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现在轮到闻璱像渣男了。
闻璱刻意稍微含胸,作势靠在弓铮皎肩头。
他和弓铮皎本就身形相仿,现在,弓铮皎为装而装把腰板挺得笔直,闻璱再收着些,倒真有那么几分小鸟依人的假象。
之所以是假象,是因为拉住弓铮皎的瞬间,那只胳膊还剧烈弹了一下,好悬没把闻璱甩出去。
闻璱一边用自己挡住刘叔的视线,一边狠狠掐了一把弓铮皎手臂,低声道:“矜持点!”
“你干嘛那么说!”趁刘叔看不见,弓铮皎面红耳赤,“刘叔会误会的。”
“误会又怎样?我都没说什么。”闻璱甚至很轻松地指点他,“你可以揽住我肩膀,我会配合你。”
“啊?我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弓铮皎震惊,“这不好吧……我是说对你。”
闻璱翻旧账:“别管那些,你以前不是还说什么‘想做你的向导?不可能’的话吗?拿出你那时冷傲退向导的态度来。”
弓铮皎已经彻底烧开了:“我、你、不、总之……”
虽然脑子成了一滩浆糊,但是他的手还是下意识地服从闻璱的命令,又或许他原本就对此蓄谋已久——他搭上闻璱的肩头,很轻的揉捏了两下。
从刘叔半遮半掩的视角看来,似乎还真挺暧昧。
在震惊中,刘叔没说什么,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
这件事显然在刘叔的意料之外,也绝不在宫董的计画内,他连忙低头给宫董发去消息,更新最新的爆炸性新闻。
可惜,没等到回覆,他们就路过了会场。
冷餐会被安排在酒庄背后的草地上,风格很简约,看起来倒是和闻璱曾经水过的学术会议相似,只不过排场豪华了百八十倍不止。
闻璱没想到,自己表现得还算自如,倒是弓铮皎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刚才来的路上,弓铮皎紧张得都同手同脚了,幸好他的一只手被闻璱捏着,另一只手也插在兜里,手臂摆幅不大,不然还不知道看起来得有多滑稽。
他掩唇凑近弓铮皎耳边,低声提醒:“这是你叔叔的酒庄,你是主人,我才是客人,别表现得这么局促,好吗?”
弓铮皎说:“我没有。”
类似的宴会他见过太多次,但闻璱的肩膀他可是第一次捏,以至于现在贴着闻璱的那半边身体都不自在。
更何况,还是以“情人”的身份。
他一想到这两个字就又羞耻又票飘逸,恨不得当场融合,然后把闻璱整个人含在嘴里绕着酒庄跑几圈。
得益于弓铮皎的穿搭实在靓丽乍眼,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和闻璱咬耳朵,就有数不清的目光望过来。
弓铮皎对注视和议论一向敏锐,行事方式也比他的穿搭更张扬。
能够参加宴会的人大多是宫家亲朋好友,他只不过一一回望过去,就再也没有人敢光明正大地看了。
透过窗户,他也准确查找到了宫董的身影。
弓铮皎指着不远处湖边的一幢雅致小楼,偏头问闻璱:“我叔叔应该在那边楼上,你介意见他吗?”
如果闻璱不愿意的话,他当然也会把闻璱安置好,再单独去见宫董。
但闻璱也想见见这位宫董,因为他扫视一圈,院子里并不见张律师和柳部长,想来这两人也有很大概率在宫董身边。
于是,闻璱点点头:“当然要见。”
他终于准许弓铮皎把手从自己肩头放下,却没想到,那只手在他背后一路滑下来,然后握住了自己的手。
闻璱没有挣脱,就见弓铮皎微微躬身,执起他的手,放在唇边。
一个吻不那么正规的吻手礼——因为那个吻着实落在了闻璱指背。
轻如羽毛,气息热如火炙。
弓铮皎垂眸不敢看他,却仍扣着他的手不放开,快速说:“我还是比较喜欢这样。”
闻璱眨了眨眼,一时间竟然也有点不知该如何措辞。
他其实觉得这有点浮夸了,但是,毕竟是弓铮皎,这种老派中带着一丝幼稚,夸张里含着几分纯情的作风……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选择默许。
弓铮皎便这样牵着他穿过人群,走过湖边,走进小楼,爬上旋转的楼梯。
他的耳边只有风声。
但在阶梯上,弓铮皎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鼻尖轻动,有些迟疑道:“有股味道。”
有闻璱在身边,他过于敏锐的感官一直处于被调理的状态,不至于像过去那样离不开口罩,但仍然比常人敏锐。
他捏了捏闻璱的手,试图描述鼻尖若有若无的那种气味:“草本气息,微凉,微苦……又有一丝辛辣,烟熏火燎的感觉,和大蒜味。”
闻璱开口之前,楼顶传来另一道声音:“是熏艾的味道吧?呵呵,我最近身体不太好,董事长介绍了中医给我,弓先生的嗅觉真是敏锐。”
两人一并抬头望,只见张律师在楼顶,一只手拎着个礼盒,向下招了招手,又额外对闻璱稍微点头示意。
只可惜这个距离不算近,小楼里的光线又不算明亮,以闻璱的视力,根本看不清他的暗号。
倒是弓铮皎把他的小动作瞧得一清二楚。
他讨厌挑衅,更憎恶有人惦记闻璱的感觉,以前尚且能装模做样地无视一下,省得惹闻璱心烦,现在却越来越无法忍受。
刚要张嘴,闻璱眼疾手快拉了一把他:“别乱来。”
“我不是乱来。”弓铮皎咽下喉咙里酝酿的虎哮,“他每次都当着我的面这样,明明就是故意的。”
闻璱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才要委屈你忍一忍。”
弓铮皎说的不无道理,闻璱也很奇怪,为什么张律师明明那么惧怕弓铮皎,尤其害怕弓铮皎展露出的哨兵特质,上回在列车上已经被吓得落荒而逃,这次一打照面又这样。
张律师在试探什么吗?还是说,他希望弓铮皎发怒?
但是,为什么?
闻璱不明白,但谨慎点总没错,他只能先稳住弓铮皎。
三步做两步上了楼,张律师对闻璱点了点头,礼貌道:“闻先生,好久不见。”
“也不算很久。”闻璱微笑。
他和张律师没什么可寒暄的,张律师也知道弓铮皎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转身将两人带进房间。
窗边的沙发上,一边坐着柳部长,他罕见地脱下了那身黑色的工作服,暖色调的衣服配上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眉毛舒展的脸上,倒显得柳部长全不似以往那般刻薄。
另一边则是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人,胸口佩着一朵紫色矢车菊,只需要看一眼那眉眼,身份就不言而喻。
见弓铮皎牵着闻璱进来,柳部长的眉毛又皱起来,眼里是直勾勾的质疑:你来这里干什么?
宫董则被弓铮皎的隆重穿搭惊到了,他眉头一沉,紧接着态度十分尊重地起身,等待闻璱和弓铮皎近前。
“叔叔。”弓铮皎很平淡地唤了一声,“祝你六十岁生日快乐。”
他居然也真的就如电话中那般,只是重复了这句话,完全没有添几句吉祥祝福的意思。
“嗯。”宫董和蔼地点了点头,目光移向闻璱。
弓铮皎便介绍道:“这是闻璱,公会的在册向导,我正在追求他。”
他果然并没有采用“情人”的说法,但宫董已经看到了刘叔发去的短信,一挑眉道:“我听说你已经有好消息了。”
当然只有追到了,才能称为情人。
弓铮皎面无表情:“年轻人的事你少打听。”
但 他似乎又怕这话显得自己不把闻璱当回事,会影响闻璱的“身价”,补充道:“他把我当情人,但我希望成为他的配偶。”
宫董:“……?”
闻璱:“……”
很好,现在轮到闻璱像渣男了。
宫董的眼神有一瞬间飞快地瞟向张律师。
闻璱大概能猜到他的心理话——他想质问张律师怎么找的人,居然连装模做样骗弓铮皎过家家都做不到。
或许是不好暴露,又或许是弓铮皎这副明知故犯的沉沦态度也达成了他的目的,宫董只有那么一瞬的淩乱,就很快挂回了天衣无缝的微笑。
他对闻璱点了点头,似乎只是一个开明而又包容的长辈:“你好,小闻,我是弓铮皎的叔叔,我们全家人都希望你和铮皎相处愉快。”
闻璱也礼貌地向他微笑:“谢谢您。”
弓铮皎却道:“叔叔,他将来可能会成为我的配偶,你的反应只是‘你好’?”
这话说得闻璱也不经想要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不然难道要宫董现场跪下磕一个吗?
宫董只得好声好气地问:“那你想怎么样呢?”
“见面礼,难道你没有准备吗?”弓铮皎理直气壮又善解人意,“不然签张支票也行,方便兑。”
闻璱:“……”
“等……”他伸手拉了一下弓铮皎的外套,想要悬崖勒马,但没能来得及。
宫董从善如流,助理立刻奉上支票本,多数信息早就被按照标准填好,宫董只需亲手填上日期。
几秒钟,一张一百万的现金支票就递到了闻璱面前,只待闻璱签上自己的名字。
何其进退两难的境地,进则有损弓铮皎形象,退则……损失一百万巨款。
幸好闻璱也没有思考斡旋的机会。
弓铮皎一抬手,就把支票扬了出去。
一张轻飘飘的纸落在地上,没有人敢去捡。
宫董还是微笑着,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只是一个为不肖子孙叛逆行为而操心的长辈。
他轻叹了一声,把钢笔递还给助理,有些无奈地道:“铮皎,你又有什么不满意了?”
弓铮皎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捏了捏闻璱的指尖,似乎是一种暗示:看我表演。
而他眉眼间还是那副有些冷峻的神情,直直望着宫董:“一百万,你在打发叫花子吗?”
宫董心平气和:“你们还没有正式确认关系,这只是一点给小闻的零花钱,不算正式的礼物。等以后有好消息,叔叔再请你们来,好吗?铮皎,今天毕竟是叔叔的生日。”
张律师也上来打圆场,他手里那个礼盒似乎就是预料到了眼前的场面,笑着上前:“宫董,弓铮皎先生不是那个意思,您侄子嘴笨,您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您看,这不是他专门给您准备的生日礼物吗?”
礼盒被拆开,里面盛放着两枚精美的水晶酒杯,角落里一张卡片上印刷着金漆字:弓铮皎敬赠,祝父亲、叔叔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闻璱不用瞧都知道,那不可能是弓铮皎准备的。
张律师不愧是宫董的左膀右臂,至少在会做人这一点上,名副其实。
——但他原本也可以不用费这份心,如果不是他对闻璱百般暗示,弓铮皎今天根本不会出席。
而在宫董眼中,张律师主动把台阶递上来,他顿了顿,示意助理接过礼盒。
目光再次扫过二人时,似乎觉得相比起来闻璱更好说话些,转眼看向闻璱:“小闻,你还没见过铮皎的亲生父亲吧?他在地窖挑酒,你们也该去和他打个招呼。”
委婉的送客之意,不会有人听不明白。
张律师立刻道:“我带你们去地窖。”
弓铮皎站在原地不动。
他看着宫董和张律师,冷冷道:“装模作样。”
“那你到底想怎样?”宫董反问。
弓铮皎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宫董。
气氛微妙,宫董当然对此有所察觉。
他是久经商场的商人,不惧怕任何与人的交锋,却仍然保有着人类最基础的,对于野兽的恐惧。
而现在在他面前的弓铮皎便是如此——那双眼睛又变成了兽瞳,在不算亮堂的房间里,幽亮如灯,平白让宫董后心发冷。
以至于宫董先选择退让。
他低头以捏眉心的动作逃避了和弓铮皎对视的视线压力,口中低声道:“铮皎,叔叔很高兴你和小闻今天能来。”
“这样吧,宫烁不是早就到了吗,你去找他。”宫董挥了挥手示意助理,“麓河区那边的那个康复中心,跟他说一声,项目他继续做,账就上到铮皎这边来。”
宫烁是宫董的小儿子,宫董动动嘴,就让宫烁从给自己打工,变成了给弓铮皎打工。
康复中心一年的利润不低,但弓铮皎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知道,闻璱说过想要什么了,可那个项目事关特种人,对于希冕创辉来说,一定是个被极力遮掩的秘密,不是张口问就能获得回答的。
弓铮皎回头看了一眼张律师,又看过一旁窗边的柳部长,最后则是一直低着头装空气的助理。
张律师有些慌张地逃避与弓铮皎对视,柳部长则一直装作看风景,以免卷入这场尴尬的家务事。
只有在感觉到弓铮皎目光的一刻,柳部长回望过来,但视线更多地落在弓铮皎身旁的闻璱身上。
他似乎很隐晦地摇了摇头,像是无奈,也像是某种暗示。
不知为何,闻璱蓦地猜到了弓铮皎想说什么。
原来那不是闻璱一个人的猜测,至少这间房间里,没有一个人不知情,包括弓铮皎自己——他甚至做好准备专门把这件事在此刻拿出来,用来“表演”。
闻璱觉得被捏过的指尖似乎在发烫,一撮火一溜烟地沿着脉搏烧进心房,叫人喘不过气。
“一百万,加上一个康复中心,就想卖掉你儿子的——”
“弓铮皎,闭嘴。”闻璱打断了他的话。
在事态发展得更糟糕之前,闻璱弯下腰去,从地上捡起了那张支票。
他轻轻吹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宫董微微一笑:“谢谢叔叔。”
他珍而重之地将支票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又在弓铮皎震惊的目光中,对张律师道:“那就麻烦张律师带路了。”
第52章 “爱一个人不是这样。”
弓铮皎最终还是跟在闻璱身后离开那幢小楼。
闻璱对张律师道:“张律师,抱歉,我想我们得先失陪一下。半小时后,在酒庄门口见,再去跟宫博士打招呼,好吗?”
张律师若有所思地打量他片刻,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
闻璱则拉着一脸不情不愿,幸好身体不跟人较真的弓铮皎走了。
绕过酒庄和会场,他们在暂时无人问津的喷泉边停下脚步。
喷泉水看起来还算干净,闻璱瞧了两眼,把支票缓缓漂了进去。
“你……?”弓铮皎有些不明白。
“一百万不少,不过没你的分红多。”闻璱没什么表情,“你叔叔以为你活不过一年,所以大方地送你一年利润,以此来堵住你的嘴。既然如此,程序上他一定不会费心思给死人挖坑,分红一定会入账。为了利益最大化,你也该多活几年,这怎么也得有几十上百个一百万,不是吗?”
“我知道。”弓铮皎道,“我答应过你,就会努力活下去。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
为什么在他撩开那张支票,拂了宫董的面子之后,又主动放低姿态,拾起这张被弃之如敝履的“脸皮”。
他不是为了伤闻璱的脸才那样做的,恰恰相反,他正是想要以此为闻璱博取更多谈判的资本。
闻璱忽地摸了一下他的脸。
他很轻地呢喃:“你知道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话没头没尾,但在两人的心理,实在算不上什么哑谜。
弓铮皎说:“忘了。但是很小的时候。”
顿了顿,他有些自嘲地补充了一句:“又不是什么很难猜到的事。”
是啊,闻璱心想。
是啊。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连闻璱这个跟宫家接触很少的外人,在只是听到阿斯伯格综合征几个字时,联想到他的情况,都会立刻产生怀疑。
数十年的生活中一定还有更多闻璱不知道的点滴细节,弓铮皎又怎么可能不怀疑。
他只是有些缺乏社会化,又不是有真的智力障碍。
弓铮皎原本打算说——一百万,加上一个康复中心,就足够买你儿子一条命命了吗?叔叔。
说要宫烁替弓铮皎打工,实际上,这两人分明就是同父的兄弟关系。
只是这已经没有什么深究的意义。
为了让代表着希冕创辉形象的宫董避嫌,对外,弓铮皎连姓都不同;对内,也被挂在宫博士名下。
即便弓铮皎得到一个准话,又能怎样?
“叔叔以为我从来不知道。”弓铮皎说,“如果我突然搬出这件事,以他对我的认识,他一定会认为我才知道,怕我当场发狂,不论什么都一定会答应——”
“你要在所有人面前这样吗?”闻璱又一次打断了他,“柳部长、张律师,还有你叔叔的助理,他们都在。哦,对,楼梯上还有保镖,你不在乎大家都听到?”
虽然这几乎已经是个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怎么了,丢人又不是独我一份。”弓铮皎不以为然。
“所以你就要和他爆了?”闻璱气不打一出来。
“我会见好就收,至少让他回答你的问题。”
“你这一点都不算见好就收。”闻璱评价,“而且,只是一个还说不准的传言,谁知道张律师是不是信口胡诌,用得着你充当自爆卡车吗?”
“不是你说效率第一的吗?”弓铮皎有些迷茫地反问,“你坦诚地告诉我要做什么,这是第一次,我只是想让你满意,我希望这次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而不是我想给的。”
“我……”闻璱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他心想,弓铮皎反思很快,学习能力也强,但悟性的波动实在太大。
上一次他说弓铮皎只是在感动自己,这一次,弓铮皎就恨不得自爆也誓要满足他的需求。
哪怕他只是随口一提,哪怕弓铮皎要付出的或许完全不对等。
闻璱在喷泉边上坐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午后的阳光还有些刺眼,弓铮皎挪了一小步,用自己的影子把闻璱笼罩在阴凉里。
“这是两码事。”
“一把刀捅进去,伤口只在你的身上,即便我有再想要得到的东西,也不需要你把自己的伤口扒开叫人去看。”闻璱无奈道,“你又怎么能这样对自己。”
弓铮皎半晌没应声,定定地看着他,渐渐红了脸:“你心疼我。”
闻璱:“……”
感觉道理又讲给狗听了。
弓铮皎道:“你不用感到难过,我知道如果我告诉你我要这样做,你一定会说没必要——正因为我知道你会这样说,我才愿意为了你这样做。”
“因为你不是那种人,而且……”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而且,我喜欢你。”
“以前我以为,我喜欢一个人只会把他拖到泥潭里,但你不一样,就算面对你不喜欢的人深陷泥潭,你也总是会伸出手,想要拉他上来。”
“所以,我愿意为了达成你的目标做任何事,只要你肯让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弓铮皎还在说,“你不忍心利用我,所以,我才愿意被你利用。”
“我在向你学习,”弓铮皎眼神明亮而专注,“但我只想这样爱你一个人。”
这番告白太过于突如其来,但只要想想做这件事的人是弓铮皎,竟然有种意外的合理感。
闻璱也认真地看着他,最终说:“那不是爱。”
“爱一个人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利用、伤害……至少闻璱不是。
还没等弓铮皎有机会深思这句话的逻辑,闻璱冷了脸:“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我的队伍需要的是服从指令,而不是自作主张,哪怕你认为那对我好,也可能打乱我的计画。”
弓铮皎垂头丧气,蔫蔫地应了一声:“明白。”
但过了一会儿,弓铮皎贼心不死,又重复了一遍:“你心疼我。”
彷佛身世的事他都可以不深究,但这个问题他一定要强求一个回答。
闻璱无语,破罐子破摔道:“再问就不心疼了。”
“嗯,有过就足够了。”弓铮皎反过来安慰起闻璱来,“其实我真的觉得还好,我那么说是为了给叔叔营造我很生气的压迫感,这样他才会对自己的生命安全有危机感……至于他想花钱买我的命这件事,其实换个思路想就好。”
他说着,竖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道:“假如我真的被绑架了,我叔叔很爱我,但他是个穷人,绑匪要一百万,他也拿不出来——但现在,虽然希望我死的也是他,起码他还是花了一百万加一个康复中心的,对吧?”
闻璱:“……”
就是那张一百万现在在温泉的水池子里已经泡烂了。
闻璱敷衍地附和:“那你还挺豁达的。”
“因为有你心疼我了。”弓铮皎还在惦记这件事。
思索片刻,他又突然想起什么:“那现在,我能申请一个‘抱一下’吗?”
闻璱伸手在温泉里蘸了两滴水弹他一脸:“批准,但延期执行。”
这边谈话拉扯了好些功夫,闻璱还惦记着跟张律师约好了半小时后酒庄门口见的事,一抱起来,弓铮皎肯定没完没了,十有八九要耽误。
弓铮皎有点不情愿:“真要去见他吗?你现在都知道我父亲不是我父亲了,有这个必要吗?”
“有的,你说过照片上的人是宫博士,我想见一见他。不过,我不打算这次就直接问他关于项目的事,你也不许再像刚才那样,伤敌八百,自损两万。”
见闻璱一本正经,弓铮皎才从这个正事与私情的漩涡里被转出来。
“好吧。不过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和他说话其实挺烦人的。”弓铮皎叮嘱。
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在社交上通常表现出一种缺陷,这也难免,闻璱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酒庄门口,张律师等待已久。
和闻璱、弓铮皎会合之后,张律师照旧向闻璱点头示意,也照旧不知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弓铮皎。
闻璱忍不住问:“张律师,你是看不到弓铮皎吗?”
弓铮皎抢话:“张律师单纯的犯贱而已。”
张律师瞥了一眼弓铮皎,礼貌道:“弓先生怎么会这么想?只不过,老板确实建议我们,尽可能少跟你接触,其中也包括视线接触。”
避免视线接触——闻璱确认了,他们确实把弓铮皎当作“了笼子外的野兽”来看待。
弓铮皎冷笑道:“那你最好也少跟闻璱抛你那媚眼,毕竟我管很宽的。”
他总是把张律师当假想敌,闻璱却觉得,张律师的态度实在清白,而且,张律师都快跟自己差辈了,实在没这必要。
只不过张律师的言行上也确实有矛盾之处,或许弓铮皎只是对此更加敏感。
说话间,三人进入酒庄,在地窖的酒柜之间,见到了仍然踌躇于选酒的宫博士。
闻璱见过宫博士的双胞胎兄弟,也见过宫博士年轻时的照片,仍然在此刻感到一丝惊讶。
因为眼前的宫博士他……竟然长发飘飘,还烫了个大卷,造型着实令人无法理解,不过,倒是和宫董形成了鲜明的差异。
弓铮皎和张律师似乎都对这稍嫌小众的搭配习以为常。
张律师打了个招呼:“博士,下午好。”
宫博士也回以一声:“下午好,张律师。我正在挑今天要喝的酒,但没什么头绪。”
张律师便发挥万能打工人的作用,立刻道:“不如听听我的建议?”
他说着,似乎随手从酒柜中取出一瓶名贵的干白。
“罗曼尼酒庄的蒙塔榭白葡萄酒,年份悠久,口感清新,层次丰富。最重要的是,符合宫董今天的心情。”张律师笑了笑,“我们刚从宫董那边来,刚才似乎勾起了宫董某些不太好的回忆,我想,他现在不太会想喝红葡萄酒。”
宫博士瞭然地点点头,接过酒握在手中。
张律师补充道:“不过,这瓶白葡萄酒无需专门醒酒,但别忘了饮前轻轻摇杯——呵呵,只是个小建议。”
酒的话题到此结束,张律师示意宫博士不要忽略自己的身后。
于是,宫博士的目光才从手中的酒瓶移开,越过张律师,看着弓铮皎。
宫博士很平静:“你怎么来了?不是没有给你发请柬吗?”
话音才落,他又转向闻璱:“这位又是谁。”
“博士,您开玩笑了。”张律师睁眼说瞎话地打圆场,“这位是弓铮皎先生的约会对象,哦不,是情人,闻璱。”
说到“情人”二字时,他专门用重音给宫博士划重点。
“铮皎也到这年纪了。”宫博士道,“你们发生星行为了吗?事前记得要做体检,不要走你堂哥的老路。”
一上来就说如此炸裂的话,连张律师都有点挂不住脸了。
弓铮皎也冷着脸说:“少管,我干净得很。”
闻璱:“……”
虽然他个人认为,按照宫博士的意思,应该是提醒弓铮皎注意自己。
幸好闻璱对眼前的一切有预期,加上弓铮皎的反应实在有趣,这冒犯的话并没让闻璱萌生出太多不悦,只是忍不住低声问:“你堂哥怎么了?”
“哦,就是叔叔的大儿子,宫烁的大哥,参加那种聚会不做保护,得病了,我父亲认为他是家族耻辱,叔叔也不让他参加宴会,最近他比我还不受待见。”
闻璱:“……”
这宫家真是人才济济啊。
宫博士突然盯着闻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渐渐软化,露出一个模式化的微笑——且果真如弓铮皎所说,有些轻微的高低眉。
“等等,你是一个向导,而且是融合派?”
第53章 大老虎吃人!
闻璱陡然一惊。
在这场几乎全是普通人的生日宴会上,闻璱几乎已经习惯了像张律师这样对特种人一无所知、像宫董这样对特种人揣有警惕的普通人。
以至于在与宫博士见面之前,闻璱的心理预期唯独不包括,被就这样看穿融合派的秘密。
张律师一脸茫然:“什么是融合派?”
弓铮皎也没想到宫博士上来就如此语出惊人,他皱着眉替闻璱掩护:“又说什么胡话呢?”他伸手揽过闻璱,这一次动作无师自通地熟练起来,“现在我们见过了,走吧,别管他了。”
宫博士却又道:“不,不对……我搞错了,你只是精神体有特殊情况。”
这话更让闻璱心中凛然。
他的精神体确实有特殊情况——可是为什么宫博士一个普通人能看出来?如果不是闻璱主动说,连弓铮皎都发现不了闻璱的病症。
弓铮皎心里一动,立刻沉了脸,作出生气的样子:“你什么意思?”
宫博士并不在意他,目光一直只在闻璱身上,语气也古井无波:“很有趣,我研究特种人三十多年了,你是第一个自然产生这种异变的个体。下周我有空,你可以来我的实验室做个检测。”
“检测什么?”弓铮皎恼怒道,“把话说明白!”
他半是真心在意,半是做样子,喉头滚出道声音便带上了野兽酝酿咆哮的低沉鸣声。
闻璱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吓得宫博士和张律师一连退开好几步。
张律师也连忙道:“宫博士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对我的研究会有帮助,嗯,也可能是对那个项目。”宫博士不答,只是从胸前抽出一张名片递给闻璱。
在落入闻璱手中之前,弓铮皎把名片揉在手心里,冲宫博士道:“别做梦了,我可不会让闻璱成为你的小白鼠!”
闻璱也恰到好处地拉了他一把,装模作样地劝道:“别那么激动,给宫博士一个解释的机会。”
宫博士这才看了一眼张律师和弓铮皎,缓缓道:“精神力很奇妙,还有小动物和精神空间,多么有趣啊。只可惜,只有特种人才拥有这份特殊的精神力。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有没有什么让普通人也能够接触到精神力的办法,你给了我一些灵感。”
似乎宫博士并不是第一次与人说起自己这宏伟又荒谬的目标,以至于张律师听了,竟然也不惊讶,反而隐晦地摇了摇头,对此很无奈一般。
让普通人接触精神力,这想法有些天马行空,闻璱更不明白从自己的身上能看到什么灵感。
他沉吟片刻,没有把话说死:“我考虑一下吧。”
于是,弓铮皎才“不情不愿”地把手里那片皱巴巴的名片还给闻璱。
弓铮皎的过激反应让宫博士和张律师都心有余悸,这场本来就说不上愉快的见面,就这样不欢而散。
闻璱抚摸过名片上的联系方式,其实对这次会见的成果还算满意。
离开地窖后,宫博士没打招呼就告辞了,独自去往会场。
张律师则带两人走了另一条路,通往酒庄宴会会场的偏僻角落,兜兜转转地,那幢雅致的小楼又出现在视野里。
而在这里,一个穿条纹衬衫的年轻人坐在阴凉处的花园椅上抽雪茄。
弓铮皎对这个年轻人的存在并不意外,理应如此,大概在正式看到他的身影之前,弓铮皎就听到、闻到了他的存在。
张律师故作惊讶:“宫烁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原来这就是即将要替弓铮皎打白工的那位“堂兄弟”。
宫烁朝这边挥了挥手,尤其对弓铮皎:“老爸有令,让我刚刚加班把合同准备好,还要给你仔细讲解所有条款。”
张律师接话:“原来如此。既然这样,不如我和闻先生在这边散散步,等一下弓铮皎先生?放心,我们不会走远,也走不远。”
闻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弓铮皎一眼。
张律师显然是装的,宫烁会在这里等弓铮皎,必然是宫董安排好了的,而张律师等待这个和闻璱“私下聊天”的机会,恐怕也很久了。
而弓铮皎……
弓铮皎朝闻璱瘪了瘪嘴,低声道:“他好臭,每次都这么臭,还以为自己喷了香水就很香。”
闻璱忍笑帮他把嗅觉又调低了些:“去吧。”
得了他的首肯,弓铮皎才腰去腿不去地去了。
张律师玩笑道:“闻先生的手段高明啊,弓铮皎先生对您如此言听计从,要是我老板见了,不知该有多羡慕。”
闻璱并不想跟他调笑弓铮皎,直入正题:“上次的事——”
“这里的阳光是不是有些太大了?我们再走几步吧。”张律师打断了闻璱。
他怕距离太近,弓铮皎会听到,带着闻璱散了两圈步,最终再次登上那幢小楼。
此时宫董、助理保镖,以及柳部长已经离开,整栋楼空无一人。
闻璱站在窗边,随手打开窗户,往下望去,已经不太能看清弓铮皎的面容。
可张律师的认知还是局限在普通人里——这距离对弓铮皎来说,和近在眼前的差别其实不大。
张律师不远不近地站在闻璱身旁,甚至很有闲情逸致地为闻璱指了指,会场中心一处众星捧月人群:“看,宫董,宫博士,还有疗愈中心的柳部长,您感兴趣的人都在那边。”
远远望去,倒是依稀可见宫董与人觥筹交错的身影。
闻璱淡淡道:“现在可以说了吗?再过一会儿,弓铮皎忙完,就会过来了。”
“当然。”张律师道,“闻先生今天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把我那天的话看在心里了。只不过,白塔在线系统受监管,有些隐私的话,我不敢在网上说。”
“违规拷贝课题数据,还有那张照片,这些证据你都发了,还有什么是比这更不能见人的?”闻璱顺着张律师的话问。
张律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就是刚才宫博士所说的,让普通人接触精神力的实验。三十年了,这个项目又要重启了,还违规使用了您曾经的课题数据,您难道不生气?”
闻璱:“说重点。”
“呵呵,闻先生对我的耐心有限啊。”张律师笑了笑,“您刚刚见过了宫博士,宫博士对精神力的奥秘如痴如醉,只可惜他并没能成为一个特种人,这是他最大的遗憾,但幸好宫家很有钱。三十年前,宫董牵头组建了一个项目组,他们致力于研究,人造特种人。
“而我父亲和那天您看到的,照片上的右二女士,就是项目的两个‘小白鼠’。
“毫无疑问,这荒谬的项目当年没能成功,我父亲得到了一笔钱,继续普通人的生活——但没多久,他就在一场火灾中丧生。”
“已经过去二十三年了,我竟然还记得那一幕,”张律师竟然笑了:“我父亲的尸体碳化严重,头和四肢都成了灰,法医几乎无法进行尸检,连DNA提取都很困难,但事情发生在我家里,死者是他,也只能是他。”
闻璱适时道:“节哀。”
心里却更是疑惑:同为项目受验者,逄婆婆却很有可能“隐姓埋名”地活到寿终正寝,到底是为什么?
张律师继续道:“当时我还在念中学,父亲的死几乎让我全家崩溃,但也幸好……幸好他死得彻底,免去了活着的病痛,免去了治病可能带来的经济负担和道德困境,让我母亲得以顺利改嫁。”
“而我的继父,也姓弓,弓铮皎先生的弓。”张律师微微一笑,“但别误会,我继父家只是宫家一个非常远的亲戚,族谱大概要追溯到五百年前那种,他们甚至没机会参加今天宫董的生日会。”
“在继父的支持下,我进入希冕创辉旗下的企业工作——哦,忘了说,法考我是自学过的,我的学位是有机化学硕士——直到我继父病逝后,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发现了我父亲的一份尸检报告,上面有宫董的签字。”
“还有一段电话录音,宫董对继父说,这件事办得很不错,唯一的证据,也被销毁了。”
他说着转过头,带着阴森地微笑凝视闻璱:“那个项目究竟有什么秘密藏在DNA里,以至于,需要一场如此声势浩大的火灾,把我父亲烧成灰?我想,一定价值上百亿吧。”
闻璱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景,并没有接收张律师眼神的意思,他嘴唇微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是很细微的口型:盯着会场。
他知道弓铮皎能看清。
然而,在已经看不太清的远方,闻璱却突然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黑影,出现在弓铮皎身后。
他脸色微变,转而道:“张律师,看来你已经找到你认为的凶手了?”
“凶手……呵呵,凶手可不止一个人。”张律师话锋一转,“宫博士想要重启项目,柳心致用课题数据作为投名状主动送了上来,宫董则看中人造特种人带来的经济效益,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在项目已经失败、让我父亲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们仍然贼心不死!”
“这很困难。”闻璱装作就事论事,“希冕创辉的声量何其大,你很难抗衡。但如果把事情捅到公会那边,公会的程主席与希冕创辉不睦已久,她大概会感兴趣——让资本来扳倒资本……”
“呵呵,闻先生,你说得很有道理,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张律师摇头一笑,“只不过,我不是奔着‘讨个公道’来的。”
“你想要他们的命?”闻璱问。
“没错,我想要宫家人的命!”张律师突然上前,握住了闻璱的肩膀。
“我不想伤害你,闻先生,但是,弓铮皎是个怪物,可他必须要在这里,他在这其中扮演了太重要的一环——反正他也没几天可活了不是吗?他在这里,只要他在这里,就一定来得及发现不对,除非——”
话音未落,张律师猛地扑过来!
齐腰高的窗户大敞着,两个人跌出去时,几乎没起到任何阻拦作用。
刚才闻璱也大致估算过,这幢小楼虽然只有四层,但每层吊顶格外挑高,如果毫无保护和缓冲地坠落下去,不死也得骨折至少十八处。
眼前画面颠倒,张律师扭曲的脸占据视野,闻璱听到张律师歇斯底里的声音:“除非有两个意外同时发生,而他选择救你!”
与此同时——会场里,蒙塔榭白葡萄酒的被宫博士亲手开启,递到宫董的手中。
这两人的面貌实在相似,只是宫博士发型独特,而宫董脸上总是挂 着淡淡笑意,这才让区分两人没有成为一个难题。
而宫董从身后助理的手中,接过了那两枚精美的水晶杯——他也将其中一枚,递给宫博士。
“铮皎送的。”他说,“也算是孩子一片心意吧。”
酒瓶口就这样靠在杯沿。
“叮”地一声。
和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一起响起:“有老虎!大老虎吃人啊——!”
第54章 一口就把闻璱吃——
闻璱也听到了那声尖叫。
因为他就是那个被大老虎“含”进口中的人。
闻璱的计画很简单,张律师说弓铮皎在场就一定能发现异常,既然如此,让得知了这个线索的弓铮皎去注意会场,而他自己,并不担心张律师能造成任何创伤。
刚刚站在窗边时,他看到了小黑的身影出现在弓铮皎身后。
只需要小黑能够配合,甚至不需要拟态融合,有一瞬的缓冲就足够。
他会调整好落地姿势,最多只会软组织挫伤几处,如果用张律师做人肉缓冲的话,甚至可能只会擦伤。
张律师费心营造,让两场意外同时发生,想让弓铮皎坠入伦理的困境中,无论如何做选择,都免不了顾此失彼,但闻璱并不打算将选择权仍然交给弓铮皎。
但是,在闻璱的精神体响应他的召唤之前——完全融合态的弓铮皎接住了他。
从十几米的高度自由落体只需要不到两秒钟时间,闻璱的反应再快,不如哨兵的本能更快。
弓铮皎的位置距离小楼不算远,但自由落体的速度也实在没能给弓铮皎思考的机会。
上一秒,他按照闻璱的指示盯着会场,看着宫董和宫博士私语提及自己。
同一秒,他的余光捕捉到雪白的一道亮光在小楼的窗口闪过。
过人的视力几乎让一切呈现成慢放,弓铮皎浑身上下的血液流动也随之变得缓慢。
只是本能。
刃齿虎的身形完全展开,在眨眼的间隙就跨越了上百米的距离。
他高高跃起,在半空中将闻璱含入口中——在那之后,理智、思考、一切和人类有关的东西才姗姗来迟。
也在半空中,弓铮皎脱离了融合态。
阿咬离了他便被调整回到无法被普通人看到的频率,奔向会场。
而闻璱的人肉缓冲变成了弓铮皎的身体。
有了饿虎扑人的力,他们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被弓铮皎用手刹车停了下来。
闻璱被弓铮皎紧紧扣在怀里,弓铮皎的两只手分别护在他最关键的后脑勺和后颈,除了看起来确实有点狼狈,可以说是毫发无伤——连在草坪里翻滚的那几圈,弓铮皎都没让闻璱着过地。
但他抬起头第一件事是:“会场!”
听到他的声音,弓铮皎的呼吸系统才重新开始运转。
心脏跳动,血被泵出来淌向弓铮皎的身体各处,四肢才能够将人送开。
他急促地喘了一声,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你没关系,那边也没关系。”
耳边仍然回荡着淩乱无序的风啸草动声,是弓铮皎一瞬间过度调动的感官一时无法恢复正常水平。
闻璱的听觉没有那么敏锐,自然就听到了最刺耳的一声尖叫:“大老虎吃人——”
他脸色微变,立刻起身拉起弓铮皎,口中快速道:“去会场,现在、立刻!你必须保持稳定状态出现在会场!”
那尖叫是宫烁的声音,也就是说宫烁目击了弓铮皎拟态融合的全过程。
既然如此,弓铮皎必须以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状态被更多人看到,以弓铮皎的速度争分夺秒,才有机会完成这个普通人眼中的“不在场证明”。
话虽如此,闻璱不得不承认,弓铮皎现在的状态很难被认为是“平平无奇”。
衣服上沾了草叶泥土,这倒好说,外套脱了,里面的衣服还算干净。
关键是脸——弓铮皎两眼布满血丝,脸颊发红,嘴唇却苍白,看起来实在不是这一会儿就能调整好的异常。
但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闻璱没功夫多想,忽然上前咬了一下弓铮皎的下唇。
情急之下,他的动作也迅疾如闪电,咬过之后,那嘴唇果然有了血色,弓铮皎也从灵魂半出窍的状态突然回过神来——
闻璱便抓住他要捂嘴的手,用他自己的手指把嘴唇上的血珠抹开。
这当然不像是自然的唇色,但是,却有些像意乱情迷时沾上了他人的口红。
如此说来,这个形象如果被理解为草地里和人偷情赶来,倒是也算合理。
“你得让所有人看到你去会场,好吗?我有办法离开这里,然后,你去医院找我。”闻璱说着,让小黑进行了一圈快速试飞。
顺着闻璱的目光,没有被用到的小黑这时才挤入弓铮皎的视野。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闻璱或许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闻璱沉声道:“快去!”
这声音掺进了精神力的重拳,大摆锤一样砸在弓铮皎的脑袋里,瞬间一切乱七八糟的繁杂信息都被抹除,只剩下指令:去会场。
弓铮皎当然服从……
小楼发生的一切不过只在几秒之间,会场才因为那一声尖叫而陷入混乱。
“老虎?什么老虎?”
“谁喊的有老虎?”
宫董毕竟年事已高,被这突然的一声尖叫惊得手腕一抖。
助理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那瓶酒,宫董的目光随人群一并向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眉头已是抑制不住地拧起。
那音色有些熟悉,如果宫董所料不错,应该是出自宫烁。
他搞不明白宫烁为什么会如此失礼,被懂事的小儿子如此破坏生日宴会,比弓铮皎发狂还让他不爽——但他也来不及明白了。
因为意外只发生在连眨眼都来不及的下一瞬。
他确信自己甚至没有眼前一花,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直接扑倒在地,还在滚了好几圈。
疼痛、恐惧、心脏停跳,让宫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那时他已经被颤抖的助理搀扶着起身。
戴上备用眼镜,宫董才看清,宫博士还在自己腿边躺着,似乎刚才同样被那一股巨力击到。
幸而宫董威严尚在,又或许是有什么其它原因,偌大的会场里没有一声嘲笑,只有此起彼伏的惊呼。
人群自发地分开一条康庄大道,所有人都生怕跑得不够快会沾上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弓铮皎从那里走了出来。
他衣衫略显淩乱,前胸几道划痕看起来很是暧昧,更不用说唇边还有没来得及擦去的口红印记,刚才去做了什么,真是无需言说。
人群议论纷纷:这不是宫博士的私生子?他这是……
宫董更是惊魂未定:“弓铮皎?你干什么?刚才……”
他的视线转移到弓铮皎手上,只见弓铮皎一手夹着两枚酒杯,而另一只手,则杂技一般地把玩着那瓶白葡萄酒。
酒已开瓶,但在弓铮皎手里被盘来转去,没有洒出来一滴。
弓铮皎也看着宫董,眼眶里有血丝,但没有任何感情,像极了精神不正常专程来砸场子的。
宫董这才突然想起来,弓铮皎就是一只最可怕的“老虎”。
他心里一慌,连忙低声吩咐助理:“去看看宫烁怎么回事。”
窃窃私语时,弓铮皎终于动起来。
酒瓶被他掷出,抛物线沿途的所有人都在躲闪,甚至有人惊慌地推倒了餐桌和鲜花,有人不慎摔倒在地。
宫董也不例外,但被保镖簇拥着一通移动过后,最终,那瓶酒还是准确地落在宫董脚边,站立在草地上,比宫董还要稳定。
弓铮皎说:“杯子我带走了。”
说完,转头就打算离开。
他这么不体面的出场,把生日宴会搞成了这样,现在,就打算拿着这两个杯子离开了?
刚才倒酒之前,宫董说话也并未避人,至少距离近的不少人都听到宫董说:这是铮皎的一片心意。
只是不知道这心意究竟是酒还是杯,而现在来看,无论是什么,弓铮皎的心意都实在是“不留情面”。
“等等。”宫董沉了脸色,“弓铮皎,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说不上是恐惧、愤怒、后悔,哪个更多,但他总是不能忍受就这样把弓铮皎放走。
从弓铮皎不请自来至今,宫董自认处处忍让,放低了长辈的姿态,然而收获的却是弓铮皎在他脸上抽了一个大耳光。
见弓铮皎彷佛没听到自己的话一般,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宫董对保镖说:“拦住他。”
同时,宫董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查找柳部长——弓铮皎是个怪物,保镖的素质再高,最多只能牵制一小下,只有同为特种人的柳部长才有可能发挥作用。
而且,弓铮皎这样发狂,作为疗愈中心负责人的柳部长,不也应该立刻出手,把弓铮皎控制住、甚至无害化处理吗?
然而一片人仰马翻里,并不见柳部长的身影。
几个保镖还没能、也不敢近弓铮皎的身,那边才被派走的助理正一路小跑回来,对宫董说:“宫烁少爷只是受了惊,有人坠楼了。”
宫董心里更是一惊:“谁?死了吗?”
“没有当场死亡,我已经联系了救护车和医院,但是……”助理仓惶地偷瞄了一眼弓铮皎的背影,尽可能压低声音:“是张律师,还有闻先生。”
这一下,宫董更是心脏狂跳。
他顾不上会场,更顾不上跟弓铮皎吵架,跟着助理匆匆赶去事故现场,保镖也被留下一部分,用于封锁会场。
而抵达小楼下,宫董终于见到了梦寐以求的柳部长的身影。
张律师躺在血泊里,情况看起来确实是十分不好,至少肉眼可见左腿以反方向扭曲了,叫人看得幻痛。
宫烁惊慌失声,见宫董来,连忙道:“爸——弓铮皎他刚刚变成了一只老虎,一只牙齿那么长的老虎啊!他还吃人!”
宫董看他确实没受什么伤,神情才放松下来,费解道:“变成?吃人?”
他们对弓铮皎的恐惧主要来源于肉身就能掰钢筋的可怕体能——作为普通人,他们只知道精神体对普通人来说永远“不可视”,也理论上无法造成影响。
柳部长此时插话道:“弓铮皎的情况可能不太稳定,但‘变成’和‘吃人’应该是宫烁看错了,受惊之下大脑会有一些错误的记忆,这是正常的保护机制。”
宫烁还想辩解,但宫董沉着脸点了点头,已经算是将事实就这样敲定。
张律师的情况说不上好,助理一脸愁容,自觉地忙起来,忙着联系公关媒体,注意封锁消息,已经安排救护车把张律师拉走之后的处理。
地上只躺着一个行动不能自理的人,血迹也只是一个人的,宫董看了又看,确信没有第二个伤者的存在,连忙问:“另一个人呢?你不是说闻璱也坠楼了?”
“啊,这……”助理迟疑道,“我刚刚来的时候,闻先生确实也在啊,他的情况比张律师好些……”
“那他人呢?”宫董震怒。
“别管他了。”柳部长道,“宫董,救护车还有多久来?再拖延,张律师这条腿不好说能不能保住了。”
宫烁被强行冷静下来,也立刻投入公关联系中,才挂断通话,连忙道:“马上就来,无论如何,他不能死在酒庄里。”
柳部长皱眉道:“这是什么话,没到那地步。”
宫董却抓住他问:“怎么回事?两人坠楼,不能排除闻璱谋杀张律师的可能,柳部长,你隐瞒闻璱的去向,难道你们是共犯?”
“你想多了。”柳部长平心静气道,“这里没有安装监控,你想摆脱责任,我知道,但你想污蔑一个向导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那闻璱在哪?”宫董又看向助理,“你说他们两人坠楼,张律师摔成这样,难不成闻璱拍拍屁股就自己站起来回家了?又不是弓铮皎!”
“呃……所以我说弓铮皎变成老虎了!”宫烁抓狂道,“因为他刚刚一口就把闻璱吃——”
话没说完,柳部长突然抬手在宫烁眼前一挥。
就像是用了麻醉剂,宫烁两眼一翻,就这样昏倒过去。
宫董连忙扶住宫烁,急道:“柳心致,你对我儿子干什么?他是普通人!”
柳部长冷静道:“他应该是受惊之下PTSD了,我只是用精神力让他的大脑休息,他需要休息才能更快更好地康复。宫董事长,现在你更该处理这场谋杀未遂的事——弓铮皎救了你。至于闻璱……不用管他。”
第55章 是你色迷心窍。
闻璱此刻正在特种人医院白塔总部进行体检。
事发突然,闻璱的计画被打乱了,好在目前来看仍然在掌控中。
毕竟宫董在意的是希冕创辉的利益,他只是个小喽啰,留下的话,说不定为了保留案发当场会封锁酒庄,还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
而闻璱正好有不能等的事——趁小黑现身,他要赶紧做个体检。
之前好几回小黑偶然现身,都在闻璱摸到之前就消失了。这一回,倒是情急之下,闻璱借小黑离开了酒庄,小黑也没有消失。
不过还是不幸,就当闻璱以为终于能得到一份科学的病理性报告时,在距离医院还有两步路的位置,小黑又隐身了。
闻璱:“……”
来都来了,那就还是做个体检吧。
他的病情一直以来相对稳定,既没有任何康复的端倪,也观测不到任何恶化的风险,因此例行检查的频率一降再降,在今天之前,他已经三个月没有进行过体检。
果然,这次体检的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医生拿着检查结果给闻璱分析,最终得出的结论与以往每一次完全一致。
闻璱意料之中的心累:“给我开瓶生理盐水吧。”
医生:?
但吊生理盐水没什么忌讳,考虑到绝症患者受到一筹莫展的病情打击,或许需要一些心理上的慰藉,医生还是满足了闻璱的要求。
于是,离开病房时,闻璱一只手高高地举着一瓶生理盐水。
病房外等待的弓铮皎迎上来,一脸紧张地接过生理盐水瓶:“怎么样?”
“就那样。”闻璱问,“酒庄的事怎么处理了?”
弓铮皎便道:“张律师确实动了手脚,但没能成功。现在他断了一条腿,被救护车拉走了。叔叔封锁酒庄,柳部长叫警卫部来取证。至于证物……是那双酒杯。”
“特制双层水晶杯,内层涂抹了白磷和氧化剂,靠酒精破壁,倒酒、摇杯会引起白磷爆燃,怪不得选个酒他的话那么多。”
也怪不得,他会说,弓铮皎在他的计画里扮演了其中太重要的一环——宫博士、宫董死后,宫烁为了稳定大局,很大概率也会将这件事扣在送出酒杯的弓铮皎头上。
张律师执念太深,执意用自己亲生父亲死亡的手段来复仇,想要宫家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烧成灰。
闻璱瞭然地点了点头:“证物要保存好,人证也是,至少现在宫董还活着,他不会认为凶手是你。”
在宫董心里,弓铮皎想杀人绝对不会这么迂回,他只需要直接发狂就好了。
“证物已经递交了。”
闻璱没问他递交给了谁。
但弓铮皎主动道:“……按你说的,消息给程主席那边也抄送了一份。”
两人一道去病房,按理说一瓶生理盐水,在大厅坐着吊完就行了,但弓大少爷的待遇特殊,一瓶生理盐水,也可以安排单人豪华病房。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弓铮皎专属病房”。
推开门的一瞬间,闻璱的脚步就钉住了。
这房间想来装修过很多遍,至少墙漆就粉刷过无数次,可闻璱还是发现了一层一层新漆下的划痕。
因为那绝非人力可达,想来,应该是一只巨大的虎爪在墙上涂画。
弓铮皎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些划痕,有些尴尬地解释道:“以前只有我一个人住,然后又经常损坏,所以装修不太用心……下次我肯定让他们——不对,没有下次。”
闻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乖乖在床上躺下。
他实在有点疲惫,连和弓铮皎聊天的精力都没有,就匆匆合上双眼。
意外地做了一个很朴实的好梦,梦中他在芦苇荡的香蒲里自由自在地漂,眼前绒毛乱飞。
醒来时,输液管还在一点一滴。
奇异的是,输液的那只手并不觉得冰冷,闻璱低头望去,只见弓铮皎毛茸茸的大尾巴像暖宝宝一样,温和地盘住自己的手。
弓铮皎也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坐着陷入了梦乡,手心却还轻轻地捏着输液管捂热,脉搏和生理盐水滴落同频。
他并不是天生就知道输液的时候该怎么做,至少闻璱入睡时,他还只是两手空空地枯坐板凳。
闻璱看了一眼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既然弓铮皎也在打瞌睡,他顺势拿出终端,用自由的那只手打开了和柳部长的会话。
上一段聊天记录还是好几年前,课题尚在时,柳部长给闻璱分享了一份参考文献。
而这一次,柳部长发来消息,是条语音:【我知道是你。走得那么早,不跟我打声招呼?】
闻璱微微皱眉:【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私人酒庄的监控本来就少,那幢小楼作为宫董私下会面的场合,更没有任何监控。反正没有证据,闻璱才不会承认自己牵扯进了那些事。
他不承认自己在场,也好让“弓铮皎变成大老虎吃人”的说法更立不住脚。
柳部长道:【呵呵,看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你是来质问我,你的课题数据。难道张律师没有告诉你?】
如果柳部长真心想要掩饰这件事,就不会专门提起了。
闻璱立刻回覆:【那你发我一份。】
柳部长不置可否,再发来语音时,隔着显示屏都能听出他的阴阳怪气:【当然,那本来就是你的课题数据,但我觉得,你不会那么拎不清,为了那点小钱就真的想做点什么吧?我还不知道,你在装清高上还真有几分演技。】
很显然他在不爽——因为三年前,柳部长就曾挟恩图报发出邀请,却被闻璱毫不留情、毫不被道德所绑架、毫不念及旧情、且不要脸地残忍拒绝。
而现在,闻璱竟然主动掺合进来,只因为张律师给的那点小钱?柳部长第一个不能接受。
闻璱毫无波动:【谢谢。那明天我就去拿数据。】
【呵呵!明天警卫部也会把弓铮皎带走的,你就等着吧。】柳部长回以冷笑一声。
闻璱放下终端,手边输液管动了动,他一抬眼,就看到弓铮皎盯着一双睡过一会仍然布满血丝的红眼睛盯着自己。
听语音的声音当然唤醒了弓铮皎,只是弓铮皎没有打扰他。
直到生理盐水滴答着快输完一瓶了,弓铮皎才轻轻动了动输液管,提醒闻璱。
他没说话,起身按了闻璱床头的调用铃,护士很快进来拔针,在闻璱的手背上粘贴一小片医用胶布。
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闻璱问他:“你刚才听到了?”
“听到了。”弓铮皎说,“宫烁一口咬定看到我变身,叔叔带他去做精神鉴定了,如果结果正常,柳部长提审我也算合规。”
他顿了顿,有些失落地说:“希望调查程序能快一点,不然我就赶不上丰收季了。”
闻璱垂眸:“不想去,还不听我的话?”
“……”弓铮皎没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只有这件事不行。”
“再给我一次、十次、百千万次机会也不行,我还是会这样做。”他的声音颤抖,语气却理直气壮,“你怎么能认为,你在我眼前掉下去,我还能冷静下来?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接不住你了。”
那时确实很险,短短的几秒钟内发生了太多事——坠楼、弓铮皎变身接住他,又很快地分离阿咬,让阿咬去会场扑掉证物;接着,在宫烁尖叫的背景音里,闻璱仓促之间命令弓铮皎整理好状态,立刻赶去会场。
闻璱叹了一声:“我看到小黑了……”
“那又怎样?”弓铮皎失声道,“你的精神体失控不是一天两天了,万一就那一瞬间出事怎么办?我——”
“我没法做到永远服从命令,随你怎么说好了。你可以命令我去做任何危险的事,但是只有这种时候不行……你不能总让自己呆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终于控制不住地把脸埋进手心,大概不想让闻璱看到他歇斯底里的模样。
只有闷闷的声音从指缝传出来:“你在危险中,我会崩溃的。”
言出必行,他刚刚就现场崩溃了一次给闻璱看。
闻璱觉得弓铮皎对“险”的判断和自己有差异。
坠楼在他的把握之中,即便小黑真的关键时刻掉链子,只要能扑腾一下就足够让闻璱调整。
不论如何,闻璱不认为自己会受太重的伤。
恰恰相反的是,弓铮皎现在很大概率会因“在普通人前使用精神体”和“违规进行精神体研究”两项罪名被收容,这才是闻璱认为的“险”。
弓铮皎倒好,只担心错过丰收季跟自己回老家。
闻璱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大毛绒圈圈,一时间竟有些欲言又止。
他总说弓铮皎做事时总是走极端,要么极端地自我满足,要么极端地奉献,他试图让弓铮皎学会折衷,第一步是创建明确的奖惩机制。
而这之前,这套机制见效还算明显。
直到今天。
按道理说,此刻应该惩罚弓铮皎的乱来,而且必须要足够用力,让弓铮皎长个教训。
可听了弓铮皎的话,他竟然也觉得,今天实在情有可原。
闻璱自认为,心软并不是自己的风格。
他沉思了一会,决定跳过这个话题,直达下一步:“等被提审之后,你就说,我们在搞地下情。”
弓铮皎脸色立刻爆红,烫得手心发痒,他从手指的缝隙里偷瞄闻璱:“……啊?”
他险些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闻璱则一本正经道:“如果宫烁精神鉴定结果正常,你叔叔深究这件事,宫烁可能会测谎仪检测。到时候,你必须准备一套作为托底的说辞,解释你以融合态被人看见的原因。
“幸好你在会场出现过,而且是那种会被误会的状态。众目睽睽下,不会有人认为大老虎就是你,你得一口咬定,你只是用精神体接住了我,而你本人,在放出精神体后,宫烁尖叫,你则赶去会场。”
“至于你那副打扮……算了,我觉得柳部长提审时一定不会深究这一点,他应该会试图催眠你的意识来还愿事件。如果他真问起来,就说是我们偷情的印记,我会说我有美妆兴趣的。”
“啊?”弓铮皎震撼到放下手。
顿了顿,闻璱继续道:“这很重要,高级别哨兵和向导的正式结合会导致双方出现精神力波动,程度因人而异,这也是特种人婚姻、备孕都受监管的原因。等白塔那边开始调查,你必须一口咬定,我们私底下已经发生过星行为,这让你的精神力过于活跃,今天情急之下,才会短暂暴露在宫烁眼前,明白吗?”
他本着科学的态度提议,但涉及的话题实在太令人想入非非,至少对弓铮皎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弓铮皎:“这我这这这个呃……”显然是彻底宕机了。
闻璱只能用另一件事先唤回弓铮皎的理智:“对了,还没问你,张律师的话你听过了,有什么想法?”
弓铮皎这才能勉强回答问题:“没有,说不上很有,不管是不是真的,证物和口供都交给警卫部和程主席了,总归和我没关系。”
见他并没有为此生出什么多愁善感,闻璱才好继续道:“现在开始我们把口供对好,第一次星行为发生在——”
“等等,等等!”弓铮皎终于忍无可忍。
他屁股上长刺一样地坐不住,站起来在闻璱病床边转了好几圈,才坐回原位上,顶着一张能煎蛋的脸,艰难解释:“你不能同时跟我交代这样的两件事,我处理不了。”
“为什么不能?这是为了让你逃避收容,又不是要你假戏真做。”闻璱道。
“……”
风中淩乱里,弓铮皎准确地捕捉到了“假戏真做”这四个字,何其令人心动。
他张了张嘴:“其实假戏真做也可以,这样,就也不算撒谎了。”
闻璱微笑:“不行。你想得美。”
弓铮皎对自己想入非非这件事也没有丝毫掩饰之意,装模作样道:“你知道我不擅长撒谎的,万一我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
“那你就会被收容,我就会回老家相亲。”
弓铮皎:“……”
这下他彻底消停了。
闻璱便打开日历,思索道:“第一次星行为发生在……十天前,我们从逄靥星家回来的那天晚上,这样时间上比较合适,说你处于结合后的波动期也算合理。”
“至于细节,务必要符合你的个人喜好。你有什么想法?”
弓铮皎眼神涣散:“@%……&*”
“认真些。”闻璱无奈道,“你如果以为这是隐私,那就太天真了。涉及威胁普通人生命安全的可能,白塔会以最严格的态度对待你,如果我猜的不错,很大概率会由柳部长亲自催眠你,验证你的潜意识是否能够与口供相映射,所以,你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印在自己的DNA上。”
“……我不是不认真。”弓铮皎滚烫且虚弱地说,“但是这个对我来说真的……我没试过,怎么知道我有什么喜好……”
如果要他现在想像,只要另一方是闻璱就……就挺让人喜欢的了。
他更不敢深想,生怕想太深了会当场失态,那才可怕。
闻璱不得不承认,他的话不无道理。
“如果你做不到的话,就只能交给我。”闻璱说,“你得再让我进入一次你的精神图景。”
这话一出,顿时,什么旖旎的幻想都烟消云散了。
弓铮皎如坠冰窖:“绝对不行。”
只有这件事没得商量,因为上一次他只是稍稍让步,就险些害得闻璱死去。
哪怕弓铮皎正在学着理解闻璱的想法,试图以闻璱的需求为第一要义,这些心思的优先程度也无论如何都越不过闻璱的生命。
他一定会选择让闻璱活下去的方法。
哪怕闻璱又说他自作多情、自作主张、自高自大也好——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动嘴骂他。
闻璱看出弓铮皎深切的恐惧,也不再劝,话锋一转:“过来。”
等弓铮皎在他的病床边沿坐下,他张开双臂,微笑着说:“现在发放你的‘抱一下’。”
那是在喷泉旁被闻璱延迟的“抱一下”。
弓铮皎的手抬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又落了回去。
他警惕地看着闻璱:“不行,我宁可放弃,你肯定会趁抱住我的时候突然用精神力对我重拳出击,绝对不行。”
闻璱:“……”
竟然被他猜中了。
幸好即便如此,拿捏弓铮皎仍然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他放下手,轻轻笑了一声:“你想多了,其实……”
在起伏的被团里,他的手找到了弓铮皎的手,指尖从手背一路爬上肩膀,每一次轻点都留下火烤般的悸动。
最终,指尖勾勒过弓铮皎的下颌,停在耳畔。
闻璱附唇在弓铮皎耳边,轻声说:“我想吻你。”
那距离太近,其实说话之间,嘴唇已然擦过敏感的耳垂数次。
几个字倏然唤起了不久前的记忆,有关于在小楼下在草地里那个沾着血味的轻咬,就这样击溃了弓铮皎的防火墙,轻而易举。
他立刻偏过头,用自己的唇去找闻璱的唇。
而这一次,闻璱实在太宽容,也太慷慨。
急切的动作甚至让他们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牙齿,闻璱吃痛地“嘶”了一声,探出舌尖轻舔弓铮皎的嘴唇。
之前留下的伤口已经愈合,闻璱报复心很强地在那里再次留下新的伤口。
这是一个带着一丝淡淡铁锈味的吻,可是弓铮皎完全沉溺其中,就像舌头被冰棒剌伤的小孩,一边舔舐冰棒,一边饮下自己的血。
就在他最意乱情迷的时候——一连串精神力的连环冲拳迎头而来!
弓铮皎口舌生津,眼冒金星,浆糊一片的脑袋里只剩下最后的念头:防不胜防……
闻璱却在他舌尖呢喃:“是你色迷心窍。”
第56章 该适可而止了喔?
璱迷心窍的人的精神图景这一回换了新涂装。
闻璱一 进去,庄园里礼炮齐响,礼花彩带撒了他满头满脸。
紧接着,一只脖子、耳朵、甚至连匕首牙上都系了粉色蝴蝶结丝带的阿咬扑上来,绕着闻璱打转。
看打扮活脱脱一个花童。
余光里似乎有一团很大的东西晃来晃去,闻璱转眼一瞧,发现阿咬的尾巴开花——物理意义上的那种,尾巴尖分裂,变成了一大束毛茸茸的玫瑰。
闻璱:“……”
有种邪典式的萌,弓铮皎的品味还是这么割裂。
这样一看,眼前的布景可以说是不言而喻。
一句做过,弓铮皎的脑袋里就开始布置婚礼场景了。
不过,这一回闻璱没有探索的意图。
他抬手吩咐:“张嘴。”
阿咬乖巧地把大脑袋蹭过来,也乖乖张着嘴,只有舌头不听话地舔了一下闻璱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