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伯父!”
勤政殿前,青年一袭红袍,漂亮得张扬又肆意,他跪在地上仰头,那双眼里满是倔强。
已经快六十岁的皇帝叹了口气,说道:“明煦,你一介哥儿,何苦来吃这个苦?”
青年朗声道:“我阿爸也是哥儿,您曾下七道圣旨赞他‘恺悌君子,四方为则’,我在加冠当日改姓,为的就是承阿爸所为,纵无人理解,万年不苦。”
皇帝看着倔强的宁明煦,头疼地按了按眉心,道:“先不说苦不苦的事,改姓这事,你阿爹阿爸知道吗?可别又是先斩后奏。”
宁明煦少年时被送来京城读书,在这边也结交了许多人,加冠礼也就是在京城办的。
原本想着派人去,将宁归竹熊锦州夫夫俩以及熊家其余人接来,到时却发现宁归竹在侍疾时染了风寒,最后熊家只来了熊金帛三兄妹以及熊锦平这个长辈。
这几人,都是管不住宁明煦的。
“知道。”宁明煦带着些不满地觑了皇帝一眼,撒娇般埋怨道:“这么重要的事,肯定是跟阿爹阿爸商量好了,才敢在加冠礼上干的啊。”
“哦?”
皇帝轻敲桌面,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入朝堂也是商量好的?”
听见这话,宁明煦面上明显流露出几分心虚,却还是强装理直气壮:“对!他们都支持我的!”
皇帝:“……”
心里那点猜疑的毛病在见到这藏不住的表情时痊愈,他没好气地抬手虚指这胆大包天的小子两下,最终也舍不得骂,只摆手道:“你先回去侍疾,若是回来时还是这般想法,便准你入大理寺,从正七品做起。”
京都正七品,这官阶不算低了。
宁明煦欢天喜地地道谢,被大太监扶起来后,又厚着脸皮道:“皇伯父,皇爷爷此前同我说,也想跟我去安和县瞧瞧呢。”
皇帝眼皮一跳,“你皇爷爷都九十了,且放过他这一回吧。”
“哦……好的!”
宁明煦本来就是借着这个话头通风报信,闻言便高高兴兴地行礼告退。
他一走,皇帝直接撂笔,匆匆往太和殿而去。
小崽子什么性格他能不知道?这事肯定是他爹动了心思,现在不赶过去盯着,回头驻守安和县的玄武卫,就该来信上报老爷子已经到了。
·
皇宫被留在身后。
宁明煦坐着马车回到府里,一进屋就高兴地问道:“东西准备好了没?牛肉带了多少?有些什么野味?还有我先前吃着不错的西瓜可别忘了。”
管家笑着道:“小郎放心,一切都准备齐全了。”
“放心放心,我就问问。”宁明煦胡乱点点头,又道:“安和县可来了信?”
“来了一封。”
宁明煦便拿了信,钻进书房里仔细查看。
信是宁归竹提笔写的,大致说了些家里的琐事,又让宁明煦好好玩闹几日,不着急回家,最后才在要结尾时提起自己的病,还笑言:你阿奶原本躺床上难以动身,我这一病,倒是把她的风寒吓好了大半,也算是顺利侍疾了。
宁明煦戳着信纸上的病字,心里叹了口气。
阿爸总是报喜不报忧,偏偏阿爹那大老粗时至今日,会写的字也不超过百个,其中又有大半是家里人的名姓,隔着这么远,想从他那知道点消息都难。
不过仔细想来,能将阿奶吓得起身,这病大抵是严重的。
宁明煦以手支颐,眉头紧蹙,恨不得立即就动身回家,偏偏还得因着外人等上一等。
仔细收好信件,接下来的时间里,宁明煦又收到了一些京中好友送来的药材,都是听说他阿爸感染了风寒,特意挑选出来的。
府上的管家是皇帝给安排的,不需要宁明煦如何操心,他只听了一耳朵汇报,这事就算过去了。
时间缓缓推移。
从前一日午时,到次日巳时,都没见着等的人。
宁明煦嗤笑一声,抬步出门,临上马车前丢给管家一枚玉佩,“送回三皇子府去。”
“是。”
车夫扬起马鞭,带着随行的护卫出了城。
一路急行。
宁明煦在三天后的上午抵达安和县,马车刚在竹林前停下,他就迫不及待地跑进屋里,“阿爹!阿爸!”
先迎出来的不是长辈,而是步伐迟缓的大旺二彩。
二十年过去,两只狗已经很老很老了,走路慢吞吞的,尾巴摇晃的频率也很慢。
见着它们,宁明煦蹲下来,抱着两只狗热情地搓了搓狗头,这才抬步进入院中,前厅里,三宝四喜和六顺懒洋洋地躺在地上,看见许久不见的人类回来,打着哈欠起身,走到他面前蹭了没两下,就原地倒下翻出了肚皮。
宁明煦不得不停下来,挨个摸摸老宝贝们的软肚皮。
“看看,还跟小时候一样,进门先摸猫狗。”
宁归竹含笑的声音响起,宁明煦抬头,就见阿爹阿爸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走廊上,两人眉目带笑,正看着这边。
他们如今也四十岁了,可能是因为日子过得自在,两人瞧着没什么变化,只是眼角生了些许笑纹,多了些岁月沉淀而出的魅力。
宁明煦起身,掠过猫猫们跑到两人面前,张开手一把抱住,“阿爹,阿爸!我好想你们啊呜呜。”
“这么大了还撒娇。”熊锦州轻轻拍了拍宁明煦的后背,笑着调侃。
宁明煦:“……”
他松开阿爹,两只手都环住了阿爸,笑嘻嘻道:“那我不同你撒娇了。”
熊锦州略带不爽地啧了一声。
宁明煦见状,跟宁归竹挤眉弄眼,嬉笑几回后,才伸手牵住熊锦州的手,轻轻晃了两下,撒娇:“阿爹~~~”
小崽子一撒娇,熊锦州的嘴角就压不住了,说道:“好了,进厨房里去,知道你今儿到家,提前弄了甜水丸子,想吃吗?”
“我都想的。”
熊锦州故意强调:“我做的你也喜欢?”
“当然啊。”宁明煦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没吃过你做的东西。”
熊锦州闻言回忆了下,印象中只有小崽子哭哭啼啼的脸,他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宁明煦的脑袋,说道:“今儿不哭就行。”
宁明煦:“……”
那么温馨的气氛,揭人老底干啥?!
宁归竹看着他们父子俩斗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又呛了气,连续低咳着。
见状,父子俩都不搭理对方了,先带着宁归竹进厨房。
厨房的窗户半开着,宁明煦去拿了碗,熟门熟路地打开瓦罐盖子,从里面舀了点开水出来,用水罐中的冷开水兑凉后端给宁归竹,看他慢慢喝着水。
宁明煦问道:“大夫是咋说的?怎么这么多天了也不见好。”
“不是不见好。”宁归竹道,“先前不是一直有雨嘛,好一点儿,出来吃个饭的工夫,被风吹了就又着了凉。”
宁明煦蹙着眉,下意识道:“怎么不将饭端进卧室里去吃?”
熊锦州抬了下眼皮,道:“你阿爸像是那待得住的人?”
这话里隐隐带着些怨气,显然是关人不成功,心里憋着不痛快呢。
宁明煦闻言,摸了摸鼻子。
别看他阿爸只要一有假,就能在家里窝一整天,要真遇到什么事得把他关小房间里待着,用不了两个时辰他就能怨气冲天。
听说是生他后坐月子坐出来的后遗症。
宁明煦托腮看阿爸喝水,问道:“要不这次你们跟我一起进京吧?”
京城里的侯爷府是皇帝赐的,环境很不错。从前宁归竹封侯至今,也就宁明煦进京读书后,他才会和熊锦州攒攒假期,隔个三四月地去住上两天,这回正好享受享受。
听到宁明煦提议,宁归竹迅速拒绝:“不去。”
那侯府里侍者都有过百人,而且入了京,总有人家会觉得他们家备受皇恩,递帖子过来拜访或者邀约,烦不胜烦,偏偏还不好全部拒绝。
宁归竹可不想自找麻烦。
宁明煦:“……”
该怎么说呢,阿爸的拒绝完全在意料之中。
他扭头去看阿爹。
熊锦州只问道:“你带大夫回来了吗?”
“……带了。”
说起大夫,宁明煦站起身,快速出了厨房,打眼一瞧,他带来的人还在搬东西下马车,他视线跳过这些人,略提高了些声音:“大夫呢?!”
人群中立即有个老太太拎着药箱出现,“来了来了。”
先前没人传唤,她也不敢直接进来,一直拎着药箱等在外面。
宁明煦上前两步,接过她手里沉重的药箱,说道:“您先进去,我阿爸在厨房里,给他瞧瞧先。”
“呃……哎,好。”
老太太不是第一次和宁明煦打交道,见人吩咐,也没迟疑,快步往里面去。
看诊不是马上就能好的,宁明煦叮嘱了几句跟他来的小厮,这才进入屋子里,问道:“怎么样?”
老太太仔细诊着脉,说道:“侯爷没甚大碍。就是这次病好后,得稍稍活动一下。如今不比年轻的时候,活动少了就容易病倒。”
闻言,熊锦州和宁明煦下意识看向宁归竹。
宁归竹:“……”
他避而不谈,笑着对老太太道:“劳烦您特意走这么一回,锦州。”
熊锦州闷不吭声地给了二两赏银。
方子是不用另开的,先前给宁归竹看病的是吕将军的大夫,医术很不错。之所以再让这大夫瞧瞧,也只是为了安父子俩的心而已。
这会儿送走老太太,宁明煦立即期待起来:“阿爸也要学武了吗?”
宁归竹再度避而不谈,“是不是该给五福做甜水喝了?”
“甜水明天喝也行的。”宁明煦坐过来,一把抱住宁归竹的胳膊,“阿爸~你学嘛~学一点点~你不想给我带小孩儿了吗?”
宁归竹被晃得无奈,“你我都没怎么带过。”
宁明煦:“哎呀,那些脏脏的活儿让别人干嘛,你帮我教孩子好不好?”
“说得这么笃定,遇着想要成家的人了?”
“那倒没有。”宁明煦笑嘻嘻:“我回头养他五六七八个男宠,肯定有崽崽给你带的。”
宁归竹:“……”
宁归竹痛心疾首:“你到底是被京城的风气给带坏了。”
熊锦州原本一直在旁边看热闹,这会儿闻言,忍不住笑着为宁明煦说话:“我倒是觉得不错,咱们五福好歹也是个世子呢,谁还能想让他嫁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