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归竹当年初封惠民侯时,是只给他一人的,京里人是出于对皇帝跟前红人的奉承,才喊宁明煦一声小侯爷。
后来宁归竹感觉皇帝是能容人的,又提供了些有关民生国力的入门方子,那位心潮澎湃之下就给赏了个世袭罔替。
不过宁归竹当时主动请拒了,只求到五福的孩子那一辈。
毕竟到了曾孙辈,这感情就不怎么亲了。而且,侯位世袭久了,要么被未来的皇帝清缴,要么为祸百姓,反倒毁了宁归竹多年心血。
听见阿爹帮自己说话,宁明煦得意地朝着宁归竹笑。
宁归竹想着如今的世道,心中喟叹一声,抬手摸摸宁明煦的脑袋,“想养就养吧。”
世间有情人屈指可数,与其让五福抱着真心去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还不如融入这个世界,放肆欢笑一回。
他的孩子,心性总归坏不了。
花心点而已……
又不是不给男宠钱。
眼瞧着阿爸逐步说服自己,宁明煦又朝阿爹挤眉弄眼。
熊锦州抬手,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
这么多年过去,除了教育上的事情,宁归竹面对这小子时,都不知道退让过多少次了。
他也是有恃无恐,这才敢直接跟阿爸说这些想法。
·
宁明煦带回来的东西以吃食为主。
他留了部分放到厨房里,剩下的指挥带来的侍从,让人放到了冰窖里。
冰窖是前些年宁明煦从皇帝那儿撒娇得来的,向来给皇宫干活的工匠们到了小院子里,茫然许久,才选定了堂屋下面的空间,又挖又加固地弄了好些时日才完工。
肉之类的食材用篮子装着,盖上布后放在靠近冰块的桌上,西瓜则是放到了远离冰块的角落里,免得给冻实了,他阿爸不喜欢吃冻硬的瓜果。
宁明煦忙忙碌碌,亲自指挥人放好他给阿爹阿爸带回来的东西,又将其余的放到了另外空置的房间里,那些是给家里其他人的,回头再送过去。然后就是他自己的东西,一箱接着一箱,将书房和卧室布置得满满当当。
在孩子忙活的时间里,宁归竹挽着袖子,开始准备晚餐。
熊锦州原本是想自己动手弄的,但宁归竹二十年如一日地嫌弃他的手艺,不想孩子回家第一顿吃得不满意,非要自己来不可。
熊锦州只好给人打下手。
猫狗闻着香味,从前厅里起身,挪到了厨房外面,懒洋洋地叫了一声提醒主人,也不进厨房,躺在走廊下又打起瞌睡来。
“锦州,肉焯好水了,你给它们切点过去。”宁归竹说着,将肉捞出来,“记得挑没骨头的,蔬菜粉别忘了,要多撒一点。”
当初的小宝贝成了老宝贝,几只是越发挑食起来,宁归竹只能晒些蔬菜干磨成粉,存在陶罐里一日三餐地给。
熊锦州笑着,第无数次应下相似的话语:“知道了,我记着呢。”
他们之间的生活和当年没什么差别,对话总带着相似性。外人瞧着好像有些太平常了,但他们很喜欢。
宁明煦收拾完东西,等侍从们去隔壁院子休息后,才脚步轻快地来到厨房,“好香啊,阿爸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宁归竹:“喜欢就多吃两碗。”
“我努力!”宁明煦跟在宁归竹身边转了两圈,又同熊锦州一起帮着打下手,忙了会儿忽然想起来,“咱家馒头呢?”
大骡子平日里都在竹林里溜达,很少往人跟前凑,要不是看见面团,宁明煦都想不起它来。
熊锦州道:“前儿撵狗折了腿,在你陈爷爷府上还没回来。”
陈府里养着吕将军的马,那儿有更会照顾的人。
宁明煦:“……撵大旺二彩?”
不能够吧,这俩都二十一了,平常是能躺就不站,能走就不跑的,应该也惹不了馒头啊。
宁归竹笑着道:“是不知道哪儿来的狼犬,小奶狗一只胆子倒是不小,追着馒头的蹄子啃,给它烦得不行。”
宁明煦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所以说他们家正值壮年的馒头,撵奶狗时把自己摔折了腿?
怪没用的哈哈哈。
·
晚餐很丰盛,爆炒牛肉、红烧肉、炖牛骨、豆腐丝炒肉,再配上紫菜肉丸汤和清炒时蔬。
几道菜摆上桌,宁明煦光是闻着香味,肚子忍不住地咕咕叫起来。
他盛了饭,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爆炒牛肉送进嘴里,品尝着那软嫩有嚼劲,又带着丰富滋味的肉,幸福道:“好好吃,比京城里那些厨子做的还好吃。”
宁归竹好笑,“哪有这么夸张。”
自己事自己知道,他也就占了个方子丰富完整的便利,手艺上是比不得专业厨子的。
“阿爸你不懂。”宁明煦晃头,“这叫作家的味道。”
宁归竹确实不懂,他从前没有家,后来跟熊锦州成了亲,又随处都可以是家。
这会儿闻言,就扭头去看熊锦州。
熊锦州给他夹了筷子牛肉,说道:“别看我,我娘的手艺还是跟你学的呢。”
“……”
说说笑笑吃过饭,宁明煦挽着袖子,将碗筷都收到盆里,擦干净桌子后,端着盆到厨房后面去清洗了。
熊锦州提了水过来倒进锅里,给宁明煦烧洗澡水。
等宁明煦洗完澡,父子三人出了门,带着猫狗出去散步,几只毛孩子年纪都大了,再加上宁明煦刚刚回来,正累着,他们也没有走太远,稍稍消过食就回了家。
宁明煦睡前还跟阿爹阿爸絮叨着,明天早上要早点起来,好去村里看看家里其他人,又问家里几个兄姐的近况。
熊金帛自然是在家的,他与妻子的感情很不错,又儿女双全,是王春华和熊锦平心中的好儿子。
熊川水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反正银钱不少,媳妇夫郎是没踪影的。
当年吵吵嚷嚷不肯成亲的熊茵茵倒是遇到个喜欢的男子,读书人,性子软,但一心一意地为熊茵茵着想,还生了个灵巧的小丫头。就是住在其他县里,总见不着人,也让她爹娘操心。
这些宁明煦先前就知道,听没什么稀奇的新鲜事发生,也就打着哈欠告别阿爹阿爸,回房休息。
天色将黑,宁归竹喝了药,也同熊锦州回了房间。
·
次日,巳时末。
“啊啊起来晚了!”
宁明煦开窗一看外面的太阳,匆匆挽了长发一出来,却见原本想去村里看的家人正坐在阴凉处,听见他的动静笑着停下话头看过来。
王春华笑问:“这是着急做什么去?”
宁归竹道:“他想着去村里看看你们呢,谁知道一觉睡到现在,反倒让你们来看他了。”
柳秋红朝着孩子招招手,等人靠近后仔细瞧着,笑着说道:“谁动作快谁瞧就是,在乎那个顺序干什么?咱们家没那规矩。”
“阿奶~”
宁明煦开开心心地同老人撒娇,又喊家里其他人,同他们闲聊着,看见熊金帛的两个孩子,就笑眯眯地道:“还认不认识阿叔?”
那俩孩子上次见他还是去年的事情,这会儿有些局促地躲在阿娘怀里,有些不知所措地瞧向大人。
大人们便笑着给他们介绍。
在小孩迟疑着要不要叫人之前,就见宁明煦摘下腰间的荷包晃了晃,“过来,叫声阿叔,这里面的糖角都是你们的。”
小孩爱甜,闻言眼睛一亮,立即晃到了宁明煦跟前,脆生生地喊着阿叔。
荷包落入他们手里,糖角吃着甜丝丝的,小孩抿着唇,眉眼弯弯,同样甜丝丝的。
“厨房里有水有包子,你先去吃点东西。”熊锦州这时候才开口将人赶去吃饭。
家里人听了,也附和着催促。
宁明煦只好笑着进厨房里,洗漱完揭开锅盖一瞧,包子花卷、豆浆肉粥,还有金黄的炸虾饼,都是他喜欢吃的。
宁明煦一样拿了点摆在厨房窗户边的桌子上,坐在这里吃饭,也可以与家里人说笑闲聊。
……
马匹疾驰来到城门前,入城后的必经之路上却是人群接踵,马上的青年不得不耐着脾性,穿过人流后进入工坊,熟悉的竹林出现在视野内,他忍不住加快了些速度。
竹林小路前。
打着哈欠的小厮瞧见来人,疑惑地偏了偏头,但还是上前拦住道:“三殿下,今日府里不见外客。”
三皇子沉着脸看着他,小厮却没有丝毫退后的意思。
他到底不敢伤了宁明煦身边伺候的人,将玉佩丢给他,说道:“去跟明……五福说,我在竹林里等他,有事相商。”
小厮接过,颔首:“请您稍等。”
他很快进入院子里,一路小跑着到了宁明煦身边,将玉佩给他,“那位有事与您商议。”
宁明煦抛了抛手里的玉佩,笑着对看过来的家里人道:“从前认识的朋友找来了,我去瞧瞧,一会儿就进来。”
宁归竹道:“都到家门口了,也邀人进来坐坐。”
“知道啦~我心里有数。”
宁明煦脚步轻快地出了院子,跟在身后的小厮极有眼力见地阖上院门,守在门外。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三皇子回头,看见宁明煦,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我听人说你与父皇请旨入朝?”
宁明煦扬眉,“我堂堂一品侯府的世子,不能入朝?”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三皇子本就是含怒而来,这会儿闻言便有些稳不住语气,抓住他的手道:“熊明煦,你将我们之间的情意当作什么了?就这么避之如蛇蝎,为了不嫁给我还请旨入朝?你又知不知道朝堂上会有多少人为此而攻讦你?!”
对他的反应,宁明煦早有预料:“首先,我现在随阿爸姓宁,然后……”
他笑了下,抽回自己手腕,将玉佩塞回三皇子手里,说道:“三皇子殿下,我们从前不过同窗而已,你说的情意,难道是指暧昧两年只吊着我,不曾许诺过半分?还是指你先前忽然提出要娶我做正君,却又同时让你母妃挑选侧妃?”
三皇子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事,顿了下,还是道:“可我对你是真心的。”
“你的真心很不值钱,我也不稀罕。”宁明煦说道,“而且我入朝也不是因为不想嫁你。只是因着这事,忽然觉得身为一个哥儿,我应该也必须有点权利在手,这样才不会被人当作可以用廉价感情控制的工具。”
这话说到后面是带着些怒意的,宁明煦厌极了面前人不将他当回事,以为凭借点感情就能将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家伙,现下说完便要回去。
“明煦,五福!”
三皇子匆匆伸手,再度抓住他的手腕,透出些许哀求之意:“如果、如果我不娶侧妃了,你……”
宁明煦甩开他的手,回头看来时,眉目间带着冷意:“你看看你,时至如今,连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谎言都不敢说,还想让我嫁你?!”
三皇子唇瓣嗫嚅,想要顺着宁明煦的话说些什么。
却又见面前的青年道:“不过你说了也没什么用。”柒伶旧似溜山期叁伶
他眉目舒展开来,“我追求的是如同阿爹那般的男子,要能如他待阿爸一般全心全意地待我,若是寻不着,不若叛逆这一世,求个自在随意。”
“至于你……呵,还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