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和五年。
从工学堂第一次教学到如今,十六年的时间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
安和县越发富裕,人人面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即使是穷苦的人家,一两个月的,也能买回肉解解馋。
——#安和#——
商队慢悠悠进入城池。
领头的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也是安和县内极为有名的人。
安和。
她自年幼时得了宁先生的青眼,就在工学堂内屡次担任先生一职,后来年纪稍大些,她家的头花生意越发差了,她就带了几个人开始跑商,日日月月积累下一笔家产。
当年瘦小的孩子也长大了,相貌男女莫辩时,她大胆地穿上女子服饰出行,毫不掩饰自己真实的性别。
也不是没有流言蜚语,只是她有本事,时日一长,这些闲话也就散了。
平安顺遂,和气生财。
宁先生当年短短八字的期待,如今也真落到了实处。
安和没太注意大家的视线,她眉头微微蹙起,随着商队进入自己的地盘,看着大家有条不紊地清点好东西,将事情都安顿下去后,才拎起单独放着的两大包东西,先骑马去了工坊。
工坊这些年下来,热闹,也安静。
平日里除了干活的那片区域,其他地方安静得跟没人似的。但每逢饭点或者休息日,这里又嘈杂热闹得不像话。
不过不管外面如何,竹林这片地方总归是清幽的。
所有人都知道宁先生喜静,大家在经过这里的时候,都会自觉地放轻声量。
马儿哒哒哒地来到院前,安和看了下太阳方位,估摸着宁先生和熊捕头这会儿应该都不在家,就随手将马拴在小道外,自己拎着东西来到院门前,从隐蔽处取出钥匙打开门锁。
推门,抬眼,两只狗已经站在了门前。
大旺二彩已经年迈,但警惕心没有降低,相信如果此时来的是贼人,它们也会如年轻时捕猎那般毫不犹豫地扑击而来。
安和晃了晃手里的布包,笑着说道:“我放了东西就走。”
是熟悉的人。
两只轻轻甩了下尾巴,让安和进入屋里。
安和把东西放到前厅的矮桌上,又摸了摸藤编席上懒得动弹的猫,起身回转时,看见两只狗还在盯着她,好笑地伸手拍了拍它们的脑袋,“真是好狗。”
听见夸奖,两只忍不住晃了晃尾巴。
安和出了院子,重新锁上门藏好钥匙,牵着马儿回家去。
奶奶如今已经是八十有二,年纪大了,就容易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安和便在西城置办了一套宅院,又从官府那儿请了三四十侍者来,负责收拾院子照顾老人。
往日里安和回城后,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如今却有几分迟疑。
马儿慢吞吞挪到家门口,门卫看见她,立即笑着迎上来:“娘子①回来了,老太太今儿还说呢,算着您差不多时间忙完,让我们留意着。”
安和下马,问道:“奶奶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这些门房都特意问过,这会儿立即道:“能吃能喝能睡的,就是这几日念着您,时常觉得无趣。”
安和嗯了一声,抬步进入院中。
因着家里的中心就一个老太太,除了门房之外,宅院其他地方平常是没什么人的。
直到安和走到奶奶院子时,才有人发现她,匆匆行礼。
“你忙自去忙。”
安和摆摆手,掠过他们,站在院门口小心朝里看去。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一群年轻女子哥儿凑在一起蹴鞠踢毽子,老太太身边有几个绣帕子的,间或陪着老人聊聊天。
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于耳,老人面上也是欢喜非常。
安和不由柔和了眉眼。
她避开老人的视线,绕路到了后方,有人发现便做出噤声的手势,不让他们提醒老太太。
走近了,就听见老人在和身边的侍者闲聊,“这都快中午了吧,安和怎么还不回来?”
那侍者没看到安和,闻言轻声安抚道:“老太太,距离中午还差一个时辰呢,估摸着应该快到城门口了。”
“还差这么久?”老人眯起眼睛瞧了瞧天,含糊道:“年纪大了就是不中用,这都看不清时辰了。”
侍者笑道:“您要瞧那个做什么,有什么想做的,吩咐我们不就成了?”
老人也笑,连声应着好。
“奶奶。”
安和轻声唤老人。
老人愣了下,有些不太确定地扭头,就见安和不知何时站在了旁侧,她连忙起身,上前抓住安和的手,凑近仔细瞧了瞧,随即笑开来:“回来啦!这次顺利吗?有没有遇到危险?没被人欺负吧?”
安和扶着她,耐心回答每一句询问。
玩耍的侍者们散开,很快收拾好这片地方,重新给她们端了茶水点心来,然后全部退下,只留下两位力气足的中年女子候在一侧。
许久不见孙女,老人有说不尽的话。
但聊到后面,总归又只剩一个问题,“这回出门,可有遇到喜欢的男子?”
往日里安和总是会说没有,然后祖孙俩争执两句成亲的问题,再在可以用晚饭的回禀声中挽着手离去。
然而今日,安和却沉默了瞬。
老人立即来了精神,那双眼都显得格外明亮起来,期待地看着安和。
见奶奶这样,安和越发心虚。
她抹了抹鼻子,低声道:“奶奶,我说了您别生气。”
“……”
有种不算太好的预感。
老人迟疑着,说道:“你先说说?”
安和斟酌了下话语,先从老太太期待的方向说起:“我这回确实带了个男子回来。”
老人闻言,面露喜色,又想起安和的态度不对,勉强压下,等待后面的话。
“那男子长得好看,也读过些书,是在相公堂子遇着的。当日他初次卖身,我恰巧喝了点酒……”
说到后面,声音是越发小了。
这相公堂子说来好听,其实就是男妓馆。安和当日是与人谈生意,被邀请到了相公堂子里去赏歌舞。
因去得晚,喝完酒已经是午夜,这才遇上这场卖身。
老人听了,大脑已经转过弯来,却还是茫然地抓着安和的手问道:“你去寻乐了?”
安和心虚:“嗯。”
老人家纠结地喝了几口水,又琢磨过来。
男子有钱了会去找青楼寻乐,她家安和有钱了,找个小相公回来好像也正常。
于是又问:“花了多少钱啊?”
哎?
安和震惊抬眸,“奶奶你不说我啊?”
老人家奇怪道:“这有什么好说的?”
她还乐呵呢:“你今年二十有五,再不寻个男子在身边,我都要请大夫来给你瞧瞧身体了。”
安和:“……”
老人家又追问:“所以花了多少银钱?”
安和:“……二百七十余两。”
“我的个乖乖,这么贵。”老人家惊住,“那得长得多好看啊!”
安和想了下,道:“确实很漂亮,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好看的,身板子也不错,有点力气,不是那看着就虚的。”
“那挺好。”老人乐呵道:“来人去收拾个院子来,给那小相公备着。”
既然带了回来,就说明安和对那人是比较满意的,自然得在家里收拾个小院儿让人住下。
不过也就这样了。
相公堂子里的男儿,再如何出挑,也不可能跟他谈正经婚事。
对此,安和没有意见。
……
——#林家#——
“穗穗,你在家里吗?”
弄堂里,穿着简单的女子敲响院门,里面很快传来回应声,模样清秀的小哥儿开了门,看清来人就笑开了:“三姐。”
林丰点点头,视线扫过干净整洁的院子里,问道:“你家男人还没回来?”
林穗邀着人进来坐,闻言就道:“回了,刚又出去买肉了。”
闻言,林丰的神情略微满意。
他们姐弟俩婚配的男子都在安和商队里做事,林丰成亲数年早习惯了男人时常不在家的日子,但林穗是两月前才成亲的,刚成完亲没几天,男人就随队跑商去了。偏偏家里也没个公婆,只能他们这些做兄姐的经常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