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要妄想自己总是全知全能。
“……”
柳部长张着嘴失声了。
默默听到这一切的弓铮皎一直没出声,但转过身,极力抑制自己想笑的欲望。
柳部长不可置信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反覆,几圈之后,柳部长还是说:“不可能。”
弓铮皎什么性格,会不会这样做,柳部长拿不准。
但闻璱遇到这种事是什么反应,会不会真的被拿捏,柳部长太有数了。
闻璱并不与他理论自己的性格如何,行事风格如何,直接道:“反正我和他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
这倒一直是实话没错。
柳部长咬牙切齿道:“好吧。”
他声音低了许多:“芯片的原理是神经元信息仿真过载,这你已经清楚了,它并不是为寻常特种人研发的,而是为了‘人造特种人’。这个实验并不能算是希冕创辉主导的,而是宫博士的私人授意,这一点我没必要骗你。”
“宫博士沉迷于特种人精神体研究,自己也想拥有一个,这你是知道的。但三十年前医疗事故几乎宣告了项目失败,宫博士原本已经放弃了,直到前些年,弓铮皎突然患病。”
柳部长叹了一声,突然话锋一转:“你应该知道,精神力也有‘排异’的说法吧?现阶段普通人很难同时适应精神图景和精神体两种投射,就比如张永荣,他和宁滂的精神体配型成功,却没想到手术后他和精神图景产生了严重的排异,这才是导致他精神分裂的原因。”
闻璱点了点头,脸色也变得微妙起来。
他好像知道柳部长要说什么了。
“但是,弓铮皎长期精神图景状态不佳,突然患病便让他的萎靡症状直观体现在精神图景上。这让宫泰初发现了新的切入点——如果能够将一个人的精神图景和精神体切割,那就能够缓解排异了,不是吗?”
作为意识的两种投射,显然这种切割不可能靠前额叶切割来实现。
所以,通过植入芯片来仿真神经元信息,来让精神图景长期“掉线”,这就是宫博士的计画。
“他骗了轶榕。”柳部长有些咬牙切齿,“三十年前的医疗事故,轶榕一直惦记在心里,为了补偿张永荣,她才会毅然决然地拉起这个课题,却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宫泰初私心的阴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个手术失败的孩子。”柳部长恨声道,“发生了意外不假,但她的结果本就是术前告知的可能风险,轶榕也准备了后续的治疗计画。如果不是发现这一切都是阴谋,轶榕根本不会自杀!”
闻璱看着他,皱眉道:“所以,教授为了不让自己继续被利用,让课题的产出成果落入宫博士手中,才选择了自杀。而你,作为她曾经的得意门生还有……你却选择和她的仇人联手,把课题彻底完善?”
简直是荒谬。
柳部长怒道:“你懂什么?你以为宫泰初是那么好拉下马的人?他不要紧,可他有一个双胞胎兄弟,比寻常兄弟还要亲密更甚,甚至可以说无论怎样都会把他摘出来!”
他低声吼着,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弓铮皎:“就是你那个——”
没来得及把话说出来,闻璱用一记直拳打得柳部长“呜”地一声踉跄几步,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起眼。
“说正事就说正事,别牵扯无关的人。”闻璱冷冷道,“弓铮皎不是加害者。”
而是完全被欺骗、被算计的受害人。
“你!”柳部长气得想骂人,然而一张口又牵扯动了刚才被拳击导致自己咬出来的伤口,龇牙咧嘴地噤声。
弓铮皎十分感动,上前几步拾起闻璱的手,百分刻意地吹了吹,满是心疼。
“我都知道了,其实没关系的。”他心里想。
但闻璱都这样替他动手了,他只可惜没能及时掏出终端把刚才的一幕拍照记录下来,又怎么会现在为了缓和气氛唱白脸,这不是拆闻璱的台吗?
闻璱挣开他的手,对他却也没几分好脸色:“我没事,你出去。”
公事公办得令人发指,前提是忽略他上一秒才为了私情而对柳部长拳脚相向。
弓铮皎只好又掩耳盗铃般地站远了几步。
闻璱继续对柳部长道:“现在我有几个问题。第一,那你现在的计画到底是什么?第二,弓铮皎患病这件事,确实没有希冕创辉的手笔,是吗?第三,你……”
他话语一顿,抿了抿唇,罕见地露出不确定的神色:“你给我的那个注射器里面,根本不是芯片,对吗?”
柳部长小幅度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冷笑一下,但抽搐的嘴角看起来并不嘲讽,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你真的很聪明,闻璱。”柳部长阴沉道,“三年前你拒绝我的时候,有想过今天你又主动来找我吗?我真没想到,你还是个痴情种啊。”
“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柳部长道,“我先回答你的后两个问题,弓铮皎会患病与希冕创辉无关,但他病情恶化完全是宫泰初的安排,他的精神力级别太高,只有让他变得虚弱,宫泰初才更有可能承担得了他的精神体;至于芯片——确实不是,但其中究竟有什么,连我也不知道,那似乎是最高机密。”
“三十年前的医疗事故之后,为了给宫泰初擦屁股,宫董已经对宫泰初非常不爽。但几年前宫泰初决定利用弓铮皎重启课题,宫董居然默许了,你认为他是一个如此富有父爱的男人吗?”
“哈哈,说不定呢。”弓铮皎突然笑出声,“叔叔其实很在意血亲的。”
对亲生儿子宫烁、对双胞胎兄弟宫泰初,宫董都是一个如此富有感情,宽容而又细腻的人。
只可惜弓铮皎从来不在此列。
他笑声里多有无奈,也有些嘲讽,又怕闻璱在意,转过头冲闻璱眨了眨眼,表示自己这话只是为了呛柳部长,而不是真的难过。
闻璱明白柳部长的意思,能够让宫董看中的,必然是其中的利益。
但那利益究竟是什么?闻璱实在想不通。
芯片现阶段的造价极高,被移植精神体的特种人还必须是融合派特种人,这更是可遇不可求。
也就是说,即便攻克了所有技术上、生物上的难题,这一项目也难以大批量复刻。
哪怕放弃下沉市场,仅仅作为专供上层人士的定制,回报率也很难说。
左思右想,闻璱最终想到那枚注射器。
如果其中并不是仿真神经元信号的芯片,那或许,这就是一切的关键?
他沉思不动声色,彷佛心湖完全不因这些爆炸性发言而激起一丝波澜。
柳部长拿不准他的态度,只得继续讲道:“我的计画……我的计画都被你给毁了,你明白吗?”
弓铮皎又插话:“少血口喷人啊!”
“我提示过宁滂,让她留下能够作为证据的东西,可她不信任我,没有把任何东西交给我就死了。我去过水盘镇,她倒是聪明,把一切都藏在保护区里,线索给了张光霁这个小孩。我如果找关系来掘坟,必然会引起希冕创辉那边的注意,他们盯我盯得很紧。所以我才会暗中协助张律师,引导他追查这一切,可你倒好,闻璱,你把张律师给爆了!”
闻璱:“……”
他第一次有点淡淡的无语了。
但这事细究起来,闻璱觉得也不能全怪自己。
他叹了一声,只能问:“张律师现在在哪?如果拿到证据,你的下一步安排是?”
“宫烁的疗养中心里。”柳部长道,“他嘴巴很硬,不知道为什么,连死都能做出来的人,现在却一口咬定一切只是意外,甚至骗过了测谎仪。如果不是我去看过他,恐怕也会以为他真的失忆了。”
“至于接下来,我保存下来了这些年的很多书面性的证据,只可惜还是不够。如果宁滂和张永荣能够活着出庭作证的话当然最好……”柳部长闭了闭眼睛,那张眉梢眼角一向都向上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疲惫,“你也不用担心,做完这些,我就打算去陪轶榕了。”
死人注定不能复生,但宁滂的日记和留存的证据还算有力,张永荣的状态也在渐渐变好,或许有可能让他出庭作证。
虽然即便胜诉,对希冕创辉来说,或许仍然只是皮外伤。
闻璱便开门见山道:“你得安排我们见一面。另外,宫董究竟看中什么,你还没说。”
“我也不知道。”柳部长摇了摇头,“见面的事不算困难,但宫董究竟在打什么算盘,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明确地表示过——弓铮皎必须死,他这条命的价值很大。”
闻璱听惯了这话,如今已不为此感到波动,问道:“节省公关的价值?大义灭亲的价值?”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豆浆泡油条的时候还是不加糖更好。
“没那么简单。”
这个问题似乎终于让柳部长找回一丝重回上风的感觉。想到弓铮皎是他最恨的宫家人,他便为这豪门恩怨自家人打自家人而想要发笑。可想到闻璱和弓铮皎的关系,他又难免联想到自己,生出几分兔死狐悲来。
叹了一声,柳部长缓缓开口:“具体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给你的那枚注射器,其实是宫董命人研发的,而不是宫博士,它堪称是为了弓铮皎量身打造的——”
“粘贴它之后,弓铮皎就必死无疑。”
闻璱当即眼神一凛。
他还记得自己编过什么谎,语气不善道:“那你还给我?现在我用了,我的精神体消失了,就是因为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那里面本来也不是什么新型毒素,否则尸检很难通过。”柳部长坦然道,“我拿到这样东西很不容易,多一件都没有了,也没来得及对它做太多研究。”
“那你交给他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这件事说清楚?”闻璱愠怒。
万一真的有谁一时冲动,弓铮皎现在岂不已经不明不白地躺板板了。
“我哪知道你会那么冲动!”柳部长也怒了,“闻璱,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是一个理智、可靠的人,谁知道你谈了恋爱就扔了脑子,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我真是瞎了眼了!”
闻璱:“……”
这么说柳部长的分析其实无误,因为闻璱确实很谨慎地对待那枚注射器。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柳部长总结,“你去找张律师,拿到宁滂留下的证据给我。”
他做领导太多年,说话时颐指气使习惯了,吩咐得理直气壮。
只可惜闻璱并不是他的下属,也并不好说话。
“不,接下来你配合我行动。”闻璱淡道。
“你说什么?!”
“你的计画未必能对宫泰初造成什么实质伤害。”闻璱比他更理直气壮,“但我有其他情报,如果我想得不错的话……或许能让宫董放弃他的同胞兄弟,这样,才更有可能让你对宫泰初复仇,不是吗?”
“什么情报?”柳部长立刻追问,“你知道注射器里是什么东西?不对,你知道就不会给自己注射了……那么就是你知道宫董的计画?”
闻璱微微抬起下巴:“知道。”
“但我不会告诉你,就像你之前对我说过什么?现在,我送给你。”闻璱一笑。
“不要妄想主动权总是在你手里。”
第92章 冒着爱心泡泡的小湖泊。
从公墓回到家不久,舒颖就准时来了。
这次还是权冽和她一起来,手里拎着一大袋子文档。
今时不同往日,弓铮皎自恃身份不一般了,很想拿出闻璱配偶的架势来热情招待一番。
这招对逄靥星或许十分有用,能收到很令人满意的反馈,然而不巧,他面对的是舒颖。
舒颖只冲他点了点头,就立刻拿出文档递给闻璱。
她直入正题:“我发给你的那些数据你都看完了吗?”
“……”一向是优等生的闻璱很少面临这样的场合,彷佛被导师质问研究进度而自己什么也没做。
闻璱深深反思自己在水盘镇这半个月时间实在是放纵了,诚实道:“还没有,我会尽快。”
“没关系。”舒颖并不在意,“你说你有新的发现,展开说说?”
于是,闻璱也不多寒暄,把弓铮皎的病症和自己的猜想尽数告知舒颖。
当然,他选择性的隐去了一些内容,比如关于柳部长和希冕创辉之间那些剪不清理还乱的恩怨,也比如关于自己曾经不明不白地参加过的课题,还有和张律师有关的一切。
舒颖沉思片刻,总结道:“也就是说,酸雨可能是一种类水母生物。它的痕迹出现在弓铮皎的精神图景里,很有意思,这是怎么做到的呢?我执行任务时也经常经历酸雨,但我确信,我的精神图景里并没有这种东西。”
“我也没有。”闻璱道。
但话才出口,闻璱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舒颖思考着,突然并不避讳地看了一眼弓铮皎,有些踌躇地问:“他的病因到现在都不明朗,有没有可能,和这有关?”
大抵哨兵之间对于“失控”、“萎缩”和“神游”的病症,总有些物伤其类的关切。
有结合向导的逄靥星尚且如此,选择和哨兵结婚的舒颖则更加感同身受。
“这也正是我想跟你说的事情。”
闻璱罕见地露出迟疑。
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诚恳道:“可能会将你卷进本来没有任何关系的纠葛里,我想这一点要跟你说清楚,你可以好好考虑,也和权冽商量一下。”
闻言,舒颖也微微蹙眉。
一旁一直在发呆充当摆设的权冽有些无奈地说:“你都把她的胃口钓起来了,现在这样,她可不舍得放弃。”
闻璱笑了一下:“抱歉。”
舒颖道:“不怪你。早在我决定要私下研究这个被封锁的课题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不会很简单。”
她又看向弓铮皎,试探道:“你是为了他这么做的吗?”
这话一出,闻璱还没回答,弓铮皎的嘴角已经快要左角踩右角一路飞上天了。
闻璱扪心自问,也不知是觉得这样真如逄靥星、柳部长所说,显得自己太恋爱脑;抑或是觉得应下这个问题彷佛不大体面,既得到了道德资本,也能用“为了别人”来推卸责任。
最终他摇了摇头:“更多的是为了我自己。”
“我没有跟你们说过,甚至连逄靥星,此前我都没有告诉过他。”闻璱叹了一声,“我和弓铮皎有相似的病症,只不过他更严重,且我的异常体现在精神体上。”
“还记得之前有一次任务时,我没能及时响应支持,幸好逄靥星反应快帮我兜底了吗?那之后我的精神体就隐身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近期,才有康复迹象。”
一时间舒颖和权冽都被震惊得没了声响。
好半天过去,权冽似是瞭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你那时就不做任务了……说实话这件事之前其实让我很不满。”
闻璱只能道:“抱歉。”
“我不是需要道歉。”权冽摇头,“我只是觉得,你有困难可以说。虽然我们平时不太联系,但这种事只要你肯提,我们肯定会帮忙的。”
舒颖则又注意到了关键:“等一下,所以说你已经在康复了吗?怎么治疗的?我记得上回过来,确实看到……这位先生抱着小黑。”
“有康复迹象,我也是从其中找到了一些线索,”闻璱道,“所以你想清楚了?”
“嗯。”舒颖坦然道,“关于‘酸雨’的真相离我越来越近,就算没有你,我现在也舍不得放弃我的研究。”
“好的。”闻璱缓缓道,“先说结论,我认为‘酸雨’生物所产生的某种物质,能够为星海能源带来利益,他们正在进行商业方面的研究——但同时,这种物质可能会导致精神力过度活跃,在特种人身上病症就尤为明显。”
此言一出,连弓铮皎都睁大了眼睛。
“我还不确定星海能源对‘酸雨’生物的研究进展到了哪个地步,但我想,应该还没有太过透彻,所以他们想办法封锁了一系列课题,就是为了防止有其他企业更快发现其中的商机。”
闻璱微微一笑:“就像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几年前我和弓铮皎都接过一个星海能源的S-1委托,在一区布设设备,非常简单,唯一的特别点在于是单人委托。或许你们也接过?”
“我也接过。”权冽道,“舒颖当时在做研究,没有去。但任务很顺利,我也没有任何异常。”
“是的,我想A级以上的特种人大概都收到了这个委托的联系,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异常。”
舒颖似乎总是慢半拍地突然道:“他们在进行测试?”
“没错,单人委托以确保控制变量。”闻璱颔首,“在发布委托之前,他们肯定进行了生物实验,就是舒颖你看到的那些小鼠窒息、淹溺的实验记录,当然我想他们大概也对普通人进行过实验。在那之后,又通过无数个委托,测验出了对于特种人来说的致病阈值。”
闻璱指了指弓铮皎:“明面上来看,有严重反应的大概只有弓铮皎一个人。而这种物质导致的病症本就和精神力水平成正比,弓铮皎又情况特殊——哦,对了,他十几年没有接受过任何安抚和梳理,精神图景本来就是一团乱遭——而我又有一段比较长的潜伏期,加上就医时我的症状体现在精神体,和弓铮皎、和星海能源过往的实验反应都不太相同,所以大概被忽略了。”
舒颖立刻问:“只是一次接触,就导致你们两个人都出现异常?”
“只有我。”闻璱却说。
“只有我,只是一次接触。”他补充道。
弓铮皎明白他言下之意,瞳孔骤缩。
闻璱回过头去,平静道:“你摄入的次数绝对不止一次——在你不知道的很多时候。”
这话掀起了弓铮皎心里的惊涛骇浪。
他想不通有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被“下毒”,就像闻璱认为他是难以被外力手段成功谋杀的三体人,他的自我认知其实也差不多。
——除非,是一种新发现的、对特种人精神力有奇效的特殊物质。
理论上来说,特种人本因对此更加敏锐,就像关于污染区的精神污染相关事宜都由特种人公会管理一样。
酸雨却是其中唯一一个至今仍然无法被目击观测的例外。
或许还是想多少保护下弓铮皎的隐私和家庭关系,闻璱并未就这个话题展开叙述太多,但从他的语气来看,或许已经有了些想法。
闻璱继续道:“症状来看,初步考虑是精神力过度活跃导致的一系列反应,窒息只是其中之一,我相信应该也有许多实验动物出现了心脏过速、或是癫狂发疯。”
舒颖脸色认真:“目前看来一切都很合理,但我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说这种物质会导致精神力过度活跃,这也是精神力级别高的特种人会产生异常,而普通人不会的原因,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能将你的精神体隐身症状也和这挂鈎?按理说,小黑应该表现出狂暴,就像失控哨兵那样,就像弓铮皎的精神图景那样才对。”
这算是个问到点子上了的问题。
闻璱微微一笑,唤了一声:“小黑。”
随着他话音落下,楼梯间传来翅膀搧动的声音。
三双目光随之望去,看到一只湿漉漉的黑天鹅从旋转楼梯上扑腾着飞来,修长的脖颈和乌黑的双翼如此优雅美丽,但两只脚蹼在扶手上留下鲜明的水印,可见这只陋习斑斑天鹅的还是如此屡教不改。
闻璱向它微微张开双臂,以便小黑轻灵地跃入怀中。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似有一阵微风拂过,尽管室内一片风平浪静,连壁灯上的挂饰都没有一下轻动,舒颖和权冽却还是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彷佛是被迷了眼。
只有站在闻璱身后的弓铮皎一直睁着眼睛。
并不存在的微风散去之后,舒颖和权冽再抬眼时,被眼前画面震得久久无言。
闻璱雪白的长发已尽数化为墨色,衬得肤色更是白皙光洁,一双眼眸便如陶瓷砚台上的两点朱砂,艳而隐隐含着一丝危险感。
而他背后,一双乌黑的翅翼同样探出,因为尺寸实在不小,为了防止坠在地上,双翼稍微交叠着,宛如油画里的画面。
“我是融合派。”闻璱缓缓道,“这些年一直没有告诉过你们,很抱歉,但这就是我会如此判断的原因……因为我明白,精神体就是活跃在不同波段的‘我’的意识。”
“当小黑在不知不觉中摄入了那种物质——我现在还不确定这是否可以被视为一种污染——它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选择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消失,让这种物质带来的异常反应和我彻底隔离。”
“求生是人类最底层的欲望,比任何欲望都要更加强烈。”闻璱轻叹一声,“也就是说,它在救我,或者说,是我在自救。”
在危机中寻求自救的办法,是人类的本能。
但从前实在是毫无线索,闻璱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论起契机,竟然是在弓铮皎图景内核的那时候。
那一整夜他反覆做梦,莫名地又回想起过去弓铮皎每一次和小黑接触的场面。
属于他的精神体比起他自己更亲近另一个人,这不合理,即便是按照“小黑是在提示他需要休息”的推理,也仍然说不通。
而且,曾经有不止一次小黑依靠弓铮皎和阿咬出现,却在闻璱想要捕捉到它时消失的前科。
闻璱实在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躲着自己,又为什么在酒庄的事故发生之后不躲了。
直到在弓铮皎的图景内核,被那些宣誓爱意的气泡阻拦接触那坨纸巾一样的水母——这画面在他脑袋里重映了一整夜,他突然醍醐灌顶。
那些气泡是在保护他,就像小黑不愿意接触他,而是引导着他和另一个困于异常反应的患者接触。
闻璱只觉得,他本该早就明白这一点的。
因为一切就像弓铮皎说的那样,弓铮皎担心闻璱会出事,远甚于自己安危。
原来有人真的可以把保护他人放在比自我求生本能之前。
他曾经认为这并非健康的感情观。
可当这一切确实发生的时候,他细细梳理,不得不承认他的潜意识已经给出了回答。
原来他也真的从中感到无法形容的、酸酸麻麻的安全感,最终汇聚成一个冒着爱心泡泡的小湖泊。
第93章 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就是你。
这番话着实让舒颖和权冽陷入沉思中。
闻璱并不急于灌输其它信息,平静地任两人放出精神体检查自己。
一条蛇,一头狼绕着闻璱走了几圈,到底没有扑上来。
但站在闻璱背后的弓铮皎却有点蠢蠢欲动了。
他细致地欣赏了这双拟态羽翼从闻璱背后冒出来的全过程,甚至睁大眼睛,恨不得能有一双透视眼,穿过衣服将背肌的每一下发力都记录下来。
当乌黑的羽翼缓缓展开,又轻轻垂下时,闻璱微微偏头,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弓铮皎。
于闻璱而言,不过是随意一瞥,落在善于联想的弓铮皎眼中却百般特别。
——如果把那双羽翼看作双手,这便如此像一出芭蕾舞剧的谢幕动作。
哪怕闻璱早就说过了,对芭蕾舞一窍不通,弓铮皎还是忍不住这样幻想。
就连此刻的场景也如此合适,闻璱在向他人坦诚关于融合派身份的秘密,而弓铮皎,好巧不巧,就曾是这个秘密的唯一知情人。
就像成为了舞剧主角的亲属,因此能够站在后台,以这样亲密而又特别的视角欣赏一个不同的谢幕礼。
甚至那位夺人眼球的主角还会不经意间暗送秋波。
……简直更爽了。
弓铮皎甚至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求婚场合,他很喜欢,只是他不确定闻璱会不会喜欢。
权冽对闻璱的拟态融合羽翼兴味盎然,认真道:“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这我没法教。”闻璱笑了一下,“怎么说呢……就像你没法教我,如何让精神体通过嚎叫在族群中传递信息。”
闻言,权冽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好吧。”
舒颖则更快地在脑海中把闻璱刚才说过的一切都串上了线,总结道:“所以说,如果我们去研究‘酸雨’,可能会触及星海能源的大项目,并且其中还有希冕创辉的手笔,和普通人资本作对,是吗?”
“是的。”闻璱轻叹,“这很危险,我明白,只可惜我也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是为了自己更好地活下去,或者说,也是为了弓铮皎能活下去。
然而舒颖和权冽并没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所以,如果舒颖现在退出,闻璱没有丝毫怨言。
舒颖也对此心知肚明。
就像闻璱一样,她首先联想到这可能会危及家人,更何况她还和权冽正在孕育着一个孩子。
似乎从任何角度来看,放弃好奇心都是更明智的选择。
舒颖偏头看向权冽,权冽摊了摊手。
她长舒出一口气,权冽便瞭然道:“我就知道。”
权冽替她对闻璱说:“可惜你劝我不要继续的理由是‘与资本作对’,而不是‘于伦理、道德和原则不合’。”
也就是说,她不会就此放弃。
闻璱郑重地对她伸出手:“谢谢。”
这动作对数年共事、能够交付性命的战友而言,实在有些距离感,不过遗憾的是,这些年他们的私交或许就是如此生疏。
舒颖握上那只手之后,权冽也上前,给了闻璱一个短暂的拥抱。
对彼此来说,这个拥抱都很生疏。
权冽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声音,在拥抱的同时抱怨道:“唉,麻烦事。”
但她到底没说“后悔”。
“……”
送走两人之后,闻璱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声,转头就看见弓铮皎亮晶晶的眼神。
理所当然地,他有些意外——在设想中,弓铮皎应该询问“中毒”的线索,或许也会为此感到难过;又或者是很迅速地讨论一些猜想、接下来的计画。
唯独不包括现在一脸强作镇定但根本镇不住的期待。
“怎么了?”
“有个不情之请想问问你,”弓铮皎故作扭捏道,“只是问问,没有真的要做什么的意思,也没有逼迫的意思……当然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也可以这样做。”
闻璱有种不算很妙的预感,“有话直说。”
弓铮皎便直说:“很高调、很大排场的那种宴会上,如果发生点什么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事情,你会觉得尴尬吗?”
“……”
见闻璱表情微妙,弓铮皎又立刻补充道:“别担心,不是要捉弄你什么糗事,也不是要故意让你难堪。但是你不喜欢的话可能会觉得难堪……所以我想着得提前问问你。”
他语无伦次,东一鎯头西一棒槌地解释着什么“逄靥星又不懂你”、“这事你的意见最重要”此类胡言乱语。
但闻璱莫名会意了。
闻璱微微挑眉,有些无法理解的惊讶:“你想求婚。”
“!!!”
弓铮皎试图极力掩饰的“惊喜”就这样被一句道破,一时间脸上都绷不住表情,眉梢眼角都有点发颤,又是忐忑又是兴奋。
他张了张嘴,一句多余的解释都说不出,最终只能郑重而又认真地应了一声:“是。”
只是这话题的转变对于闻璱来说 有些太跳跃了。
闻璱实在不能理解,之前他们还在谈论毫无暧昧的正事不是吗?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话题能引申到感情上,进而让弓铮皎联想到求婚?
毫无关联,所以完全符合弓铮皎一贯作风。
闻璱静静地凝视着弓铮皎,几不可察地轻微沉了一下眉头。
连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动作,弓铮皎却注意到了。
那些星星点点的抽象的闪光似乎变得朦胧,渐渐在弓铮皎眼中隐去。
他低下头轻抿了一下薄唇,再抬头时,仍然挂着笑,只是情绪不同到底反应在肌肉的细微运动里,期待变成了落寞,看起来实在是再标准不过的强颜欢笑。
“我就是问问。”他说,“本来也是我突发奇想,现在知道你暂时没有这种想法,我就把这件事先搁下。”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急。”
当然是谎言——他急得快要死要活了。
闻璱却轻声道:“可我没说不可以。”
弓铮皎没再接话。
他着实有些茫然了,闻璱刚才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回答,现在却说“可以”,实在矛盾。
如果不是求婚而是其它请求,如果换了别人譬如逄靥星,弓铮皎必然立刻将这件事敲定下来,完全不在意对方是否碍于情面、口是心非。
但偏偏这是求婚,这是对闻璱。
他不舍得,也不理解,因为除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性癖,闻璱是全世界最不会委屈求全的人。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还没有处理完。”闻璱道。
弓铮皎瞭然地点点头:“好,那等到我们跟舒颖去调查完酸雨,我再问你这个问题。”
“不,”闻璱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只是有件事情我要先跟你确认,你清楚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对吗?”
弓铮皎“啊”了一声,按照自己的理解回答道:“和张律师会面,然后去污染区帮舒颖做研究。”
字面上的要做什么,确实如此。
“新物质研发虽然是星海能源主导的,但你叔叔脱不开干系,你也被他利用了。”闻璱平静道,“继续下去,说不准我会和他作对到什么程度。我不想说‘我和你叔叔掉水里你救谁’这样胡闹的话,但未来确实有可能走到这一步,你明白吗?”
弓铮皎秒答:“我肯定救你啊!”
“不仅是先救我。”闻璱道,“如果能上岸的注定只有一个人,不像上次那样,即便你再快、再强,也不能兼顾呢?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如果我想要胜利就只能把他按倒在水里,我不会手软。”
他轻叹一声,竟然先移开视线,不再看弓铮皎。
扪心自问他当然不想让弓铮皎难做,然而,是他人先将弓铮皎摆上牌桌的筹码区。
闻言,弓铮皎眨了眨眼,执拗道:“可我刚刚没有说‘先’。”
闻璱一怔。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又不是傻子。”弓铮皎理直气壮,“叔叔他们利用我做实验,把我当做道具,他们做了这么多,好像也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难道此时此刻我还要为了他们和你决裂?现在想要救我的明明是你。”
闻璱解释:“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他下意识地不想让自己被戴上这顶高尚的大帽子,弓铮皎打断了他,大声道:“你就承认吧,你明明就是为了我!”
“那种物质,你现在对它已经有头绪,未来还会更了解——就算你不继续深入,以后也只需要注意一些,就能避开,以后也会安全、健康、平稳地度过余生。你其实根本不需要卷入这些事,明哲保身对你来说很容易,可你偏不,完全就是因为你正义、善良,而且爱我!”
一番话掷地有声,空旷的房间里甚至隐有回声,重复着最后两个字:爱我。
闻璱心里罕见地有几分淩乱,像是被戳破的恼羞成怒,但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恼羞成怒的……又或许只是羞。
这还是头一回弓铮皎在交锋中占据上风,见闻璱被说得眼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却仍然执拗地不直视自己,弓铮皎又是怜爱又是风水轮流转的暗爽。
他很想用闻璱的咒语来回击闻璱,但话出口时,怜爱到底还是占了上风。
“看着我好吗,小鹅。”他温柔地伸手去探闻璱脸颊,声音要比动作更温柔几百倍,完全看不出这是一种回击。
闻璱不像他,总是硬梗着肌肉自以为耍帅实则添乱。
被一只比自己脸颊还烫的手抚过时,闻璱没有任何躲闪,顺着力道重新看向弓铮皎。
那双眼睛得意到堪称意气风发。
闻璱抬手握住他的手,有些无奈地说:“好吧。”
好吧,他确实有点爱……虽然昨天在列车上,他还觉得只是喜欢而已。
“我也爱你,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就是你。”弓铮皎认真道,“你不会真的让我去动手,亲自完成杀人的动作,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当然会站在你这边,没有任何纠结为难,因为是你先选择站在我这边的。”
话音才落,弓铮皎便凑上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闻璱脸上留下一个巨响无比的吻。
闻璱:“……”
没等闻璱的情绪彻底转变,弓铮皎奖励完自己,又很机灵地变成有些怅然的模样:“我肯定不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否则你也不会爱上我,但我其实也想不通,为什么叔叔对我就这么无情呢?你和柳部长无亲无故,但柳部长对你好像都有几分真情实感的关切。”
否则在公墓那时,闻璱就不可能以自己的安危威胁柳部长交付情报。
闻璱明知这是弓铮皎适时装可怜的策略,却还是心甘情愿地顺着他转移话题。
“我和柳部长之间说不上是感情深厚,而是他认为我们立场相同、在同一个群体里,所以他会维护我,也会维护这个群体里的所有人。”闻璱道,“但这和我们之间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们是爱情。”弓铮皎抢答。
“……”闻璱无语,“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应该按照种族主义来理解他们。”
“柳部长认为特种人和普通人是两个种族,但特种人中,向导才是完美的,哨兵则是畸变体,这会给他带来强烈的种族归属感。”闻璱摊了摊手,“当然,他肯定也不是无缘无故这样,他有他的故事——我要说的是,所以我只是在利用他的这种集体心态,而不是因为他对我很有感情。”
顿了顿,见弓铮皎理解良好,闻璱才继续道:“而宫董其实与他是同一类人,很不幸,宫董的观点大概是反过来的,所以你成了集体之外的那个人,而不是因为感情上的偏心。”
弓铮皎明白闻璱这番话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他领闻璱的情,只可惜他仍然对这些意识形态嗤之以鼻,并完全表现在脸上:“就因为我是特种人?真是荒谬,他老弟还想方设法地想变成特种人呢。”
闻璱被他丰富的表情逗得轻笑一声。
没想到下一秒,弓铮皎的脑回路立刻拐向新的羊肠小道:“等等,那按照他们的想法,我们岂不是跨越种族的真爱?”
闻璱:“……”
他突然意识到素质教育任重道远。
不过,既然话题到了这里,闻璱又想起另一件要说的事。
“你刚才说我可以保护自己,这未必。”闻璱道,“星海能源的研究,意味着这种‘酸雨’物质大概是某种新能源,或是能源催化剂,为了将它研究出来,星海能源不惜发布违规委托、封锁一系列课题,付出不小,可见利润更大,也就是说一旦顺利推出,很大概率正常生活中避无可避,我只能压缩自己的生活空间。”
“而且,实验室数据里的阈值不一定适用于生活中。据我所知,星海能源的委托只是测验了单次接触的安全浓度,实际上在生活中如果大肆推广,重复接触会让风险变得更高。”
“所以,我们的计画是不能让它上市?”弓铮皎思索道,“这可不太容易,虽然技术上的事我不懂。”
闻璱点点头:“至少不能让它不明不白地就这样进入大家的生活。”
对于弓铮皎的后半句话,他没有多说什么,却也并不显得十分苦恼,便能勉强算是胸有成竹。
弓铮皎又抱了一下闻璱,安慰道:“我会帮你。”
“你当然要帮我。”闻璱低声道,“虽然我不想这样说,但是……我得利用你。”
宫家人把弓铮皎当实验道具、当牌桌上的筹码,闻璱当然反感,但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让弓铮皎成为自己手里的一把刀。
终端的来电提醒打断了这个拥抱。
闻璱拿出来一看,是柳部长拨来的通话,想来和张律师会面的事有些变量。
不知为何,闻璱有种直觉——这通电话最好不要让弓铮皎在场。
这些斟酌的念头在闻璱脑袋里只不过是一瞬之间,闻璱状似不经意道:“对了。”
弓铮皎:?
“我喜欢低调一点的,私人场合就好。”闻璱笑了一下。
弓铮皎愣了几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闻璱是在回答一开始关于求婚的话题。
顿时,他脑袋里炸响了一发烟花,又变成婚礼的礼花炮,落下来撒了一地,彩色花片几乎要把弓铮皎淹没。
他几乎觉得呼吸困难,但不是痛苦,而是狂喜。
闻璱微笑着轻触他额头:“去洗个澡吧,你都要烧着了。”
自从列车上下来至今,行程都很紧张,一件事接着一件事,闻璱抓紧时间冲澡时,弓铮皎在收拾行李。
如今弓铮皎看起来虽然不算风尘仆仆,但足以令一个有强迫症的人无法忍受。
果然,弓铮皎并不起疑,果断上楼洗澡去了,步伐轻快地几乎要跳起来。
闻璱按在通话上的手指终于划向接通。
通话那头,柳部长的第一句话果然是:“弓铮皎在不在?”
“不在。”闻璱道,“这次是真的。”
“我管你们怎么样,现在说正事。”柳部长沉声道,“坏事了,张光霁把证据给了宫董。”
闻璱皱眉:“你把张永荣的事情告诉他了?早不说晚不说,为什么现在才说?”
没等柳部长解释,闻璱又道:“你想拿到证据,跳过我,没想到张律师也跳过了你。”
柳部长无法反驳。
说不意外是假的,但幸好闻璱原本就想像过类似的可能,这番变动对他来说倒是不算很措手不及。
柳部长紧接着道:“总之,那份证据的下落现在宫董更清楚,不过,宫泰初打算动手了,既然如此,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闻璱冷笑一声,“让弓铮皎为你的贸然买单?”
柳部长声音更沉,“我只是从利弊的角度在考虑问题,既然宁滂的证据我们得不到了,能抓弓铮皎作为现行也未必不可。”
“那还真的不可。”闻璱冷冷道。
柳部长怒道:“你不要太感情用事,闻璱!难道你以为弓铮皎真的能撇得清?”
闻璱没有回答柳部长,突然问:“会面,安排了吗?”
“现在安排你们见面还有什么意义?”柳部长恼火,“闻璱,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以为你现在的处境比弓铮皎好多少吗?无论如何,我是在帮你!”
“那就安排我们会面。”闻璱道,“别再自作主张。”。
几天之后,闻璱如约抵达了疗养院。
柳部长并没有出现,从院落到病房门口,都由另一个白塔在职向导带路。
直到推开病房门之前,弓铮皎突然沉下脸色,拉住闻璱的手。
“别进去。”弓铮皎低声道,“病房里不只一个人,我叔叔在里面,还有……”
他有些欲言又止,大概没想到宫董的速度能这么快,但还是缓缓将自己感知到的说出口:“有一个老人,很可能是张永荣。”
从柳部长打草惊蛇开始,短短几天时间,这位远在墨代山疗养的精神病患者、实验受害者就被安置到了首都,回到希冕创辉的掌心,宫董的危机反应不可谓不快。
而宫董本人也在这里,几乎明晃晃地宣告着,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弓铮皎心里一紧吗,叮嘱过闻璱,转头便质问起那位向导:“病房里似乎不只有病人而已?”
向导微笑解释:“好巧不巧,今天宫董来探望病人。”
弓铮皎没想到这样一个浓眉大眼的白塔在职特种人,或许还是柳部长的亲信,也成了被宫董收买的人。
他很快反应过来,如果不是这样,便是柳部长又动了手脚,背叛闻璱。
然而当他怒不可遏地转过头去时,只见闻璱神情淡淡,似乎对此说不上很生气。
“你先回去吧,弓铮皎。”闻璱目不斜视,“你不是报了个烹饪教室吗?现在来得及跟老师说,你又不用请假了。”
弓铮皎顿时怔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思考闻璱这是不是反话,还是先解释烹饪教室的事。
见他不动,闻璱又道:“没关系,我人都在这了,你叔叔总不会当场掏出枪来把我毙了。”
话粗理不粗,虽然这话确实是很粗——不想张律师会突然暴起拉人跳楼,这种事宫董是做不出来的,或者说,不可能脏了自己的手。
而疗养院今日很冷清,看得出有专门“清场”过,似乎确实没有能立刻威胁到闻璱人生安全的存在。
只是,弓铮皎不太理解,为什么此时此刻要支开自己。
迟疑之间,闻璱轻笑一声,说道:“记得给我带点课上的伴手礼来,比如说烹饪教室里最入门的……应该是手指饼干?”
说着,他抬手抹过鬓边的一缕碎发。
在某个监控的死角里,那根发丝有一瞬间浸了墨般乌黑,转眼间又化成一支羽毛,被交到弓铮皎的手里。
似乎是拟态融合——但白塔向导对此置若罔闻,彷佛什么也没有看到。
下一刻,那支羽毛无风自起,飞出窗户,一路飘摇向不知何方。
第94章 那就是——进化。
目送着弓铮皎离开之后,闻璱推开门,独自步入病房。
时值盛夏,病房里空调开得很大方,几乎让人感到有些发冷了。
遮光窗帘拉得很紧,外间仅靠茶几上一盏台灯照明,昏暗得像是午夜。
外间也只有一个中年人坐在沙发上,正是宫董。膝头计算机冷色的光映在他映脸上,显得更是阴沉。
“小闻,你来了。”中年人站起身,仍然像上次见面一般和蔼地招呼道,“你很准时,也很懂事。”
准时——因为闻璱在病房门口踌躇,被弓铮皎试图拉走时,宫董在屋里通过即时监控看到了一切。
懂事则是因为闻璱明知如此,甚至还体贴地劝走了弓铮皎,让这场对话不会暴露在弓铮皎“旁听”的耳朵里,这显然很合宫董的心意。
宫董对闻璱伸出手,态度看得出比上一次更加欣赏。
但闻璱没有握上去。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掩去眼中心绪,声音有些冷淡:“您过奖了。”
宫董并不恼火,没有得到回应的手自然而然地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呵呵,看来你还很谦虚。”
闻璱仍不回话,说实话他目前对宫董的态度还有些拿不准,只能拿出这样的态度。
“我是认真的。”宫董笑了,“我的人生经历远比你们丰富,而你确实是这么多年来我很少见到的年轻人,聪明、敏锐、随机应变……如果你不是特种人,我真希望你能够辅佐我儿子。”
他顿了顿,故意提醒道:“宫烁,你们在酒庄见过一面,记得吗?”
见闻璱神情似乎略有所动,宫董继续道:“我们家已经够有钱了,比起商业联姻,我更愿意培养一些知根知底的人才。你确实可以和宫烁接触接触,即便不谈恋爱,交个朋友也好。”
说是不谈恋爱也好,其实,应该是“只能交个朋友”才对。
他会同意自己的儿子和很能干的小猫小狗做朋友,但不可能接受儿子和小猫小狗缔结婚姻。
幸好闻璱原本也对他儿子没什么兴趣——严格来说,是对谈话间被提到的这个儿子。
闻璱便缓缓道:“弓铮皎也是你的儿子。”
这是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宫董既不认为弓铮皎会愿意将这个“伤疤”揭开,暴露给他人,更不认为有人敢在自己面前提起。
宫董的眉毛抖了一下,补充道:“你也很有胆识。”
静默片刻,宫董终于放弃和闻璱讲无意义的场面话互相拉扯。
他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移:“不只是因为刚才的话,也是因为你现在做的事情。或者我也要先问问你,小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闻璱反问:“不然呢?”
“我想你可能还不够了解。”宫董摊手,“我来给你讲一讲吧,否则,你肯定要认为我是个为了可怕实验,连孩子都能谋杀的恶人。”
虎毒不食子,可惜虎就是那个儿子。
“弓铮皎的父亲,我的同胞兄弟,他确实沉迷于特种人和精神体方面的研究。”宫董坦然道,“他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这你知道,所以很多离谱的行为,我没法太多地苛责他。”
“几十年前,我默许他开展实验,没想到造成了那样的惨案,为了让这一切终结,我花了不少精力,连头发都白了几根。当然,你也看到了,他还没有放弃。”
“但是,那之后,他到底没有再做出什么事情来。”宫董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他迷途知返,能有一件数年为之热情的兴趣领域,也算是好事,我实在不忍心连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爱好都要剥夺。”
闻璱淡道:“那弓铮皎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但现在有套话的机会,笨蛋才会错过。
宫董微微一笑:“这对我来说,也是个意外。”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通过那个在污染生物研究院的朋友。在她第一次偷偷把封存的报告调出来时,我们就注意到她了。她正在研究的有关于星海能源的新项目,从‘酸雨’中提取的那种物质,作为一种能源催化剂,能够提升燃料的能量输出效率——而且,是几乎所有燃料。”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小闻,不是你们想像的几千万、几个亿的利润,是几万亿、数不清的零,是改变能源市场,甚至改变全人类的未来。当能源取得进展,或许太空旅行真的会成为现实,而不是梦。”
宫董期待着从闻璱的脸上看到震惊、惶恐,因为巨大的利益和无法想像的数字。
然而闻璱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缓缓道:“我知道。”
因为他早就觉得有不合理之处,譬如从单纯功利的角度来看,宫董拿出来安抚弓铮皎的动辄也快达到几个小目标了,即便将一切缺省为“等弓铮皎死后一切都会回来”,个中差价仍然能负担好几个公关团队的长期费用了。
正因为得不偿失,才绝非商人心态的宫董真实目的。
宫董没能得到想要的反应,叹了一声,话语中似有惋惜:“真可惜,这种异常波动一开始还是我们的人先采集到的,没能研究出什么门道来,才交给星海那边。”
“不过呢,我当然也不会彻底放弃。”
闻璱眼神一凛,明白他终于要说到正题了。
就像宫博士不会放弃自己病态的热爱,宫董也同样不会放手曾经近在咫尺的利益。
“其实,对于弓铮皎的父亲来说,也是同样。”宫董仍然执意遮掩这层关系,“星海能源发布了几万条私人委托,还购买了许多其它涉及酸雨的常规委托数据,千万条数据里只出了弓铮皎一个例外,问题又刚好出在精神图景,简直同时解了我们两人的燃眉之急。”
“我掌握了千万条数据中的唯一一条错误数据——也巧,弓铮皎的父亲同样在研究这种催化剂直接作用于特种人的作用,让弓铮皎的状况看起来更加严重,也让我的话语权,更大了。”
宫董微微笑着,显然对此非常满意。
事到如今,闻璱算是完全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个别案例不至于会直接导致催化剂无法上市,但经过精心的运作之后在适当的场合放出,舆论的浪潮必然能让所得利益大打折扣,能直接减少好几个零也说不准。
不仅如此,希冕创辉在白塔的话语权也是星海能源为催化剂推广必不可少的。
闻璱缓缓道:“所以,你们故意卖出破绽,让柳部长主动加入,这层关系几乎也能表示白塔方面的站台……他对催化剂的事情,其实一无所知。”
“当然。”宫董笑道,“我当年注资时,倒是没想过能在今天带来这般机遇。”
偏偏特种人相关事务大多要经过白塔,又偏偏白塔这个机构的性质如此特殊,想把手伸进白塔,远比伸进普通人行政部门要容易得多。
闻璱只有最后一个待确认的疑问了:“柳部长给我的那个贴片式注射器,上面附着的就是这种催化剂?”
宫董颔首:“没错,虽然我没想到柳心致会把这东西交给你,但这其实是术前的最后一步。”
也就是说,一旦粘贴那片注射器,弓铮皎大概就真的会陷入无法扭转的神游中。
闻璱下意识地提了一口气,彷佛是庆幸。
虽然再给他一万次机会做选择,他都绝不会在这件事上冒险,但此时此刻回想起来,闻璱仍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宫董善解人意地给了闻璱几分钟调整心态的时间,才再次开口:“我知道你们想要从小张入手拿到三十年前实验的证据,但是我很遗憾,这恐怕不行。”
就如同弓铮皎的存在之于预备推广催化剂的星海能源,宁滂的证据之于希冕创辉这个生物科技企业同样。
所以,在张律师这个危险的“线头”展露异常行为之后,他也被高度监控,当然不会错过柳部长近日的频繁探望。
面对着这个不得不接受的显示,闻璱似乎有些怅然,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沉:“所以弓铮皎他……”
“没救了吗?”
“怎么可能。”宫董笑着摇了摇头,“手术并不会致死,三十年前就不会了,现在技术进步,他只会比宁滂更健康,也比他现在更安全可控,你们可以重新培养感情——当然,最好让他从此远离催化剂,毕竟从宁滂身上你也看到了,他的精神力仍然存在,只是变得萎靡,催化剂会带来什么负面影响,我也不好说。”
一个更可控的活证物,简直令宫董满意到无以复加。
默然良久,闻璱最终道:“……我没有什么别的要问的了。”
宫董道貌岸然道:“我理解你的心情,铮皎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闻璱垂下眼眸:“既然如此,看来我也没有见张律师的必要了……请容我离开吧。”
“请便。”宫董体贴道,“我的司机在楼下,您可以乘他的车回去,放心,我不会对您做什么的。”
未必是不想,大概是不敢,毕竟弓铮皎的用处还大,现在的状态又可以自由行动,宫董也确实不会选择在此时对闻璱动手,省得弓铮皎发疯满盘皆输。
闻璱道:“不用了。”
他转身便走,背影似乎有些沉重和疲惫。
临出门前,他却蓦地回头望向宫董。
昏暗的灯光里,宫董坐回暗处的沙发上,重新拿起计算机开始办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都是轻快且愉悦的。
一束光因闻璱拉开门而打入房间中。
闻璱突然低声道:“但如果有催化剂来源污染区的证据,一切都会化为泡影,对吗?”
宫董脸色微变:“真可惜,这不可能。”
他说得似乎不能算错,酸雨是唯一一样在污染区都不能被特种人目击观测的污染物,更不用说普通人了。让普通人相信、承认这份证据的存在,堪称是个伪命题。
闻璱轻飘飘道:“是吗?”
话音落下,他背后便冒出一双翅膀,裹挟着一阵外间燥热的夏风卷进病房,将清凉的空气一扫而空。
闻璱又道:“其实我听说过一种理论,特种人相比于普通人而言算是变异,但如果将时间的尺度放大再放大,生物的历史有另一个词来形容这种‘变异’。”
“那就是——进化。”
宫董正要将他喊住,却被眼前景象惊得怔住片刻,直到闻璱的身影越来越远——宫董猛地反应过来,闻璱飞走了——不对,闻璱怎么会真的长出一双翅膀飞走?
他按下调用铃,很快,那名白塔向导和楼下的司机都冲上楼来。
将刚才的所见所得复述之后,宫董犹有几分惊魂未定:“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能长翅膀?”
白塔向导为难道:“闻璱的精神体确实是鸟类,但您是普通人,不可能会看到他的精神体才对,会不会是您看错了?您再仔细描述一下详细情况呢?”
宫董反驳道:“不可能,我确定那是一双从闻璱身上长出来的翅膀没错。”
但要描述出更多的细节,宫董似乎又没什么想法了,因为房间内外光暗对比强烈,他抬眼时,只看见闻璱在强光里的一道剪影 ,乍一看倒是想专职审判的天使。
白塔向导实在为难,只能乱找藉口:“如果您确实在刚才看到了他的精神体,那……其实白塔偶尔也会遇到精神体发育觉醒偏晚的特种人,目前记录发育最晚的哨兵甚至已经六十多岁了。”
然而这话一出,原本只是有些凝重的宫董腿都是一颤,计算机就这样摔在地毯上。
“你是说……我可能是晚育特种人?”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只是不排除这种可能而已,您可以去白塔进行——”
“不可能!”宫董暴怒,“我怎么可能是特种人?疯子!你们这些疯子!”。
幸亏疗养院在山上,闻璱飞出山头,又走了一段公路,乘顺风车回市区里然后打车回家。
忙完这趟转车又转车的流程,到家时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家里空无一人,连一只精神体也没有,说要去烹饪教室的弓铮皎看起来仍然没有下课回家。
闻璱确实有些身心俱疲,给弓铮皎发了个消息,就在阳台的躺椅上卧下了。
本意只是休息片刻,然而一不留神就睡了过去,直到被阿咬咬醒。
也幸好是阿咬在用牙齿轻轻磨闻璱的小腿,否则换了弓铮皎来,闻璱真拿不准这个咬会不会是某种有伤风化的咬。
他坐起身,弓铮皎正在收拾餐桌,上面淩乱地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盒子,乍一看针线盒、曲奇盒、用来装针线的曲奇盒什么都有。
“怎么拿回来这么多?”
“都有痕迹,先都带回来了。”弓铮皎说着拿起其中一个文具盒样子的,“不过我已经找到了,就是这个。”
抽屉式样的文具盒被拉开,露出一只胖胖的、带着指甲的北极熊趾,因为拟态融合的缘故,倒是显得像个玩具标本。
这就是那份闻璱为之而去,却似乎无功而返的“证据”。
“不过这方法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真厉害,真的。”弓铮皎在躺椅旁边蹲下问。
那支羽毛化作小黑某种意义上的“分身”,就这样将弓铮皎带到了张律师家里,指点着弓铮皎查找这份证据。
“张先生的提示。”闻璱叹了一声,“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可能在病房外就知道,真正的证物并没有被交给你叔叔。”
他这么一说,弓铮皎才想起来,宁滂就曾是一位融合派哨兵,移植了宁滂精神体的张律师如果继承了某些宁滂研究出的妙用,倒也合理。
这份证据到手,闻璱终于安心了半分。
他拍拍身侧的座位,示意弓铮皎过来坐下。
“你叔叔真是个容易害怕的人。”闻璱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然后把早上会面的情报告知弓铮皎。
当然,他选择性跳过了一些宫董过于残忍、可能会伤到弓铮皎感情的话语,只是事实和行动已然如此。
弓铮皎对此说不上很意外——计谋上十分惊讶,但感情上似乎没什么接受困难。
他甚至立刻进入了下个话题:“那你怎么打算的?”
“你叔叔真是个容易害怕的人。”闻璱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然后把早上会面的情报告知弓铮皎。
当然,他选择性跳过了一些宫董过于残忍、可能会伤到弓铮皎感 情的话语,只是事实和行动已然如此。
弓铮皎对此说不上很意外——计谋上十分惊讶,但感情上似乎没什么接受困难。
他甚至立刻进入了下个话题:“那你怎么打算的?”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是说酸雨的事情,总不会我叔叔真的能发育成特种人吧?”
闻璱忍不住一笑:“当然不是。”
“他只是隐去了对他不利的部分,所以事情看起来,我们似乎没有什么应对之力。”闻璱道,“星海能源需要他走白塔这边的关系,还封锁了污染生物研究院的课题,说明这种催化剂目前还没能过明路、申请到专利。而如果专利部门那边知道这是污染区出来的东西,很大概率会被彻底拦截,相关部门对污染区产物可是很谨慎的,所以我们只要有这份证据就好。”
“至于如何让它被‘看’到,”闻璱微微一笑,“记得我们怎么饲养抱脸蝎吗?”
第95章 是求婚篇。
闻言,弓铮皎眼神一亮,但又不完全亮。
他迟疑片刻,很中肯的评价:“这更困难。”
抱脸蝎虽然评估危险程度不低,但也仅限于危险,更何况就连被认为危险,也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群居数量太大难以招架。
换言之,目前对于抱脸蝎种群的了解是相对完善的。
对于闻璱来说,危险不要紧,要紧的是未知。
这么多年来,酸雨一直是污染区最神秘的存在,连“酸雨生物论”都属于才有了个苗头的阶段,更别说饲养它,并让普通人看到它了。
对于一个研究来说,完全是才刚开始学走路就决定参加职业运动员跨栏比赛级别的突飞猛进。
闻璱明白弓铮皎的意思,点头道:“是啊,很难。”
顿了顿,闻璱微微一笑:“但幸好是难,而不是不可能。”
“幸好困难可以克服,只是我们的时间有些紧张,而不是真的死局已定。”他轻叹一声,“否则,仅凭这份证物,未必能完成我想做的全部。”
新催化剂将来是否会成为开启人类星际时代的钥匙,闻璱不知道,也并不想要阻拦进程,只是背后的风险一定要明明白白,不能让无数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这样暴露在风险中。
弓铮皎“嗯”了一声,有些心疼地摸了摸闻璱的手:“你这些天也太忙了,今天证物到手,终于能放下心了,进屋休息会吧。”
闻璱确实有些如释重负的事后疲惫,但他心里清楚,对比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现在只是完成了一个不算大的节点。
倒是弓铮皎……虽然献殷勤是弓铮皎的常态,但这么体贴懂事反而显出几分异常。
不过闻璱无意戳破,顺着弓铮皎的话,却又四两拨千斤地拨开了弓铮皎的意:“好像是啊,累得我都不想动了,在这里躺一会就行。”
话音刚落,弓铮皎随机应变地把一只手摸上了闻璱大腿。
闻璱:?
倒是不怎么暧昧,因为弓铮皎的手似乎在想方设法地塞进闻璱大腿和躺椅的夹缝里。
弓铮皎双眼放光:“我抱你进屋。”
闻璱:“……”
破案了,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但闻璱又不觉得,弓铮皎能预判自己的预判。
他最终捏着弓铮皎的腕子把那只不老实的手拎开。
“算了,还能走。”闻璱起身,缓缓走进自己的房间。
“要我叫你吗?晚些时候。”弓铮皎关切道。
闻璱背对着弓铮皎,眉头微挑。
他轻笑一声,似是而非道:“嗯……或许吧。”
这一觉睡得还算舒坦,等闻璱再睁开眼时,床头的电子表显示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闻璱习惯性地在被窝里懵了片刻,然后起身洗漱。
电动牙刷震得他逐渐清醒,也唤起了一件睡前他就略有思考的重要事情——弓铮皎晚上有安排。
于是,闻璱思索再三,甚至换了一身衣服。
他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时尚细胞,最终只是穿着浅色的针织衫和长裤。
针织衫有些像之前参加酒庄宴会、后来被弓铮皎私藏的那件内搭,只不过是低领,材质也显得更柔软而非精致闪亮。
……毕竟他总不能换上一身正装太刻意了,这样总要好过穿着家居服。
闻璱一边用皮筋把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丸子头,一边推开房间门。
果不其然,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家里很昏暗,只有客厅那边有朦胧的灯光。
闻璱便向着灯光的方向走去,他不用担心自己是否会破坏什么,因为弓铮皎肯定早就听到自己的动静了。
到客厅时,他的目光先落在餐桌上,桌上摆好了鲜花、晚餐和酒杯,是一份准备得很完善的烛光晚餐。
恰好在闻璱转头看向餐厅的时候,身旁响起脚步声。
很轻,大概是专门为了提醒闻璱自己正在靠近,以防太突然吓到闻璱,收获一个条件反射的过肩摔。
然后,一只手牵起闻璱的手,在他肩头落下一个吻。
再然后——
弓铮皎立刻抬手,捏紧了自己的鼻子。
针织衫很难避免有毛毛,近距离对于哨兵敏感的鼻子来说,无异于喷嚏生成器。
但弓铮皎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自己在此情此景下、此时此刻,让一个喷嚏毁了如此完美的氛围,为此不惜难受得要命,也得把这个喷嚏咽进胃里。
闻璱回头便见弓铮皎一脸扭曲又强行扯出一个艰难的微笑,因为鼻腔不通气而发出夹子音的问候:“晚上好,这位美丽的小鹅。”
闻璱眨了眨眼,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下弓铮皎自觉前功尽弃,也一脸灰败地彻底破功了。
他抽了张纸巾偏过头去把这个按捺不住的喷嚏打了出来,悲伤地一边用湿巾擦手,一边说:“我想死。”
放在以前,这是绝对不能提起的字眼,因为他一旦这样开摆,闻璱就会生气。
但现在他不是真心想死,只是为自己一开场就崩了而绝望到无以复加,闻璱只觉得他这幅摸样也好笑。
“没事的。”闻璱温和道,“其实这样更像你的风格。”
本意是安慰,但弓铮皎听了只觉得更崩溃、更不可置信:“我在你心里的风格是这种才刚开始就把一切搞得一团糟的风格?”
“……那倒不是。”闻璱微微一笑,指了指烛光晚餐,“不先请我落座吗?”
于是,弓铮皎为他拉开餐桌边的座椅,请他在精心准备的晚餐前坐下。
闻璱没有让他继续追究这无伤大雅的小意外,主动将话题引到这顿晚餐上。
餐食——很幸运并不是烹饪教室经验仅几天的弓铮皎为了追求纪念意义亲手所做,而是请餐厅送餐来的,味道很不错,为了关怀闻璱的口味,调味整体偏辣。
也因此,弓铮皎理所当然地只吃了餐前沙拉。
一直到餐后甜点环节,香槟杯都空空如也。
闻璱的目光扫过香槟杯,抿了口柠檬水,随口问道:“回来那么晚,就是为了准备这些?”
这问题没有什么遮掩抵抗的意义,弓铮皎坦诚道:“对。”
他期待这一刻很久了。
“你喜欢吗?”弓铮皎问,“其实我一开始是想自己做的,但是……做饭还真的挺难的。”
在白塔全科成绩优秀,尤其是任何与战斗相关的科目全都几乎满分的弓铮皎不得不承认,这份漂亮的成绩单主要是因为自己在选课上很有心得,从来没有选过“烹饪”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