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沉溺太久,很快又问那个宫女:“姐姐,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我娘亲?”
那姐姐没有回答她,予安心里奇怪,她很快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但她又说不出怎么不对。
她又在那个宫殿里住了五天,她身边总是围着许许多多的人,每次想跑的时候,都会被抓住重新扔进殿里。
她不停的喊着找娘亲,却没有一个人理她。
她大声哭喊着:“你们都是骗子,你们骗人,你们说要带我找我娘亲的,你们言而无信,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她哭嚎着拍那个门,满屋子的人都跟雕塑一样看着她呼号,却全然视而不见,只等着她嚎累了,将她抱到床上,让她休息。
第六天的时候,殿里来了一个人,他左后和身后都跟着很多人,这个人一进来,所有人立即跪下来,连头都不敢抬,她看到那天带他来的大哥哥就站在这个人旁边。
她立即走上前去:“大哥哥,您不是答应我要帮我找娘亲吗?这些天我一直在等我娘亲,却从没见到她。”
“大胆!见到大王还不下跪!”
予安听到另一个人尖着嗓子呵斥到,她被吓傻了,呆呆的看着最中间的人,她有些迷茫的问:“大哥哥,我为什么要下跪?”
大哥哥没有说话,反倒是中间这个人开口说:“因为你是寡人的公主,女儿跪父亲,不是天经地义?”
予安觉得他十分莫名其妙,她开口说:“我娘亲从没说过我有父亲,你也不是我的父亲。”
她刚说罢就看到中间这人似乎有些不屑的笑了一声,“从今天开始,你便是了。”
第66章 吴赵质子
◎我叫赵书年,是赵国最小的王子。◎
自从那天吴王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予安从此以后就是他的公主之后,所有人对予安都尊敬了许多。
吴王还请来钦天监,为予安清算命数,那钦天监神神叨叨的在那里跳了一会儿大神之后,说此女实乃天赐之人,定能为吴国带来兴旺。
吴王闻言喜不自胜,他一纸诏书将予安封为安鸾公主,予安莫名其妙的就成了吴国最尊贵的公主,每日穿着吃食,相较于以往,简直就是判若云泥。
可予安依旧牵挂着自己的娘亲,她被看管在宫中,便打发人去帮她找,每次派出去的人都是恭恭敬敬的出去,又恭恭敬敬的回来,但每次回来,都只有三个字:找不到。
予安在那座宫殿里住了两个月后,有一天,殿里来了许多人,她们抬着大箱子,打开一看,全是些衣裙金钗,予安跟个棉花娃娃一样任由她们打扮,每次觉得不舒服想拒绝的时候,宫女们表面恭恭敬敬,手下的力气却是不小。
予安被她们掐疼几回后,便不敢再多说话了,后来她又被塞进一个十分富丽堂皇的轿子里,被人抬着一路出了王城。
予安见自己离那座宫殿越来越远,她心下发毛,揭开帘子问旁边的随从:“大哥哥,请问我们是要去哪里?”
那侍卫做了一个揖,说到:“公主,微臣护送您去周国。”
“周国是哪里?我们为什么要去周国?”
“吴国与周国素来友好,公主此去,是作为我吴国的使者,臣等感念公主恩泽。”
予安没太听明白,也是,她才七岁多,她不明白什么是使者,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使者。
她默默放下了帘子,看着坐在身旁的宫女,她眉目低垂,神情没有半点异色。
即便认为她不会说什么,但予安还是忍不住问到:“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公主吗?”
那宫女闻言似是有些不忍,她有些含糊的回答到:“或许吴国,刚好需要一位公主。”
吴国为什么刚好需要公主呢?而且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她们所有人为什么都要这般说话,尽说些人听不懂的东西。
还是娘亲好,每次有什么不懂的去问她,不管问多少遍,她总会不厌其烦的解释,而且从来不会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可是娘亲,现在又在哪里呢?
但是,只有她还活着,就好了。
予安重新掀开帘子,她看到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像只小蛇一样绕来绕去,她看着远处的鸿雁,竟生出一股悲伤的感觉。
连夜舟车劳顿,予安很不适应,即便她坐在最华丽的马车上,但她还是发烧了,迷迷糊糊之中,她听到旁边的两个宫女说:“真可怜,才这么小的孩子。”
“你还可怜她,不如可怜可怜自己,人家好歹有个公主的头衔。”
“她是为公主不错,可说到底是个找不着娘的苦命孩子,你当她去了周国之后,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来,给她擦一擦身子吧。”
车马没有因为予安发烧停下来,她依旧躺在晃晃荡荡的车上,高烧难退。
她终于到了周国,此时已经蔫成了野猫样子,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气若游丝,不过好歹还留有半条命。
她在睡梦中被送到了府上,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侍卫消失了,仪仗队消失了,那些照顾她的宫女也消失了,出门去找,竟不见一人踪影,她赫然发现,自己竟被一个人扔到了异国他乡。
她想要出门去,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安鸾公主,大王吩咐我等仔细看护,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予安退到院子里,她看着与吴国完全不一样的院落,心中越来越害怕。
“你也是被送过来的质子吗?”
这样清脆的声音更是让她吓一大跳,她看过去,发现竟是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人,他此刻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
她走过去问到:“什么是质子?”
“嗯……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清楚,但是听我奶娘说,质子就是被送来送去的牲口。”
予安听他这样解释,心中愈发难过,“那我们岂不是很可怜?”
“对啊,我们就是很可怜,但是我们又做不了自己的主。”
予安见他瞳孔黑亮,心中不免一酸,蹲在地上,将自己双手环起来,脸搁在大腿上哭。
“你怎么啦?哭什么?”
予安听到他这么问。
“我根本就不是公主,我为什么要被送来当质子?”
“你说什么?你不是公主?”
“对啊,我根本就没见过他,但他一见到我就说我是他的公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男孩听她这样说,想了一想,说:“我知道了,你是吴国来的是不是?肯定是吴*王不舍得让自己的亲生孩子当质子,就把你认成公主,送你来周国。”
“那你呢?你是哪里来的?”予安问。
“我是赵国来的,赵王是我父王,我兄弟姐妹还挺多的,我上面有五个哥哥,三个姐姐,我是宫里最小的王子,我母妃一直呆在冷宫,除了母妃之外没人看得起我。”
予安听完后说:“这么一听,你也挺可怜的。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被送来当质子吗?”
“我听他们说,好像是因为赵国和吴国联起手来打周国,却被周国打得屁滚尿流,后来他们不知道是要干什么,反正就要送我们过来了。”
予安还是没听懂,但她心里多少有了点安慰,在这样一个无处倾诉的地方,有这样一个与自己年岁相当的人在身边,总算是有个能说话的人。
她想到这里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书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予安。”
赵书年问:“你姓什么呢?吴王如果不是你父王,那你爹姓什么?”
“我不知道,从小娘亲就告诉我叫予安,从来没有说过我爹是谁,也没说过我姓什么。”
“这么看你还真是可怜,连爹都没有,但是予安,我告诉你,以后旁人问起来,你可千万不能说自己不是吴王的女儿,被别人听到了是要杀头的知不知道?”
“啊?!”予安吓得握住自己的脖子,她神色惶恐的点了点头。
“你怎么这么瘦啊?你今年多大了?”赵书年又问。
“我七岁半了。”
“你七岁半?!”赵书年诧异的看着她,“你就跟我四岁时候一样大,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还觉得吴王真是狠心,这么小的人就能送出去。”
予安听惯了这样的话,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比别人长得小长得慢,娘亲为此还哭过几回,所以她闻言也没什么惊奇的,问:“那你多大了?”
“我今年9岁,以后我就当你哥哥,我可以保护你。”赵书年拍着自己的胸膛说。
“嗯,谢谢你。”
之后的日子里,她们都呆在那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她们互相聊着自己小时候的经历,自己的亲人,没到一个月,彼此之间就已经很熟悉了。
那一天,有太监走进来宣旨:“奉大王口谕,宣赵国王子赵书年,吴国公主吴予安下月初八于长安宫觐见!”
予安和书年听着太监尖锐拉长的嗓音,领了旨。
那太监一走,书年便对予安说:“你千万千万记得我说的话,一定不能说自己是不是吴王的女儿,还有,你在大殿里不能东张西望,要目视前方。”
“还有礼仪方面,你跟着我学,先这样,然后那个手这样握,对就是这个手势,你见到别人跪你也要跪,周王问你话你要起身回答,还要说:回大王……”
予安认真听着书年指导,她知道此次见周王事关重大,一定要认真对待。
他们每日两眼一睁就是学各种礼仪,学怎么在周王面前说话,就这样过了近一个月,他们由侍卫带着,一同去了长安殿。
众朝臣觐见周王之时,她们也跟着下跪请安,不敢抬头,不敢斜视,直到周王为她们赐了座,她们才敢稍稍抬起点头来。
“赵公子来我周国,一切可还适应?”
书年听周王问他,立刻起身行礼,“回大王,贵国国泰民强,万国来朝,我在此地,一切都好。”
周王听他这样说,只是微微笑了笑,他又看向予安,问到:“寡人听安鸾公主自幼身体不好,来到这里可如赵国公子一般适应啊?”
予安也立即起身行礼,“回大王,我虽自幼羸弱,但贵国水草丰茂,民富国强,我借此荣光,也一切都好。”
“好啊,好啊,看来下人们并未苛待二位,这样寡人也就放心了,二位身负两国邦交之任,责任重大,还需锤炼体魄,羸弱之兆是万万不可有的。”
“谨记大王教诲。”
正在二人准备落座之时,周王又接着问予安:“安鸾公主,你吴国本应送王子过来,却送了你一位公主,你身处王室,可知是何缘由?”
予安说:“回大王,父王子孙稀薄,除却我以外,身下只有一位王子与一位公主,我是父王最心爱的女儿,父王本不舍我离去,又恐辜负贵国信任,故而派我来此,其间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大王莫要怪罪。”
周王闻言十分满意,叫予安坐下。
觥筹交错之间,予安只觉得所有人脸上都挂着面具,笑起来一晃一晃,格外扎眼。
她听到周王说:“既然两位来到周国,又正是启蒙之时,寡人便不能怠慢你们,自明日起,你们便一同去往辟雍,跟随先生学习六艺吧。”
“多谢大王恩典。”
第67章 伯奇吞噩
◎吾乃伯奇,专噬噩梦,驱除邪祟。◎
每日跟随先生学习,令予安无比欢喜,在周国,所有人都可能踩她一脚,而周国尚武,她小的跟个小鸡仔一样,被轻视、被看不起的情况也是家常便饭。
但只要坐到书桌上,拿起那根笔,她的精神就会无比富足。
予安自幼喜爱画图,她见着什么喜欢的,就会拿根树枝在土地上比划,但由于她从未接受过系统的训练,故而画画全随天性,没有工夫可言。
如今跟着先生学习六艺,虽说依旧没有系统的绘画课,但好歹能跟随先生鉴赏书画,而在听先生鉴赏之时,本身也是搭建自身绘画框架的绝佳时机。
她总能画出些十分有趣却又让人看不懂的画来,要不就是老虎的头上长着龙角,尾巴像狐狸;要不就是鹿角长在狗身上。
书年看着她的画赞叹不已,笑着说:“乍一看还以为你在画《山海经》里的神兽,但仔细比对内容又哪个都不像。”
予安说:“这有什么的?我画的是我梦里的世界,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什么样的梦?”书年问。
“就是有许多奇奇怪怪事物的梦,在我的梦中,我总能梦到些奇形怪状的动物在云彩上走,还有长着笑脸的花,生着犄角的草,会说话的土,爱唱歌的猫。”
书年听着她这天马行空的梦,惊奇的问:“这般奇幻的梦境,一般人哪里能梦到?你莫不是哪里的精怪转世,见到的全是异界的场景?”
“说不定呢。”予安调皮的说。
虽然周国没人看得起她,但予安依旧活得开开心心,这是她天生的本事,只要适应了一个地方的生活状态,她就能活出滋味来。
虽然将军的儿子会将她踹进粪坑;虽然太傅的女儿会折断她的画笔;虽然先生会因为她提问的一些小问题而严厉斥责她;虽然下人递给她的是快要发霉的馒头。
但她想着,虽然有这些不好的事发生,可掉进粪坑后书年也不会嫌弃她还会给她烧水让她洗干净,太傅的女儿虽然折断了她的画笔,可她也因此学会了如何制作毛笔,她总是坐在院子里给自己做各种大小的画笔,乐此不疲。
先生虽然会莫名其妙斥责她,可他斥责完总是会回答她的问题,下人虽然给她发霉的馒头,可一起上学的尚书家千金总会给她带些小点心。
她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由头将生活想象成阴阳盘,这一刻转到阴面,下一刻就会跑去阳面,她的乐天知命感染了书年,书年本身是个心思特别深的人,他对世界的看法总是很悲观。
但每次他心有怨念的时候,予安总会从另一个角度入手,告诉他一切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他后来顺着予安的思路认真的想了想,发现的确没有那么糟糕。
人啊,只要不要刻意的深化自己的苦难,而去忽略他人的苦难,他的日子总会好过许多,尤其在身处逆境的时候。
书年越长越高大,而予安嘛,就是跟她的天性一样,不疾不徐的长着,她虽然长得慢,但哪个环节都没有漏,别人长停了,她依旧自顾自长着,就跟沙漠里的小树苗一样。
所以她这样安静的长着,个头并不比其她姑娘矮,只是瘦些,但这是早产导致的,她就算是每日都吃五六个大肘子,也还是长不胖。
虽然较消瘦,但予安的力气可不少,她们学习射箭的时候,予安总会靠她那双细细的胳膊将箭射的远远的,比别人都远,书年总笑说什么箭只要跑到予安手里面,就跟长了翅膀一样。
小时候或许同学们还能趁着书年不在欺负欺负予安,可大家都慢慢长大之后,予安总能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予安十五岁,书年刚好十七时,赵王或许是想起来他还有一个儿子在外面当质子,便跟周国交涉,将他领了回去。
书年十分不舍予安,他询问接他的人可不可以也带上予安,虽然他知道自己在提一个可笑的要求,但他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在问,答案当然不出所料。
他恋恋不舍的看着予安,予安却微笑着看向他,“书年,你快回家吧,这里不是你的家,还记得我之前讲的梦吗?”
她拿出自己曾经画过的一副画,在手心展开,“在我的一个梦中,那个世界的百姓自由自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们富足安乐,我将我梦中的场景画了下来,现在我将它送给你,留作念想,前路迢迢,一定珍重。”
书年听她这样说,竟不由落下泪来,他想要拥抱予安,又觉得于礼不合,于是他珍重的接过那幅画,塞进怀里。
“如今我走了,你又该怎么办?”他问。
“不怎么办,还和以前一样活着就可以了,我现在一身的力气,没人能欺负得了我。”予安安慰到。
书年看着她强装无谓的脸,心中愈发不忍,取下手上的扳指,放到予安手心,“这是我娘用虎骨磨的,她说可以辟邪,你拿着,望你平平安安,百祟皆消,再无年少阴霾。”
“嗯,谢谢你。”
予安看着远去的马车,听着大街上喧闹的声音,渐渐放下了那一直扬起的唇角,她忽然觉得很累,于是她回到府中,将那破破烂烂的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沉睡过去。
每当她心中郁闷之时,她总会睡觉,因为每次这种情境下睡觉她总能梦到些瑰丽奇异的事物,而这些事物成为了她精气神的一部分。
当无法承受现世的苦难与痛苦时,不如沉浸在美妙的梦中,睡一觉就好了,这是她总自言自语说的话。
她从没指望着吴王能想起来周国还有个她,她知道自己一定被他们遗忘了,可她呢,依旧在牵挂故国的一个人,那就是她的娘亲。
她小时候只觉得娘亲肯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越长大,见识到各种各样的世态炎凉之后,她也越来越害怕,她总想娘亲会不会在宫中被人杀害了,每次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她总会扇自己一巴掌,不,不会的。
娘亲一定活着。她想,她一定也在焦急的等着我,所以,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想办法跑回吴国,娘亲可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予安无比怀念娘亲温暖宽厚的怀抱,无比怀念那个长满花花草草的宫殿,那是她心灵的栖息之处。
她从未找到过逃走的机会,一来她没有钱;二来她也没有马,学御马时都是借用着书年的,书年好歹是王子,赵国每年总会送过来点东西给他;三来她一直被监控着。
她尝试了几回,都无功而返,有一次被一个侍卫发现,还被他狠狠的扇了一巴掌,后来她便安分下来了。
过去有书年在,他身边还有些亲卫陪同,那些侍卫会稍微客气一点儿,如今书年走了,她身边空无一人,境遇变得更加糟糕。
她继续等啊等啊,到了十七岁那一年,周吴两国再起干戈,予安被绑在柱子上,吴国的使臣到来时,周王问:“你吴国的公主还在周国,你们屡屡挑衅,就当真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死活吗?”
使臣是这样说的,“公主身为大王的女儿,心怀故国,如今若能为故国捐躯,定然也会倍感荣耀。”
予安听着使臣的话,心中十分凄凉,除了娘亲和书年,从来没有人在乎她的死活,他们一次又一次的置自己于险境之中,披着大义凛然的皮囊干禽兽不如的事。
毁灭吧,反正一切都是这么糟糕。
她当即气血上涌,在大殿之上公然喝到:“你这个吃了狗心的蛆虫,跑到我这里恶心我!大王,我根本不是吴国的公主,我只是吴国宫殿里一位宫女的女儿,吴王不忍送自己的孩子来这里当质子,便将我封为公主,吴王一直在糊弄你,他们当然不会在意我是死是活,因为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个卑贱的奴才!”
周王也算是看着予安长大的,当然见的不多,只不过每次皇宫夜宴上他总会请两位质子一同赴宴,然后远远的看一眼,在他的印象中,她谨慎、安静、寡言,看起来就是一副白痴模样。
像今日这般歇斯底里,中气十足的控告谩骂,反倒叫他刮目相看,原来这孩子不是没有脾气,只是十分擅长伪装。
他看着底下被骂的只会干瞪眼的使臣,冷笑一声,“那就没有谈的必要了。”他说罢起身离去。
手下侍卫立即将使臣拿下,送进狱中。
而予安似乎又一次被所有人遗忘,她被绑在大殿的柱子上,没有一人为她解开绳子,甚至没有人看她一眼。
她在那柱子边一站便是一夜,只觉头晕眼花,骨松肉痛,细而粗糙的绳子磨着她的皮肉,让她感觉火辣辣的疼。
直到第二日朝臣上殿,才赫然察觉她被捆缚一夜,他们对她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来为她解绑。
周王也毫无愧意,他叫人将予安拖了下去,扔进天牢。
予安在天牢中度过了一夜又一夜,她又开始发烧,烧的神志不清之时,梦到了一个神兽。
它长得像一只老虎和龙的混合体,脑袋是老虎的模样,头上却长着一对像鹿一样的犄角。
它的眼睛冒着绿光,嘴巴特别大,一张开能裂到胸口,满嘴都是半透明的尖牙。
它的身子像龙一样又长又弯,浑身覆盖着刻满古怪符文的鳞片,爬动时鳞片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说梦话。
四只爪子也不一样,前爪像老鹰的利爪,后腿却像马蹄,踩过的地方会开出一朵朵苍白的花,但转眼就枯萎了。
它就在予安的梦里静静的走着,将予安所有的噩梦尽数吞下。
那些黑乎乎的噩梦被它吸进肚子里,偶尔没消化干净的还会从鳞片缝里漏出来,变成一群黑烟凝成的小虫,绕着它打转,直到被它一尾巴抽散。
予安于梦中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那神兽浑身闪着黑光,说:“吾乃伯奇,专噬噩梦,驱除邪祟。”
第68章 魂梦为变
◎魂梦为变,悟而止杀。◎
“你为上古神兽?为何会进入我的梦中?”予安问。
伯奇甩着尾巴,说:“吾自深渊而出,想探看人间,却因神兽之体,一经出世,便自主吸纳魔气,如今已被魔气惑心,故而需寻一阴虚火热之人,在其梦中休养生息。”
“我便是那个您寻到的阴虚火旺之人吗?”
“正是,你阴液不足,导致虚火扰心,吾存于你梦中,即可免于魔气惑乱,又可帮你调节阴虚体质。”
“刚才那一团团黑色的,被您吃下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你的噩梦,也是你的心魔与怨念,你在凡世过得不好。”
予安听完它这句话,心中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伯奇,我在凡间过得特别不好,处处遭人嫌弃,总有人欺负我,没有人在乎我疼不疼,会不会死,我就像是没有根的柳絮,被大风吹来吹去,还被人踩在脚底下。”
伯奇闻言有些奇怪的问:“吾久居深渊,出来不久,可吾知道人族乃女娲娘娘所造,她为人族开启灵智,又耐心教导,想来人族不应当是安居乐业,团结友爱的吗?”
予安听了这些话觉得可笑又悲哀,她说:“其实我觉得,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人族现状,却与您所说的大相径庭。”
伯奇听罢略加思索,道:“怪不得吾初来人世,便轻易被魔气惑心,吾既有求于你,便愿帮助你逃离困境,你有什么意愿吗?”
予安大喜,她赶忙问:“您能怎样帮我?”
“吾可于梦中惑人心智,你若有什么话,吾可在梦中告知那人。”
予安觉得这是个良机,而且很有用,她思来想去,对伯奇说:“我需要您给当今周国的大王托梦,在梦中您可幻化的更加可怖一些,您告诉他,若他害死予安,周国不久倾覆。”
“您可在梦中说我是天命之人,有上天护佑,若为人所杀,必降天罚。”
伯奇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消失在予安的梦中。
与此同时,躺在牢房茅草堆上的予安也惊醒了,她爬起来,张望着四周,却看不到伯奇的身影,闭住眼冥想,依旧看不到,她有些心焦的想:若这只是个梦,可怎么办?
她这样想着,去试探自己额头的温度,竟惊奇的发现自己已经退烧,她回想过去的经历,只觉得这个梦绝不普通,而且,一切应当是真实的。
她重新恢复了希望,尽管牢里的饭是馊水,她也吃的十分起劲,一定要吃饭,一定要锻炼,只有这样,才能等到出去的那一天。
这一等不似以往那么久,只两日,牢差们便将她送了出去,侍卫就在门口等着,将她带去了大殿。
予安不急不躁的跟着他,贪婪的吸收着室外温暖和煦的阳光。
“走快点!”那侍卫吼到。
予安此次不准备妥协,她昂着头直勾勾看向他,倏一下抬腿就是一脚,那侍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连人带甲的趴到了地上。
“你听着,我走路的速度并不慢,而且我在狱中呆了近五个月,每日吃着猪食,能走动路已经很不错了,若是再敢这般疾言厉色,我今日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死,听明白了吗?”他听到这个卑贱的质子这样说到。
他怒火中烧,不过是个人嫌鬼憎的质子,还不是真正的公主,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她算个什么东西?
他爬起来,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予安的头被他扇的猛的一偏,脸上火辣辣的疼,她阴沉的一笑,“看来你是真的想死。”
她握起拳头,跟侍卫殴打起来,那侍卫没想到她还敢还手,而且跟不要命的一样,毫无章法的下死手,他这才开始害怕起来。
但他不敢拔剑,因为领命的时候,大王说的是:“将质子予安请到大殿。”
请到大殿,说明这个质子身份应当不简单,若真出了什么事,他一个小小的侍卫,可承担不起,若是惹得大王盛怒,说不定会被诛九族。
想到这儿他立即举起双手,妥协到:“不打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但是大王在等你,让大王等久了恐怕不妥。”
予安没有回应他,她在这儿呆了十年,哪里都熟悉,便扔下侍卫,自顾自的走着。
那侍卫见状也不敢多催,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
到大殿之中时,周王正在批奏折,他见到予安来了,和颜悦色的看着她,说:“予安,寡人前日夜间做了一个梦,这梦可怖异常,寡人被惊醒后,一直心神不宁,每到夜间,总觉如恶鬼缠身,冷汗直流,你可知今日寡人为何会召见你?”
“我不知。”
“因为寡人是因为你才心神不宁,你不过是个假公主,寡人从未因为你的欺骗而要你性命,是吗?”
“大王。”予安抬起头直视着他,“我如何欺骗了您?非要论这欺骗之罪,您该去找吴王,而不是我,到了我这般田地,该做什么该说什么,难道能由我决定吗?我难道不是受害者吗?从未有人跟我解释过,也从未有人在意我的死活,吴王需要一位公主来当质子,您需要一位公主当质子来牵制吴王,可这一切与我何干?”
周王没料到她会这样义正言辞的跟自己讲话,他当即有些生气,但他很快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说:“予安,寡人姑且不跟你掰扯这件事,但寡人于梦中梦到了一个青面獠牙的东西,它自称伯奇,若它真是伯奇,应当为寡人吞噬噩梦,而不是带来噩梦。”
“可它却敢警告寡人,说你予安乃天赐之人,若寡人要了你的性命,周国必会倾覆,你说,寡人该不该信它的话?”
予安闻言轻轻一笑,“您是大王,您想做什么决定,问我干什么?”
“放肆!”周王勃然大怒,他将手中的竹简狠狠的摔到予安的脸上,予安感受到一股温暖的血液从额心顺着鼻翼、唇角流下,“嗒—”一下落到地上。
周王看到她脸上的血,心中有些得意,他闭住眼,半刻后,启唇说到:“来人,将予安带下去,明日午时,砍了她的头颅,寡人未来要做天下之主,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梦就被人如此不敬,可笑至极。”
他说这些话时,一直观察着予安的表情,他原本以为当她听到自己命不久矣之时,一定会跪地求饶,痛哭流涕求自己放过她,却不想予安竟阴测测的看着他,嘴角扬出一股笑意来。
直到她离开这个宫殿,周王一直没有等到他求饶,周王心中有些发毛,不安的情绪愈加浓烈。
他企图通过批奏折来转移注意力,却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进入了梦乡。
这一次他梦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寂静得连心跳都如擂鼓,周王猛地回头,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无地,头顶无天。
突然,一道刺目的银光撕裂黑暗。
先前来托梦的神兽踏光而来,但这一次,它不再青面獠牙,而是伤痕累累——它的鳞片剥落,露出焦黑的皮肉,一只龙角断裂,金色的血液滴落虚空,化作燃烧的星火。
“你……竟还不肯罢休?”周王冷笑,强压下心头那一丝震颤。
神兽没有怒吼,没有威胁,只是缓缓低下头,金色的瞳孔中竟似有悲悯。
“最后一次。”它的声音沙哑,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放了她,否则……”
“否则如何?”周王厉声打断,“天罚?国灭?你以为我会信?!”
神兽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眼中金光暴涨,刹那间,王眼前的景象骤变。
他看到了自己——不,是另一个“他”,那个“他”站在血海之中,脚下踩着无数尸骸,而王座上坐着一个扭曲的怪物,长着他的脸,却狰狞如恶鬼。
周王再一次被惊醒,这一次,除了恐惧以外,他还感受到了毫无生息的冰凉,他擦拭着额上的冷汗,竟赫然发现满殿的下人都躺在地上,似乎沉入梦境。
他向四处张望了一番,发现烛火皆灭,他想要拿起竹简,再摔到地上,吓醒这些奴才,手刚挨到竹简,竟感受到了一股粘稠的不适。
那竹简上竟流淌着血液!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予安额上落下的血滴,并且他从心底里就觉得这竹简上的血就是予安的血,他大声呼喊,却没有等到侍卫进来。
他在困惑与惊惧中起身走到外面去看,竟发现殿外所有的人都在沉睡,他踹了睡梦中的侍卫一脚,那侍卫只是翻了个身,却没醒,这些侍卫都是特殊训练出来的,平日里十分机警,怎可能如现在这般像死了一样?
周王从大殿跑去后宫,一路上见到的所有人都在沉睡,就跟那些侍卫一样,怎么吵也吵不醒,他的手开始抖,一开始只是指尖微微发颤,后来连整个手掌都控制不住地哆嗦。
他咬紧牙,想攥紧拳头,可手指却像冻僵了一样,死活握不拢。
冷汗像蛇一样从后背爬下来,里衣湿哒哒地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喉咙发紧,想咽口唾沫都觉得困难,好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
最丢人的是,他明明好端端的站着,结果膝盖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他跪地的方向,刚好是行刑之地的方位。
他此刻心中惧怕无比,大声喊到:“神兽,寡人一时失察,忤逆了上天旨意,寡人愿将功补过,还请您让王宫里的人都苏醒,寡人现在就叫人放了予安,并赐她金银财物,送她回周国,寡人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了一声如龙虎般的低吟,这声低吟之后,他看到王城里的人都揉着眼慢慢起身,看到他,吓得跪在地上直求饶。
“快,快去传旨,寡人最近心神不宁,王城还需减少杀戮,故而明日予安之刑就此罢免。她好歹名义上是一国的公主,为她收拾出府邸,好生照料着,届时送她回国,不可怠慢,否则寡人唯你们是问!快去!”
“是!臣领命。”
侍卫抱拳退下后,周王看着天边妖异的红光,膝盖不住的发抖,他心有余悸,招了招手,“寡人有些累了,传步撵。”
【作者有话说】
魂梦为变
释义:魂魄在梦中受到启示而改变
典出《后汉书》"魂梦为变,悟而止杀"
第69章 饿殍遍野
◎你是神兽,可能明白人类的情感与不屈?◎
时隔十一年,予安再一次踏上了吴国的疆土。
她对于这些本没什么感情,管它吴国还是周国,赵国还是什么犄角旮旯里的国,都无所谓。
但娘亲还在吴国,那这片疆土,她就要踏上去。
吴王的确信守承诺,给了予安许多金银珠宝,以及马车,但这些金银珠宝对于身处于乱世且没什么自保能力的予安来说反倒如悬头利剑,带着它们说不定哪天在睡梦中就会成为刀下亡魂。
因此予安趁着夜色将一批珠宝埋在了一座衣冠冢的旁边,这衣冠冢是用来祭奠战士的,平日里会有卫兵守护,这还是予安十岁那年和书年参加完周国国事之后,趁机跑去郊外玩耍时发现的,为此还挨了侍卫几巴掌。
剩下的一批钱她一分为二,一部分大多换成了粮食和水,放进马车里,一部分融成金镯子戴在脚踝上,她心想若是金镯子能被发现,那就真是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到那时候,只管拼命即可。
她在赵国的疆域只走了五天,便前前后后遇到了三批强盗,第一批抢走了她的粮食,第二批抢走了她的马车,第三批没东西可抢,就准备抢予安这个小娘子,予安本来已经拔出剑准备与他们决一死战了,恰好碰到了前来剿匪的士兵,侥幸逃过一劫。
这之后她便学聪明了,她给自己置换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白天在官道上赶路,只要临近傍晚,能见到馆驿就停,从不急着赶路,她这个法子倒是有用,这样一来,再也没遇着过强盗。
强盗如此猖獗其实有原因可循。赵国境内一半疆域正在经历一场凄惨至极的干旱,自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七月份,几乎没下过雨,小麦颗粒无收,就连生长力极为旺盛的玉米,都焦黄干枯,失去生机。
予安放眼望去赤地千里,一片荒芜之景,饿死的渴死的民众漫山遍野,道殣相望。
她深知挨饿的滋味,她自幼便当质子,吃的穿的皆要看旁人脸色,久而久之,她便养成了一个习惯,那便是见着有吃的就往嘴边送,就算吃撑了也没关系,只要有就一直吃。
至于好不好吃,能不能吃,坏没坏,馊没馊,这都不是需要用脑去思考的问题,因为根本没资格去思考这些。
刚去周国时,每日能有两顿饭吃,她与书年都很满足,这两顿饭说不上好,但起码可以饱腹,随着年岁递增,周王对他们也越来越不上心,一日便只有一顿饭,有一顿饭也没关系,慢慢吃细细嚼,饱腹感也能强些。
后来书年被接走,予安的日子更不好过,她每日只能吃到一些寡淡的米粥和一块硬馒头,她每日见到这些饭食都如获珍宝。
饿得头晕眼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每日饿的睡不着时,她就跑到院子里拔点野草啃着吃,书年的奶娘在时曾经说过,这种草没有毒,可以吃。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残忍的挨过饿,她更见不得百姓们挨饿,她心想为何如此旱灾,王城却不派人来赈济灾民呢?
她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自己身份特殊,可即便装看不见,终究还能听得见,在听到几百里的灾民呼号恸哭之后,她再也忍不住了,她去报官,告诉他应当及时向王城汇报灾情,来救济百姓。
那县官闻言嗤笑一声,略微不满的说:“你怎知我没有说?可说了有用吗?说了就会有人管吗?说到底这些人,在上面的眼里跟畜生没什么区别,哦,不对,还比不上畜生,那些人眼中这些人根本比不上自己身下的一条狗,我说什么?我再说说,惹得人家心烦了,说不定来的不是救济灾民的诏书,是我的罢免文书,我啊,不掺和了,上面那态度,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碍着谁。”
“谁也不碍着谁?!”予安怒其不争,她重重拍着桌子骂道:“你是这里的地方官,手里总归有些权力,爱民如子本就是你的职责和义务,你现在在这里说什么谁也不碍着谁?”
“那怎么办!”县官气也上来,他指着予安呵斥道:“孰是孰非还不是你跟本官说了算,你一介刁民,竟敢公然挑衅本官,你若是不想要那项上人头,就直说!”
县官这一骂将予安骂清醒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她开始懊恼,刚才到底是怎*么想不开就这样跟县官杠上,若是真惹恼丢了性命,怎么去王城找娘亲?
她感觉自己的血瞬间凉了下来,她灰头土脸的走了出来,看着被饿的口吐白沫的人,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跨上马扬长而去。
她跑了一路哭了一路,她觉着默默哭着还不过瘾,索性大声嚎哭,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理她,人们太饿了,饿得根本顾不上去管一个伤心人。
有人在哭?无所谓?谁没在哭?谁不想哭?她最起码有力气哭出声,可是我们呢?没力气,没力气……
那夜,予安又做了个梦,在梦中,伯奇问她:“予安,白日为何大声哭嚎?”
“因不忍见百姓鸠形鹄面,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为自己无用无能而哭。”
“人族果然脆弱,没了雨水,甚至都活不下去。”伯奇叹息着。
“是啊”,予安说:“人族的确脆弱,相较于您这样的神兽,我们确实弱得像秋后的蚂蚱,没有龙鳞护体,活不过百年,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命,可你跟着我,见了灾年里这些瘦成皮包骨的父母,将最后一口粥喂进孩子嘴里,也见过采药人悬在千丈悬崖上,指甲缝里渗着血,就为给亲人换一剂汤药。”
“神兽活千年万年,可凡人,明知要死,偏在世上留下活过的痕迹,农夫在龟裂的田里种下最后一粒种,书生在油尽灯枯时还要多写半行字。女娲抟土造人时,早将这不灭心火揉入血脉,纵使天地不仁,亦难断绝那‘子又生孙,孙又生子,的薪火相传。伯奇,你是神兽,可能懂得人类的情感与不屈?”
这些话像千斤鼎一样给了伯奇重击,它开口问:“予安,你所说的人类的情感,是否就是女娲娘娘所拥有的情感?”
予安想了想,回答到:“人族由女娲娘娘所造,按你所说,既然是女娲娘娘为人族开了灵智,那人族的情感,或许是从娘娘而来?”
伯奇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黑气,就在予安等的有些不耐烦时,它倏然开口:“是否正是如此,娘娘才会耗尽神力去补天?”
“什么意思?”予安问:“我的确听说过女娲补天,可我却从不知她因补天而耗尽了神力。”
“她因补天魂飞魄散,后不知所踪。”伯奇悠悠一叹,“予安,我可以帮你,娘娘为众生消散,我也应当做些什么。”
予安闻言十分惊喜,她立即问:“伯奇,你可能找到吴王并进入他的梦中?”
伯奇额间冒出金光,金光周围还笼罩着一层黑气,这屡金光射向遥远的地方,一小会儿后,金光收回,伯奇开口道:“可查探到吴王气息。”
“太好了!那你在梦中告诉他,吴国西边和南边遭遇了百年未有之大干旱,地方官上报却始终没有回应,民间已是横尸遍野,若他再不救济灾民,必降天罚,大吴必然倾覆!就跟你之前威胁周王一样去威胁他,可以适当发挥,你毕竟是神兽,比我要有威严的多。”
伯奇长啸一声,瞬间消散,与此同时,予安也苏醒了,她看着屋外的茫茫黑夜,心想:这神兽跑的倒是快,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是否能帮我找到娘亲呢。
“真好。”她忍不住笑出声,“这样一来,吴王为了他的未来,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来救济这些灾民的。”
第二日她早早起床,继续往王城走去,又过十多日,她迎面撞上了前来赈灾的官员,他身后浩浩荡荡装了上百车粮食,两边还有将士护送。
予安牵着马站在路边让道,看着一辆辆车从她眼前经过,欣喜若狂,她感觉自己激动的快要哭出来了。
灾民们有救了!而且能在这里碰到他们,说明王城也不远了。
“您会实现我很多愿望的,对吧?”她看着苍天,喃喃道。
到达王城时刚好是傍晚,她找了处客栈歇下了,吃过晚饭后,她清点了自己的银钱,除却脚腕上的金镯子以外,所剩不多,金镯子是迫不得已才能用的,要想在这王城呆下去寻娘亲,须得找个谋生的差事才行。
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自己这样一副孱弱的身躯,没有惊天撼地的文采,没有力拔山河的武力,也没学过什么手艺,如何谋生?
她有些丧气的收拾着包袱,恰巧看到了包袱里的一支笔,她突然想到自己还有绘画的本事!
她乐滋滋的拿出那只笔,心想可以摆个摊,给过路的人画画像,或者画些梦中的场景去卖,总能糊口吧……
她想到这儿干劲十足,当天就去郊外砍木头,给自己做挂画的架子和桌子,还花了一笔钱买了一套毛笔和颜料。
准备了三日后,她便带着自己的这些家当去外面摆摊儿了,没有客人的时候,她就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将娘亲、书年的画像一笔一笔勾勒出来,挂在架子上。
她看着那些画像,盼望着真正见到他们的那一天,她充满希望的想,那一天一定不会太远。
第70章 失而复得
◎她的眉眼,与自己何其相似。◎
“听说了吗?咱都城有位有名的画师,哎呦,你都不知道,她那一双手啊,只要点上墨,就能生出妙象来,还有她画的那些神兽,每一个都奇奇怪怪,但每一个都十分气宇轩昂,就像是真的一样!”
“哦?真有这么奇?那画师在哪儿,我去见识见识。”
“就在城东袁胖子酒坊旁边,摆着摊儿呢,我刚好也要去看看她今日又画出些什么来,走啊,我带你去。”
“行,走!”
他们走至袁胖子酒坊边,只见一绮罗珠履,面上还戴着一银丝做成的面具的姑娘正坐在那里,为画中人的唇边点朱砂。
他二人走上前去,只见这画中女子云髻高耸,罗襦绣裳,美得叫人移不开眼,最动人的是她的双眼,明亮如秋水,含着浅浅的笑意,唇上点着淡淡的胭脂,不浓不淡,手中执着一把折扇,半遮半掩之间,偏又透着几分书卷清气。
他们折服于画师画技的精妙与高超,其中一人不禁开口问到:“画师,请问您这副画怎么卖?”
那画师听到他问也不响,依旧自顾自的勾勒着眼下的画作,直到最后一笔定了,才缓缓将笔搁下,拿起画作仔细观摩了一番,挂在自己的架子上。
那人见状又问:“画师,我十分中意您的这幅画,还望您出个价,我好叫小厮去家中取银两。”
“你为何这么喜欢?”画师开口问。
那人立即开口道:“都中不乏有画工精湛的巧匠,但他们画的图不是太过艳俗,就是太过平常,并不能够动人心魄,您这画端的是不俗,画中美人自成一境,不楚楚可怜,也不眉眼含情,而是仙姿玉质,遗世而独立,飘然出尘,似是仙人,应放于堂前好生观赏才是。”
“你都说了,我画得是仙人,既是仙人,又如何敢随意卖于他人?恐怕会令仙人不悦。”画师听了这番夸赞没有愉悦,依旧不咸不淡的说到。
“这”
另一人见好友买画屡屡受阻,心中有些不悦,他指责到:“你这画师,我们恭恭敬敬前来观摩您作画,杜兄因这副仙人图魂不守舍,特意请价,你怎得如此无礼?你既摆这画摊,不就是为了做生意,现在有生意上门又拒之门外,是何道理?”
画师闻言竟大笑起来,这笑声爽朗干净,全然没有嘲笑与卖弄,她启唇道:“不是我不卖,只是你这杜兄并未勘透画中真意,我作画为生不假,可每幅图都是我呕心沥血而成,我是不是该找个真正懂它的人?”
“还请您明示。”那人开口问:“我如何未勘透呢?”
“你只看这美人有仙人之资,你既知她为仙人,又如何能将仙人困于一室,与你那些庸俗之物放在一起,供你观赏?只会积灰罢了。”不等画师开口,旁边一位观摩许久的小姐开口说到:“像这样一幅画,就该配疏影横斜之雅境,才不至于没落。”
画师闻言心中愉悦,她轻轻抚上画作,悠悠一叹,“你真是遇到了懂你的人。”
她转身看向小姐,说:“小姐既懂她,我便将此画赠与你,你只付些墨水钱就可。”
“这画与你最为相配,我也不敢保证是否真能如她所愿,而你说的墨水钱,我也要给,感谢你今日让我见了这般霞姿月韵的仙人。”
那小姐说罢便从袖中取出一盏银子,放在予安的画桌前,予安也不推辞,欣欣然收下。
那小姐正准备转身离去之时,一阵清风袭来,忽然看到了架子后方被美人图遮住的图,她瞬间睁大了双眼。
她不顾是否有失礼仪,冲上前去仔细看那张图,蓦然开口,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请问画师,你可曾见过这画中之人?”
予安看着那副画,轻笑说到:“她是我的娘亲。”
小姐倏的瞪大双眼,“她是你娘?”
予安不知她为何如此激动,只是点了点头。
小姐看着画像开始落泪,又倏而转身看着予安,她死死盯着予安,就像怕一闭眼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一样。
“孩子。你叫予安,是吗?”
予安也惊诧起来,她问:“您如何知道我叫予安?”
“不会有错,不会有错,就是你,你就是我的予安,我终于见到你了,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女儿”予安见眼前的小姐说着说着竟开始有些疯疯癫癫,她死死扯着自己的衣裳,不愿放手。
“小姐,您这是”
小姐身边的丫鬟早早便听过小姐讲她年少时候的事,见此情景心中已明白了大半,但见小姐因太过激动又发起癔症来,只能一边拉着她,一边跟予安道歉,“对不住啊画师姑娘,我们家小姐年少时受了刺激,有时候突然就会变成这样,您不要见怪。”
予安见丫头将她们家小姐带了回去,心中却突然冒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来,她总觉得这小姐十分熟悉,却不知是何缘由。
之后的日子里她照例在那里摆着摊,她已经在这里两年了,这两年间,她因画画挣了许多钱,在摊后给自己置办了一座小院,院中养着一只鹤,这只鹤是在予安来到王都后,在郊外的一处池塘救下的。
当时它不知是遭遇了什么,腿根处流血发脓,奄奄一息,予安将它救下来,细心养护,后来渐渐痊愈,予安虽不舍,但还是带着它去向郊外的池塘,要放它自由。
哪知这鹤似是通人性,予安走哪儿它便跟哪儿,愣是不愿离开她,予安心中感动,又常感独身一人甚为孤单,便将它留在了自己院中。
每到傍晚,它们一人一鹤,自在悠然,相互为伴,时间一长,便谁也离不开谁了。
予安早将它当做自己的亲人看待,怕它无趣,便在院落中凿了水池,引来水源,造了个小池塘,还在池塘边种了许许多多的腊梅。
小鹤见着池塘和腊梅,高兴坏了,猛地张开雪白的翅膀,在原地蹦跳起来,它忽地冲向天空,又低低掠过池塘,翅膀拍得水花四溅,发出清亮的鸣叫,像在唱歌。
落地时没收住劲儿,歪歪扭扭差点栽到腊梅树下,却浑不在意,反而叼起一根羽毛,轻轻放在一旁看得直乐的予安手里。
予安每日都会带着娘亲的画,挂在架子上,让来来往往的人去看,以期能够找到认识娘亲的人,可两年过去了,却始终没有碰到。
她也曾问伯奇是否可以帮她找到娘亲,伯奇说不能,她问为何,伯奇说:“这世间只有一个周王吴王,却有很多个叫莲月的人,光是吴国宫殿中,就有十六位。”
予安不死心,她恳求伯奇一个个去问,伯奇倒也没推辞,不厌其烦的进入一个个莲月的梦中,问她们是否有个叫予安的女儿,答案都是没有。
“是否是娘亲怕惹祸上身,故而没有说实话?”
“不会,在吾面前,凡人只能说出真话来。”
“那或许是娘亲逃出了宫殿,现在其它地方。”
“你身上可有什么沾着她气息的物品?只要有,吾便可通过上面的气息找到她。”
予安摇了摇头,小时候穿的衣服是娘亲一针一线做出的,可也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但是没关系,人海茫茫,迟早有一天,她一定能找到娘亲。
倒是前些天的那位小姐,她见了娘亲的画疯成那样,还能说出自己的名字来,这是为何?她是否就是娘亲的故人?
予安想到这里,心中愈发懊恼,她当时就该拦住她,跟丫头问清楚她们住在什么地方,如今人已经走了,人海茫茫,又该到那里去寻?
正在她有些置气的在画娘亲的画像时,她听到有人说:“画师姑娘,我家小姐请您去府中一叙。”
予安抬起头,眼前的不正是前些天那位小姐身边的丫头吗?她心中大喜,急忙搁下手中的笔,将摊撤下来,跟着她去找那位小姐。
丫头带着她走到城北的一处宅院,予安抬头一看——太医令府。
敢情那位小姐是太医令家的千金,予安跟着丫头进了府,竟发现那小姐就站在那里等她们,一见着自己,就跟那日一样激动。
她扑过来抱住予安,予安有些不知所措,她有些僵硬的转动脖子看向带她来的丫头,问:“这是”
她惊讶的见到那丫头竟也忍不住捂着嘴开始哭。
她听到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姐说:“孩子,这些年你真是受苦了,娘找你找的好苦,娘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娘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你,娘都在想,若是这辈子都找不到你该怎么办”
“您这是您或许是认错人了,我娘亲叫莲月,我不是您的女儿。”
小姐闻言一愣,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擦干眼泪,一边将予安牵着走入房中,一边说:“瞧我这样子,吓着你了吧孩子,小莲,去沏壶茶,再拿点好吃的糕点过来。”
她眼神温柔眷恋的看着予安,说:“这也怨不到你孩子,说到底还是娘没本事,护不住你,这才让我们母女分别这么多年。来,你进来,娘跟你讲清楚。”
予安跟着她,心却“砰砰砰”的猛烈跳动起来,她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却忽而意识到了一些过往从未想到的事。
她看着眼前这妇人的脸,终于察觉到了自己觉着她十分熟悉的原因,原来是因为她的眉眼竟与自己长得如此相像,就像一个模子刻出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