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香珺前脚到,钟煜后脚便也到了。
看到她僵在门口,本应是生机盎然的绿裙子仿佛也蔫吧了下来,被穿堂风掀起又落下,像片瑟瑟发抖的荷叶,纤弱而无助。
钟煜定定看了她几秒,眼神比昨晚更细,也更一览无余。
明亮的灯光要比月光清晰的多。
她似乎是瘦了。
被钟煜簇拥着进来的赖香珺还没反应过来,赖宏硕就已经站起来朝二人走来。
她呆呆地先喊人:“爸。”
又看向仍冒着火的赖芷瑜:“姐姐。”
赖宏硕方才还阴沉如铁的面孔绽开笑意,说着就要搭着钟煜的肩膀,像寻常人家的老丈人和女婿一样,仿佛熟稔的很。
钟煜自然不会拂了他的面子。
赖香珺手上的触感消失,从交叠着的手指按下门把手到现在,也不过半分钟,眼前的局面并不在她的设想中,绞尽脑汁想好的借口也毫无用武之地。
两人分别前的那晚实在不算愉快,他今夜会给她难堪吗?还是要让姐姐和爸爸知道他们的婚姻并不幸福毫无感情可言?
他要和她离婚吗?
那赖家和钟家修复好的关系,要因为她而被搞砸吗
她犹犹豫豫着要坐去赖芷瑜身边。
下一秒,指腹薄茧擦过她腕间脉搏,就这样突然被人牵住。
他的手很大,而她的手腕很细,这样牵着,圈住她一圈还有余得多。
赖香珺睁圆了眼,不动声色地挣扎了几下。
反而换来钟煜更紧更重的力度。
第26章 水生调上来换个衣服
钟煜拉着她,在赖宏硕另一侧落座。动作十分从容,左手虚虚地环过赖香珺的椅背,形成一个若有似无的保护圈。
然而,他却并不看她,甚至在她偶尔投来视线时,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当然,赖香珺自己也没有多好意思去看他。
只是桌上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钟煜的到来搅得稍稍温和了些。
赖香珺看着身边这个游刃有余、谈笑风生的男人,突然感到一阵陌生的疏离。也许,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几人很快聊起了公事,那些复杂的术语和资本运作听得她索然无味,丝毫没有可以插嘴的地方,她也不喜欢。
只是看着钟煜信手拈来的样子,她竟然生出一种十分荒唐的错觉:他所展现在众人面前游戏人间的样子,是真的他吗?
他竟然也说一些场面话,这些话换做别人来说就会显得溜须拍马,颇没骨气,可从他嘴里道出,倒情真意切,好似他们真的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赖香珺微微侧头看他,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想确认钟煜是否别有用心。
“姐,这杯敬你。”
赖芷瑜从未在这么一天里被钟煜如此频繁地叫“姐姐”,哪怕是两人婚宴上,这位少爷也是那么高高在上,似乎还没做好成家的准备。
她当时只觉得他好不礼貌,赖宏硕把赖香珺嫁给这样的人,真是昏了头。
可她好无能,她改变不了结果,就像当年无法阻止妈妈离开一样。
钟煜一饮而尽,赖宏硕哈哈大笑。
话题再次绕回公司事务,赖芷瑜话里有话地与父亲针锋相对,字字机锋。赖香珺插不上话,也无意参与,只能百无聊赖地小口啜饮着眼前的果汁。
赖宏硕和赖芷瑜都以为她滴酒不沾,乖乖女的形象一直保持的很好,桌上菜肴下肚,她喝的实在寡淡。
下一秒,眼前突然出现只修长的手。
借着视线盲区,递来杯酒。
赖香珺诧异地看向钟煜,只见他一脸坦然。
赖宏硕和赖芷瑜的聊天已经牵扯到了赖氏公司的更多,她并不习惯听,事实上,以往赖芷瑜和赖宏硕父女俩聊生意的时候,习惯避开她,她也知趣,并不感兴趣。
此时被按在名为家庭聚会实则是场利益交换的鸿门宴上,她看向不请自来的男人,说不清什么情绪。
赖香珺做贼似的拿过钟煜递来的酒,在抬眼去看姐姐的反应前,赖芷瑜恰好把眼神从妹妹身上收走,也瞬间冷下来,继续同钟煜和赖父周旋。
她小口小口地抿,桌上这几人的酒量都深不可测,赖宏硕和钟煜聊的火热,也许只是赖父一人的火热,钟煜却也全接着,不让话题落在地上。
两人明明已经喝了很多酒,却丝毫没有醉的迹象。
竟然还能顾及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瓶果酒。
是非常清新的青提味,又没有掩盖酒味,二者配合地十分恰到好处。
一杯喝完,本想自己伸手去拿,他倒眼尖,不作声地又倒了杯过来,顺手把她喝完的空杯子放在了自己跟前。
第三杯喝完的时候,赖香珺打断了钟煜还要继续瞒天过海的动作,她拽了拽他的袖子。
钟煜今天仍旧穿的衬衫,黑色的,轻薄而有分量的质地,空调房里温度偏低,她不经意间碰触到他的皮肤,温热的。
赖香珺晃了晃,轻轻凑过去,悄声问:“你想走吗?”
赖宏硕的意图实在是明显,再呆下去,她怕钟煜会直接翻脸走人。
她动作很自然,赖宏硕瞧见了,也只是会心一笑。
钟煜低头看了眼她拽着自己袖子的地方,她的手很小,指尖是精致的珍珠美甲。
她眼底漂浮着不明的情绪,钟煜细数她这一晚和赖宏硕与赖芷瑜说的话,恐怕总共都不超过十句。
“我记得,你们结婚后就没有度蜜月是吧?”赖宏硕突然开口。
赖香珺张了张嘴,神色有些慌张,钟煜捏捏她的指尖,率先答道:“我们打算把蜜月期定在年底。”
当事人一脸懵,反应过来后,她指尖报复性地用力反捏了钟煜的手背一下。
赖宏硕突然大笑起来,眼尾皱纹挤作一团:“那就好,你们小两口感情好我就放心了!我这个小女儿,打小就乖,我可宝贝得很呢,就是没什么经商的天赋,人也娇气,不然,或许能做好你的贤内助呢”
赖香珺对赖宏硕话里的或明或暗的打压和贬低习以为常,暗自垂下了眼睛。
“瞧爸您这话说的”钟煜突然摩挲起她的手背,再挪到指尖,轻盈而温柔的力度,语气却突然强硬了起来,“她很聪明,如果有地方让她施展的话,未必比您和芷瑜姐做的差劲。”
赖香珺怔怔地瞧着两人指尖相触的地方,抿紧了嘴,抬眼瞧他。
这人面上仍旧是一副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这是在维护她吗?
赖宏硕哈哈笑,还想催两人趁年轻赶紧要个孩子,就被赖芷瑜冷声打断。
“爸,有人来接我,我先走了。”
赖芷瑜站起身,目光扫过对面的赖香珺和钟煜,没有停留,转身便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干脆利落。
“那爸,我们也准备告辞了,小珺累了。”
楼下是汉威集团的大公子秦骁,一身黑色,和一旁低调的车几乎要融为一体。
看上去沉稳而有压迫感。
看到赖芷瑜出来,他十分熟练地接过她的包,贴心地拉开车门,他今晚没带司机,来当赖芷瑜的专属司机。
在他绕路走去驾驶座的当下,赖芷瑜从后视镜里看到赖宏硕一行人从大门出来,迎宾员惶恐地为几人指示着方向。
几人的表情她看不大真切,但是能感受到视线直直地落在她这边。
“开慢点,”赖芷瑜系好安全*带,声音平静无波,“我爸在看。”
汽车慢慢驶开,赖宏硕惊讶过后,随即恢复了镇定。
“你姐姐这是”
赖香珺摇摇头,目光仍追随着早已看不见的车尾灯,心头一片茫然。
钟煜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车钥匙,套在食指上随意转了转,轻飘飘抛下一句,“那是汉威集团的大公子,秦骁。”
“军工的那个汉威?”赖宏硕喃喃道,“芷瑜什么时候和汉威的有联络了”
“芷瑜姐这么优秀,想必追求的人不少,爸,你的车来了。”
赖宏硕离开后,就只剩下赖香珺和钟煜两个人。
不远处夜空翻滚着铅灰色阴云,晚风裹着濡湿的水汽掠过耳际。周围阒静,服务生收拾餐具的细碎声响从楼上飘窗漏出来,像是被雨水洇湿的旧磁带,带着模糊的沙沙声。
赖香珺抬眼看了眼钟煜,只见他也撩起眼皮,两个人的视线相撞,她率先败下阵来。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银色高跟鞋尖,忽然听见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抬眼见钟煜正勾着车钥匙,漫不经心地转着圈,眉眼此刻似笑非笑的,带着点儿玩世不恭的慵懒。
“走不走?”他语气吊儿郎当的,“送你回溪山墅。”
她这才发现钟煜今天穿的衬衫和上次是一样的,他衣柜里的同款总是很多。
整个人也好似随着这个认知倒带回了那晚。喉间泛起酸涩,是刚才饮下的青提果酒,后劲正丝丝缕缕地翻涌上来。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钟煜今天开了辆黑色宾利,泊车员已体贴地将车停在几步之外。
到右边一侧时,赖香珺率先打开了车门。
钟煜抬起欲开车门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自嘲的低笑,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开车的是钟煜的助理聂尧。
两人坐在后排一时无话,车里有好闻的木质香味,和她家里的香氛味有点像,这个更凛些。
今晚的果酒其实度数很大,酒意在平稳的车道上挥发出来,熏得她眼皮发沉。
车窗映出钟煜的侧脸,他正在翻看聂尧递来的平板,细微的光勾勒出凌厉的下颌线。
聂尧的手机突然震动,在静谧车厢里格外刺耳,他迟疑地瞥了眼后视镜。
“煜总,是纽约那边”
赖香珺立刻放松腰背不再撑清醒,闭上眼睛假寐,却听见身侧传来衣物摩擦的簌簌声:“直接说。”
“Lucas说对方临时要求增加并购案的附加条款,关于技术专利共享的部分”
赖香珺盯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在车窗偶尔的反光中发现钟煜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腕边的纽扣。
明明刚刚吃饭时,他还扣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像老丈人眼里无可挑剔的金龟婿。
冷白的手腕从挺括的袖口中探出,随着他指尖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敲击的动作,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起伏,透出一种力量感与掌控感。
知道他晚上还要去处理工作,赖香珺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反而奇异地放松下来。
酒意上头,胆子也大了些,她忍不住又偷偷瞄了钟煜一眼。他垂着眼睫,脸隐在昏暗中,莫名很凶的样子。
这人冷着脸不说话的时候,身上的压迫感很强。
赖香珺心里打鼓,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终于拿出手机点开钟煜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斟酌着措辞。
聂尧却忽然提醒:“煜总,夫人,到了。”
她做贼一样收起手机,想着当面对他说吧,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思绪争斗间,钟煜眼神扫过来,“怎么了?”
看她手放在车门处,却迟迟没有动静,聂尧和钟煜二人都齐齐看向她。
“我”
“汪!汪汪汪汪!汪”
cici的叫声适时的传来,早在车子驶进溪山墅这处核心领域时,金毛就已经一改安逸,站直了身子,蓄势待发。
赖香珺要说的话被这么一打断,全没了勇气,这便下车。
钟煜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半晌没说话。
“煜总”
聂尧早就觉得老板和夫人之间不对劲,今晚夹在两人中间,真是坐立难安,眼看着人都进去好一会儿了,钟煜还没收回眼神,他只能硬着头皮,问:“现在回公司吗?”
刚刚那通电话,需要钟煜去处理一个工作上比较棘手的问题。
提前回国,有些工作没有彻底收尾,而钟煜一贯最忌虎头蛇尾,是以这几天手底下人都夹着尾巴努力工作。
钟煜打开车窗,二楼灯已经亮了,纱帘背后,一道窈窕的身影若隐若现,许是他心理作用,依稀还能听见她和cici说话的声音。
“五分钟,”钟煜推开车门,“我上去换件衣服。”
家里很安静,钟煜径直走上二楼,cici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从卧室冲了出来。
金毛围着两人开心地直打转,看了看赖香珺,又向钟煜扑上来,他熟练地接住狗爪,饶是稳住核心,也被这番热情撞得坐在地上。
“哎——”赖香珺也被cici的动作吓一跳,下意识想扶他,就看见钟煜扯松了领带,腿太长,这时便显得有些局促。
他顺势顺了顺狗毛。
赖香珺撕开袋零食,也蹲下,cici闻味而去,钟煜盯着一人一狗,说:“我上来换个衣服,都是酒味。”
cici的大脑袋挤进两人之间,湿漉漉的鼻子蹭过她手背,又去拱钟煜的下巴。
赖香珺一手摸着cici的头,眼睛偷偷看他。
头一次发现怎么连谢谢也这么难说出口。
钟煜很快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黑色的,从下往上系着扣子,随口问道:“家里没人吗?宁姨呢?”
“嗯,”她解释道:“宁姨弟弟家的女儿今年高考,家里大人忙,喊宁姨回去照看一下,我就放了她一周假。”
“一周?”
钟煜走近,她突然发现他眼睛里有红血丝,刚刚听聂尧说他待会儿需要处理个紧急工作,今晚还她爸灌了那么多酒
两个人的距离陡然逼近,赖香珺呼吸都有些不畅快,她深吸一口气,定定看着他皱起的眉头,他皱起眉来也很帅。
“钟煜,”她鼓起勇气,“今天晚上谢谢你。”
男人低笑一声,步步紧逼,“谢我什么?”
赖香珺喉头发紧,被他问得一时语塞。
“反正就是谢谢!”
她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试图结束这个话题,“我要去洗漱了,你”
话未说完,手腕却被他反手轻轻握住。
钟煜微微低头,领口散开的地方露出一小截线条分明的锁骨,“道谢不看着眼睛说吗?”
他身上那种清冽沉稳的木质水生调更清晰地笼罩过来。
赖香珺轻轻嗅了嗅,也不再闪躲,看向他眼睛,将里面的红血丝看的清清楚楚,愣愣丢下一句:“你注意身体。”
等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时,发现钟煜竟然还在。
第27章 孔雀蓝爱恨情仇
“我在楼下办公,你睡吧。”
他丢下这句话就转身下楼,好像是专门等她出来告诉她一样。
cici摇了摇尾巴,讨好地舔舔赖香珺的手心,也屁颠屁颠跟在钟煜身后。
“没良心的小东西。”
赖香珺蹲下身戳了戳地毯上凹陷的爪印,隐约听到了钟煜得意的嗤笑声。
卧室很快恢复安静,她胳膊环住膝盖,盯着门后漏出的暖黄光晕。刚才钟煜身上的酒味还萦在鼻尖,混着身上令人着迷的清冷味道,像他这个人一样冷冽又捉摸不透。
五分钟前他给聂尧发消息,麻烦他跑一趟,把重要文件带回溪山墅,那场原本计划在公司进行的跨国线上会议,被他临时决定改在家里完成。
赖香珺等着cici上来,没有关房门,留了道缝隙。
起初,还能听到楼下特意压低了的说话声,钟煜英文发音很好,地道也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她大概听明白了一二分,和什么医疗项目有关。
偶尔能听到他沉声反驳,语气冷静却带着极强的压迫力。她暗自咋舌,心想如果自己在他手下工作,恐怕很难讨到好处。
就这样随便听着,她竟已昏昏入睡,一夜无梦,睡得神清气爽,醒来没有看到钟煜,身侧床单平整如新,连cici也不见踪影。
赖香珺下了楼,发现家里飘着香味。
“太太您醒了!饿了吧?”
来人是位有些年纪的妇女,面容很和善,看上去要比宁姨大,赖香珺正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女人便解释道:“太太,少爷吩咐了,做了您爱吃的粥,还有几道小炒。”
“噢谢谢,怎么称呼呢,你是?”
“回太太,您叫我李妈就好,少爷小时候我照顾过一段时间”李妈盛了汤拿过来,用的是赖香珺惯用的瓷碗。
李珍珍一直在钟家干活,钟煜妈妈去世后,她就被钟老爷子派去照看钟煜,后来钟煜回来老宅,也是她一直在照料。
昨晚钟煜开完会已经凌晨一点了,给李妈留了条信息,说早上派人接她来溪山墅。
“cici在这呢,早上和少爷疯闹了好一会儿。”
李妈又端上一碟翠绿鲜亮的秋葵炒扇贝,“这道菜太太您看看口味如何,少爷说了几道您爱吃的菜,待会还有”
钟煜会知道她爱吃什么?怕不是宁曼告诉李妈的吧!她们总是这样,总盼着两人都和气美满,所以在各自面前说些对方的好话。
不过她确实是喜欢这道秋葵扇贝。
赖香珺向外望了望,乖巧地坐在桌子前,“钟煜走了吗?”
“哎,一早就走了,说是要飞香港,看上去忙得很。”她还想给他做个早饭,人就已经没影了。
李妈擦着手往落地窗外指,“cici早上跟着少爷在草坪疯跑半小时,这不,现在正卧这儿养精蓄锐呢。”
狗极通人性,低低叫了两声。
“李妈,”赖香珺舀了一勺粥,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家少爷…小时候也这样吗?”
李珍珍端来新鲜的水果,以为她实在心疼钟煜的忙碌,笑着答:“是,少爷成绩很好,打小就乖,有自己的主意,就是太要强,有一回发高烧,人都烧迷糊了愣是写完数学题才肯去医院”
赖香珺吃着饭,若有所思。
一连几日,她都没怎么再见到钟煜,倒是李妈,在溪山墅安了家,她不只厨艺好,常被宁曼拉着探讨,还会做手工活,给cici织了个小毯子,还有几件小衣服,说是之后天冷带狗出去可以穿。
赖香珺哭笑不得,眼下刚过芒种,暑气渐起,离天冷还远着呢。
“李妈,你手真巧!”宁曼把东西收到一旁,笑的眼角皱纹更加明显,“以后我要多跟你学学。”
李妈谦虚一笑,把钩针别在一边,“以前少爷养狗,都是我帮着照看的。”
她摸了摸cici的脑袋,“说起来真是有缘,家里那条狗,也是只金毛呢!”
“金毛?”赖香珺在挑选衣服,闻言放下平板。
“钟煜也养狗?!”-
那只叫小山的金毛,几乎和钟煜前后脚来到这个世界上。
原来的钟夫人有颗民胞物与心,救助动物已是寻常事,甚至买下了城郊一院子,专门雇了人照料。
小金毛的到来是个意外。
她遇到它时,它还小小一团,脖子下的毛发被调皮小孩用口香糖粘在一起,冬日天冷,蜷缩在车底,却能在附近野狗发疯扑过来时勇敢跳过去。
代价是尾巴上方一块被撕掉的毛发,汩汩流血。
钟夫人护住小腹,那是她被告知要做妈妈的第一天。
它被取名小山,钟煜在钟夫人肚子里长大,它也一天天康复。
钟父不喜动物,小山的存在是个例外。
可惜好景不长,那年钟家天翻地覆,钟夫人揪着钟夫可能出轨的蛛丝马迹争吵,钟父气急败坏,动手推了她。
彼时钟煜还不到五岁,看着地上的血迹不知所措。
钟太太失去了第二个尚未来世的孩子,整日郁郁寡欢,后来索性离家,爱上了户外探险,却突发意外,不幸身亡。
钟父钟母本青梅竹马,在事业上也势均力敌,母亲逝世后将公司股份全留给钟煜,钟父很快再娶,钟煜被接到了钟老爷子身边。
钟煜偶尔也会回父亲那个冰冷的家短暂居住。小山,便是在一次这样的探望中,在钟父家的院子里走失了。
“走丢了?”赖香珺的心跟着揪紧。
李妈点头,说起这事来愧疚不已。她是被钟老太太派去照顾钟煜的,那天恰巧家里有事,请了假,小山便在钟父家里走丢了。
赖香珺拿开平板,接过李妈做好的小衣服,“你不用愧疚,这也不是你的错。”
李妈又点点头,慈爱地看着赖香珺,又去看一边乖乖卧着的cici,笑着说,“说起来真是缘分,cici和小山,眉眼间还有点相像呢,还有爪子上的这块胎记,小山也有!”-
李妈而后去忙,赖香珺继续挑衣服,渐渐挑花了眼,对着满屏电子画册划拉两下就锁了屏,瘫在真丝软枕里对着天花板叹气,于是干脆摆烂,让造型师团队直接带着衣服上门她再做决定。
昔年曾教过她一段时间艺术的老师,后来也在润大任职,如今嫁给了润城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商,邀请赖香珺去参加一个晚宴。
其实她并不喜欢参加这些,只是赖父时有要求,以前还有谈薇和姐姐陪她,或是一些姐妹花,可以作伴解闷,如今大家都各自有了家庭事业,再次出现在社交场所,也有了别的考量。
就像这次,她只能孤身出席。
两小时后三辆商务车驶进溪山墅。
助理们推着防尘罩包裹的礼服鱼贯而入,几件并未公开的高定被小心翼翼地送进溪山墅的家里,赖香珺爱美且挑剔,这在时尚圈里众人皆知。
她虽不掺和家里的公司,可在吃穿用度上,从未被苛待过,前有赖宏硕,后有赖芷瑜,还有影后黎凛的偏爱,她虽自幼丧母,可收到的爱却并不贫瘠。
裙子一一陈列在她面前,赖香珺一眼相中这件孔雀蓝的。
她的衣柜像个调色盘,却鲜少会有蓝色,全因幼时赖宏硕一句你妈妈最喜蓝色,她便懂事地将所有蓝色衣物束之高阁,生怕勾起父亲的伤心事。
而此刻,看着这条流光溢彩的孔雀蓝长裙,一种迟来的、想要挣脱束缚的冲动悄然滋生。
“这件留下吧。”
赖香珺抬手指了指,这件礼服便被工工整整地挂在了她的衣帽间。
造型并不繁复,待一切都收拾妥帖,司机已经在楼前等着。
暮色渐浓时,赖香珺踩着细高跟出了门。
宴会厅门童对着来客一一躬身,赖香珺走进时,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一瞬的不安,脚步微滞,顿了几秒又继续上前。
孔雀蓝长裙随着步伐泛着粼粼波光,后腰镂空设计露出两弯新月似的雪白肌肤。
远处几个新晋的名媛举着香槟杯窃窃私语,她权当没看见那些闪烁的目光。
老师姓方,头发盘起,穿着红色的长裙,一脸温柔贤淑相。已为人妻为人母,如今见了她,得要唤声彭太太。
“小珺,快来!”
两人亲昵地拥抱,赖香珺能来出席,她很开心,看到她只身过来,也热情地向人介绍。
老师又悄声问她:“你什么时候办画展啊Li小姑娘?画了这么多年画,别告诉我都放在你家里落灰了!”
“怎么,嫁了人你丈夫不给你画画啊?”
“哪有”赖香珺哭笑不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麻烦的事。”
一想到钟煜,赖香珺就无名生出一股傲娇气,“再说了,他管的着我吗”
“是是是,他管不着!”方老师嗔怪地乜了她一眼,“他大学那会儿就围着你打转,眼里哪还看得见别人?现在更不可能拦着你画画啦!”
老师还在暗自得意,学生以为学校里无人知晓的恋情,其实早被她这个当老师的瞧了去。
“什么?”
“什么什么呀!”方老师看了看四周,眼下有人在招呼,她倒落得个清闲,拉着赖香珺的手,寻了个角落吃茶。
“你这小姑娘,真以为我一点看不出来啊,大二我带你们西方美术史,那男孩总在楼下等你,每周五的晚课,雷打不动,我都瞧见好几次了。你们小年轻在玩什么把戏我搞不懂,每次你一看到他,就雀跃地像个小兔子,偏又磨磨蹭蹭不立刻下去,两个人隔着段距离走。怎么,长那么养眼一对儿,谈恋爱还怕被全校围观啊?什么怪毛病!”
“老师不是这样”赖香珺试图解释,声音有些干涩。
方老师噗嗤笑出声,“哪样呀你说说!”
她那时读完博士刚入职润大没两年,正是和学生打得火热无比受欢迎的年纪,艺术系多的是漂亮姑娘,垃圾桶处丢的鲜花,每周都不知道要麻烦阿姨处理几次了。
学生们的爱恨情仇,总有人隔三差五央她倾听。
赖香珺那时候就特受欢迎,黑发又直又长,衣服不带重复的,漂亮得无可挑剔,虽然不笑的时候有点冷,大多数时候也不喜欢和大家打成一片,却又不是孤高冷傲的性格。
追求者从来都如过江之鲫。
那个男孩的存在并不是个意外,她也是后来才知道两人在高中就是同学,似乎他是高三才转校过来。
润大学子从来都人才辈出,她留了个神,知道那男孩是管院的年级第一,几人一起参加创新创业大赛,还是赖香珺给画的项目logo。
后来她又去教别的年级,新生都被分在了新校区,倒是不常回来。
神智还没完全回笼的时候,她听见老师又问:“快跟我说说,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正式在一起的呀?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好!”
“您记岔了”赖香珺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壁沁出细密水珠,带来阵凉意。
“少装傻!”方老师戳穿她,“我都知道啦!听说他现在可厉害了,是大老板了?不是刚接手了资逸集团嘛”
香槟气泡在杯中炸开细碎声响,赖香珺微微失神。
“哎对了,”方老师似乎想起什么,目光在宴会厅里搜寻,“今天他也来了呀?你们不是一起的吗?我还以为”
老师兀自发问,欢喜自己见证了一桩美事。
却没看到赖香珺的脸煞白一片。
“资逸新老板段他也来了?”
第28章 图书馆月光长久又轻盈地笼在她身侧……
“叮——”
赖香珺手里的酒杯突然磕在一旁的玻璃台面上,酒液星星点点溅落在光洁的地面和她的孔雀蓝裙摆上。
不远处传来侍应生惊慌的道歉声,赖香珺的心跳剧烈,一声一声,震得她想要落泪。
“老师你是说,段策段策今天也来了吗?”
说不好是段策今日也在现场还是他是资逸老板更让她不知所措,赖香珺一晚上都心不在焉,室内冷气太足,她穿着单薄的裙子,未免感到有些凉。
勉强应付完几轮避无可避的社交寒暄后,她几乎是逃离般地走向大厅旁侧相对安静的休息室区域。
一连几个房间都推不开门,她正想拿出手机看消息,就轻轻拧开了面前这间。
赖香珺懒得开灯,任由外面宴会厅顶层璀璨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淌进来,在昏暗的室内形成明暗交错的光影,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她径直走向沙发,提着裙摆坐下,仪态很好,依旧挺着肩背,紧攥着手机的指关节却用力到泛白,屏幕上赫然是与资逸项目组成员的聊天界面。
她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苍白而惶惑的模糊脸庞。
二十五岁的赖香珺依然会为这个名字心悸,这个认知像一记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她竭力维持的体面上,带来火辣辣的羞耻与难堪。
【资逸的老板,是姓段吗?】
群里很快有人回答。
【对啊,li你不知道吗,我们老板贼帅!】
【老板名叫段策,还蛮有气势是不是!】
赖香珺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谈薇的消息恰好进来,询问她今晚如何。
两人语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天,她撤回手机键盘。
这句【薇薇你知道段策回国了吗】犹豫了半天,愣是没发出去。
赖香珺熄屏,叹了口气,突然间,西南角窗帘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月光将窗纱的纹样投在地上,随晚风摇曳成张牙舞爪的影。
“谁在那?”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位,心里本就烦乱,此时更加毛毛的,正决定起身离开,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赖小苔”
这个称呼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混着烟草燃尽的焦苦,让她瞬间定在原地。
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再听过这个名字-
她进入这间休息室有多久,段策就看了她多久。
她提起裙摆陷入柔软的沙发时,会因为满足而发出一声喟叹,有种孩子气的天真。
又或是和谈薇聊天时偷懒不想打字而发的语音,那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曾是和他较量第一的对手,而她总是喜欢和她撒娇。
她的声音她的表情还有她自己都没认识到的小习惯,早已在段策的人生里长久地置顶。
如同被设定好的程序,只要和赖香珺这个人有关的一切,一旦进入他的领地范围,就条件反射地做出最高战备模式。
她今天很漂亮,哪怕房间昏暗,他也能透过层层经年隔阂看到她更加漂亮的脸蛋,纤细的胳膊,白皙脖颈处盘旋着的项链,那是一只闪亮的蓝钻。
月光这么长久又轻盈地笼在她身侧。
“赖小苔。”
段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赖香珺僵着身子,缓缓转身,段策自窗前走来,大概两米的位置停下,一个很有分寸感的距离,而后抬手松了松领带。
他穿着名贵的西装,身上有些微的烟味。在她进入这个房间之前,他知道今天宴会的主角是谁,却并不知道那人的妻子是她大学时候的老师。
他其实并不知道她会来。
命运似乎总是在和他们开一个又一个残忍但充满诱惑的玩笑。
段策注视着她因猝不及防而不知所措的眼睛,杏仁眼,眦角钝圆,就有种幼态感。
却不是顿感,而是她精致五官中偏柔和的一挂。
她很漂亮,这种漂亮曾一度让人觉得她有攻击性。
赖香珺避无可避,只能看他。
他更瘦了,周身气质变得更加凌厉,或许是他做了老板的缘故。
他在国外过得好吗?还是拼命读书拼命工作吗?
但这些念头刚一冒头,就被赖香珺狠狠地掐灭了。正如身体听见他的声音后会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他的眼神里也第一时间试图寻找无奈但宠溺的笑意。
它们在提醒她,她有过一段很痛的过往-
赖香珺是以艺术生里第一名的文化课成绩和专业课成绩进入润大的。
专业课本就手拿把掐,更何况从小教她油画的一位老师现如今便是润大美院的院长。
她文化课成绩也就勉勉强强,也要多谢谈薇,自己忙冲刺的时候没忘记拽她一把,硬是把她拖后腿的数学成绩提到了一百三十多分。
考上润大之后,赖香珺一度以为自己可以过上神仙日子了。
艺术系课并不多,但润大有通修课程的要求,为促进德智体美劳尤其是为培养理工科学生的人文素养,通常对选修通识类课程有硬性要求。
是以赖香珺除了每日采风画画外,就是跟在谈薇屁股后面捡学分修。
谈薇很优秀,主修计算机,辅修经管,赖香珺通常陪在她身边看她熬到很晚去学Java、C++等编程课。
她的最好朋友是个大学霸,赖香珺对此与有荣焉。
也自然,对她的竞争对手严阵以待。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某次管院的课上,赖香珺坐在谈薇身边拿着ipad随意涂画。
段策起身回答问题时,她笔尖重重戳在屏幕上,画到一半的人物被戳出个墨点。
谈薇对他的回答也表示赞同,笑而不语。
“你还笑的出来薇薇!”
“下节课我们还要和他上同一节课,这课的常老师是他的学业导师,很严格。”
谈薇转着中性笔,在赖香珺的平板上敲出清脆声响,“常老师最讨厌学生在他的课上”笔尖突然指向她刚画完的Q版教授头像。
“啊”赖香珺哭丧着脸,“所以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谈薇一心几用,仍能在纸上算出正确的答案,“老师我好了!”
台上的讲师示意谈薇说出答案,“看来这次是我们谈薇的速度更快呢,段策你慢了一步哦!”
前排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段策转身时,赖香珺吓了一跳,触控笔滚落在地。
和他垂眸的视线对上,赖香珺一时间忘了弯腰去捡,少年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他把笔递过来,没等她说谢谢就转身。
谈薇笑着凑过来同她咬耳朵,“当然有关系啊,合作一下是不是赢面更大?”
数据模型课上,谈薇带着赖香珺自然而然地和段策组队。
四个人的小组里,只有赖香珺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
虽然在完成任务的时候,都是谈薇顺手把她和赖香珺的那份一并完成。
但赖香珺总觉得段策对她有点小意见,因为几人一起讨论时,他会扫一眼她的报告然后严肃道:“你的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她这个友宝女甚至都不用求助地看向谈薇,就有人替她回答:“我核对过抽样模型,详细步骤我放在共享文档的附录里了。”谈薇插话,又反问段策,“你要不要看看
的假设检验?”
其实赖香珺也并非总是这样搭便车。
图书馆里,她正坐在窗边的位置。
润大资源在国内算顶级,连图书馆修得都有别人学校两三个大,正值傍晚,可容纳四个人的桌子现如今只有赖香珺一个人。
桌子的右侧是插座,桌上的台灯光线很足,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架在支架上面,屏幕上一边是相关的论文,一边是她做的word笔记。
侧边放着一叠书,书脊上整齐地罗列着索书号和条形码,是赖香珺跑了好几层才找全的。
一整个下午她都坐在这个位置,有时候会有人来搭讪,男性居多,手段也大多礼貌,递来小纸条,字迹大多不整,但看得出是在用心书写,先将她夸奖一番,用词文艺到直白不等,然后露出真正目的:索要联系方式。
更有甚至,会轻浮地直接询问:美女,有男朋友吗?
赖香珺被扰的有点烦,索性带上了耳机,一律拒绝回应。
谈薇今天社团要开大会,晚上还有部门聚餐,下午收到赖香珺发来的沉浸式学习打卡照片时,立刻发来一连串的彩虹屁轰炸。
【小宝宝今天辛苦了,抹茶马上就到。】
是以,桌子一侧还有她喝剩半杯的抹茶茉莉,很漂亮的绿色,沉淀在杯子底部,顶上有白色的雪顶残余,像一座清秀的山。
赖香珺一直有专门的营养师,每日控糖控油控盐,很少会喝外面的饮品,只有和谈薇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肆无忌惮地吃喝玩乐。
她一整个下午都很精神,一直坐到了天黑,直到图书馆所有的灯光亮起,也依然沉浸在大作业之中。
这个分析软件之前谈薇教过她,但赖香珺可能确实不是学习的料,可是谈薇最近很忙,她不想让她太累了。
段策坐到这个位置的时候,四周人都很少。
不出意外的话,他是下一届的学生会主席,今天忙完学生会的事情,常老师的得意门生刚从美国回来,希望可以师门小聚一下,他马不停蹄地又赶往聚餐场所。
回到润大的时候,已经快要晚上九点。
段策是天生精力很充沛的那类人,常年凌晨之后睡觉,就算是熬了通宵,也依旧能在第二天清晨早起,继续井井有条地完成这一天的任务。
润大的图书馆二十四小时开放,段策是这里的常客。
这个角落他经常坐,落地窗外是旺盛的绿意,经年不朽,偶尔点缀些许鲜妍,是一道不错的风景线。
意识到前方同学即使戴着耳机声音也依旧外放后,他随手撕了张信纸,页眉是润大的图标和全名。
背影是个女孩,段策三两步上前,才看到这人是赖香珺。
【同学,耳机没连好,声音外放了。】
赖香珺在看网站上的讲解视频*,试图自学。接到这张信纸时,还有点儿无名火起,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搭讪者。
直到她带着薄怒抬起头,对上段策有些讶异的眸子,这才一瞬间脸热。
这和直接承认她的那些作业都是谈薇帮忙做的有什么区别?
赖香珺你这可是在大学神面前颜面扫地!
“哦对不起”她连连把头戴式耳机拿下来,发现是没电了。
段策忽略她不自在的神情,离开前看了眼她电脑屏幕。
“这个教程基于21版本,你用的软件是25。关键模块的界面和操作路径有变动,旧教程会误导操作。”
赖香珺还有些怔,段策就已经转身走向座位。
这一天直到图书馆闭馆时她也没弄懂一二,不过她发现在图书馆确实效率很高。
她渐渐把一些时间留给这里,还是靠窗的位置,隐在绿意里,一画就是一个下午。
不同的是,段策的位置从她的身后的桌子,又变到了她身前的桌子。
他学习很认真,不管是翻书还是敲键盘,赖香珺不懂他们这些专业的学习内容,一个人悠闲自得。
顶多在因为色彩不衬心意而短暂发呆时,和段策偶尔的视线碰上,有一瞬的不自在。
可她近日跟在谈薇身后浑水摸鱼惯了,便也不觉得自己如何可憎。
甚至还要在段策学的头昏脑涨之时,像个胜利者一样挑衅地笑笑。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迷人,段策心想。
尽管这样的笑,她已经好多年没再对他露出过了-
“我之前并不知道你是资逸的新老板”赖香珺轻呼一口气,从回忆里瞬间抽身,“如果知道,我不会参与Syrinx项目的。”
她甚至不会心血来潮去答应工作,虽然她从中也收获了不少。可比起重新见到他和他有所谓的交集,无异于把当年的伤口剖开任人宰割。
段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微微低头,下颌线绷紧,声音低沉:“抱歉。”
却又不说明,这道歉是因为此刻的惊吓,还是为了当年的离别。
赖香珺摇摇头,动作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决绝,“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段总。你凭能力到资逸当老板,挺好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冷笑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恭喜你得偿所愿。”
第29章 汀柔坡钟煜很会亲,她眼睛都泛着湿意……
不等段策回答,赖香珺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休息室。
心口堵得发慌,走廊微凉的空气也未能缓解半分。
然而刚拐过弯就迎面碰上了纪淮。
他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赖香珺朝纪淮点了点头:“纪淮哥。”
“是你呀赖香珺!”身后的女人惊喜出声。
在这种时刻应该没几个人想遇到自己老公的哥哥和本就没什么交集的所谓旧日同窗。
而她或许脸色太差,便让本就看不惯她的人天然地以为可以过来骑到她的头上。
“亲爱的,这个是赖香珺”粉色抹胸裙的女人挽着位外国友人朝她走更近。
她其实是记得陈敏慧的,但没人规定记得就一定得打招呼。
女人对于赖香珺对她的忽视并不理会,反倒还递了杯酒给她。看上去是做小伏低的架势,话里话外却毫不客气。
“纪总你们认识啊?真是有缘。我们俩上的同一个高中,她那时候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艺术生,人漂亮又会打扮,裙子一天一个样,追她的人能排到校门口去,可招人喜欢了。”
女人话里挑不出错处,娇笑遗憾道:“后来我出国读书了,也就没了什么联络。”
联络?赖香珺有点想笑,不说她出国如何,就算是在同校同班,她们的交集也不过寥寥数语。
再者,她又不是感觉不到她的笑里藏刀,话里话外那点“花瓶”、“招蜂引蝶”的暗示,她听太多了。
“哦~”并不流畅的男声用中文接住这一唱一和的戏码,眯眯眼,问:“原来是个艺术家,那赖女士现在在何高就啊?”
赖香珺冷眼看着两人,没说话,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传来,余光看到段策朝她走来,又快速扭开了脑袋,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陈敏慧并不喜欢赖香珺,高中一开始两人并不认识,分班后才成为了同学,小公主整天花蝴蝶般的翩跹,存在感太强,以至于让人心生厌恶。
可今天纪总和投资人都在场,她之前就算再看不惯赖香珺,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失了脸面。
刚刚,她明明看出了纪淮对赖香珺的好奇,而那好奇中隐隐夹杂着类似于厌恶的异样情绪。
于是突然将酒杯倾斜:“给个面子嘛,我们老同学一场”
“陈敏慧,你要多谢我记忆力不差,还能在看到你这张动了不知多少刀的脸后想起你名字。”
赖香珺后退一步,声音冷冷的,“我现在没心思和你社交。”
这个动作显然刺激了陈敏慧。
“没心思和我,那是有心思和别的人咯?是在场的哪位呀?莫非是”她话不说完,先捂嘴咯咯笑了起来。
陈敏慧有个青梅竹马,当时喜欢赖香珺喜欢的不得了,可惜小公主压根不给眼神。竹马又执拗得厉害,成绩一落千丈,被他爸送去了国外。
这笔账,她可是一直记在赖香珺头上。
赖香珺突然疲倦至极,今晚的一系列事情接踵而至,以至于她神经紧绷到了极点,竟觉得眼前这人是在含沙射影地说她和段策。
“陈敏慧,你是不是以为你那那时候在我颜料盒倒胶水没人知道啊?怎么嘴脸还是一样丑陋又恶心。”
陈敏慧脸色一瞬间变化,突然愣住,随即恼羞成怒地挡住她:“装什么清高!当年要不是”
“当年当年,我和你有什么当年,真给自己脸上贴金!”赖香珺盯着她黑色的甲片,有点无语,“当年你的指甲也是这个颜色,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真没劲。”
不是谁都像她一样把她男发小捧在手心当块宝的。
女人脸色煞白。
赖香珺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放下酒杯就要走,却被人拽住胳膊。
声音在刻意压低:“你得意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得意,清高些什么?”
她的小臂被拽得有些难受,却挣不开,眼看着段策就要过来,她并不想让他看到狼狈的她。
赖香珺用力甩开,落入这个尴尬的境地中,她一瞬间分心,最先想到的是,她可能真的需要借用家里钟煜购置的器材锻炼锻炼了。
力气实在是小。
对方的力度向下,她腕间骤然吃痛,高跟鞋在后退时卡进地毯缝隙。
赖香珺在失衡瞬间脸色发白,正当她以为自己今天要出个大丑时,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后背蝴蝶骨撞进温热掌心,倏然间闻到熟悉的木质香,依稀混着雨水生植物的清冽,绵延的后调格外好闻。
她后知后觉的冷,这个大厅里,冷气实在是很足。
也实在好累,被他撞见如此不堪的一幕,未免太过跌份。
“那你倒是说说,她为什么不能得意?”
钟煜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隐约带着怒意。
赖香珺被他揽住腰,肌肤相触的地方,竟让她感到久违的安心。
他的脸色很冷。
“煜总,这这”
“这是怎么回事啊”
身后跟着的几人皆是今晚宴会的座上宾,几人刚刚还交谈的十分顺利,一不留神,不远处便发生了争执,本以为会相安无事,但钟煜只虚虚瞥了眼,就沉下脸大踏步往这边来。
“这女的也太冲动了!干嘛好端端要来招惹赖香珺啊,这下好了,人家老公来了”
“那可是钟氏集团的太子爷。”
直到被身边的人提醒,陈敏慧才知道眼前人是谁,她求助地看了眼纪淮。
纪淮最近在忙新项目,今日陪同资方一起赴宴,而陈敏慧和这位外国人是资方那边的工作人员。
“阿煜”纪淮适时上前打圆场,朝赖香珺看去,“小珺,实在抱歉,陈小姐她可能是见到老同学太激动了,言语上”
话音未落就被钟煜的冷笑打断。
“你可真是有闲心逸致。”钟煜看都没看纪淮,拇指摩挲着赖香珺腰间裸露的肌肤,带着安抚的意味,侧身挡着衣服,目光扫过她全身。
确认她无事后,才抬起眼睛。
“你误会了钟先生,我”陈敏慧瞬时有些慌张,越过纪淮说话。
可惜钟煜实在懒得给她眼神。
“借刀杀人这招不错,可惜你的刀次次都这么蠢。”他突然逼近半步,“纪淮,你真是和你那个小三出身的母亲没什么两样。”
纪淮没想到钟煜会在此时说这样的话,瞬间抬高了声音:“阿煜!”
他脖颈暴起青筋,“你疯了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胡说八道什么?!”
钟氏这几年的公关可一直都是阖家欢乐。
“怎么?听不得实话?”钟煜心疼地看了赖香珺泛红的手腕,抬眼时更加压着怒意。
“毕竟纪芮澜当年插足别人婚姻、逼死原配的时候,可比你现在这副伪善的嘴脸坦荡多了。”
不知是谁的酒杯碰撞,陈敏慧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划出刺耳声响,看戏的人群倒吸几口凉气,一时不知是该低头装没听见还是继续不嫌事大地看热闹。
赖香珺也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陈年往事惊掉下巴。
在场几位年长的董事交换眼神,钟家二十年多年前的事情,也不是全然无人知晓。
原配尸骨未寒,纪淮母亲就抱着五岁的他登堂入室。
而最最紧要的,她们曾经是对好姐妹。
钟煜看了眼赖香珺,又上前两步,低声警告他:“奉劝你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不然,我不介意把你那些手段用回到你身上。”
周围的人都默契地后退半步,谁不知道这位太子爷平日里最烦应酬,今天他能出席,已经是件稀奇事了。
再说了,钟家这复杂的关系,谁也不敢蹚这位的浑水。
钟煜搂紧赖香珺,让她站好,他眉头皱起,周身气压很低。
赖香珺一时还很呆,有些站不稳,钟煜全然没了耐心在这里纠缠,拉着她手腕向外走。
段策看着钟煜将人带走,停下了步伐。
刚刚这里流转着怎样的秘闻和往事他都不在意,他只是在恼,自己没有挺身而出的身份和资格。
他明明,是距离她很近的,很近很近的。
她被丈夫拉着,明明刚刚扭到了脚,却还是努力跟上男人的步伐,单从这样的背影看,段策似乎看不出来她婚姻幸福与否。
他他总是希望她幸福的,如果不是,那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把她抢回来,哪怕她已经结了婚。
直到看不见两人的身影,段策依旧立在原地。
纪淮被钟煜当着众人驳了面子,丝毫不觉意外,周围人也不敢看热闹,都识相地散去,他迅速调整好情绪,走上前,伸出手,“幸会啊,段总。”-
赖香珺咬着唇不说话,钟煜方才其实第一反应想将她打横抱起,但她瑟缩了一下,他就改为牵着手腕。
大厅寂寂一片,她自觉丢人,使劲大跨步往前走。
直到拐了弯,将身后那些打量注视的目光都隔绝,她仿佛一下子泄了力,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甚至还微微踉跄了一下。
钟煜听到了她的喘气声,也感受到了她逐渐慢下来的步子,自己猛然停下。
“怎么了?”赖香珺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他紧绷的侧脸。
他的手还在自己手腕上圈着,此时稍稍收紧了些,她皱了皱眉,想挣脱开。
“你还知道疼?”钟煜放开她,却是弯下了腰,单膝蹲在地上,伸手触摸她脚踝。
男人抬头看她,只见她咬着唇,眼里慢慢浮现他看不懂的情绪。
钟煜心中咒骂了一声,连带着眉头也蹙起,就在赖香珺以为两人或许要在这儿不欢而散时,突然被他手臂穿过腿弯横抱起。
骤然的失重感让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是很稳、很稳的怀抱。
一出来,却是变得更加湿热,很远的天空间歇闪耀着几道闪电。
很快有人将钟煜的车停至会所门前。
她不说话,他也没多余的话,将人抱着坐进副驾驶,而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同样沉默。
车外空气中的水汽粒子变得更加充盈,路上行人步履匆匆,阴云更加翻涌,潮湿、闷热被一同隔绝在窗外。
夏天夜晚,雨来的很快。
雨滴飞箭一般砸在车窗的时候,赖香珺慢慢开口:“今晚谢谢你。”
她身上盖着钟煜的西装外套,有着很好闻的味道,恰逢雨天,他身上那股绿意与潮湿感她终于有了合适的形容,像清新的蕨类植物,兼具清冷、微咸的岩石气息。
像是像是青苔。
赖香珺手里捏着衣服的一角,整个人几乎陷在他的西装外套里,怔怔看着不断工作的雨刷,不知所措。
又是谢谢。她除了对他说谢谢还能说点儿别的吗?
钟煜突然将车停靠在了一侧,不算隐秘的位置,可因为大雨,此地无人往来。
“赖香珺,”他陡然开口,声音凛冽而低沉,隐约还夹杂着怒意。
“你就这点儿本事?在家不是挺厉害的吗,伶牙俐齿能说会道,怎么,在外面就只会等着别人骑到你头上撒野?!”
“我没有”赖香珺有点不占理,瞥了眼钟煜,能看到他锋利的下颌线。
也不算被欺负吧?这是欺负吗?可以前也不是没有人对她说过那些话
连父亲偶尔的打压和姐姐持续的漠视她都能忍受,这些旁人的拈酸吃醋,她哪能顾及那么多?
她不想再说这些,于是转移话题,“这是哪儿?”
赖香珺今晚盘着发,他看过来的时候,能看到她柔然的侧脸弧度。
钟煜心头那股气闷着无处发泄,语气凶凶的,却没忽略她的话,没辙地叹了口气,透着几分无奈:“汀柔坡。”
她这才注意到两侧繁茂的树影,被暴雨打落的花瓣黏在车窗上,隔着水痕仍能看见连绵的淡紫色,像云霞一般。
在回溪山墅的路上,倒数第二个路口岔开,一直往前开,就会抵达汀柔坡。
这里来往的人并不多,几年前是私人园地附带的地方,庄园里的丁香品种丰富,树干高大而繁盛,花开时节如云似雪,被来润城旅游的人当作打卡地,园主慷慨,又在路两旁都种满了丁香。
赖香珺没来过这个地方,她最不喜欢凑热闹,哪怕是打卡热度退却,此地又回归宁静之时,她也没能一堵汀柔坡的风采。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你今晚也来”
她有些哑的声音伴着雨声,敲在车窗上,钟煜竟然听出了些些委屈。
他心里泛起涟漪,一圈一圈,晃荡着,让他整个人也变得有些恍惚。
“赖香珺——”
“嗯?”
赖香珺望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轨迹,忽然听见身侧传来窸窣响动,钟煜正扯松领带,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
夜色沉沉,雨幕重重,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以至于钟煜扣着她后脑勺吻过来的时候,她还停留在前一秒安全带卡扣清脆的吧嗒声中。
他吻得很小心。
像是怕她拒绝和反感,雷声大雨点小,唇瓣相贴的时刻,只有温柔的碰触。
雨一声一声敲在前窗,像心里的鼓点,繁密而急促。
赖香珺没推开他,钟煜便天然地得寸进尺,想说没告诉如何,告诉了又如何?
告诉了,难道前段时间跟他闹别扭、冷战的人就不是她了?
钟煜微微退开一丝缝隙,望着她粉红的脸,几乎是叹息着,将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哑:“嗯我的错。”
赖香珺的脸倏然热了起来。
她没吭声,两人的手指搭在一块儿,她甚至也不敢去看他。
快一个多月没有见面,甚至可以算的上断了联络,她总是下意识想到两人不愉快的那晚,还有他不吭声去赴赖宏硕家宴的那晚
而今晚今晚
他怎么就突然过来亲她了
赖香珺捏着西装袖口的纽扣,指尖是金属的凉意,她因此有了理由去碰他的手。
窗外疾风骤雨,她心中鼓点堪比大雨,主动靠过去,两道人影叠在一起纠缠。
礼服肩带很细,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肩带就顺着她手臂滑了下来。
她不自在地动弹,钟煜却突然规矩起来,食指勾着那根细带子往上提,指节若有似无擦过她肩头,带起一阵颤栗。
“别乱动。”他嗓音沙得厉害,“还想不想回家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不再划出扇形水痕,丁香花瓣落了满车,被雨水冲成模糊的水彩画。
一吻结束,连车窗都起了细细的雾,蒙蒙一片。
赖香珺喘着气,不去看钟煜,整个人陷在他的衣服里,对着起雾的车窗画圈圈。
两个人都不说话,形成片短暂的安静空间,赖香珺却仿佛能听见自己睫毛扑簌簌的颤动声。
她的世界里好像有千万只蝴蝶振翅。
车子穿行在雨夜中,他们从汀柔坡的最顶端下去,在车速增大的瞬间,身体依稀还停留在刚刚的亲吻里。
是一种起飞时轻飘飘的感觉。
雨势渐小,导航提示进入限速路段,钟煜却突然降下车窗,带着土腥味的风灌进来,吹散她一侧的碎发。
“赖香珺,”他瞥一眼,看向她还红着的耳朵,示意这人去看自己手背,“你是小狗吗,全是你指甲掐的月牙印儿。”
她顺着看过去,确实密密的一片,还怪瘆人的。
也终于笑出声,把西装袖子团成球,眼睛却朝他腹下看去。
语气在傲娇和害羞间来回扯皮,半天只蹦出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谁让你刚刚硌到我了!”
回到溪山墅时,钟煜停稳车,颇为绅士地撑了伞,绕到副驾驶那边。
赖香珺怀里还宝贝似的抱着他那件已经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刚探身出来,就被钟煜一把揽住肩膀,密密实实地护在伞下。
“等等,”她突然回头,身子探出伞外,钟煜连连跟着挪动,却还是让她头发打湿了小部分。
赖香珺捏着从雨刮器缝隙里找到的丁香花,和一脸困惑的钟煜对视,“我要拿回去做干花标本。”
他莫名勾唇笑了下。
赖香珺在灯下注意到他嘴角被自己咬到的部分。
钟煜很会亲,她刚刚眼睛都泛着湿意,湿的也不只是眼睛。
她其实,是喜欢和他接吻的。
和他这样纠缠的时候,她就什么都不会想起来了,她可以只想着钟煜。
她犹豫了几秒,主动牵起了钟煜的手:“回家。”
第30章 青苔青你现在想逃也晚了
家里很安静,除了一脸高兴哼哧哼哧来欢迎他们回来的cici,围着刚进门的两人雀跃地转圈,湿漉漉的鼻子蹭过赖香珺的裙摆,又去嗅钟煜沾着水汽的裤脚。
赖香珺这才看到钟煜的后背,一大片深色的水痕洇开,紧紧贴着他宽阔的背脊。
她走到他身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钟煜你淋湿了。”
钟煜拿走她一直抱在怀里的外套,随手搭在一旁的柜子上,闻言只是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
两人回到二楼卧室,钟煜径直走向浴室,拿了条蓬松柔软的大毛巾出来,走到赖香珺面前,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微湿的发尾:“擦擦?”
赖香珺还沉浸在对今晚一系列事件的恍惚中,思绪像泡在温水里的茶叶,缓慢舒展又沉浮不定。她没动,只是抬眼看向他,还没动作,听见钟煜低笑了声,下一秒她就感到有人温柔地擦着她头发。
为了搭配今天的裙子,她特地抽了瓶蓝色的香水,是好闻的花果香,后调是忍冬和麝香,两个人距离很近的时候,赖香珺听到钟煜吸了吸鼻子,像只大狗。
家里真正的狗被隔绝在卧室门外,爪子刨着门板,嗷呜嗷呜小声地叫。
门里两个人从浴室门口纠缠到了床上。
“下次再遇到今晚这种情况,你能不能把对付我的劲儿用出来?”钟煜抚摸她头发,现在她整个人都在自己怀里。
“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她偏头躲开他带着潮热的呼吸,后颈却诚实地绷成道弧线,气不过,用了点力度捶他,并说:“下一次我会直接动手。”
钟煜低笑一声,喉结在她视线里滚动:“还挺厉害”话音未落又追上来。
他今晚亲她亲得好温柔。
“我今天晚上,也不是完全很差劲吧”她伸手摸他头发,“你骂了纪淮诶,是不是很爽!”
“赖香珺你小学生吧!”钟煜简直要被她的脑回路气笑了,“我何必要用你受欺负的代价来换我骂他几句解气?”
要是这样做生意,他早赔光了!
她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干脆推开他。
钟煜穷追不舍,“又想逃?刚刚谁主动亲我的?”
赖香珺眼睛亮晶晶的,沁着水意,眼波流转,直直瞧着他。
钟煜没辙地伸手去捂她眼睛,“别这样看我。”
她拨开他的手,坐起来,傲娇道:“不行吗?”
钟煜没吭声。
意识到不太安全的时候,赖香珺僵着身子,下意识想逃开,钟煜捏着她后颈,忽然退开半寸,鼻尖蹭过她沁汗的鼻梁。
窗外惊雷炸响,赖香珺看见他眼里翻涌的欲念。
钟煜滚烫的掌心就停在她裙子边缘,一切危险都蓄势待发。
他喉结重重滑动,郑重地叫她名字:“赖香珺。”
“嗯?”
“能摸吗?”-
在又一轮大雨敲打着窗棂的时候,赖香珺的心跳一度比雷声还要大。
冰丝床单沁着凉意,却压不住皮肤底下蒸腾的热气。钟煜的拇指擦过她锁骨,她睫毛颤了颤,轻轻地、羞涩地点了点头。
男人的喉结在她眼前滚动,指节还陷在她散开的发丝里。
他得到应允了,却把自己搞的火大,呼吸骤然加重却又猛地抽身后退,后槽牙咬得下颌线都绷紧。
“你”赖香珺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听着布料窸窸窣窣的声响。
钟煜伸手替她整理好被掀到腰间的裙子,甚至仔细把裙边的褶皱都要抚平,像个强迫症发作的裁缝。
“钟煜?”她撑起有些发软的身子,疑惑地看着他。
看见男人直挺挺躺回床的另一侧,像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石膏像。
昂贵的被子被他攥得发皱,露出的半截手臂青筋暴起。
今晚这一切,并不在他的设想之内。
钟煜扭头,看着她,她现在实在是好乖。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和防备,眉眼温软得像块糯米糍,身上好似还沾着刚才暴雨带来的潮气,眼神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依恋他吗?钟煜心头一跳。
他无比庆幸在晚宴上,在犹豫蓝色裙子在赖香珺衣橱中出现概率的下一秒,就抬脚上前。
还好,还好他来的不算晚。
赖香珺还微微喘着气,身体在他的抚摸下产生奇怪的感觉,像细小的电流在四肢百骸流窜。她想贴近他,也想被他贴近。小腿无意识蹭过他的西裤,却立刻被按住。
“别动。”钟煜声音有点哑,“让我缓五分钟。”
可五分钟后他的呼吸反而更粗重。
夏天的夜晚,尽管下着雨也还是很热,家里开着冷气,但钟煜的额角还是冒了汗珠,顺着眉骨滚落,在枕巾上洇出深色痕迹。
“赖香珺”男人的声音低哑而性感。
她感觉自己脸有些烫,准确来说,她全身都烫。床单被揉成浪涌的形状,她像搁浅的鱼,尾鳍拍打着最后的水花。
“抱歉。”
钟煜看向她微微失神的眼睛,又想起那晚她说过的话,克制自己,利落下了床。
赖香珺也跟着他动作,在他双脚触地的那一瞬急切地伸手拽住了他散开的衬衫下摆,可刚刚两人厮混间他的下摆已经完全散开,她情急之下抓住的竟是裤腰,指尖蹭过腰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赖香珺转手去抓他的袖子,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你你干嘛去?”
“下这么大雨,你要走吗?”声音里竟带着她自己都意外的委屈。
亲了她摸了她,然后要走吗?又像那晚一样,留她一个人,他这到底是在道歉还是在报复她啊!
“你紧张什么?”钟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随即瞥了眼自己的腰腹下。
赖香珺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麻利地松开了他的袖子,指尖恍若还残余着那一瞬的触感,她干脆蜷起手指藏进被子里。
钟煜笑了声转身,想起了什么,又顿住。
在赖香珺因为看到他的反应而害羞不知所措低下头的片刻,听见头顶传来他的声音。
“那天晚上,对不起,以后不会那样了。”钟煜握紧拳头,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硌着掌心,“至少”他顿了顿,“不会在你明确说不喜欢、不愿意的时候继续。”
钟煜向卫生间走去,低头,腰间却多了圈纤细的手臂,指尖还是精致的美甲,拽着他的衣服。
“其实,那天晚上”
赖香珺将脸贴上钟煜的后背,被雨淋湿的衬衣贴上她有些烫的脸蛋,好似都能将水分蒸发。
“我想说的是,我还没喜欢上你,但是我以后会——”
努力喜欢他的
在她一句话没有说完的片刻,钟煜感觉自己理智在一点点被蚕食,直至崩断。
赖香珺没还想解释,就被钟煜拦腰抱起来仍在床上,天旋地转间她听见皮带扣弹开的轻响,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晕乎乎。
“你想我留下吗?现在。”钟煜眼神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赖香珺任他注视,轻轻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给过你机会了,赖香珺。”钟煜掌心热的烫人,贴上她,声音低沉而危险:“三次。”
“第一次,你身体不舒服,我忍了。”
“第二次,那天吵架的晚上,我走了。”
“第三次”他俯身,呼吸骤然加重,剩下的话消失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
是你自己,主动送到我眼前的。
窗外又一轮大雨袭来的时候,他指尖恶劣、笑容恶劣、声音也恶劣:“你现在想逃也晚了。”
细密的吻接踵而至。
从锁骨往下,带着点惩罚意味的啃咬,却在听见她抽气时放柔成舔舐。
“赖香珺,”他的声音突兀地插在情.欲蒸腾的氛围里,“我以前,没有过别的人。”
赖香珺思绪被他的亲吻搅的不大清明,没听明白,只觉得他语气有些郑重,将这句话衬托的如此真诚,于是混混沌沌说了声:“哦”
钟煜还说了什么,是个问句,她听不太清,窗外雷声轰鸣,体温混着太过亲密的接触而飙升。
床头抽屉被撞开,锡箔包装撕开的声音混着雨声,实在令人耳热。
她又混混沌沌地点了点头。
在接下来的时刻,她都混沌又信任地点点头。
只有在钟煜伸手护住她头顶避免她撞到床头时,她才稍稍清明,伸手向他的右侧手臂,终于有了机会如此近距离地去看。
“这是什么?”指尖抚过那些凹凸的墨迹,依稀能分辨是北欧的文字。
很痛,她没有想过会这么痛,就连这句疑问,也是断断续续的,像卡壳的磁带。
钟煜俯下身亲她额角的细密的汗,“ettareddast。”
赖香珺的珍珠美甲在他的手臂上嵌下几道细小的痕迹,好像意识到自己抓的有些狠了,赖香珺松开,咬住自己嘴唇。
钟煜停下了动作,吻又落到她唇上。
“你可以随意抓我,没关系。”他用拇指抹去她眼尾的泪,声音低沉而纵容。
“那还不是因为”
太痛了
控诉被他吞进口中,化作缠绵的呜咽。
赖香珺一贯完美的卷发也微微凌乱,两边的碎发黏在颈侧。
钟煜突然起身,单手扯过枕头垫在她腰下,“这样会不会好点儿?”
赖香珺有点害羞,这种陌生的事情、陌生的感觉让她天然的感到不安,可又隐隐好奇,和期待。
房间里只开了盏床头小灯,她在混沌之前瞥过一眼,钟煜那里实在是
湿衬衫下的背肌起伏,钟煜不耐地一把扯下,随手丢开。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动作,眼神很自然地就向下看,被当事人瞬间逮住,笑得顽劣,问:“你眼睛往哪看呢?”
赖香珺哼唧着糊弄过去,换来他恶劣的动作。
“你这个纹身,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试着动了动腿,钟煜一手撑在床上,分心问她,“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好无赖的人!
赖香珺狠狠锤了他一下,可这对钟煜而言无非是挠痒痒,她浑身软绵绵的,连报复都显得像撒娇。
门外的cici已经安静了下来,外面雨还在下,似有转小的迹象,缠缠绵绵的。
被他磨的受不了,赖香珺有点委屈,眼睛覆了层水意,还要叫他,“钟煜”尾音拖长,听起来像融化的太妃糖,连抱怨也成了撒娇,“你轻”
钟煜放慢了动作,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过分了。
他正想道歉,就看到赖香珺凑过来,湿润的眼睛望着他。
钟煜也回望她,被他注视着,赖香珺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刚碰到他手背就被他反手紧紧扣住。
婚戒硌着指缝,提醒着他们这场婚姻的起点。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钟煜也看了眼自己手臂内侧的纹身。
“赖香珺,”他沉声唤她,神情在情.欲的底色中透出几分认真,“这个纹身是冰岛语,意思是,一切都会好的。”
说完,他又恢复到刚刚的那副无赖样,咬着她的耳垂追问:“我的好处呢?”
她凑到钟煜耳边,这话其实是有些难以启齿,她也觉得自己今晚可能是疯了吧。
果然,钟煜听完,怔了一秒,随即低低笑了声,眼神随之也变得更加危险。
“这可是你说的。”托着她后腰的手突然施力,将她翻了个身,“待会别哭。”
赖香珺原以为被钟煜抱到浴室洗完澡就好了,温热的水流之下,两具身体又纠缠在了一起。
花洒水珠飞溅在磨砂玻璃上,她扶着瓷砖的手被十指相扣按在墙上。
窗外雨势减弱,cici非常轻微的呼噜声从门缝里漏进来,钟煜用浴巾裹着昏昏欲睡的这人回床。
钟煜将她脸颊旁边的发丝拨开,勾了勾嘴角,她睡觉总是很乖巧,像个小孩子。也非常美,一旁的床头柜上,那朵被她捡回来的丁香置于一旁,散发着盈盈幽香。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夏天的雨,总是一瞬间的事。
寂静的夜里,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的赖香珺。
还有之前的赖香珺,生气的赖香珺,画画的赖香珺,说他坏话的赖香珺。
是非常生动的、鲜活的赖香珺
“赖香珺”钟煜侧过身,忍不住低声唤她。
“嗯”
一双藕臂缠绕着贴过来,赖香珺遽然睁眼,“你可以叫我的小名吗?”
她眼角缓缓溢出泪,又迅速蹭在被子上,瞬间消弭。
大二那年,也是同样的暴雨突至,她抱着画板在亭下躲雨,有人撑着黑伞出现时,运动鞋已经泡在积水里。“赖同学?”他当时望着她眼睛,“或者该叫”
钟煜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手臂,“叫什么?”
“赖小苔。”
她贴住钟煜,好像只有贴的越近才能让她心里不那么空,她愿意被他填满,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
她高中时候的画册扉页画有涂鸦,一簇青苔围着,中间是“赖小苔到此一游”。
她在最愿意相信爱的时候送了出去,后来分开如此不体面,都忘了将它要回来。
但她统统都不在意了。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个名字”她的妈妈、她的姐姐、谈薇、还有——
他的心跳声在她这里咚咚作响,一点点驱赶着那些无助和彷徨,还有七零八落的难过。
——现在还有钟煜。
“钟煜,你以后要叫我赖小苔。”
钟煜你不要抛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