话!不是说拿我和老赵当亲生父母吗?亲爹亲妈心疼孩子,给孩子钱花,多正常的事儿呀!赶紧收着,不收我就天天缠着你,缠到你烦!反正我成天闲着没事儿干,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周静烟无奈笑起来,章芝纭也没绷住,笑出声,直接拿起她的包,拉开拉链,将卡和便签放进她包里,又将包放她怀里,还拍了拍这包。
“你大学刚毕业就嫁给叙平,这七年要是出去工作,怎么都有点儿资历了,薪水不会太低。叙平耽误你七年,他不肯补偿,我和你爸可干不出这事儿。”
周静烟沉默一会儿,说:“其实叙平——”
章芝纭挥手打断:“嗐,不提他!提他我就来气!总之,卡你收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周静烟低头看着怀里的包,暗自想:为了两个宝宝,就做一回贪财的人吧。
她抬眸,泪眼朦胧,哽咽着对章芝纭道谢。
第44章 第44章【VIP】
除夕夜,赵叙平整宿没睡。疲惫至极,却又毫无困意。
天光破晓之际,赵叙平摁灭烟头,打电话给秘书,让他联系周静烟谈补偿。秘书问什么时候找周小姐谈,赵叙平看看表,说至少等到八点半以后。
她爱睡懒觉,赵叙平是知道的。
九点,秘书打来电话,转达周静烟的意思,赵叙平听完沉默片刻,沉声说了句“行”。
他架着腿靠在沙发上,侧头点了根烟,仰脸吐出烟圈,扬唇冷笑,心里想:还玩儿起清高了,不要拉倒。
抽完这根烟,赵叙平总算来了困意,回床上倒头就睡。
年初二,朋友约着出去玩儿,赵叙平没兴趣,整个白天都在家待着。晚上梁卓打电话,说组了个局喝酒打牌,他不去。
梁卓不知道他已经离婚,笑着问:“嫂子不让?”
赵叙平听到这话就来气,没解释什么,问:“在哪儿喝?”
梁卓报出会所名。
赵叙平拿起外套往外走,在楼下碰到母亲,母亲问他大晚上干嘛去,他说喝酒,母亲拦住去路不让走。
赵叙平手揣进裤兜,扭头看着别处,满脸不耐烦:“干嘛呀您,不让在家喝,出去喝也不行?”
章芝纭抬手直戳他太阳穴:“成天这么喝喝喝,还要不要命了!”
赵叙平移开脑袋,垂眸:“喝死拉倒。”
章芝纭一巴掌扇去:“大过年的,胡说八道什么!”
这一巴掌力道不大,赵叙平没感觉多疼,转脸看着母亲,笑了笑:“您放心,我肯定长命百岁,行了吧?现在能借过,让我走了么?”
章芝纭默默看他一会儿,心想:三十好几的人了,管是管不住的,且由他去吧。
她低头,抬手一挥:“滚滚滚,喝醉了在外边儿睡,省得回来撒酒疯。”
章芝纭让出路来,目光盯着儿子背影,等他走到门口,又将他叫住。
“叙平。”她语气变得平静。
赵叙平回头:“嗯?”
章芝纭:“我去见静烟了。”
赵叙平面无表情,沉默片刻,淡淡应一声:“嗯。”
他转过脸低头换鞋。
章芝纭轻叹,看着他又说:“妈给了静烟三千万。”
“嗯。”赵叙平换好鞋,手放在门把上,心想:看来也不是个清高的人,只不过在跟他装呢。
章芝纭:“静烟气色瞧着不错,好像还稍微胖了些,看样子离婚后过得挺好。”
赵叙平:“嗯。”
章芝纭:“我见她离开你后越过越好,就死心了,再不盼着你俩复合了,从长远看,你俩分开对彼此来说是好事儿。”
赵叙平:“嗯。”
章芝纭:“你没别的想说的?”
赵叙平:“没有。”
章芝纭又是一声叹息,点点头:“去吧,喝完别在外边儿睡,还是得回家。你在家,妈心里能踏实些。”
赵叙平应道:“行。”
到了会所,赵叙平喝了几杯酒,玩了一会儿牌,觉着没劲,默默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上的MV,听别人唱歌。
唱来唱去都是些苦情歌,他听得烦,冷着脸抽烟。
后来不知道谁带来一个姑娘,那姑娘点了首《下雨天》。
听她唱完一整首,赵叙平心烦到了极点,猛地灌自己一杯酒,起身又去打牌。
梁卓他们换了个玩法,不赌钱了,玩起真心话大冒险。
头两把赵叙平相安无事,第三把,那姑娘又开始唱《下雨天》,赵叙平不知不觉走神,听见梁卓问他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才发现自己这把输了。
他选真心话。
梁卓跟旁边哥们儿相视一笑,赵叙平知道他俩没憋好屁,默默等着,过了会儿听旁边哥们儿问:“平哥,在家挨没挨过嫂子揍啊?”
赵叙平离婚这事儿没外传,江东铭一家也没多嘴,外人自然不知他跟周静烟早已分开。
大家哄笑一声,目光齐刷刷看向赵叙平。
赵叙平嘴里叼着烟,点头。
梁卓忍不住问:“嫂子是扇你还是挠你啊?”
赵叙平夹走嘴里的烟,缓缓吐出白雾,淡声开口:“都有。”
旁人小声议论起来——
“平哥真宠嫂子!”
“嗐,你是没见过嫂子发飙那样!”
“我倒是见过嫂子,瞧着挺文静的。”
“漂亮么?”
“平哥媳妇儿,能不漂亮?”
“也就还行。”
听他这么说,梁卓亮的,而且特有气质,瞧着特纯,温柔,又很坚强。”
梁卓对周静烟全是好印象,库库一顿夸,夸完才发现赵叙平脸色不对,心知他这是吃醋了,赶忙又说:“所以嫂子跟平哥最般配,你俩天生一对。”
赵叙平垮着脸,忽然反应过来,扭多问了一句。”
旁人一想,还真是,便让赵叙平问回去。
梁卓笑笑:“行,平哥您问。”
赵叙平微微侧头,掀起眼皮瞧他,面含淡笑,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谁都看出他眉眼间戾气横生,气氛骤冷,旁人目光紧盯着他俩。
梁卓紧张得冒汗,咧嘴笑了笑:“平哥,瞧您这话说得。我觉着嫂子好,一方面,是因为她本来就好,另一方面,还不是因为她是我嫂子?哥哥的媳妇儿,我当然得往好了夸,您说是吧?”
赵叙平云淡风轻扬扬眉,点头:“那是。”
见他眉眼间戾气散去,梁卓暗自松了口气,心里想:这夫妻俩,占有欲一个比一个强。
赵叙平起身:“你们玩儿,我去喝酒。”
这种游戏,以前玩儿着还挺有意思,现在他只觉得无聊透顶。
赵叙平独自喝闷酒,一杯接一杯灌自己,没多久就开始犯晕,躺沙发上望着旋转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周静烟。
周静烟在他怀里哭;周静烟在他怀里笑;周静烟撒娇要抱抱;周静烟柔软的唇印在他脑门儿上……
“周静烟。”他轻声唤,尾音拖得老长。
音乐声充斥整个包厢,赵叙平捂着耳朵晃晃脑袋,皱眉:“媳妇儿,把音响关了。”
见没人搭理自己,他气得想站起来,身体不听使唤,别说站了,坐都坐不起,躺着抬手瞎比划,嘴里嚷嚷:“唉不是,周静烟,我说话是不是不好使?是不是不好使!”
还是没人搭理。
他再气也没招,捂着额头又喊:“烟烟?烟烟!烟儿?烟儿!”
总算有人听见了。那人赶紧往他手里塞根烟。
他抬手往外一扔:“不抽,媳妇儿不让抽。”
那人噗嗤笑出声:“平哥这么怕嫂子啊。”
赵叙平双手搓了搓脸,语气特无奈:“嗐,母老虎一个。”
那人乐得止不住笑:“以前可不知道平哥是个妻管严!”
赵叙平一只手抬到半空,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老子那是让着她。”
“是,咱大老爷们儿,不跟小娘们儿计较。”那人又给他递杯酒。
他把酒往外推,摆摆手:“不喝,喝多了她嫌熏得慌。”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感慨:“还得是咱平哥,这么疼媳妇儿!”
赵叙平长长叹了口气,不作声,心里想:再疼媳妇儿,媳妇儿也不领情,这上哪说理去?真几把艹蛋。
过了会儿赵叙平嚷嚷着要回家,那人去牌桌上找梁卓,拍拍梁卓肩膀:“平哥断片儿了,咱是让司机送回去,还是在这儿给开间房?”
梁卓过去看,俯身推了推赵叙平,问:“哥,要给嫂子打电话不?”
赵叙平闭着眼掏出手机递过去:“打,让她赶紧来。”
梁卓接过手机,握着他一只手,用他指纹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媳妇儿”。
打了两个,那边都没接,第三个,那边直接挂断,再打过去,又给挂了,接着打就打不通了。
梁卓知道,嫂子这是给平哥拉黑了。
这两口子八成在闹别扭,梁卓想了想,找哥们儿一起将赵叙平扶进车里,让司机送他回父母那去。
凌晨一点半,赵叙平被送回父母家。
他不回来,章芝纭就不睡,坐在客厅等着,见他回来了,心里总算踏实下来。
管家和司机想将赵叙平扶上楼,他不肯,东倒西歪走到沙发边,刚坐下就开始嚷:“周静烟,煮醒酒汤!”
章芝纭轻轻拍了下他脸颊:“就知道欺负静烟!离都离了,还想折腾人家!”
赵叙平闭着眼笑:“妈,您真是不懂情趣,我这跟她撒娇呢。”
章芝纭瞧他醉懵了,不知道何年何月,当周静烟还在家呢。她摇摇头,叹气,推了推儿子:“多大个人了,还跟媳妇儿撒娇,羞不羞!”
赵叙平仍是笑:“羞什么?我乐意,她也乐意。”
章芝纭心想:人家可未必乐意。
沉默一会儿,章芝纭劝道:“不早了,上去睡觉吧。”
赵叙平摇头:“不睡,周静烟还在煮醒酒汤呢。”
章芝纭红了眼眶:“儿子,听话,赶紧睡觉去。”
赵叙平:“要睡您自个儿睡去,我得等周静烟,煮完汤我要是不喝,她又该生气了。”
章芝纭深吸一口气,别过脸,片刻后哽咽着说:“叙平,你俩离了,静烟走了,你也别再折磨自己了。”
赵叙平醉得厉害,没听进去这话,思绪跳到多年以前,以为自己今年二十三。
他身子一歪,栽进母亲怀里,拖着声儿开口:“妈,我想求您个事儿。”
章芝纭愣愣瞧他:“什么事儿?”
他仰起脸来,嘴闭着,唇角却扬得老高,平时不太明显的俩酒窝都挤出来了。
章芝纭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儿子,心里感慨万千,眼眶湿润,也跟着笑起来,又爱又恨轻轻往他脸上扇一下:“快说!什么事儿?”
赵叙平歪起脑袋:“您看啊,我都二十三了,周家妹妹也十八了,我俩都成年了。”
章芝纭愣了愣,试探着问:“哪个周家妹妹,周静烟么?”
他点点头。
章芝纭好奇:“你俩都成年了,然后呢?”
赵叙平看着母亲,神情变得严肃:“我俩都成年了,就可以处对象了。”
章芝纭沉默片刻,颤着声问:“你愿意处就处呗,跟我说这个干嘛?”
赵叙平:“就想告诉您一声,我是真喜欢她,而且只喜欢她,我是奔着结婚去的。过两年她二十了,我俩就去领证。”
章芝纭笑道:“说得好像人家愿意跟你领证似的!”
赵叙平梗着脖子:“不愿意也得愿意!她这辈子只能嫁我。”
章芝纭百感交集,忽然明白了许多事,叹气,顺着他往下说:“人家要是嫁了你,你可得对人家好啊。”
赵叙平点了点头,认真答应:“那肯定。”
章芝纭轻抚着儿子的头,笑容慈祥,问:“叙平,你喜欢周家妹妹什么?”
赵叙平:“周家妹妹好看。”
章芝纭故意逗他:“那么瘦,还矮,有什么好看的!”
赵叙平脸一沉,不高兴了:“她那是没吃饱!吃饱了就能长高长胖!”
章芝纭笑出声:“都成年了,怎么长高?”
赵叙平:“长不高就长不高,小矮个儿我也喜欢。”
章芝纭挑着眉问:“反正你是铁了心要娶她?”
赵叙平重重点一下头。
章芝纭又问:“我要是不同意呢?”
赵叙平:“那我就偷户口本儿。”
章芝纭乐了:“那你可偷不着。”
赵叙平叹气,孩子似的跟母亲撒娇:“妈,求您了,您就让我俩结婚吧,我俩一起好好孝敬您。”
章芝纭瞧着他哼笑:“你不气我都算不错了!”
赵叙平脑子宕机片刻,思维跳跃到另一条线,半阖着眼沉默好一会儿,冷不丁问:“妈,您上次带回来的比利时巧克力还有么?”
章芝纭认真想了想,去比利时那次,是好些年前了。
“那个啊,你不是都拿走了吗?”她记得买了好些带回国,全被儿子拿了。
赵叙平:“家里还有进口巧克力么?”
章芝纭随口一编:“你爸去欧洲出差,又带了些回来。”
赵叙平:“在哪儿呢?都给我,我要。”
章芝纭:“这么多你吃得完么?”
赵叙平不作声了,摇摇头,叹气,片刻后轻声开口:“我不吃,都给周家妹妹吃。周家妹妹总哭,她一哭,我就心疼,一心疼,就想对她好。”
章芝纭再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抬手抹抹泪,看着儿子,哽咽着问:“这么喜欢周家妹妹啊?”
儿子也看着她,红了眼眶:“妈,我喜欢周静烟,特喜欢。您就成全我俩吧。”
第45章 第45章【VIP】
章芝纭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七年前,儿子娶谁不好,偏偏要娶周静烟。
原来,恨只是虚缈的幌子,幌子之下,是藏了很久很久的爱与眷恋。
章芝纭深深吸气,含着泪冲儿子笑,点头:“行,妈同意你俩在一块儿。”
赵叙平咧嘴,笑得开心:“谢谢妈。我跟您保证,你俩婆媳关系肯定好。”
章芝纭不禁抹泪:“这么肯定?”
赵叙平:“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摇头。
赵叙平乐呵呵:“其实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周静烟跟周家人不一样,倒像是咱家的。”
章芝纭憋着笑调侃道:“哟,还没娶回家呢,嘴上就开始占人便宜。”
赵叙平歪起脑袋,冲母亲一个劲傻乐:“早晚是咱家的。”
章芝纭戳戳他脑门儿:“你呀,赶紧睡去吧!”
这次赵叙平倒是听话,起身被人搀回卧室。
一觉到天亮,他再下来时,碰见母亲,又是平时那副平静模样,淡淡打了声招呼。
章芝纭瞧着他,心想:怎么就不能一直像昨晚那样呢?现在可真欠揍!
赵叙平全然不记得昨晚回来自己说过什么,摸摸脸,问:“您老看我干嘛?”
章芝纭思忖片刻,清了清嗓子:“有句话妈不知道该不该说。”
赵叙平毫不犹豫:“那就甭说。”
章芝纭脸一沉:“就说!”
越不让她说,她越要说。
赵叙平乐了,点点头:“说呗。”
章芝纭:“你要这么放不下周静烟,还是联系联系吧。”
赵叙平笑着冷哼:“我放不下她?您开什么玩笑!”
章芝纭恨不得调出昨晚客厅监控放给他看,又觉着这样简直是在戳人伤疤,于心不忍,便没戳破,只是问:“真放下啦?”
赵叙平扭头看窗外:“早忘干净了。”
章芝纭:“一点儿不记得?”
赵叙平皱眉:“她叫什么了来着?”
死鸭子嘴硬,章芝纭心想,摇着头默默走开。
三月,赵叙平频繁出差,天南海北到处飞。
有次去广城,见了多年的合作伙伴,那位老板姓张,年长他一些,他俩关系挺好,赵叙平管人叫张哥。
张哥最近喜得三胎,是个千金,赵叙平买了些礼物给仨孩子,之前听张哥说老大老二喜欢吃京州点心,也给带了几盒京州特色茶点过来。
张哥嘴上怪他太客气,面上高兴极了,问:“弟妹怎么没来?”
赵叙平低头敷衍:“她忙。”
张哥:“还在忙着学英语、做针织啊?”
赵叙平:“嗐,瞎忙。”
张哥笑眯眯:“你嫂子昨天还跟我夸她呢,说她心灵手巧,还上进,为人低调,做事踏实,难怪你这么喜欢。”
赵叙平扬唇浅笑,眼里藏着不能明言的情绪。
张哥又说:“上次她送你嫂子的披肩,你嫂子说又漂亮又实用,春秋能穿,夏天空调房也能穿,你嫂子每次穿出去,都有人夸好看,还问她是哪里买的,找她要链接!”
赵叙平淡淡开口:“嫂子喜欢就好。”
张哥拍一下他肩膀,笑道:“喜欢得不得了!这次弟妹没来,你嫂子要失望了,下次来可得带上她啊。”
赵叙平客气应付:“张哥以后多带嫂子孩子来京州玩儿。”
临走那天上午,张哥一家请赵叙平吃早茶,嫂子提到周静烟喜欢广式茶点,再三嘱咐赵叙平,以后来一定要带周静烟,赵叙平默默淡笑,没做出什么承诺。
六月,京州热起来,气温最高达到三十四度。章芝纭怕热,早早开了空调,如无必要,午后绝不出门。
一个周日,章芝纭刚吃完午饭,赵叙平喝得醉醺醺被朋友送回来,瘫坐在客厅沙发上,她看着直摇头。
“大白天的,怎么喝成这样!”章芝纭想骂几句,又想着这会儿骂他他也听不进,纯属白费口舌,便只是数落一下,连声叹气。
断了片的赵叙平还是那套流程——先喊周静烟煮醒酒汤,喝了保姆送来的醒酒汤,又问周静烟在哪儿,然后扯着嗓子唤她。
章芝纭原本心情好好的,被他这么一闹,情绪低落下来,忍不住骂道:“别嚷了,你跟静烟离了,人被你气走了!”
赵叙平靠在沙发上,直愣愣盯着她,过一会儿垂下眼眸,淡声开口:“哦,离了,走了。”
章芝纭双手叉腰撵人:“赶紧滚上去睡觉!下回不许白天喝酒,喝了别上我这儿来!”
赵叙平跟听不见似的,抬头望向母亲:“妈,我毛衣呢?”
章芝纭被他问愣了:“毛衣?什么毛衣?”
赵叙平:“好几件呢,白的,灰的,黑的,还有藏——藏什么来着?藏蓝色。”
章芝纭总吧?”
,还有件灰白格子的。”
章,怎么了?”
赵叙平起身要走,管家赶忙搀他,章去?”
赵叙平:“穿毛衣。”
章芝纭愣住:“大热天的,现在外边儿三十来度,你有病啊?”
赵叙平:“家里凉快。”
章芝纭看他跟看个神经病似的,抱着胳膊笑了:“我看你是真有病,吹着空调穿毛衣!”
赵叙平走进电梯:“多热我都得穿,您是不知道周静烟心眼儿有多小,不穿她要生气。”
章芝纭上下打量他一眼,叹气:“仗打完了,你来兵了;孩子死了,你来奶了;媳妇走儿走了,你知道错了。”
赵叙平压根没听进去,靠着电梯墙自言自语:“我天天穿她织的毛衣,挨个儿穿,三十度也穿,四十度也穿,五十度也穿——”
他忽地抬头,看向母亲:“够意思了吧?”
章芝纭冷笑:“够,太够了,你最好说到做到。”
半夜,赵叙平被热醒。
起身开灯,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灰色毛衣,一肚子困惑。
这玩意儿怎么到他身上了?谁给穿的?
他气冲冲下床,出门前扭头看一眼墙上的钟,时针走到三点整。
赵叙平松开门把,脱掉毛衣,换上真丝居家服,去露台吹风。
凉爽夜风扑面而来,吹干皮肤上的细汗,比在空调房舒服许多,赵叙平站在栏杆前默默抽烟。
在外面待了一个小时,他回去洗澡,洗完时间还很早,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想起以前自己看这书时,周静烟在旁边满脸崇拜夸他厉害,他问怎么就厉害了,周静烟说会看英语书当然厉害。
这事儿现在想想还是好笑。
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比周静烟更单纯的人。
天亮赵叙平待不住了,下楼准备走,在客厅看见母亲,想问问毛衣那事儿,没好意思开口,打了声招呼就去玄关换鞋。
倒是章芝纭先提起那事儿:“怎么把毛衣脱了,不冷啊?”
见她笑眯眯的,赵叙平无奈,扯一扯唇:“妈,您就别挤兑我了。”
章芝纭伸长脖子抱起胳膊,双眉挑得老高:“哟,我怎么挤兑你了,不是你自个儿非要穿么?外头三十来度呢!”
赵叙平弄懂了,八成是昨天喝完酒回来,自己撒酒疯嚷着要穿周静烟织的毛衣,母亲拿他没招,只能找出来给他穿上。
章芝纭瞧着他,又笑道:“那毛衣穿着多合身,多好看呐!”
赵叙平没作声,迅速换鞋离开。
头两天酒喝太多,今早实在没胃口,赵叙平坐在办公室,吃了半个饺子就放下筷子,呆坐好一会儿,给秘书打了个电话,让他联系周静烟,问问她最近住哪。
中午秘书来到办公室,当面告诉他,自己给周小姐发过消息,也打过电话,但周小姐一直没回应。
午饭依然吃不下,赵叙平又呆坐许久,内心纠结一番,拨下江东铭号码。
“东子,帮个忙吧。”他开门见山说道。
“什么事儿?”江东铭问。
“帮我问问你媳妇儿,周静烟现在住哪。”
“不用问,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俩离婚后,她一直租着沈琳的公寓。”
“也就是说,她跟你们一直有联系?”
“准确来说是跟我媳妇儿有联系,跟我没有。”
“你把公寓地址发我。”
江东铭笑道:“怎么着,后悔了?”
赵叙平:“后悔什么?”
江东铭笑得更欢:“甭跟我装糊涂,你丫是不是后悔跟周静烟离了?”
赵叙平:“我赵叙平从不会后悔,也从不干让自己后悔的事儿。”
江东铭:“那你颠颠儿找人家干嘛?”
赵叙平:“我俩离婚,她什么也没捞着,这么些年没工作,文凭又不高,我想了想,还是给她套房子吧,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江东铭:“善呐,大善人,以前还真不知道咱平哥这么善。”
赵叙平颇有些恼羞成怒:“滚蛋,地址发过来,赶紧的。”
江东铭善意提醒:“要不你还是提前打个电话沟通一下,省得跑空。”
赵叙平:“行。”
他可不会告诉江东铭,自己手机号早被周静烟拉黑。
之前某个深夜,他心如乱麻,实在难以入眠,脑子一热,没忍住,给周静烟打电话,才发现再也打不通了。
那晚过后,赵叙平喝酒喝得更凶。
只有醉的时候,他才分不清现实与幻象,才能安然待在回忆里,待在身边还有她的回忆里。
江东铭发来一个定位,又发了条语音嘱咐他去了那儿千万假装是偶遇,死也别把他供出来,否则死的人就是他——毕竟沈琳折磨人的功夫堪比古代酷刑。
心不在焉熬到下班,赵叙平到点就走,将车停在周静烟住处外,发消息问江东铭:【她平时走哪个门?】
江东铭:【我哪知道,你问问她】
赵叙平心想:要能联系上,还用得着问你?
赵叙平:【问问你媳妇儿】
过了会儿,江东铭回复:【沈琳说那房子离南门进,一般她们都走南门】
赵叙平立马调头,从北门开到南门。
江东铭又发来消息:【哥们儿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帮你,刚才沈琳问我是不是对周静烟有什么想法,打算跟踪尾随,老子真服了……】
赵叙平:【谢了啊】
江东铭:【我估计周静烟不会要你房子】
赵叙平:【不要拉倒】
江东铭:【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多少有些后悔吧?】
赵叙平:【没有】
江东铭显然不信:【真没有?】
赵叙平:【真没有】
江东铭调侃:【那你还挺念旧情的,巴巴给人送房子*】
赵叙平:【怎么着,送的是你家房子?老子房子多,老子乐意送】
江东铭:【行行行,送呗,争取把房子送出去,最好连人带房一块儿送,看看周静烟收不收你这个三十好几的人形赠品】
赵叙平气不打一处来,手机扔中控台,盯着南门,眼也不敢眨,生怕眨眼之间,周静烟就进去了。
等到天黑也没瞧见周静烟身影,赵叙平降下车窗,心烦意乱抽了根烟,又给江东铭发消息:【问问你媳妇儿,她怎么还没回来?】
半晌江东铭才回:【刚才孩子闹,陪着玩了会儿。你不会自个儿问啊,被拉黑了?】
被他猜中,赵叙平板着脸胡诌:【没有,不想问】
江东铭:【艹,你可真有意思,都腆着脸找过去了,又在这儿装高冷,逼王就是逼王,真他妈一点儿没变】
赵叙平:【赶紧找你媳妇儿问去】
江东铭:【等等,我得委婉打探一下,就这么直接问,你是嫌老子命长?】
几分钟后,江东铭打来电话。
“你还在南门?”他问。
赵叙平:“嗯。”
江东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回来吧,没用了。”
赵叙平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江东铭:“我媳妇儿说,周静烟前天就搬走了。”
赵叙平眉心紧锁:“搬哪去了?”
江东铭叹气:“问了,不肯说,防着我呢,怕我告诉你。”
赵叙平默不作声,喉咙忽然发堵。
江东铭也沉默片刻,说:“据我媳妇儿透露,周静烟去了南方,我问哪个城市,我媳妇儿拒绝透露更多。”
许久,赵叙平淡淡开口:“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望向窗外,夜色中,一栋栋公寓楼,一层层亮着灯。
再没人为他在深夜亮一盏灯了。
那个曾经为他亮灯的人,永远,永远,永远找不回来了。
他心中筑起的坚硬堡垒,顷刻间土崩瓦解。
赵叙平伏在方向盘上,紧咬着牙,那曾经被周静烟靠过无数次的肩膀,在抽泣中起起伏伏。
第46章 第46章【VIP】
赵叙平极少哭。
在外边打架挂彩不哭;回家挨揍不哭;遇到难事不哭……
伊伊去世那会儿,他心里太疼,眼泪无法控制夺眶而出。
周静烟南下的消息,仿佛一把刺刀,狠狠戳穿他的身体,每个毛孔都灌满了疼痛。疼痛流经五脏六腑,流经四肢百骸,他痛得生不如死,死难瞑目。
所有人都夸周静烟好。她明明那么愚钝,可大家都夸她聪慧;明明那么叛逆,可大家都夸她乖巧。似乎她的愚钝和叛逆,统统留给他,给别人的,什么都好。
他一个人承受所有骂名,好像罪有应得,又好像罪不至此。
他从没说过爱她。
因为不敢认,所以不敢说。
他爱他的妹妹赵庭伊。在他的认知里,爱赵庭伊和爱周静烟,是两件相悖的事。
他由此得出结论:爱赵庭伊就不能爱周静烟。
今晚他忽然就明白了,亲情和爱情,是两回事。
他可以爱赵庭伊,也可以爱周静烟。哪怕赵庭伊被周静烟的弟弟间接害死,爱就是爱,即便掺了恨。
再恨也不能磨灭爱,只能让自己在爱恨中被这混沌不清的感情无尽折磨。
周静烟愚钝也好,聪慧也好,叛逆也好,乖巧也好——因为她是周静烟,所以他爱她。
许多年前,他在国外街边,听见店里传来歌声。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呐。”
那首歌叫《老男孩》。
他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早已离开。而他,早已不是男孩。
他已经三十五了。
他在二十七岁那年得到周静烟,又在三十四岁那年失去她。
她走得干脆,消失得彻底。
其实要查也简单,法子多得是,可他不想这样。
她铁了心要走,就算查到去了哪儿,然后呢?追过去吗?求她回来?
算了,他想。就像当初办离婚,盖戳前一秒,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后还是算了。
他觉着母亲说得挺对,分开对他俩都好。
过去他总以为自己对她已经足够好,可她不这么认为,才拼了命要离。既然如此,他最后能为她做的,就是放手。
彻底放手,还她自由。
也还自己自由。
从今往后,爱恨都纯粹,他不用夹在中间,备受煎熬。
赵叙平伏在方向盘上睡了会儿,迷迷糊糊醒来,感受着温柔的清风,仰头靠着椅背,望向皎皎明月。
她似清风,也如明月。一年又一年,岁月流逝于指缝,她是他永远握不住的梦。
坐累了,赵叙平下车走了走。走累了,又回到车里。
这样走走坐坐,循环往复,天就蒙蒙亮了。
江东铭打来电话,问他还好吗。
他笑着反问:“为什么不好?”嗓音沙哑,说得洒脱又轻松。
拉倒吧,江东铭心想,嘴上没戳破:“要不哥们儿陪陪你?”
他哼一声,语气嫌弃:“你特么能陪我干嘛?一会儿孩子闹了,一会儿老婆骂了,赶紧陪你老婆孩子去吧。”
江东铭笑着调侃:“哟,平哥吃醋啊?”
“滚边儿去。”
赵叙平骂完挂断电话,开车回公司,冲了个澡,随便吃两口东西,开启了忙忙碌碌新一天。
周静烟没有去南方。
五月中旬,她开始显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不能总靠宽松衣服遮肚子吧,她想。等到了后期,肚子越发大,肯定瞒不住,而且每天挺着大肚子上班,带学生很不方便,就算她自己觉得没什么,家长也怕出事,周静烟琢磨一番,决定暂停工作。
她找了个由头跟两边家长提离职,家长通情达理,虽然舍不得,却也没强留,与她约好,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回来教。
过了六月,周静烟考虑许久,决定离开京州。
她告诉沈琳,这里留有太多回忆,太容易让她触景生情,她想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她苦着脸跟沈琳说这些时,心里其实并没有多难过。
算一算,跟赵叙平彻底分开的日子也不久,可不知为什么,那些关于他的记忆,竟像是上一世。
以前的周静烟,满心满脑都是他;现在的周静烟,满心满脑都是自己和孩子。
沈琳不知她大着肚子,当她事到如今还忘不掉赵叙平,再不舍也只能尊重她的决定。
离开前一天,沈琳来到她这儿,,吃完促膝长谈。
也不知怎么,沈琳总觉得她怪怪的,。
周静烟起身倒水,沈琳瞧着她,忽地闪过一个念头,眉心紧蹙。
周静烟倒了杯温水递给沈琳,见她愣愣盯着自己,抬?”
沈琳没接杯子,也没作声,目光移到周静烟肚子上。
她穿着休闲服,宽大又松垮,压根看不见肚子。
琳手里,笑着问:“老看我干嘛?”
沈琳盯跟着她肚子,沉默一会儿,冷不丁开口:“你换身衣服吧。”
“啊?”周静烟愣住。
沈琳抬眼,目光挪到她脸上:“换条修身裙呗。”
周静烟笑容僵了片刻,故作轻松:“我现在不爱穿那种。”
沈琳:“穿吧,多好看啊,我爱看。”
周静烟脸开始发烫,抬手飞快扇了扇,嘴里念叨着热,端起自己杯子,仰头喝干里面的水,起身去接水,回来时,沈琳仍盯着她。
周静烟心虚得屏住呼吸,扭头看向窗外,耳边传来沈琳平静的声音。
“周静烟,你是不是怀孕了?”
她身子猛然一抖,水从杯里溢出。她慌忙抽出纸巾擦衣服,手中杯子被沈琳拿走,咣当放桌上。
“没怀孕就去换身衣服,反正这件也湿了。”沈琳淡淡开口。
她不禁颤了颤,头埋得老低,脸颊红透,声音又小又颤:“你怎么、怎么知道的?”
沈琳冷笑:“我自己怀过,当然看得出来。”
周静烟缩着脖子,抬眼怯怯看着她:“哇,好厉害啊!”
沈琳又气又想笑,双手叉腰,仰脸望了会儿天花板,摇摇头,看向周静烟。
“孩子谁的?”
周静烟不吱声。
沈琳抱起胳膊,语气越发的冷:“问你话呢,孩子谁的?”
见她始终沉默,沈琳哼笑一声:“赵叙平的吧?”
半晌,周静烟轻轻点头。
“我就知道。你哪有胆子跟别人生!”沈琳气得声儿都颤了,蹙眉瞧着她,又问,“几个月了?”
周静烟:“快七个月了。”
沈琳:“赵叙平知道么?”
周静烟摇头。
沈琳:“你也没打算跟他说?”
周静烟这才开口:“离都离了,没必要说这个……”
沈琳轻哼,上下打量她:“周静烟,你是不是跟钱有仇啊?知不知道一个孩子能让你从赵叙平那儿捞到多少钱?”
一个孩子能捞不少,俩孩子能捞更多,可就算能靠孩子成为女首富,她也不愿这么做,周静烟心想。
“赵叙平要是知道了,我俩就断不干净了。”她说。
沈琳难以理解:“以后他看见你带着孩子,不还是会知道?”
周静烟低头绞着手:“不会的,我都要去南方了,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沈琳:“万一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周静烟:“那我就说孩子是我跟别人生的。”
沈琳气笑了:“说你胆子大吧,你遇事儿就知道躲;说你胆子小吧,你连死都不怕!”
沉默一小会儿,周静烟摇头,声音轻飘飘:“他不会的。真要弄死我,早下手了,不会留我到今天。”
沈琳又笑一声:“你觉着你俩离了,他会念旧情?”
周静烟:“不会,他只是……不是那种人。”
沈琳:“哪种人?”
周静烟:“他其实挺善良的。”
沈琳噗嗤笑得好大声。
“我严重怀疑,赵叙平这辈子所有偏爱都给了你,以至于让你产生‘他是个善人’这种错觉。”
周静烟撇撇嘴,泪湿眼眶:“他哪有给我偏爱……”
沈琳摇头叹气,沉默一会儿,轻声感慨:“你俩啊,真不知道该说你俩什么好!”
她抱住周静烟,劝道:“烟烟,别走了,留在京州。”
不等周静烟开口,她又说道:“反正现在我也知道了,毕竟这是你的事儿,我做不了主,你非要生,我还能拦着不成?听我的,留在京州,以后孩子出生,我这个姨妈还能帮帮你们。”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在京州生活这么多年,去南方待得惯吗?就算待得惯,南方有你知根知底信得过靠得住的人吗?”
这也是周静烟所担心的。
她还想说什么,被沈琳按住手,抢在前头开口:“京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你跟赵叙平已经彻底分开,说白了,只要别去他在的地儿溜达,一般来说很难碰上,所以留在这也没事儿。”
周静烟依然沉默。
这回沈琳没再劝了,而是问:“手头钱还够不够花?”
周静烟拿她当自己人,坦白道:“赵叙平让他秘书联系过我,说要给我财产补偿,我没要。不过他父母给了我三千万,我想着以后养孩子用钱多,就拿了他们给的卡。”
沈琳松了口气,拍着胸脯欣慰笑道:“你啊你,可算是干了件明白事儿!”
三天后,周静烟搬进老城区一栋旧楼里。
租的房子在一楼,三室一厅,装修简单,房东打扫得干净整洁,附近居民不算多,整体来说比较安静,离超市、医院都近,周静烟对这个房子极为满意。
搬家那天沈琳来过,赞她地方选得好,养胎养娃都方便。
沈琳离开前,周静烟再三叮嘱,千万别把她怀孕这事儿跟江东铭说漏嘴,也别让江东铭知道她现在住哪儿。
沈琳搂了搂她肩膀,笑道:“我就说你去了南方,这样就算以后街上偶遇,赵叙平也会以为自己认错了!”
周静烟佩服沈琳这脑子,噗嗤笑出声。
阳历九月九日,周静烟迎来了自己日思夜想,期盼已久的两个宝贝。
儿女双全,姐姐弟弟。
分娩那天,沈琳偷摸去医院看她,握着她的手哭了好久,一个劲夸她厉害,叹她不容易。
医生护士也夸她,说顺产生俩,已经很棒了。
她咧嘴笑了笑,累得说不出话。
宫缩时她没哭,生产时也没哭,这会儿大家围着她夸,她忽然鼻酸,忍不住落泪。
沈琳赶忙给她擦泪,一口一个“烟烟宝贝”哄着,她摇摇头,轻声告诉沈琳:“我很幸福。”
俩人一起看着婴儿床上的俩宝贝,一起幸福地落泪。
出院后,周静烟没住月子中心,怕万一被认识她和赵叙平的人看到,这事儿就瞒不住了。
她请了两个保姆,一个照顾自己,一个照顾孩子,沈琳常来看望他们。
三个月后,沈琳电话里告诉周静烟,暂时没法再过来,以前每次来这儿都鬼鬼祟祟,已经引起江东铭怀疑,那人以为她出轨了。
周静烟觉得好笑,又有些羡慕,让她以家庭为重,以后找机会再来,反正自己会常给她发孩子们的照片。
沈琳没让发,说江东铭这人占有欲特强,时不时会查手机,如果想看两个宝宝,她俩就连视频。
除夕夜,沈琳躲在浴室跟周静烟连上视频,原本怕她孤单,想安慰一番,见她在家里有保姆和孩子们陪伴,沈琳知道,任何安慰都是多余。
两个保姆对她和宝宝都好,放心不下她独自带娃,特意留下来陪她过年,她也知道感恩,给保姆们都包了大红包。
年初一,俩孩子穿上了周静烟亲手织的新毛衣,都是大红色,女儿那件心口有朵小花,儿子那件心口是个笑脸。
孩子穿上红红的衣服,肉嘟嘟的小脸蛋红扑扑,可爱得跟福娃似的。周静烟忍不住拍张照片发给沈琳,沈琳回了一大串感叹号,只夸可爱,恨自己不在,没能揉揉两张可爱的小肉脸。
周静烟撤回照片,嘱咐她记得删掉这段聊天记录,心下觉着好笑,她俩像是在搞地下工作,小心谨慎,神神秘秘。
凌晨,周静烟看着手机时钟变成00:01,不禁扬起唇角。
曾经再苦再难,不也活到了现在?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多了两个亲人。
看着她的两个小宝贝,周静烟心里幸福满溢,自信爆棚。
成为一个母亲,一个负责任的母亲,这么不容易的事,她都能做得很好,还有什么事能将她难倒?
周静烟温柔亲吻儿女,起身离开房间,保姆带孩子们睡,她回到自己卧室。
躺床上睡不着,周静烟百无聊赖玩手机,刷到一条财富排行榜视频,才发现赵叙平已经成了国内首富。
那些与他有关的点滴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周静烟慌了片刻,关掉手机,紧闭着眼硬逼自己睡觉。
越想睡,反而越睡不着,她长长叹气,起身靠在床头,任凭回忆涌现。
这是第二个没有他的新年。想他吗?遗憾吗?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
失眠的夜晚太难熬,周静烟到底没忍住,打开手机,给沈琳发了条新年祝福。
很快,沈琳回复:【烟烟宝贝新年快乐!孩子们睡啦?】
周静烟:【嗯呢,你家宝宝呢?】
沈琳:【刚睡没多久,你怎么不睡?】
周静烟:【下午喝了咖啡,现在很兴奋】
怕沈琳细问,她不敢直说自己失眠,扯了个谎。
沈琳:【我也睡不着,咱俩正好聊聊】
俩人开始忆往昔。
聊着聊着,沈琳忽然提到:【高中散伙饭那次,记得吗?我醉得一塌糊涂,到处撒酒疯,看了别人拍的视频才知道有多丢人!但是真的好好笑!】
周静烟愣住,陷入回忆,脑海中浮现柴房,月光,赵叙平,还有那双微凉柔软的唇。
她晃晃脑袋,不许自己细想,脑袋晃得发晕也无济于事,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的事。
她给他唱《下雨天》,她强吻了他,她被他抱着吻了又吻……
她忽然意识到,那时候,他们都好年轻。
一个十八岁,一个二十三。
转眼这么多年过去,恍然如梦。
她心中升起困惑:所谓的现实,真的是现实吗?现实会不会也是一场梦?如果现实真是一场梦,她能不能选择做一场清明梦?
在清明梦里为所欲为,让赵叙平想她想得发疯,爱她爱得要命。让赵叙平心甘情愿对她俯首称臣。
这晚,她做了一场梦,梦里有赵叙平。
她梦见离婚以后,赵叙平喝了很多很多酒,喝醉后一遍一遍唤她名字。还梦见赵叙平哭了,哭着跟她认错,涕泗横流,抱着她不肯撒手。
天亮醒来,周静烟靠在床头回味这个梦,心想: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追妻火葬场”啊。
爽是真的爽,爽过了,也就那么回事儿。
赵叙平永远不可能如梦中那般,即便如此,她也不会跟他回到从前。
三十八岁那天,赵叙平照常上班下班,梁卓想给他过生日,被他拒了,工作应酬也推了,早早回家,吃母亲煮的长寿面。
面汤鲜美,面条筋道,赵叙平默默冲母亲竖起大拇指。
章芝纭笑着开口:“煎蛋够圆吧?我放模具里煎的,吃了这个蛋,生活圆圆满满。”
赵叙平愣了愣,又听母亲说道:“嗐,你爸又不在,咱俩没必要这么守规矩。”
赵叙平咧嘴:“您忍他很久了吧?”
章芝纭摆摆手:“可不嘛,规矩真多。”
赵叙平问:“爸呢?”
章芝纭:“跟着鱼友钓鱼去了,过两天回来。”
赵叙平乐了:“钓一辈子鱼,打半辈子空军。”
章芝纭跟着笑起来,压低声音:“这话可别当他面儿说,小心挨揍!”
赵叙平乐得不住耸肩,埋头想要吃面,又转过脸笑个不停。
章芝纭打心底里高兴,不禁红了眼眶。
赵叙平瞥见母亲这样,赶紧递去一张纸:“怎么哭了?”
章芝纭摇摇头,含泪笑道:“没事儿,妈就是很久没见你这么开心了,挺感慨的。”
赵叙平扬唇,夸她煮的面好吃,煎的蛋也香。
她故意板起脸,撇了撇嘴:“你还会说好话啊!”
赵叙平认真看着母亲:“实话,特好吃。”
章芝纭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这可是跟人学的,有秘方呢!”
赵叙平也想都没想便问:“跟谁学的?”
章芝纭蓦地顿住,目光从儿子脸上挪开,不作声了。
这个反应让赵叙平瞬间明白母亲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他脸上笑容散去,低头吃面,再没说过一句话。
夜里,江东铭打电话祝他生日快乐,他靠着卧室露台栏杆,仰脸缓缓吐出烟圈,笑了:“快乐什么啊快乐,都奔四了。”
江东铭严谨纠正:“还差两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