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息”对于绝大多数哨兵来说,几乎等同于“屏息”,可以做到让呼吸声和心跳声几乎完全消失的程度。
但闻璱这个向导做不到,没有向导能做到这个地步,这是生理差异,所以为了防止被察觉到,闻璱站在稍远处的树上。
弓铮皎眨了眨眼睛,用手语比划:它的视力很差。
“它”当然是说任务目标奶油鳄,不同于自然界的寻常鳄鱼,它保留了一定自然鳄鱼的外形、能力和习性,但也因变异而引发了许多基因缺陷。
金峙试图参与进来:但它的感知很强。
弓铮皎没理他,仍然看着闻璱的方向。
某个瞬间,他的精神力似乎钻过叶片树枝的缝隙,牵上了另一根抽象的线。
通过标记,弓铮皎把精神体的一部分感知共享给了闻璱,或者说,他主动申请了“被接管”。
于是,闻璱听到阿咬的意识在问自己:动手吗?
他知道弓铮皎为什么此刻踌躇,因为顺利的是奶油鳄目前是负伤状态,比弓铮皎想像的更容易猎杀;但不顺利的是,并没有如他们猜测那样,感知到‘酸雨’的存在。
‘酸雨’和奶油鳄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系,这是他们的推测,目前没有证据证实。
如果这是真的,至少‘酸雨’的移动路径多了一个参考因素,他们或许可以依靠这只奶油鳄来多次试验活捉‘酸雨’。
也意味着如果这是真的,现在就还不是杀死奶油鳄的时机。
闻璱沉吟片刻,还是缓缓点头。
他们得动手——因为金峙小队的不确定性其实不低,抛下金峙小队,他和弓铮皎行动起来其实更轻松。
得到闻璱的指令之后,弓铮皎转过头,很快地点了丛林中的几个方向,作出手势。
他点的方向都是金峙小队的哨兵们藏身之处,几人接到不同的指令,纷纷行动起来。
形成包围圈之后,弓铮皎突然一脚踩进沼泽里,似乎只是一时不留神行差踏错。
粘稠的水面晃动起来,终于,他们都感知到了潜伏在水中养伤的奶油鳄的气息。
异变突生,金峙小队下意识地想要靠近支持弓铮皎,毕竟一旦陷入沼泽,仅仅依靠自己总是难以脱身,更不用说水底还有一只高危污染生物。
巨蜥哨兵的行动最快,然而在她第一步还未落下之前,阿咬用尾巴把她的腿硬生生拔回了原位上。
弓铮皎再次做手势:静息。
他平静地迈出下一步,再次踩进沼泽里。
随着他说不上老实的动作,沼泽呼吸着,让他整个人缓缓下陷,转眼间已经漫过膝盖。
远处,闻璱坐在树枝上,拟态融合双眼,用小翼遮住了其中一只眼睛,清楚地看到了一切。
弓铮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这样做大概就是为了逼奶油鳄现形,以便让金峙小队能够动手。
不这样“轻举妄动”一下,僵持三天三夜,金峙小队可能都感知不到这只隐藏得很好的奶油鳄。
只是似乎有什么异常发生了。
那处沼泽似乎并不存在什么毒素或是腐蚀性,但不知为何,自从弓铮皎一脚踩进去,闻璱和他之间的连接也像水面那样波动起来,变得不再稳定。
闻璱从中感到很多复杂的想法:咦惹好脏、有点臭、怎么这么恶心,还有一句故意讨赏一般的“不许嫌弃我”。
作为安抚,闻璱则传达回温和的关切。
但与此同时,闻璱觉得粘稠的沼泽水彷佛真的顺着他们的精神链接,反重力地流淌到了自己脑袋里,又往呼吸道里灌。
冥冥之中,闻璱总有种彷佛有什么在脱离掌控的不安感,令他极度厌烦。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挥之不去的不适,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然而当他触及喉咙的瞬间,猛地想到了什么。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乱了一拍,不是因为任何暧昧的心动、任何拟态融合带来的动物本能的危机感,更不是肾上腺素突然发力。
好奇怪,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伸到了自己的脑袋里,对着大脑组织轻轻一电。
——他脸色蓦然一变。
是‘酸雨’?!
巧也不巧,闻璱心乱的同时,恰好是奶油鳄浮出水面,对着弓铮皎张开利齿如荆棘密布的嘴。
鳄鱼的咬合力已经足够需要警惕,而奶油鳄这种生物之所以被如此起名,并不是因为它甜蜜如奶油,而是因为它一口下去能让精神体也如奶油般融化,这可是很严重的精神创伤。
弓铮皎当然要躲,但他身体在沼泽里,移动不那么轻易,就只能靠“外力”来让这一口偏移。
值得庆幸的是,奶油鳄的动作并没有那么敏捷,至少不如阿咬。
猛虎从天而降,一脚踩在奶油鳄头顶,巨力立刻让那只大嘴被砸得歪到一边去。
只是这番躲避的动作难免让弓铮皎又陷下去许多,沼泽水已然爬升到他腰际。
也在奶油鳄一口咬空翻滚着准备再次攻击时,弓铮皎命令道:“动手!”
话音落下,几个哨兵带着精神体从刁钻的角落里冲出来,按照指令纷纷攻击。
弓铮皎的战斗计画显然是不包括闻璱的。
一方面,闻璱无法隐蔽到能够完成这样的“偷袭”;另一方面,既然不是必须,弓铮皎就选择让闻璱和小黑离这种极高危的污染生物远些。
当然,也因为闻璱的战斗经验同样丰富,如果真的需要支持,不需要弓铮皎指挥,闻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金峙小队招呼着奶油鳄,弓铮皎从中“打掩护”,以确保能够为一切意料之外的小误差兜底。
沼泽快要漫过弓铮皎的胸口,好在战斗也即将结束,奶油鳄被发狂惊豹都快要拖上岸了——弓铮皎觉得自己有点像游戏陪玩。
说到游戏陪玩……其实他很想体验一把在闻璱面前carry的那种爽,可惜闻璱似乎不太爱玩游戏。
正胡思乱想着,弓铮皎心念一动,猛地抬头。
他察觉到闻璱动了,羽翼掠过树叶的风声,紧接着,闻璱已经悬停在他头顶的半空中。
奶油鳄注意到这个不速之客,可惜此时此刻它已经没有攻击闻璱的余力,暴风般的攻势直击弱点,又有一只重若千钧的刃齿虎爪子一直按在脸上,奶油鳄连嘴都张不开。
它抵抗着,身体在沼泽里翻滚,弓铮皎连忙抿紧嘴唇。
但不知为何,惊豹始终没能让它的尾部离开沼泽。
闻璱说:“我看到它嘴里有东西……得让它张嘴。”
这要求不为难弓铮皎,但显然为难金峙小队。
金峙来不及操心闻璱的外形,立刻反驳:“太危险了!”
弓铮皎却说:“那你们走开。”
“马上就要成功了,你——”
然后惊豹嗷呜一声,连同巨蜥、狼獾等其他精神体和哨兵本人们,一起被阿咬一尾巴招呼到了十几米开外。
奶油鳄抓住机会,立刻就要缩回沼泽,闻璱眼疾手快,或者说翅膀快——他俯冲下来,把翅膀当巴掌,看起来轻盈而美丽地裹着撕裂空气的声音——一翅膀把奶油鳄拍得翻了两圈,背朝地躺在岸边,翻不过身了。
金峙小队:“……”
弓铮皎也:“……”
他心道:就说闻璱一看就练过背了。
阿咬按住了奶油鳄的身体,闻璱兜住弓铮皎的肩膀,双翼搧动,用力把弓铮皎从沼泽里拔了出来。
弓铮皎身上脏,难免沾了些污渍到闻璱身上、羽毛上,一时叫弓铮皎吹胡子瞪眼。
闻璱反而顾不上操心那些,他吩咐阿咬撑开奶油鳄的嘴,上前往里看去,一脸认真,宛如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小孩在博物馆看展品。
弓铮皎凑上来问:“怎么了?”
他也学着闻璱往奶油鳄嘴里看,结果一低头两眼漆黑,被熏得差点背过去。
“你看不到吗?”闻璱说,“那就只有我能看到了。”
“不对。”他突然抬头,看向草丛里满脸泥的秃鹫哨兵,“你也过来看看。”
“啊?”秃鹫哨兵很想拒绝但不能,有些不情愿且紧张地靠近过来,颤抖着往奶油鳄嘴里看。
他们三个人扒着一只巨大的鳄鱼嘴巴看鳄鱼的食道,这画面怎么想怎么奇怪,还有几分虐杀动物的嫌疑——好在这世上没有污染生物保护法。
不过秃鹫哨兵一低头,顿时也愣住了。
靠自己的眼睛,秃鹫哨兵只能看到臭得熏眼睛的食道,但是通过秃鹫精神体的视力,他感知到,里面有奇怪的东西。
闻璱说:“是‘酸雨’,它寄生在奶油鳄的身体里,在它的……脊椎上?”
他说着,就把手往里面伸。
弓铮皎大惊失色:“慢着慢着!让我来——你告诉我在哪就行。”
他生怕这一掏出刺激到奶油鳄,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让它猛然合上嘴,那可就坏了,毕竟控制它不咬合可比不张嘴要花的力大得多。
“那就一起。”
闻璱也不跟他多拉扯,抓着他的手,同样把自己的手也伸进去。
几乎整只手臂都探进去,在指尖所能触及的最深处,闻璱在奶油鳄的上腭摸到了一个柔软而湿润的东西。
显然不是奶油鳄口腔中的任何结构。
他捏了捏,果然一阵诡异的粘稠感从指尖传导进脑袋里。
弓铮皎也脸色一变:“是‘酸雨’的感觉。”
闻璱试图掐着那个柔软的部分把它拉出来,顿时,奶油鳄抽搐着身体乱甩,险些把秃鹫哨兵一个扫堂尾甩倒。
而闻璱也感觉到,那种触感似乎在渐渐消失。
是“频率”不同。
闻璱立刻反应过来,就像精神体所在的特殊波段一样,‘酸雨’也只有寄生在奶油鳄的脊椎上,才能够被自己的鸟类视觉所观测、触摸到。
如果寄生的条件是骨头,那它需要的难道是钙质?
不论如何,闻璱不敢轻举妄动地再把“酸雨”直接抽出来。
但他注意到,即便刚才,奶油鳄的尾巴尖端仍然浸在沼泽中。
即便刚才身体被翻滚、摆动,阵仗那么大,哪怕现在生命危在旦夕,它的尾巴也永远垂在沼泽里。
不像是有意识地这么做,倒像是被某种东西“固定”在了沼泽里。
闻璱把手抽出来,转身就要跳沼泽。
弓铮皎又拦了一把:“我来好了,水脏。”
他总是随着闻璱的视线紧紧跟随闻璱的思路,此时此刻,当然也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如果是骨头的话,我的成功率比你高得多。”弓铮皎笑了一下。
他笑时虎牙总是很明显,阿咬也咆哮了一声,用手臂粗细的匕首牙蹭了蹭闻璱的肩膀。
“但是……”闻璱蹙眉。
“相信我。”弓铮皎撸开袖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臂,以前小黑在那里留下过牙印。
弓铮皎开玩笑道:“我当时还想纹个身来着,因为……”他凑到闻璱耳边,有点得意地小声说,“你的牙很小巧……哎,我想耍这个流氓好久了。”
第107章 我们得结合。
闻璱:“……”
他思前想后,把原本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生怕万一说出来让弓铮皎别扭地爽到。
最终吐出的只是一句很简单的:“小心。”
弓铮皎点了点头:“当然。”
其实这句叮嘱全无必要,不想死的人都会千般仔细万般小心,弓铮皎现在的求生欲也完全值得信任。
但有这样一句叮嘱,似乎平白给他身体里打了气,叫那双眼睛都变得明亮了半分。
闻璱伸手捧起他的脸,细细观察片刻,最终舔了一下他的眼皮。
这是弓铮皎脸上能找到的不多的干净局域了,闻璱思前想后,用弓铮皎之前曾经用过的那种“气味”狩猎法,加深了和弓铮皎之间标记的连接。
对此,弓铮皎心知肚明,不觉得有什么,但别人就不一定了。
金峙小队:?!
金峙本人:!!!!!
金峙怒吼一声:“你们!”
虽然他没立场说什么,但没人和他较劲,因为闻璱和弓铮皎都没顾上给他一个眼神。
弓铮皎绑好安全绳,接过闻璱从包里翻出来的护目镜和鼻夹,默默地沉进沼泽。
这沼泽不知道能沉到多深,至少弓铮皎在弓铮皎努力动作下,没过多久就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闻璱则捏着安全绳的另一端,余下的注意力都放在岸边阿咬的状态上。
按理说不该把这样的两件任务交给一个人做,既要闭气下沼泽检查情况,又要保持岸上的精神体继续压制奶油鳄,一心二用会让危险增加。
但精神体的状态能够反应哨兵的情况,又有安全绳和精神连接,闻璱才能勉强安心。
……虽然也说不上很安心。
他总觉得胸口憋着一股气,不知该怎么说。
作为曾经的小队队长,也出于对自己能力的自信,闻璱在过往的任务中虽不好大喜功,但不能放心交给队友的任务他总是习惯留给自己,而他也确实成功地完成了迄今为止的每一次。
就像上一次和弓铮皎来污染区採样,他选择自己下水。
现在却不一样了。
闻璱默默感受着当下心里有些焦虑发烦的情绪,忍不住想:原来弓铮皎上次看自己下水是这种心情吗?
难怪上岸之后弓铮皎的反应那么活泼到有点神经了。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做不到像弓铮皎那样——毕竟这是沼泽不是水,弓铮皎出来肯定连头发都被沼泽水糊住了,很难想像在这样的情况下伸手去抱……
然而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心其实已经有不少泥水的痕迹,是刚才把弓铮皎从沼泽里拔出来的时候沾上了,一直到刚才才发现。
阿咬似乎察觉到闻璱的情绪有波动,踩着奶油鳄的嘴过来,用脑袋拱了拱闻璱的后背。
通常情况下接下来的动作就是阿咬要舔自己了,闻璱连忙躲闪:“不行,脏。”
然后被阿咬带着倒刺的舌头刮了刮翅膀。
到这时,金峙小队才有人敢凑上来问问闻璱这副外表是怎么回事。
金峙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是拟态融合……吗?”
难为金峙这个文盲还知道这种公认仅存在于理论中的流派了,闻璱并不遮掩,大大方方地“嗯”了一声。
“怎么做到的?”金峙又拿出同样的态度,“教教我,教会我这个的话,你之前说的……”
巨蜥哨兵比金峙长教训快得多,提醒道:“队长,别再乱说话了!”
金峙悬崖勒马。
闻璱轻描淡写地瞥了两人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腰间的安全神被抽动了一下。
他回头看阿咬的状态,只见它才刚把舌头从闻璱的羽翼上拔下来,就裹上了自己其中一颗牙,状态看起来还算正常。
倒是奶油鳄——不知从何时起,它似乎不再挣扎,让阿咬放在它脸上的爪子显出一种很没必要的感觉。
于是,闻璱拉住安全绳缓缓起飞。
弓铮皎果然满头满脸脏水地从沼泽里冒了出来。
冒头之后他调整身体,藉着岸边阿咬的尾巴爬上岸,没有再让闻璱伸手捞一次。
闻璱落地:“怎么样?”
弓铮皎接过金峙小队其他哨兵递过来的水冲淋自己,把脸冲得还算干净,才开口道:“很顺利,我们甚至可以直接离开。”
“什么?”
“到手了。”弓铮皎含糊地指了指自己的嘴。
“?”闻璱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一时间心里既有些惊讶,也有些无奈,“我是说你,没问题吧?”
‘酸雨’还能再捉,但弓铮皎如果出了问题,一切可就得不偿失。
弓铮皎又乐了,碍于嘴里似乎有东西不好张开,他只是哼哼着笑了两声:“没事,真的没事。”
他浑身湿漉漉,虽然用水冲淋干净了头、脸和手,但也仅限于这三个部位,身上还是脏兮兮的,甚至散发著微妙的气味——那是奶油鳄所制造的某种精神污染。
看起来实在很狼狈。
闻璱喉头柔软,心头也软,便满足弓铮皎的心愿,温声道:“你真的很厉害,但我关心你。”
果然这话一出,弓铮皎的头发都不滴水了。
只是那边金峙也一口气又没喘上来。
从包里翻出来换洗衣物递给弓铮皎之后,闻璱转身吩咐几人:“现在可以动手了,完成你们的任务。”
惊豹早已迫不及待,立刻扑上去,了结了这只污染生物的生命。
奶油鳄死后身体会在几个小时内开始融化,形成一片污染区,这种污染区通常是另一些污染生物诞生的巢xue,因此无论出于任何角度,几人都该立刻离开此地。
闻璱决定和金峙小队分头行动,因为还要和逄靥星、舒颖汇合。
金峙却道:“你应该和我一起走。你不是偷渡的吗?不和我一起的话……”
话没说完,被秃鹫哨兵怼了一肘子,顺带问道:“啥?闻璱他们是偷渡的?为嘛?”
金峙没理秃鹫哨兵,黑着脸改口:“和我们一起走,我还能帮你打打掩护,你遮掩着点,大家只会觉得我找了个野队向导。”
这话倒是有一定道理。
不仅如此,闻璱余光往身后一瞥,只见弓铮皎上岸之后,阿咬已在不知何时消失,恐怕现在以弓铮皎的情况,赶路也不是那么容易。
“我要全速赶路,还要去找我的其他队友,这样也没问题吗?”闻璱问。
“没有。”金峙斩钉截铁。
“都听你的。”这是花豹哨兵。
“这任务的功劳靠你们不少,积分却都归我们,如果现在我们说有问题,是不是也有点太那个了。”巨蜥哨兵挠了挠头。
闻璱也不推辞,颔首应下:“谢谢。”
金峙生硬道:“不用谢。”
几人纷纷调整好状态,弓铮皎也趁此机会带着背包和清水找了个地方简单地清洗、换衣,回来就一同启程。
金峙小队善于赶路的精神体不少,在精神体的帮助下,几人很快就重新回到了地图有显示的地区。
通信器显示状态在线,然而闻璱调整通信器试图联系逄靥星和舒颖,却一直得不到回覆。
茫茫污染区中,和失联队友想要汇合,实在不算容易。
而且,也就在这赶路的几个小时,弓铮皎的状态似乎也越来越恶化。
他一开始能够独立跟随队伍行进,后来捂着腮帮子不太情愿地骑上金峙的惊豹,再后来到现在,已然连正常的表情都维持不住。
小队在一区边缘停下脚步,在一个山洞里就地扎营,暂时等待闻璱决定下一步行动。
在离营地稍有些距离的林中,闻璱拉住弓铮皎:“张嘴让我看看。”
弓铮皎脸色有些苍白,眉头紧锁,但仍然强撑着对他道:“我没事。”
闻璱问:“你在无意识地散发哨兵气味,金峙他们都快受不了了,你知道吗?”
这种类似于向导素的哨兵气味严格来说是一种精神波动,对于向导来说并不明显,只是对于哨兵来说互相排斥。
弓铮皎对哨兵气味格外敏感,一向只会把自身的气味收敛得更好,通常只有他嫌弃别人的份,从没有过误伤其他哨兵的情况。
但现在,弓铮皎已经顾不上约束自己的状态了。
弓铮皎只好含糊道:“好吧,就是有点牙疼……”
他说话时不时捂着嘴就是张嘴幅度很小,闻璱忍无可忍,当即上手捏住弓铮皎的下颌:“你不长教训?”
闻璱的指尖在下颌拐角的骨头上轻轻敲了敲。
弓铮皎:“……”
他当然长教训,闻璱是个如何善于近身搏斗并精通卸下巴的人,这一点他简直吸菸刻肺。
于是,他只好勉强移开自己的手,乖乖让闻璱撬开他嘴巴。
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就像牙疼的病竈也不一定是肉眼可以轻易看出的。
闻璱细细检查过一遍,才拟态融合双眼。
眼眸变为血红色的瞬间,闻璱瞳孔骤缩。
他看到确实有一个什么半透明的细长触手盘踞在弓铮皎的左上侧虎牙,但也只有一根触手,根部穿进牙齿,不是延伸向何方。
“这就是那种生物……”闻璱喃喃道,“它确实能穿透钙质寄生在骨骼上,但是它让你牙很痛,对吗?”
弓铮皎“嗯”了一声。
别的痛也就算了,弓铮皎忍受过好几年的精神痛,痛到甚至无法入睡,自认在忍痛上难有敌手——但现在偏偏是那种三叉神经痛式的牙痛,痛得弓铮皎感觉有什么玩意在电击自己的脑子。
闻璱便释放出向导素安抚弓铮皎,虽然于止痛帮助不大,但对弓铮皎由疼痛引发的焦躁情绪有立竿见影的缓解作用。
弓铮皎几乎是立刻眉头一松,下意识用舌头舔了舔闻璱指尖。
——幸好刚才赶路的时候,闻璱也用清水和消毒湿巾清洁过自己的手了。
闻璱心里庆幸,没有拒绝弓铮皎,反而把指尖蹭到弓铮皎的右上侧虎牙尖尖上磨了磨。
毫无疑问这两颗虎牙可以很尖锐,但这取决于弓铮皎的意念,当他不想用来攻击时,比如现在,虎牙就圆润得像被打磨过的珠子。
闻璱垂眸吩咐:“别乱来。”
弓铮皎一脸不解,但还是乖乖让牙齿恢复原状。
然后,齿尖刺开闻璱的皮肤,轻松得像用刺开绸缎。
创口不算大,殷红的血珠流淌而出,转眼间就被弓铮皎用舌头迫不及待地刮走,这几乎是渴望食物的本能。
血液中的高浓度向导素极大程度上缓解了弓铮皎的状态,闻璱也趁此时机悄悄调整弓铮皎的五感。
很奇怪,痛觉的阀门似乎就这样被剥离了弓铮皎的身体,让闻璱一时间无从下手。
除非强制接管弓铮皎的意识,催眠对方的大脑放弃对疼痛神经的全部感知,但那又有些太过危险,预后也更加困难。
带着倒刺的舌头裹过指尖的伤口,十指连心,闻璱清晰地品味到一丝微痛。
和弓铮皎所承受的神经痛当然无法相比。
闻璱心里有些好笑地想到,他希望这个‘酸雨’生物不会带来什么沼泽里的细菌,否则弓铮皎这样舔来舔去,真是让本就不卫生的行为变得不卫生而且容易感染。
欲求渐渐被满足,弓铮皎回过神来,收回倒刺。
小伤口恢复得很快,没一会,就不再冒血了。
闻璱抽出手,认真道:“我想它很有可能寄宿在骨骼上,但能够在你的神经里游走,因此它占据了你的痛觉功能,让我无法调节。”
弓铮皎点了点头:“还能忍。”
虽然从他的行为上来看,忍得很难受就是了。
“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它转移给我。”闻璱说。
弓铮皎立刻道:“没那么严重。”
“如果真的没那么严重,你就答应了。”闻璱淡淡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也有可能,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弓铮皎心虚地移开视线。
“我知道你不会听话。”闻璱继续道,“所以还有第二个选择,我们得结合。”
弓铮皎:“啊???”
弓铮皎:“在这?”
很难说弓铮皎的眼里那一刻没有迸发狂喜。
然而他眨了眨眼睛,最终仍然说:“……我不想。”
第108章 小心人妖!
轮到闻璱眨了眨眼。
好几秒钟过去,闻璱才说:“什么?”
弓铮皎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
闻璱震惊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千想万想想破天也没想过,面对这个问题,弓铮皎竟然能如此冷静地说出“我不想”这三个字。
以至于他一时间都忘了下一句话该说什么,有些茫然地看着弓铮皎。
弓铮皎也看着闻璱,看闻璱微微瞪大的粉色眼瞳,还有轻轻颤抖的雪白眼睫。
后悔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弓铮皎几乎想立刻改口,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邪恶的幻想在他心里窜来窜去,他还是说:“对不起。”
闻璱彷佛如梦方醒,还带着几分梦里的迷茫:“为什么?”
并不是因为闻璱自恋——实在是弓铮皎的诉求和企图都像白纸黑字一样,体现在弓铮皎从头到脚。
闻璱很确信,在自己提出这个说法之后,弓铮皎的第一反应是眼睛亮得快要发射激光。
但为什么说出口的话却是拒绝呢?
见闻璱有些怔住的模样,弓铮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话造成了不太美妙的误会。
他连忙解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虽然确实是拒绝的意思,但并不是因为我不想,我其实很想——不对,也不能这么说……”
“我只是不想这件事发生在现在,似乎情非得已,好像这是你救我的一种手段,好像如果你不这样迁就我,就会成为‘见死不救的人’,让你被道德绑架……”他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语无伦次,“虽然我知道,你不会真的被绑架,但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让你现在做决定。”
一番话说下来,闻璱和弓铮皎都沉默了。
末了,弓铮皎又低声道:“其实我知道你不会勉强自己。”
闻璱很轻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顿了顿,闻璱转而道:“那你只能再忍忍了,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把它转移给我。”
弓铮皎“嗯”了一声,既庆幸于闻璱没有误会,也莫名地为这个话题的结束而感到一丝惋惜。
闻璱又道:“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一定会强撑。”
“哈哈。”弓铮皎不好撒谎,只能干笑两声打马虎眼。
“所以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闻璱说着,抬手抚摸过弓铮皎的脸颊,“如果你非要强撑着,硬生生把自己熬痛死了,我也会很难过的。金峙如果在这种关头趁虚而入,我可不保证会为你守贞哦。”
弓铮皎:“……”
“不过,你可能不是那么在意,对不对?”闻璱微微一笑,“你之前还说要替我以后的感情生活把把关,现在,你还没死就已经确认了人选,有没有感到安心?”
弓铮皎险些溺死在这格外温柔的笑意中。
然而话语太过炸裂,弓铮皎只觉得,蛇蝎美丽的毒夫和楚楚可怜的寡夫融合成了同一个形象。
毫无疑问,就是微笑的闻璱。
弓铮皎艰难道:“我知道了,我肯定不强撑。”
他完全明白这其实只是另一种另类的激将法,闻璱对金峙那种比自己还幼稚蠢笨的家夥心动不了一点——话虽如此,他不得不承认激将法虽然简单,但效果斐然。
闻璱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点到为止,没有再多说什么。
按说弓铮皎的状态实在经不起多等,他需要尽快离开污染区,将这只从牙齿寄生进他神经里的‘酸雨’给拿出去。
但这就需要专业设备、专业人员和专业知识,很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闻璱所能 找到且信任的,举杯这三项技能的人,只有舒颖。
所以他们还是得先找到舒颖。
闻璱研究了片刻,大概推算出逄靥星和舒颖的行进路线,划出了两人可能会扎营布设监测仪的局域。
为了高效寻人,金峙小队也被分开重组,闻璱、弓铮皎、花豹哨兵和秃鹫哨兵一组依次前往这几个地区,剩下五人则按照金峙小队的原计画,离开污染区交任务。
金峙本人当然想要留在污染区继续当电灯泡,可惜交领任务必须要队长或副队长在场,他是唯一一个必须离开的人。
临走前,金峙几人把物资几乎全都留了下来,尤其是止痛药,反正全速离开的他们也不那么需要这些东西。
弓铮皎也不客气,不过止痛药吞了好几粒下去,已经达到了特种人用药量的极限,仍然完全不见效。
他总不可能走两步就喝两口闻璱的血,过量摄入向导素来转移注意力无异于饮鸩止渴,再多喝几次热潮期爆发,他可能会直接化身吸血鬼吸干闻璱。
于是,四个人里,花豹哨兵就只能让精神体硬顶着持续散发不友好压力的弓铮皎赶路,秃鹫哨兵命好些,他的精神体接替闻璱的巡逻探路职责,提高效率。
又花了几个小时,排查到倒数第二个可能营地时,终于有了发现。
没有见到逄靥星和舒颖本人,但装备散落一地,有扎营和布设监测仪的痕迹,但并无战斗痕迹。
看起来像是在扎营期间遭遇了什么突发事件,虽然没有打起来,但还是匆忙中撤离,以至于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好。
麻烦的是,既不知道这两人是否安全,也无法按照常理来推测这两人的行进路线。
四人在周边仔细检查过一番,终于,闻璱从一处碎石堆里翻出来一片枯叶。
首先这枚叶片似乎是片新鲜的桑叶,但这周围树木不多,有也只是几颗孤零零的针叶;其次叶片色泽、形状都很正常,完全不符合污染区植物大多过分鲜艳或枯萎的特点。
他翻来翻去,沉思片刻,递给了小黑。
小黑张嘴咬了一口。
果然,咬过之后,除了牙印,一行被戳出来的摩斯码出现在叶片上。
闻璱默读道:意外,必须离开,小心人妖!
这是逄婆婆和张先生通信时曾使用过的精神力加密联系方式,算是拟态融合后的一种精神力妙用技巧。
可是拟态精神力其实已经是一种加密手段,实在不需要再用其它加密语言,且阅读摩斯码对于圣所毕业的特种人来说,堪称是入门级必修课,并不具备保密意义。
闻璱思索再三,觉得这或许是逄靥星的某种奇思妙想。
因为逄靥星在圣所这门课学得很好,且极善于灵机一动。
不仅如此,这个看起来被戳出来的痕迹,孔隙边缘隐隐焦黑,还很像是舒颖的精神体银环蛇用毒牙咬出来的。
闻璱端详片刻,确信这片叶上没有其它任何信息,才收入怀中。
他思索着,尽管还不明白逄靥星和舒颖是怎么学会这种技巧的,也不懂“小心人妖”到底是什么暗语,但这样一看,两人至少已经成功逃离了危险。
也意味着既然如此,闻璱可以赶快离开污染区了。
返回弓铮皎身边之后,闻璱把叶片递给弓铮皎。
弓铮皎已经在脸侧贴了好几篇退烧贴,冰得半张脸都快僵了,牙痛却仍然如跗骨之蛆,甚至变本加厉。
他接过叶片瞟了一眼,想笑又笑不出来,反而显得狰狞,口中含糊道:“什么人妖啊……”
“我也不知道。”闻璱摇头,“但这样的话,我们也可以走了,再坚持一下。”
弓铮皎捏着自己的眉心,似乎想让表情不要那么吓人:“我没问题。”
话虽如此,闻璱清楚他绝不如说得那么“没问题。”
这一路上阿咬从未再出现过,弓铮皎甚至收回了精神力感知,哪怕这曾经对他来说比呼吸还要简单。
他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萎靡,看似是被挥之不去的疼痛折磨得,实则闻璱有些担心,这会不会是‘酸雨’生物带来的其它影响。
它曾经导致神经系统过度兴奋,乃至于心悸、窒息,进而令精神图景和精神体自救式地封闭或“隐身”。
宫董提供的那枚注射器也说明,摄入超过一定阈值,就会令哨兵陷入假性神游,到时候就适合进行移植手术,也就是说,催化剂能够通过过度消耗的方法来削弱弓铮皎的精神力。
虽然这一切只是推测,弓铮皎也尚且不至于到强弩之末,闻璱仍然担心拖得越久越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
闻璱只能招呼花豹哨兵和秃鹫哨兵回来立刻启程。
他难免急切。
因而,返程中,甚至在秃鹫哨兵探察到前方有其它小队时,闻璱缓缓道:“不管了,看到就被看到吧。”
已经浪费了很长时间在找逄靥星和舒颖上了,虽然这无法追究什么“早知如此”,闻璱多少还是有些烦心。
然而巧也不巧——他们是在几乎接近污染区边界局域的外区遭遇的这个“其它小队”。
而秃鹫哨兵借用精神体视觉的敏锐程度显然也不如能够拟态融合的闻璱。
在已然互相暴露的距离,秃鹫哨兵才说:“不好。”
花豹哨兵:“怎么了?”
“呃,这个小队有点尴尬。”秃鹫哨兵看了一眼闻璱,“是彭枭他们。”
闻璱眉头陡然一沉。
确认对方身份的同时,彭枭小队也看到了这队风尘仆仆的不速之客。
雕鸮嘶鸣一声,从高空俯冲而来,直冲闻璱面门,好在半空中被秃鹫撞开,偏移了原定轨迹。
一击未成,却足够彭枭识别来人的身份——毕竟闻璱也没有太过掩饰。
“果然是你们。闻璱,别来无恙啊。”
彭枭小队主动迎了上来。
闻璱几人不得不停下脚步,但秃鹫哨兵和花豹哨兵还算懂事,二人不约而同地站在花豹两侧,挡住了弓铮皎的身形。
偷渡毕竟理亏,秃鹫哨兵主张息事宁人,花豹哨兵心里有气,却执行闻璱的指令,以尽快离开作为唯一目标,并不想在这里多生事端。
他俩都怕越来越低气压的弓铮皎控制不住,要在这里大打出手。
却不晓得弓铮皎本人才是最不想在此时此刻遭遇任何意外的。
闻璱上前半步,面上没什么表情,不冷不热道:“是你。”
彷佛不走到这个距离,他都认不出彭枭这个多年老队友一般。
彭枭果然被这反应激得青筋暴起。
他想过闻璱的表情,不太有可能是期待、懊悔,或许会是心虚、慌乱,但更有可能是极度的憎恨、厌恶。
这样也别有一番滋味,毕竟闻璱一向表情管理完美,很少露出这样极不友好礼貌的表情。
但他唯独没想过,闻璱会这样——没有任何波动。
以至于彭枭忽然悲从心来,张口便是一句质问:“干嘛这种表情,难道弓铮皎那么有钱都满足不了你吗?”
莫名其妙得彷佛有什么不堪回首过去一般。
第109章 他同意了。
闻璱不知道,彭枭确实有一段不堪回首的独角戏。
上次在病房被痛殴之后,彭枭实实在在昏睡了一段时间。
醒来之后,他得知父亲彭长空已经撸掉了他警卫队的挂职,自己后来又被转入疗愈中心接受治疗。
虽然没有被放进小黑屋,也着实受了好些苦。
身体上的苦暂且不说,最让彭枭心里苦的是,论坛上的风向逐渐不受他的掌控了。
最早的那篇帖子发出来起初,绝大多数的人都在向着彭枭说话,让彭枭心里还算有几份慰藉。
私下里他无数次偷笑,觉得闻璱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不知道现在闻璱是不是在后悔,却拉不下来脸来跟自己道歉。
彭枭独自享受了这份快乐。
一直持续到把逄靥星也拉下水,瓜越来越戏剧化、精彩纷呈的同时,逐渐地,有人开始质疑彭枭,但仍然是少数派。
最大的转折居然是那篇大名鼎鼎的“梦男帖”。
彭枭当然也拜读了。
甚至在那帖子还无人问津时,彭枭就看过了——因为楼主“大猫骑士”把他本人的账号单独拎出来骂得最狠,也让彭枭顺藤摸瓜看到了大猫骑士在其他楼层发出的“CRUSH日记”链接。
一开始,彭枭觉得这人比自己还可笑,完全就是个只会做白日梦的LOSER。
但他忍不住追更了。
随着帖子更新,他竟然觉得,写得还不错,今晚做梦素材有了。
养伤期间,彭枭无数次回想和闻璱做同期、做队友的过去,伤痛让他又爱又恨地生出一种“闻璱我算不算是这世界上你最恨的人”的反向爽感。
他把帖子当做一种另类的抚慰剂。
写下帖子的人如何YY和闻璱的美好未来,他显然不能拥有了——但他一定是闻璱这辈子最恨的人,总好过这个只能YY的、闻璱的陌生人。
这让彭枭既不屑也不齿。
然而,彭枭没能预料到的是,那个梦男帖开始爆火。
大概是因为大猫骑士一直孜孜不倦不知疲惫地开火、赛博执法并散财,收了红包的人自然继续替闻璱说话,也替大猫骑士的平反帖宣传。
越来越多的网友被从骂人的帖子引流到梦男帖,观看这些“美好幻想”。
随着越来越多的吃瓜路人涌入,回帖竟然也从对大猫骑士的嘲讽和允悲变成了某种同情。
有人说,不影响公序良俗的话,自己幻想一下满足自己也不是不行,毕竟帖子里没记录什么下三滥的意因,都是些很纯爱的故事而已。
有人附议,认为唯一的缺点是发出来不太好,因为闻璱本人可能会刷到、会介意。
大猫骑士回覆了这条评论:【他同意了。】
这时当然没有人认为,句子里的主语“他”会是闻璱本人,大家只觉得这个大猫骑士真是入戏啊,太入戏要不得,不然还是去看看心理医生。
彭枭也不例外。
大猫骑士无视了任何这些异议讨论,只是继续默默地写着梦男小故事。
或许是因为他写得实在——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好,有时莫名伤春悲秋,有时又过于甜腻,偶尔有时还掺杂着一些天马行空的文本,那种分开来看每个字都能看懂,但连在一起就读不明白了的胡言乱语。
但情感真挚这一点是公认的。
总而言之,意外地引发了一些人的共鸣。
因为这篇“读了让人很羡慕”的梦男文学被越来越多的人追更,有人从字里行间扒拉闻璱生活的细节分析真伪,也有人戏称之为“猫学”。
本来只是个乐子,流行也流行不了多久。
结果由于论坛著名人物“假猫”在线打假反对传播,又引起了新一轮传播。
众所周知,“假猫”是金峙的ID,他也是公会在役特种人里的风云人物。
金峙上来就说要给大猫骑士封号,甚至公然发布悬赏说要抓住这个缩在小号背后写梦男文学散步谣言的人,并无差别攻击所有在回帖里表示同情或羡慕的人。
彭枭幸灾乐祸地出言支持了一句。
然后这两人就被扒出来都在很久之前就收藏了这篇帖子,比绝大多数网友都早。
这引起了前所未有的网友抵触心理。
当然号没有真的被封,悬赏帖子也很快被删掉,可见他这狠话放得确实也只是狠话而已——但成功地把嘲讽的火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一时间大猫骑士这个梦男摇身一变成了“只是在写故事而已”,金峙才是那个动不动就想用强权压人的小心眼。
还有人说:看看,蒸饺omo都没说过这么猖狂的话。
正巧又翻起新一轮的平反,再次开始有人讨论闻璱面对彭枭时,是否就如像大猫骑士面对金峙这般无奈且无语。
猫学梦男文学的流传,无形之间也让阅读过的网友多少代入其中,对闻璱的印象从“哦那个捞男”变成了“啊他好完美只是太有魅力了但这是他的错吗不是”的无辜向导。
风向就这样悄无声息且莫名其妙地又顺着大猫骑士,也顺着闻璱刮了。
彭枭再次在论坛上被提起,就成了“那个和金峙一起欺负人”的家夥。
这时再有人提出彭枭曾经的爆料并无任何有意义的实锤,自然而然地获得大量附议,甚至不免波及到警卫部的彭长空,舆情让彭部长还写了好几份检讨反思自己教子不力。
在这后来还有更重的一层暴击:蒸饺omo本人真的在梦男帖回覆了,字里行间俨然大猫骑士就是他的小号。
彭枭刷到回帖里那张戒指照片时正在日常复健,在跑步机上当场摔了个大马趴。
他立刻回想起过去几次见到弓铮皎,心里比网友更清楚,是弓铮皎的话,梦男帖的这些“故事”很可能是纪实文学。
显然弓铮皎确实被闻璱迷住了,更显然的是——这一切现在想来,似乎还是他给这两人搭上了线!
网友如何议论尚且不知,因为彭枭实实在在地碎了,那之后到现在甚至不敢打开论坛多看一眼。
彭枭只觉得人生真是处处碰壁,没有一处顺利。
这小半年不招全世界待见的养伤日子下来,彭枭康复后立刻拉起了新的小队,打算在事业上找回场子。
只是他毕竟半年多没有经过高强度训练了,连这个驱赶蔓生蜥蜴的简单任务都犯了错。
就这样发生了一些摩擦,队友之间彼此都认为或许组建小队这个决定太过冲动,他们一行打算直接离开污染区去解散小队了。
不过,在离开污染区之前,彭枭遭遇了“袭击”,这才让小队停下脚步。
起初大家都认为可能是落入了附近栖息的流泪蛙的陷阱,但准备离开之际……倒有些意外发现。
“闻璱带小队偷渡进入污染区了。”那人说,“既然都打算解散了,不如在那之前最后再领一份奖励积分。公会有规定,所有在役特种人都有义务制止违规行为,不是吗?”
彭枭心动了,因为这能让他更有面子——大可以说是在污染区逮住闻璱之后心里难受决定再回家疗养,而不是任务犯错被队友嫌弃。
其他队友也心动了,因为毕竟有奖励分还能近距离八卦论坛风云人物,谁不心动。
无所事事的小队就这样原地扎营,等了几天几夜,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看到闻璱毫无波动的脸,彭枭前所未有的崩溃、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不见到闻璱,他还能安慰自己最恨怎么不是一种特殊对待?弓铮皎现在是届到了,然而自己这个闻璱平生第一大仇人还不是横亘在两人感情之间?总之能让闻璱如鲠在喉他就爽。
所以他最不爽的也就是,此时此刻,闻璱看到他和看到蚂蚁没区别的样子。
“干嘛这种表情,难道弓铮皎那么有钱都满足不了你吗?”
闻言,闻璱却还是没有什么神情变化,连眉毛都没挑一下,淡淡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彭枭一时失语。
彭枭的队友语气还算友好,倒不是因为有什么感情因素,而是看到闻璱身边又跟着两个金峙小队的哨兵,估算了一下觉得硬来恐怕不容易。
他心里一边想金峙不是还在论坛被鞭尸吗,怎么这边已经和闻璱又勾搭上了,一边吃瓜之魂熊熊燃烧,面上却不显:“闻璱,你没有接任务,现在这是偷渡?”
闻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金峙的任务,我是临时填队向导。”
花豹哨兵和秃鹫哨兵对此也表示认同。
彭枭的队友迟疑道:“但是有人跟……”
彭枭打断道:“你以为金峙对你很好吗?哦对,你不爱上网逛论坛,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怎么说你?”
顿时,花豹哨兵和秃鹫哨兵都是心里一紧。
他们都对金峙的事情知情,花豹哨兵还更心虚些,他清楚自己是如何的双标:上一次彭枭发癫,他主动请缨;这一次金峙发狂,他却只是装傻而已。
闻璱对这个问题却丝毫不关心:“不知道。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急着交任务。”
不过是礼貌地道了一声“没事的话”,实则闻璱已经示意身后的哨兵跟上,完全没有作出“如果真的有事就会再寒暄两句”的反应。
花豹上却传来一声很低的呻吟:“……走不了了。”
闻璱回头:“什么?”
所有人都顺着闻璱的目光回头望去。
弓铮皎用手捂着脑袋,掩住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的虎牙却已然开始变长。
“快走。”他有些矛盾地说,“我走不了了。”
话音刚落,一道“嗖”地细微锐声撕破空气,不知从何而来,却直冲闻璱面门!
第110章 现在拍什么照啊!
偷袭快,但闻璱躲避的速度更快,更不用说还有两个警惕的哨兵时刻防备着,他当然没有被击中。
特种人的战斗神经敏感,即便闻璱是向导也不例外,在场中人都能察觉到,这一箭未经掩饰,并不带有什么恶意和杀意。
等箭头落地,发现那只是一小截树枝,造不成任何杀伤,更佐证了这一点。
也因此闻璱只是闪开,并未还手。
一击未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袭击的来源方向,包括“自己人”。
出手的是彭枭小队的一个哨兵,精神体是鬣狗。
下作如彭枭都震惊了:“你干什么?”
鬣狗哨兵面无表情:“你说呢?我是受不了你在这发癫。”
他不再遮掩手中的改装弩箭,直勾勾地盯着闻璱,补完了刚才另一个队友没能说完的话:“你真的和金峙组了野队吗?有人跟我们说,你是偷渡的。”
事到如今,他必然得听听鬣狗哨兵的话,面不改色道:“谁?”
“一个奇怪的人。”鬣狗哨兵又问,“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偷渡的?组野队的话,拿出你的临时ID铭牌来。”
很显然,闻璱确实拿不出这个临时身份——如果能用临时身份的话,他当然也可以以自己小队的身份随便接一份任务进入污染区了。
而闻璱几人被卡程序导致无法以正常途径进入污染区的事情,除了他们本人之外,就只有操作程序使绊子的人了。
闻璱的目光中似乎带了几分质疑:“……希冕创辉的人?”
“我哪知道。”鬣狗哨兵摇了摇头,“但他真的很奇怪,既散发著向导素,也有哨兵的气味。”
此言一出,电光火石之间,让闻璱联系上了逄靥星的留言。
逄靥星所谓的“人妖”或许不是什么二元性别界定的人妖,而是哨兵与向导两性间的“人妖”。
谁会能同时散发向导素和哨兵气味?
通常情况下,哨兵为了宣誓主权或许会在伴侣向导身上留下气味,向导散发向导素则不是安抚就是调情。
眼前彭枭小队的这几个哨兵并不存在任何安抚需求,因此,如果不是这个“向导”追求刺激,专门带着结合哨兵的气味来偷情,那就只可能是这些精神力的散发并不受个体自由操控。
闻璱眯了眯眼睛:“他是不是一头金色长卷发,蓝眼睛,笑起来时高低眉?”
“你认识他?”鬣狗哨兵说,“高低眉我倒是记不清了。”
果然——是宫博士。
他掌握者人造特种人的技术,并觊觎着弓铮皎的精神体,会在自己身上做一些研究,或者说是必要的“术前准备”,来预先适应特种人的体质,误打误撞地迷惑了逄靥星河彭枭小队的判断。
这个推测大概合理,但闻璱还不明白,宫博士为什么会亲自出现在污染区?还能到达一区那么深的地方?
程序上的不合理有钻空子的办法,更令闻璱在意的是宫博士的意图。
宫博士是来“抓”弓铮皎的吗?用什么手段?怎么确保对弓铮皎有效?
又是什么意外的发生,让宫博士不再耐心等待,而是冒险深入污染区?会不会还有什么后手?
闻璱看着鬣狗哨兵手里的弩箭,问道:“这也是他给你的?”
“我自己的,但他似乎很感兴趣,就给了我们几个适配的特制麻醉弹,说能用来对付你们。”鬣狗哨兵再次执意发问,“所以你真是偷渡的?”
闻璱直接伸手:“给我一颗看看。”
“那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否则就只能让你的身体来承受它了。”鬣狗哨兵固执道。
他作势把箭头填装进弩箭,似乎闻璱一旦承认偷渡他就会立刻射击,看来是真的很想得到这份“见义勇为”的奖励积分。
“慢着。”彭枭打断二人,“闻璱,你真的不感兴趣金峙说过什么?那你又知道弓铮皎背着你偷偷干了什么事吗?你……”
彭枭看了一眼鬣狗哨兵,转而道:“你问问我,我就把我这颗麻醉弹给你。”
说着,彭枭从口袋里取出自己手里的几枚特制麻醉弹,装模作样地在掌心里抛接着。
“……叛徒。”鬣狗哨兵对他耍帅的动作大翻白眼,张口就是一声啐。
闻璱没有理会两人内讧。
索要不成,他也并不打算继续拉扯下去,背在身后的手比了个手势,示意花豹哨兵可以先走——至少花豹和弓铮皎可以先走了,而闻璱能飞,自然也不担心这两步路的距离。
他余光瞥见弓铮皎趴在花豹上,已然好半天不出声,只有在闻璱偏过头时,艰难地融合出一只飞机耳抖了抖。
“小心……”弓铮皎的声音很微弱。
闻璱低声安慰了一句:“你先走,没事,我会赶上你的。”
然而就是这一声叮嘱叫彭枭察觉到了什么,脸色立刻难看得像误将雕枭的羽毛花色拟态融合成了面部皮肤。
“谁在那?”彭枭阴沉道,“不会就是金峙吧?闻璱,怪不得你那么冷静,原来……”
“不是。”闻璱淡然道,“是弓铮皎,你很想见见他吗?”
对于彭枭来说,这比是金峙还糟。
金峙虽强,强在他是个关系户上,单论无力,受伤之前的彭枭仗着会飞,倒不是很怵金峙。
可弓铮皎就是彭枭曾经伤的来源之一,撇开背景不谈,彭枭都对他有点心理阴影了。
好在弓铮皎此前一直没让彭枭几人听见自己的动静,闻璱刚才的语气又实在太过温柔,刺痛彭枭的同时,让彭枭产生了一个推测:他们吵架了。
彭枭当然不会认为,这污染区会有什么让弓铮皎伤到说不出话,除非是闻璱让弓铮皎伤心了——就像以前的自己。
彭枭心里一喜,连忙自作聪明地火上浇油道:“你让弓铮皎陪你加入金峙的小队?真有你的,闻璱,你是不是很喜欢我们几个顶级哨兵为你争风吃醋的感觉啊?”
闻言,花豹哨兵嗤笑一声:“你算什么顶级。”
“你!”彭枭气得一把捏紧了麻醉弹。
正要反驳,才组织好的语言还没来得及出口,异变又生。
只见鬣狗哨兵手里的改装弩箭莫名“走火”,一发快如闪电的弩箭就这样射出,目标方向却是彭枭的手。
或者说,是彭枭手里的那颗特制麻醉弹。
距离更近,弩箭异常又在人意料之外,即便鬣狗哨兵甚至用自己的手去拦,仍然没能成功阻止弩箭发射。
接着,他本能地令精神体扑过来,哪怕明知精神体无法对这支具有实质的弩箭做什么——不只是他,另外几个哨兵也有类似的反应,连天上的秃鹫都有一个下意识俯冲动作。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闻璱有种很不妙的预感,或者说猜测,对于所谓“特制麻醉弹”的真实身份。
他比在场的所有精神体都反应更快。
一瞬间,流淌着缎光的羽翼在闻璱背后展开,他一头白发也化为同样的乌黑。
速度快到闻璱的双眸彷佛在哨兵的视觉里留下一道血红的流光——闻璱没有去阻止那发已经被射出的弩箭,而是淩空一脚踹飞了彭枭,又在半空中用双翼拂开其它精神体。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叫人不敢置信的动作,宛如杂技舞蹈,修长的手臂动作优美且迅速地截走了失衡的彭枭那颗脱手的麻醉弹。
一场还不知是滑稽还是危险的风波就这样消弭。
闻璱并没有落地,而是停留在半空中,顺手柄俯冲到一半了的秃鹫拍回去。
动作时,闻璱听到下方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微光。
还有彭枭队友有些无语的声音:“卧槽这是什么情况……不对,你搞什么?现在拍什么照啊!”
鬣狗哨兵怒道:“你别管!”
是闪光灯和快门吗?
闻璱没能来得及深究这个问题。
他本能地感知到有什么不对,厉声道:“散开——”
——霎时间,一声巨响伴随着强光爆炸在几人之中!
震荡弹,对于五感敏锐而反应快体质强的哨兵来说,比破片弹、□□的威力还要大得多。
闻璱不是哨兵,却因为离爆炸中心太近,同样被震得恍惚过去,自半空中跌落。
他脑袋里嗡嗡响,双眼也被强光晃得一时无法调动视觉,除了回声和眩光,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
然而预料之中的坠地疼痛迟迟未到,闻璱只觉得好像有点颠簸,或者说是,在翻滚。
就像被装进了三维弹球游戏机的那个弹球里面一样,幸好这个弹球的内壳很柔软,还很温暖。
又有点像是冰箱里刚拿出来的隔夜饭米粒,被倒进锅里翻来炒去,直到每一粒都裹上金黄的蛋衣……
没错,金黄。
闻璱终于找回了半分意识——他的视力受到损伤了吗?为什么感觉过去好一会儿了,眼前还是一片模糊的浅金色在乱晃?
他伸出手指屈伸想测试自己的目视能力,然后被柔软的毛毛溢满指缝。
……怎么回事?
翻滚早已停下,但闻璱仍然被包裹在绒毛中,他过了一会才缓过劲来,手上用力薅住金色的绒毛。
就像握住了什么开关,毛茸茸的“软壳”顷刻间展开,把闻璱“吐”了出来。
他才发现那是阿咬的腹部绒毛,或者说,是完全融合态的弓铮皎的兽形绒毛。
这只巨大的野兽显然比考古学家复原的模型体型更大,闻璱刚才就是被压在腹下,又被尾巴缠了一圈,现在爬起来时,又被后足轻轻按着卧了回去。
闻璱:“?”
他有些迷茫地开口唤了一声:“弓铮皎?”
想来声音没能传出多远,只有刃齿虎察觉到闻璱的呼唤,用尾巴缠得更紧了些。
闻璱还有些耳鸣,却也在嘈杂的声音中听到两道声音。
一道是野兽哈气的嘶嘶声,夹杂着混乱过速的心跳。
还有一道是人声,伴随着脚步声的回声越来越近。
“……怎么只有你?闻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