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温念絮絮叨叨的向烨说起灰影巷的生活,琐碎的小事,七零八落的回忆,那些与温阿姨相依为命的日子,仿佛也随着她的声音变得轻柔而悠远。
说起来有些丢脸,但事实上,平常温念是没有机会一下子说这么多话的,也没人去说。
多年蹉跎,当年那个在墨墨面前的话痨小姑娘已经学会沉默,将所有情绪深埋在心底,独自去承受所有压力和委屈。
所以,算是一种发泄吧,或许正因为面对的是一个陌生人,不用怕惹麻烦,才无所顾忌。
温念细细碎碎说了很多,说她的迷茫,说她的痛苦。
她说起她在灰影巷里那个名叫小结巴的朋友,明明已经十多岁了,可是因为常年缺少营养,看起来还不如七八岁的孩童。
她说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对方从臭水沟里捡到的糖块,也拼了命的塞进嘴里,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糖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原本是形容生产力低下的古代世界的诗句,可在几千年后的未来世界,却仍旧有发生。
“所以,科技的发展是为了什么呢?”
“不是为了让人们过上好日子的吗?”
所以为什么,科技更加发达的未来世界竟然会倒退?有了异能这种超自然力量后,自由与公平反而更加遥不可及?
当然了,后面这句话温念没说,可她也一直在思考。
之前那些隐隐约约的想法不知不觉变得清晰了些,她的所有痛苦,来自亲情,友情,爱情……不,其实是这个世界。
错的不是她,而是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病了。
“……”
“那个时候我就想着,难道因为是泥巴种,所以就要一辈子都要低人一等,一辈子过苦日子吗?”
“难道人真的要在出生的时候就分个三六九等?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我不甘心。”
“总要有些出路的。”
既然在某些方面注定不如别人,就要另辟蹊径。
烨转过头,有些恍然:“所以你才那么努力的去学习文化课程?”
“是。”
温念说:“在我的家乡,有这样一句话——条条道路通罗马。”
“就是说,人生不一定只有一种可能。”
“我始终相信,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废柴,任何一个领域做到极致,都是可以改变世界的伟大。”
皎皎月光下,女孩抱着膝盖,以一个婴儿的姿势坐着。
娇小柔弱,天真纯白,楚楚可怜。
可低垂的眉眼,顺从的姿态中,又有种说不出的……坚韧。
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呢……
很奇怪,明明既不够娇艳,也不够强健,不符合自己的审美,却突然觉得她……其实很美。
烨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生平第一次感觉到的滋味,难以形容。
他生来病弱,又因为特殊的身份从小承受着莫大的压力,以至于小小年纪便死气沉沉,生无可恋。
可如今,却觉得心口充斥着一种说说不出的宁静,就像是干涸的土地被滴入雨水。
“你和我说这些,难道不怕……我是坏人?”不知不觉,烨的声音变得很干涩,定定望着女孩垂下的睫毛,就像是收敛翅膀的蝴蝶。
“我觉得你不是坏人。”温念小声说:“因为你是第一个以全校第一称呼我的人。”
或许在其他地方千差万别,但同为泥巴种的身份,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所有人微妙的联系在一起。
即使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也能理解彼此的处境与经历,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或许可以被称为……
‘阶级’。
……
不知不觉,远处的宴会逐渐接近尾声,欢声笑语声渐歇,夜色更浓,月光逐渐变得稀疏。
而在温念不知道的时候,权律深手中端着一杯红酒,正与封启宁相谈甚欢。
“封部长,令郎,果然行事果断,锐气十足。”
“哪里哪里,阿烈年轻轻狂,行事冲动,让权先生看笑话了。”
才刚刚经历一场退婚风波,但封启宁的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神情自若的与权律深寒暄。
不过很快,权律深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他变了脸色。
“封部长,我听说,府上如今住着一个名叫温念的女孩?”
“哦?不知这样的小事,权先生是从何处听说的?”
“我只是在想,封公子为何急着与苏家退婚,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缘由?”
“呵,我想权先生误会了,阿烈并非想真心想与梦欢退婚,只是年轻气盛,受人挑唆,行事莽撞,这才犯了糊涂。”
当着苏家人的面,封启宁的话说的是滴水不漏。
都是老狐狸,心里面想着什么,嘴上说着什么,哪怕心照不宣也不会露出半分,几人你来我往的打了几次机锋,封启宁面上不表,心中也在嘀咕,不知权律深从何处听说了温念的名字,如今提起又是何意。
他眯起眼打量眼前的男人,今晚他身穿一身浅灰色西装,脸带金丝眼镜,身材笔挺,相貌英俊,虽然年纪尚轻,却已经是人群的中心。
共事多年,封启宁自然了解眼前的青年能力有多强,心思深沉如渊,行事滴水不漏,出手却是杀伐果断,狠厉致命。
此时他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实不相瞒,封部长,那个名叫温念的小姑娘是我权家故人——”
“我今天,就是来带她回家的。”
一阵轻风吹来,撩动窗帘轻舞,纱幔如雾,像是暗潮涌动下不安的预兆。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静静流转,微光摇曳,璀璨生姿,却又光华夺目,令人不敢直视。
话语落下的瞬间,就像是有感应般,正在快速向外走的封烈心头突然一紧,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从刚刚开始,他的心便被一种巨大的空虚感袭满。
这段时间,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封家,他几乎从来没有和温念分开过,所以如今只是分开着一小会,就如此难以忍耐。
“念念,念念……”
口中只是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就感到一阵震颤,那种迫不及待的思念,无法言喻,就像是一个犯了毒瘾的瘾君子,什么都顾不得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只想将她绵软的身体紧紧拥入怀里。
封烈脚步凌乱又急促,在花园中横冲直撞。只可惜厅内厅外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相见的身影,却在飞艇的甲板上见到一个人扶着栏杆,吹着晚风,静静吞云吐雾的白砚。
“你怎么在这?念念呢?”
封烈心急如焚,声音冷厉,白砚却只是悠然抬起眼。
“别急啊阿烈,念念受到那么大的打击,当然要给她缓和的时间。”
“你们已经和裴瑾见过面了?”
“是~计划非常完美。”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封烈脚步不停,转身就走,离开的瞬间,却被白砚抓住手臂。
“你现在要去找她?”
“和你没关系!”
呵呵,解决了最大的那个敌人,原本就不算牢靠的联盟自然也瞬间土崩瓦解,轰然倒塌。
白砚眼中浮现起一丝讥诮,而封烈眼中的嘲讽比他更多。
“怎么,装不下去了?”他收回自己的手臂,抱着肩膀冷笑:“之前不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说你对念念只是一时冲动,已经彻底放弃她了?”
那现在,又做出这一副半死不活样子干什么!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十几年的交情,你了解我,我也同样了解你,想要利用别人的同时,也在被利用。
脸皮已经不止撕破过一回,驾轻就熟,这会瞪着白砚的样子,可没有半点方才退婚时的沉稳内敛,面对情敌,胸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将一只炸毛的斗鸡。
白砚掐了手里的烟,看着好友愤怒又急躁的模样,突然就觉得一阵恍惚。
疯了,都疯了。
为了一个女人,身边的几个朋友疯了大半。
封烈不正常,自己也不正常——他是一个精神系异能者,所以比他们都敏感……
但清醒的沉沦与糊涂的沉沦有什么区别吗?
殊途同归而已。
“我不会阻拦你去找她。”白砚语气幽幽,目光沉沉,口中的话却突然转了个弯,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之前要的那瓶阿尔法-A,你送去我的实验室了吗?”
“什么?”
封烈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不禁皱眉:“白砚,你又在耍什么花招?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你那瓶破药水!”
又冷笑道:“如此颠三倒四,莫不是疯了吧!”
多可笑啊,一个疯子骂另一个人是疯子。
白砚果然笑了起来,在封烈难看的脸色中,笑声越来越大。
或许,在某个眼神对视的瞬间,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窥探到某种既定的未来,那种微妙又无法抗拒的宿命感,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逐渐收拢,无人可以逃脱。
封烈眼神冷了下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心烦意乱中,与一个等在转角处的女人撞了个正着。
“滚!”
他这会是真没好脾气,一声厉呵,抬手将人甩开。
第132章
转头看清脸,才发现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为了参加晚宴,女人显然也是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的。
黑色长裙,贴身顺滑,将高挑窈窕的身材展露无遗。大波浪的长发,烈焰红唇,脸上化了妆,却仍能看出难以遮掩的憔悴。
封烈一向力气大,女人被推得倒退几步,踉踉跄跄,险些摔倒。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已经带上泪水,望着封烈的眼神欲言又止,幽怨又深情。
封烈皱了皱眉,显然也认出她的长相。可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愣是没想起名字。
“你是,那个叫什么雨的?”
是了,以前谈过恋爱的。
只可惜女人太多,换得又勤,记不清也正常。
这话一出口,女人的脸色就变得更白几分,咬了咬唇,张口的时候就已经带了哭腔:“封少,我是桑桑啊~”
桑桑?
哦,是那个桑桑啊。
的确谈过的,还为难过念念,这才隔了几个月,就真的忘得一干二净。
女人泫然欲泣,明显还没忘了封烈,分手后就请了长假在家,修养了好一段日子才重新回到学校,却不敢上前,就像个幽灵一样期期艾艾的跟着,远远的望着。
说起来别人可能不信,但是她是真的喜欢封烈的。
封家大少天赋强,长得也好,那股子肆意张扬的劲,多令人心动,桑桑偶然见过几次就心脏乱跳,后面实打实的暗恋了两年,绞尽脑汁才终于逮着机会上位。
谁能想到,处了不到一个月就被甩了。
多不甘心。
趁着封家举办生日宴,桑桑顾不上家里人的斥责和冷眼,硬着头皮就为了再见封烈一面,谁能想到终于见面,对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才分了没几天呢,怎么能这么凉薄?之前还搂在怀里亲嘴儿呢,这会看着她的眼神陌生极了,脸上写着的都是不耐烦,让桑桑连害怕都忘了,盯着男人的脸就掉下泪来。
渣男,真是渣男。
这么多年来,辜负过的女孩没有几十也有十几个了,就没认真过。
以往,封烈对这种事也从没放在心上,男欢女爱嘛,看对眼儿了就处,腻了就分,是什么值得愧疚的事吗?
玩不起还是怎么的?丢不丢人?
他一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眼皮一掀,顾不得女人满是哀怨的一声‘封少’,转身迈腿就要走。
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心中突然涌现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兔死狐悲,同病相怜。
在某个瞬间,灵魂像是突然飘出了头顶,以第三视角的角度去旁观,于是突然与眼前的女人达成某种共鸣,理解了她那种爱而不得的痛苦。
爱情是有区分的吗?
有的高贵,有的低贱?有的重要,有的渺小?
爱一个人的心情,其实是一样的……
所以,桑桑的痛苦,那些曾经被他辜负过的女孩的痛苦,其实都是一样的。
封烈怔住,整颗心脏就像是被烈火炙烤般,烫得蜷缩起来。
耳边一片嗡鸣,像是有无数人在耳侧喧哗,那些早已忘记的往事,一张张记不清的脸,在几秒钟的时间,如旋转的胶片般浮现在眼前。
所以,到底是不一样了啊。
当他真正爱上一个女孩,他就会感受到世间的酸甜苦辣,无法像之前一样扬起高高的头颅,像之前一样肆意妄为,将感情视为一场无关痛痒的游戏。
玩弄感情的人,最终会被感情玩弄。
所以,怎么不算是咎由自取呢?
封烈的脸上现出几分迷茫与恍惚,缓缓停下脚步。
桑桑不明所以,眼露期待。
封烈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说了声‘对不起’。
女人眼中浮现起几丝惊诧,眼中泪水愈发汹涌。
封烈闭了闭眼,或许,这就是他早该学会的、也因此痛失所爱的,一种名为‘尊重’的东西。
……
“所以,你们后来是怎么摆脱那个混混的?”
“我和小结巴躲在一个空着的垃圾箱里,结果因为太累,不小心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清扫机器人上班,差点把我们当成垃圾运到回收站去。”
巨大的玫瑰花墙下,温念抱着膝盖,轻声细语的和烨说起灰影巷的生活。
谁能想到,当年那些堪称惨烈的回忆,如今也能以这样轻松的语气说出来。
或许,苦难如果不会让人沉沦,就会触底反弹,让人变得更加坚强。
“真没想到,就连捡垃圾也会遇到这样的危险。”烨忍不住低声感慨。
“当然了。对于贫民窟的人们而言,每一点资源都是无比珍贵的,哪怕是别人扔进垃圾桶不要的垃圾,也要争抢,甚至会根据区域划分,不同区域的垃圾桶都由不同的人负责看守。”
苦,实在是太苦了。
烨显然从没听过这些,从温念张口后,便始终在出神。
没有显赫的家世,泥巴种与天赋者之间犹如天堑,底层人的生活生不如死。
“其实也不全是苦的,”似是感受到烨在想什么,温念小声说:“不管是谁,哪怕是贫民窟的人也有快乐的权利,最重要的是,要给人希望……”
她的话音落下,烨便又陷入沉默,像是在思考。就听花墙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
是谁?
温念心中一抖,很不想见人。
无论是封家的人,还是那些来参加宴会的权贵政要,充满审视的目光,鄙夷的神色,都令人无比疲惫,不想面对。
顾不上麻木的双腿,温念挣扎着起身,就见花墙后一个红裙女子由远及近,目的明确,已经走到眼前。
女子红裙曳地,长相娇艳,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就如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温念心头更紧,心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般,僵硬的动弹不得。
是苏梦欢。
封烈的未婚妻苏梦欢。
两人曾经在之前的宴会上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当时对方并未为难她,可简单大方的几句话,就叫她耻得无地自容。
在苏梦欢面前,她天然矮了一截,抬不起头。
无论是自愿是还被迫,她与封烈纠缠在一起是事实,名不正言不顺,面对对方的未婚妻,那种羞耻的感觉,满心都是局促与自卑,无法形容。
但眼下,苏梦欢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
温念死死咬住唇,下意识转头,去找身侧的烨,却发现不知何时,身侧已空无一人。
可怎么可能呢?
作为一个身体孱弱,无法使用异能的泥巴种,那个名叫烨的少年,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无踪?
一阵微风吹来,花墙上的玫瑰花随风摇曳,之前的夜谈,只是一场幻觉。
温念低头,手上的三朵玫瑰仍在,花瓣被揪掉不少,汁液被碾碎,鲜嫩娇艳只剩残破的暗红。
温念惊诧的四下张望,稀薄的月光下,只有高树斑驳的树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的脑子又痛了起来,只可惜苏梦欢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转眼便近到眼前。
“好久不见,温小姐。”
为了封烈的生日宴,苏梦欢显然也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红色礼服长裙如烈焰般炙热,剪裁合身,勾勒出曼妙的身姿。
毫无疑问,苏梦欢长相是极美的,与桑桑的妖娆不同,是一种大方明艳的美丽,大眼睛,高鼻梁,搭配上宽肩高胯,有种异域风情的美艳。
作为苏家女儿,她的为人处世,行事作风也落落大方,为人称颂。
在封烈面前尚有小女儿的天真明媚,在苏家却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温念之前曾听封烈说过,早些年她便已经开始逐步接手一些家业,主动帮助苏老爷处理一些政务。
但显然,今晚的她看起来颇受打击,总是带着笑容的脸上,面具崩裂一角,露出隐隐的憔悴。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没办法,有些话不得不谈。”
相比于身材矮小的温念,苏梦欢个子高挑,于是站在她面前,温念就更显小,就像是一朵被云笼罩的小花,在对方强大的气场下摇摇欲坠。
她原本就气弱,苍白的脸上愈发没有血色,双手无意识紧紧攥着手心的玫瑰,垂着头,没有回答。
然后,就听到面前的苏梦欢轻轻开口说了:“你知道,封烈刚刚要和我退婚吗?”
“!”
这种事,如果是当初还对封烈怀着满腔爱意的温念听到,一定会无比感动,无比开心。
可如今听到了,却只觉得苦涩与慌张。
“苏小姐!您相信我,我从没想过,要封烈退婚,更没想到,要介入你们之间!”
温念语气惊慌,急急解释,苏梦欢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温小姐,我想你误会了。”她的声音并没有预想中的尖锐与愤怒,只有满满的疲惫。
“不管你相不相信,其实,我对你没有敌意。”
“我不讨厌你,也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我需要维持与封烈的婚约。”
或许是心灰意冷,又或许是下定决心摊牌,苏梦欢并没有再矫揉造作的叫封烈‘阿烈哥哥’,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你知道,我是苏家的女儿,可你知道吗?我还有个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
第133章
苏梦欢脸上露出几分嘲讽,在这些大家族中,这样的故事的确算不得什么。
无非就是明明有了旧人,却因为想要更高的权势攀附新人。
男人为了家族利益辜负女人从来不是缺点,他们管这种叫做‘大局为重’,叫‘审时度势’,
对于男人而言,是一种牺牲,是值得称颂的美德。
苏家如今贵为四大家族,可往前几十年,也不过是以普通世家而已。
苏梦欢的父亲娶了她的母亲,便也娶了母亲的家族,两族合并,打拼数十年,才谋得如今的地位。
“所以,我不甘心啊,明明这家业也该有我的一半,凭什么我就要沦为联姻的对象,沦为一颗为他人做嫁衣的棋子?”
所以说,这世上有两种矛盾是最难摆平的,
阶级与性别。
就像温念不明白为什么未来世界科技更发达,底层百姓的生活竟然会更加艰难,她也不懂,为什么有了异能的存在,男女性别居然还会存在那么明显的差距。
所以,才更不甘心!
“明明我的能力更强!明明从小就那么努力!”
“可就因为天赋等级只有C级,因为我是女孩,所以就注定要沦为弃子……”
苏梦欢狠狠咬牙,这一刻,脸上是难以遮掩的愤懑与不甘,再没有落落大方的温婉,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野心,如暗夜中跳动的火焰。
大家族出身的哪有真天真的,也就一个封烈,那也是被宠出来的。
看似光鲜亮丽,其实各有各的苦楚。
苏梦欢虽然天赋等级不高,但脑子聪明,志向也不小,打着辅佐的名号早早接手家事,暗中布局,这些年也收拢了不少势力。
家族里的老人不将她看在眼里,总觉得小姑娘就只配小打小闹,就连哥哥也从未将她视作对手,觉得她成不了气候。
“可我,只是想与他有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温小姐,我是真的需要与封家的婚约。”
人在弱势时就要学会借势,这关系到她在苏家的话语权。结不结婚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未成气候以前,这份婚约是她手中一颗至关重要的筹码。
温念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苏梦欢会与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整个人都懵了,半晌回不过神。
过了好一会才讷讷开口:“可是,我,我真的从没想过要阻阻拦封烈和你结婚……”
不过,或许?
这才是破局的机会?
温念猛地抬起头,满眼希望的问道:“那你,能帮我离开封家吗?”
这下,惊讶的人变成了苏梦欢。
“你……难道真的不喜欢封烈?”
那样的家世与容貌,S级战斗力,惹得不知道多少女人为之倾倒。
就连她自己,对封烈也不是没有一丝感情的。不过是在更大的野心面前,委屈求全罢了。
却没想到,温念真的摇了摇头。
“不喜欢了。”身材娇弱的女孩声音绵软,却很坚定:“我真的不喜欢他了,也是真的想离开封家。”
“我从没想过要破坏你的婚约,更没想过要和封烈在一起,所以,你能帮助我吗?”
温念表情认真,一阵微风吹过,身后千万朵玫瑰随风摇曳,花香四溢。
谁能想到,本该为了一个男人水火不容的两个女人,此时竟然会如此平静而坦诚的对话。苏梦欢凝视温念的脸,试图从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虚伪或犹豫,但只看到清澈与决绝。
“不,你让我想一想。”
苏梦欢皱眉。事情的发展俨然已经超出她的预想。
她的确想保住婚约……但要从封家的手里带人离开,不是一件易事。
况且她也从未想过要让温念离开,今日来找她,原本也只是想说明自己不介意温念与封烈的关系,希望温念帮忙,劝封烈保住这门婚事。
不,不行,这太冒险了!
不用多想,温念若是真的从她手中离开,封烈一定会将这个仇记在她身上……
她是想和封家联姻,可不是想与封家结仇。
可看着眼前少女充满希望的眼,拒绝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
正在这时,花墙后再次传来人的脚步声。也是凑巧,今晚的人竟都赶到一处来了,不约而同选择了这同一处僻静的地方。
“有人来了。”
苏梦欢款款回身,口中话未出口,身侧娇小柔弱的女孩竟忽然一把扯住她的衣袖,踮起脚,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
温念身量小,力气也小,苏梦欢虽然天赋等级不高,好歹是个天赋者,自然不会被她制住,但不知为何却没有反抗,而是顺着温念的力道,一起躲到茂密的玫瑰花墙后侧。
远处两个人影并肩走来,幸好并未走近,而是远远停下脚步,只有隐隐约约的声音顺着风声传了过来。
“阿瑾,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我从没有一刻忘记过你……”
清雅的女声,带着难以克制的深情与眷恋。
苏梦欢愣住,顺着摇曳的玫瑰花枝向外张望,才发现来人并不陌生,一男一女,身材高大的男人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暗光的侧脸勾勒出一张线条冷峻又不失俊美的五官,正是裴瑾。
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苏梦欢对裴瑾并不陌生,封烈的好哥们,性格沉稳,能力出众,不容小觑,是新一辈里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
而他身侧的那位女子就有些脸生……
她并未穿女生出席宴会时惯常穿的礼服,而是一身简洁干练的制服,短发,没有过多装饰,挺拔的身姿自带一股飒爽英气。
舒阳当然也是个美人,又与苏梦欢或桑桑不同,五官不算精致,看起来却很舒服。
最难能可贵的是她的气质,坚毅的,充满能量的,只是站在那里,便如一颗笔挺的劲松。
苏梦欢不知道舒阳的身份,却认得她身上的那身制服。
是护卫队的人?
她有些疑惑,从不知道裴瑾什么时候与军队的人扯上关系。
转头再看,却发现身侧的温念脸色变得极为苍白,就像一株失去了水分的小花,原本红润的嘴唇此时也泛着不正常的白,目光怔忪,仔细看,眼眶似乎有泪光闪动。
这是怎么了?
苏梦欢不知道几人的感情纠纷,因此不明所以,皱了皱眉,目光又转向花墙外。
裴瑾与那个穿着制服的女生明显是旧识,此时两人面对面立于树影下,目光痴缠,含情脉脉。
先是追忆往昔,再互诉*衷肠。
当然,多是舒阳在说,裴瑾静静听着,声音低沉而克制,显然用情至深。
“阿瑾,你曾说过,飞鸟就是要翱翔在天空,才不负上天赐予的翅膀。”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的话,那么你呢?”
静谧的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舒阳目光深深望着裴瑾,从这个角度看,温念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可以看清她的动作,他们的身体越靠越近,舒阳紧紧抓住他的手掌。
裴瑾身体僵了僵,却没有挣脱。
在小院朝夕相处这么久,温念对裴瑾已经有些了解,知道他现在一定心情非常激动,才会失了警觉。这么远的距离,以他平时的敏锐,早该察觉到自己与苏梦欢的存在。
“舒阳,我……”
裴瑾声音沙哑,他闭了闭眼,似是有话想说,只可惜话还未出口,舒阳已经一头扑进他怀里。
“在突击队的这些年,我过得并不好……”
“本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可以尽情施展抱负,却没想到,哪怕是军队,也免不了勾心斗角,藏污纳垢。”
这个世界,尊卑贵贱似乎已经刻印在人的骨血中。
哪怕舒阳是有真本事的,哪怕她屡立军工,用命在搏,依旧免不了被打压,被鄙夷。
只是因为她出身卑微,没有背景。因为她天赋等级不高,就像是背着一个沉重的枷锁,每走一步,都那样艰难。
“所以,这些年,支撑我走下去的,就是与你的承诺……”
如此深情,直击心扉,也让裴瑾的心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难以形容的复杂。
年少情深,情窦初开,压抑的生活中,两人都曾经是彼此救赎,难以忘怀。
“对不起,舒阳,是我对不起你……”
他的手悬在半空,就像是一截饱经风霜,已经风干的树枝,颤颤巍巍,带着无尽深沉与愧疚,最终落在她的肩膀。
皎白的月光下,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年的等待终于成真。
多么感人肺腑的一幕!
可温念却只觉得酸涩痛楚,咬了咬唇,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再次泪流满面。
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可心中的痛苦依旧同样激烈。
白砚的话再一次浮现在耳侧:‘你只是个替身,替身!’
夏夜晚风拂过,吹起满园草木,纷纷扬扬,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浑身的力气仿佛像是被抽干了,明明已经是夏天,温念的手却凉得像冰。
苏梦欢目光诧异的看着她满脸的泪水,不愧是个聪明人,很快就从温念非比寻常的表现中看出什么。
“原来,你喜欢的是他?!”
话音未落,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第134章
四周的风声仿佛在这一刻陡然加剧,吹得玫瑰花墙簌簌作响,花瓣如雨般纷纷扬扬飘落。
远处的树木簌簌作响,清冷的月光,远处宴会的灯光,所有的意境,仿佛成了慢动作。
时间似乎变得很慢,又好像很快,温念原本就只是个无法使用异能的天赋者,甚至看不清发生了什么,身体便被一阵大力裹挟,天旋地转般脱离地面。
然后是苏梦欢的惊呼,利刃划破空气的呼啸,只是眨眼间,裴瑾的俊脸便已经近在眼前。
“念念!”
天赋者的战斗总是伴随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威压,如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念原本便头晕目眩,如今更是双腿发软,浑身脱力。
不过一阵天旋地转后,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十几个脸带面具的黑衣人,如同悄无声息的鬼魅,竟然趁着夜色偷偷潜入封家,如今正与裴瑾,舒阳等人激烈交锋。
苏梦欢身份高贵,但只是个C级天赋者,战斗力不强,很快便招架不住。
舒阳军队出身,哪怕天赋等级同样是C级,却招招狠辣。远超常人的战斗素养让她身形如闪电,在黑衣人之间穿梭,手中长剑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剑影。
不愧是经历过战场洗礼的人,身若游龙,剑如惊鸿,与裴瑾配合默契,干练果决。
黑衣人的手掌像烙铁般紧紧钳着温念的肩胛骨,不光是身体,心里也是刺骨的疼。
多般配,多默契,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她呢?只是一个无法使用异能,手无缚鸡之力的泥巴种而已。
真讨厌啊,这种感觉。
随波逐流,无法反抗,就像是被一座大山压着,强迫人低头,强迫人认命。
裴瑾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她,口中叫着‘念念’,与黑衣人过了几招,颠簸间,温念只觉得后背重重撞到哪里,血腥气混合着花香在喉间翻涌。
这里是封家主宅,防守严密,护卫也多,黑衣人明显是为了温念而来,并不缠斗。
这边的打斗并不激烈,只是短短几招,异能威压便已经惊动了封家的守卫,肉眼可见的,宴会厅那边喧哗声渐大,一队人马正在向着几人快速掠来。
情势危急,黑衣人明显急了,攻势加快。
眼神转动间,几个黑衣人不知是何战术,竟然只留一人辖制温念,其余数人一同向着舒阳攻去,招式凌厉狠辣,俨然是冲着夺命去的。
“啊!小心!”变故突发,苏梦欢的惊叫划破夜空。
双拳难敌四腿,黑衣人战斗力颇高,配合默契,训练有素,舒阳一时不查,手臂便被利刃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她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滞,攻击节凑被打断,转瞬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襟,一滴滴血珠就像是破碎的红玛瑙凌空飞溅,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盖过玫瑰花香,腥气刺鼻。
“舒阳!”
裴瑾心急如焚,周身异能光芒陡然暴涨,抬臂抓向温念的手已经伸出一半,又不得不立马转身回护。
一道金光闪过,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但也就是趁着这个空档,抓着温念的黑衣人已经带着她一跃而起。
“念念!”
“念念!”
恍惚间,温念听到封烈的声音,呼啸的罡风中,发丝如海藻般迎风而舞。
四周的空气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变得粘稠而压抑,四面八方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海绵紧紧挤压过来,让她眼前发黑,胸腔鼓胀,几乎要炸开。
意识逐渐飘远,眼睛愈发沉重。
透过飞扬的长发,最后的记忆便是裴瑾紧紧将舒阳揽在怀中的画面……
……最终一切归于黑暗。
……
温念晕了。
意识不清醒,但又没晕全,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些外面的场景。
起初很颠簸,像是做过山车般,一直飘在空中,后面终于落了地,又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
淅淅索索,带着骄矜与笑意,漫不经心的让黑衣人退下,又吩咐他们闭嘴保密。
高高在上的姿态,霸道又轻慢,不知为何,温念总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是到底在哪听过呢?
怎么就想不起?
迷迷糊糊中温念只觉得脑子一阵刺痛,紧接着,就被扔到一张床上。床板有些硬,有点硌人,扔她的人动作也有些粗鲁,让她本就因颠簸而不适的身子愈发酸痛。
“唔~”
温念忍不住呻吟一声,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可脑子里就像是有层结界一样,无论如何怎么都醒不过来。
迷蒙中,一个人影似乎站到她面前,正在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
温念用力蹙眉,身上不知不觉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就觉那人影忽而近了些,俯下身,似乎在抚摸她的脸,手指一寸寸将她被汗濡湿的头发拢到脑后,然后半晌没有其他动作。
“之前从没注意过,没想到,竟然真是个美人~”
人影又说话了,只是这轻佻的语调儿,却让温念心底里泛起一丝寒意。
她强忍着不适,努力想要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可眼皮却如同灌了铅,视线依旧模糊不清。
“呵,别白费力气了,我给你用的可是我们即墨家的秘药。”
即墨家?
即墨宣!
温念的脑海中不由浮现起一张少年的面孔,嚣张霸道,骄纵嫉妒,脸上带着倨傲的神情,看人时眼里满是轻蔑。
掳走自己的,原来竟是他!
温念其实对即墨家并不了解,只知道是四大家族之一,是墨墨的家人,对墨墨却不好。
所以,他为什么会大费周章的掳来自己?
是为了谁?
为了墨墨吗!
温念心中不由更加焦急,就感觉刚才摸过她头发的那只手又摸了上来,顺着她的眉眼一路慢慢下滑。
初始只是若即若离的抚摸,后面力气就越来越大,拇指揉捏着,手掌摩挲着,后面整个掌心都贴了上来,带着一种肆意妄为的侵略感,在她脸颊,脖颈处肆意游走。
他这是在做什么!
温念不明所以,又羞又恼,想要挣扎,可身体又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只能从口中溢出几丝难以抑制的呜咽。
而这娇软的声音显然也让即墨宣更兴奋了,呼吸变得急促,指尖也来到了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处。
“哼,小|贱|人,难怪会将封烈迷成那样,果然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男人喘息着喟叹。
他最初的确没打算对温念做什么,抓她过来,是因为发现了封烈对她的在意,想要抓住封烈软肋,借以威胁报复他。
不过此刻,却突然被温念勾起了兴趣。
“你是封烈的女人,你说,如果被我睡了,他一定会很生气吧!”
这个念头一出,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般,止也止不住。
即墨宣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俯下身,湿乎乎黏糊糊的吻落在温念纤细柔嫩的脖子上。
“不,不啊!”
“放开我,放开我!”
这感觉实在是太糟糕,温念拼尽全力想要发出更大的呼喊,可那声音却如蚊蚋般微弱,在这寂静又压抑的空间里,仿佛轻易就能被黑暗吞噬。
她的身体因恐惧和屈辱而剧烈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即墨宣却对她的挣扎与哭喊充耳不闻,他的手顺着温念的脖颈缓缓下滑,探进了她的衣领。
“好香,你好香……”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
女孩的身躯柔软滑腻,闭着眼静静躺在床上,就像是一块鲜嫩多汁的鲜肉。
即墨宣虽然年纪尚小,可为非作歹的事却没少做,经过的女人不少,各个都是真枪实弹的,为了追求刺激,强取豪夺的戏码也不少。
可那么多女人,却没有一个能带给他这样的感觉。
真是有毒啊!
怎么就这么滑,这么嫩,只是简单的抚慰就让人兴奋得头发丝都竖起来了,根本抑制不住,牙齿不受控制的打战,肾上腺素、多巴胺、内啡肽……各种东西一股脑的将脑子里钻,就像是海啸般,是灵魂深处的一场洗礼。
“M,臭|婊|子!”
兴奋过头,即墨宣不受控制的骂起脏话,忽而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温念脸上。
他这个人或许有些暴虐基因,起兴的样子与旁人也不太一样,温念不清醒,也就看不见,此时他眼睛都红了,原本还算端正的面目狰狞,就跟个野兽一样,牙齿无法自控的咬在她的脖颈。
“啊!疼~”
火辣辣的疼,不光是被打的脸颊,坚硬牙齿在脖颈上撕咬的痛楚更是令人难以忍受。
温念只觉得他的手如同冰冷的蛇蝎,在自己的肌肤上肆意游走,所到之处,激起一阵令人作呕的寒颤。
她的胃部剧烈翻腾,几乎要吐出来,心中满是绝望,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
“放开我,放开我……”
温念拼劲全力挣扎,可根本毫无作用,细碎的喘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身体想被无形的枷锁控制,动弹不得。
与之相对的,则是即墨宣越来越兴奋的呼喝,声音粗重而急促,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很快,温念的肩膀便被捏出一道道红痕。
第135章
“对了,我要将这一切拍下来,让封烈看看,他的女人是如何在我身下承欢受辱的!”
只是一个念头,便让即墨宣兴奋得头皮发麻,那种强烈的施暴欲,让他一把扯住温念的衣领,‘撕拉’一声过后,单薄的礼服长裙裂开,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泛起一阵凉意。
“美,好美……”
真是太美了!
短暂的惊叹后,即墨宣再次如饿狼扑食般扑了上来,黏腻的双手,粗重的呼吸带着与年纪不符的烟味与酒味,令人作呕。
温念难耐的皱紧眉,眼角渗出一滴眼泪。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背后,一道明显的风声闪过。温念只觉得那道劲风擦着耳畔呼啸而过,身前的即墨宣已经没了动静。
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泪还挂在眼角,温念心中全是恐惧与绝望。
她身体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着,后知后觉闻到一股浓重的腥气,紧接着,压在她身上的沉重身体被推开,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咚’的一声,腥臊的血腥气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朦朦胧胧出现在眼前。
温念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相比于之前的恐惧,如今这种激动的心情更为强烈。
眼眶发热,之前就氤氲在眼角的泪水最终还是滚落,凉凉的,顺着脸颊像小溪一样的向下淌。
她的眼睛还睁不开,就感到干燥的双唇贴上来一只手腕,然后一股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入她口中,腥甜的滋味让她下意识抗拒,想要扭头躲开,喉咙却不自觉的吞咽起来。
脑中的那层薄纱慢慢散去,压在眼皮上的大山也悄无声息被搬走,视线逐渐清晰,之前被压抑的所有感官好像一下子都被还了回来,身体变得轻松,脑子清明,视觉与听力在一瞬间恢复。
温念颤抖着睫毛慢慢睁开眼,泪眼朦胧后,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墨墨!
真的是墨墨!
相比于上次见面,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真的可以用‘面如金纸’来形容,脸颊瘦削的向下凹陷,显得眼更大,鼻更高,紧抿的唇没有一丝血色,泛着病态的青白。
此时,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望着温念的眼睛白茫茫一片,温念却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其中的复杂与痛楚。
眼泪就这么流了出来,止也止不住,连成串,顺着脸颊滚滚滑落。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全部在这一刻涌出来,只有在墨墨面前,她才可以如此肆无忌惮的展示自己的痛苦与无助。
“别哭……”
别哭啊。
再哭下去,他就要活不成了。
无论何时,零都无法抗拒温念的眼泪。
胸口涌动着的情绪,是那样激烈,与他平淡如水的性格完全不同,就像是滚烫的热油,也就只有在这时候,让他觉得活着真好,想活下去,想永远陪在她身边。
温念颤颤巍巍起身,许是药效没过,腿还有些发软。
零快步上前扶住她,从黑色斗篷下伸出的两只胳膊干瘦,就像是树木的枯枝。
他手腕还淌着血,刚才就是割破自己的手腕,为温念喂血。右手的小拇指光秃秃断了一截,那是上次被逼着断指留下的疤痕。
真是,全身上下哪里都是伤,每次见他都比之前更惨。
温念目光落在那节断指上,眼泪忍不住更加汹涌,捂着嘴巴,只觉得胸口像是被生生掏出个大洞,实打实的痛不欲生。
“别怕。”
零却是以为自己的残缺吓到她了,有些自卑的将手指向后缩了缩,想要用斗篷遮挡住,可怎么遮得住啊,他难看的脸色,手腕上的伤,每一处都像是利刃,一下下刺痛着温念的心。
温念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男人怀里,双手紧紧揪着他黑色的斗篷,呜咽着哭出声来。
“对不起。”
这个时候,他还在对自己说对不起。
怎么能怪他呢?他有什么错?
是自己太没用了,是自己总在连累他。
温念死死咬着唇,强忍着溢出口的哭声,小心翼翼的抓起对方零残缺的手掌,指尖轻轻抚摸在那截断指上。
经过一段时间,断了的指头已经长好,没有最初的狰狞与血腥,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皱巴巴的、略显粗糙的新生皮肤。
这皮肤像是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碎布,颜色比周围正常肌肤要深一些,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暗红,原本应该圆润饱满的指节处,如今只剩下一个微微凸起的肉疙瘩,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一块摩得凸起的老茧。
看起来是可怖的,可温念却只觉得心疼,细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脸颊滴落的泪珠儿砸在上面,不知道墨墨当初有多疼。
她一面哭,一面看着那仍在流血的手腕,下意识想要找一块手帕去包扎,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衣裙已经被即墨宣撕掉大半,如今上半身几乎裸着,大片雪白的皮肤露出来,遍布红痕,就连裙子也破败不堪,狼狈至极。
温念的脸瞬时红了,又慌又窘,零垂下眼睫,默不作声的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将她牢牢裹住。
“这里,不易,久留。”
几天过去,零的嗓音又变得嘶哑无比,甚至比之前更盛,就像是砂纸在粗粒的岩石上摩擦,难听死了。
但温念却半点不在乎,不顾零的阻拦,从自己被撕成布条的裙子上撕掉一块,动作十分轻柔却果断的,亲手将他手腕上仍在渗血的伤口缠好。
“我的血,有解毒的功效。”
零这是在向她解释自己给她喂血的原因。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却让温念的眼泪变成断了线的珠子,愈发汹涌。
对于她而言,她当然知道零的身上有许多异常。
他那超脱寻常的战斗力,异于常人的白发,白瞳,所有的一切都诉说着他有多特别。
可这些特别又是从何处而来?
如果可以,温念希望墨墨永远只是个一辈子无忧无虑的普通人!
但现在明显不是难过的时候,刚才也只是因为突然见到零太激动才失了分寸,温念死死捏住指尖,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虽然长得柔弱,身体也弱,但并不代表她就是个全然的弱者,至少不该在关键时刻成为一个累赘,不该糊涂退缩。
双腿还有些软,她就扶着零的胳膊起身,四周环视一圈,认真观察自己所在房间的模样。
金属制的墙壁,泛着凛冽的幽光,光滑可鉴。门板厚实,镶嵌着一道道奇怪的装置。
屋子里没什么摆设,只有靠墙的这一张硬板床,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个简易的洗手间,甚至没有用墙隔断,简陋不堪,毫无隐私可言。
看起来不像正常人的房间,反倒像一个牢房。
“这里就是,即墨家的,地牢。”零声音沙哑的缓缓说道。
之所以这么熟悉,是因为,这里也是他一直以来生活的地方。
是啊,之前他和念念说的话都是骗她的,什么父母双亡,什么在工厂打工,全是在骗人的。
他是即墨家的野犬,也是个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彻头彻尾的怪物。
零低低垂着头,觉得自己胸口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踩住,惶恐,难安,喘不过气。
他这一生从出生以来便在吃苦,被母亲怨恨,充满咒骂与虐打的童年……被关在实验室里,九死一生的少年……如今就连每一滴血液都被浸入了药剂与毒素,破破烂烂的身体,没有一点好处。
他配不上念念,多害怕从她眼中看到厌恶嫌弃的眼神……
之前编造那些谎言,不过是为了延缓自己被抛弃的时间,多么卑劣,多自私……
男人深深垂着头,缺少了斗篷的他再也无法遮掩自己的表情,裸露出来的身体上布满了新旧交错,大大小小的疤痕,可怖又恶心。
他的人在站着,可灵魂却早已缩成一团,那种恐慌与绝望,是从未有过的,无法面对温念,生不如死的感觉,岌岌可危的基因序连,无数尖锐的刺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就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然后,他就感到自己脏污又破烂的身体被紧紧抱住了。
女孩绵软香甜的身躯就像是棉花糖,浅淡的香气仿佛顺着鼻尖一直沁入他的灵魂深处。
一面天堂,一面地狱,生与死之间,他再一次被拯救了。
他的光没有抛弃他,于是,他的人生,也再一次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墨墨,这些年,你受苦了。”
温念的声音里是满满的心疼与怜惜,她的两只手臂纤细得仿佛一根手指就能轻易折断,可此时轻轻抚摸在零的后背上,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零忍不住俯下身,半跪在地上,主动将头贴在她的掌心,从头皮开始,到每一根发丝,由上至下,像是一场洗礼,被圣光笼罩。
身侧,即墨宣身体软倒在地上,像是一滩被随意丢弃的烂泥,了无生气的瘫软着,毫无直觉。
一滩血从他的脖颈处流下来,浓重的血腥气,很快盈满并不算大的房间。
“他死了。”零声音有些颤抖的说。
这一刻,他是真的有些后悔,不是后悔杀了即墨宣,而是不该当着温念的面杀人,担心她会害怕。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太残忍了?
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恶心?
可生长在黑暗中的自己,双手早已占满鲜血,杀人就像是本能。
第136章
零其实早就想要杀了即墨宣了,这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却从来没有将他当做人来看待,眼高于顶,满口鄙薄,一口一个狗杂种,肆意践踏他本就没有多少的尊严。
零之前从不在意,不是因为懦弱,而是麻木,因为暗无天日的生活中看不到希望,于是便只能拖着一个躯壳,行尸走肉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