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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就是对不住爹爹,爹爹,请恕孩儿不孝,没有办法侍奉您终老了。

两相沉默良久,日冕知道他心里难过,想宽慰一二,好几句话在嘴中绕了一圈又咽下去了。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家主虽说解了胭脂苑的禁,可却不是怜息柳腰腰,而是因着他腹中的孩子。孩子生下来之后又是什么光景呢?日冕暗自叹气。这半年家主对他可是半字未提,片语未问的呀。有时候他甚至有些恍惚,当年家主对柳腰腰的偏爱,、回护、纵容当真是真实存在的吗?一切消散的太快,昔日后院唯一的主子被圈在小小的胭脂苑,府上没有人敢在提起只言片语,家主照常忙碌,好像府上从没有过这样一个人。

“坐吧。”几息之后,柳腰腰先开了口。

“是,谢公子。”日冕先扶柳腰腰在藤椅坐下,双目环视小院后,亲自去屋内取了温水,递到柳腰腰手中,才在他下首的绣凳上坐下。

日冕尽量捡了好消息来打破这份凄苦,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轻声道,“公子,家主说您可以挑一个熟悉的人近身伺候呢,您瞧着谁顺手些?若是您不嫌弃奴才愚笨,奴才还来服侍您行吗?”

熟悉的人,如今物是人非,我早不是姜府里风光的侧君,也不是姜娘房里的爱宠,挑了谁不过拖累谁,怕是都要暗地里骂一句倒霉。想起昔年旧事,柳腰腰胸中像是打破了坛子,酸苦的水弥漫心间,各种滋味不可言说。

本就红肿的眼中霎时又蒙上了一层水雾,柳腰腰勉力压下。他没搭话反轻声问日冕,“你后来怎么样了,没受我连累吧?”

日冕摇头,“奴才还是担着原来的差事,在正寝伺候着,捎带打理内院的琐事。”

“在我面前你就别自称奴才了。”柳腰腰垂了眼眸,“我怎么当的起呢,如今,依着规矩,我得恭恭敬敬称你总管大人呢。”

日冕霍然起身,扑通一声就跪到了柳腰腰身前,言辞激*动,“公子这话可真是折煞奴才了,若不是您当时提携,奴才哪有进身之阶,您的恩情奴才矢志不敢忘。这半年来也是日夜为您忧心,只是奴才在下人堆里虽小有体面,可在家主面前实人微言轻,”日冕说到此处面上已有愧意,吸吸酸涩的鼻头,垂下了脑袋,“这半年来,奴才既没法子来看您,也不敢在家主面前替您求情一二,实在是存心难安,今日来见您,面上实在羞愧,您这样说,奴才更加无地自容了。”

还有人记得自己的好,柳腰腰心中稍暖,伸手将人扶了起来,“哎呀,我随口一说,倒引得你一番愁肠来,不提了不提了。”

“是”日冕眼带泪意,柳腰腰身子重,他不敢劳他使劲,便堪堪就着柳腰腰的手站起身子。“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您养好身子,平平安安将孩子生下来。”日冕顿了顿,小声道,“孩子会笑会闹,肯定是能让家主开怀的,或许家主瞧在孩子的份上……同您重修旧好,也不是不可能呢。”

可他这番话不仅没安慰到人,男子抚上隆起的小腹,眼中霎时涌起了泪花,饶是他已经极力在抑制,那眼泪终究是没憋住,一大滴一大滴的滚下来,在浑圆的腹部上打湿了一小片。

日冕暗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暗恨自己不该多嘴,慌忙的递上帕子,“公子,公子……”急急喊了两声,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柳腰腰慢慢止住了哭,拿帕子擦了眼泪,像是踌躇良久,才抬眸张口,“我,我……父亲知道我的事情了吗?”

日冕最怕他问这个,出事当日,秋叔被家主打发回了别院,柳主爷从秋叔嘴里知道儿子怀孕,喜不自胜。日日盼着儿子能来别院,要亲看了才放心。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不至,于是先打发了秋叔来府上过问,可府上那个敢答他。柳主爷也就猜到不妙,立刻亲自登门了。

他记得,当时主爷在客堂候着,自己去书房传话,地砖的寒凉浸入膝盖,主子面色却比地砖还冷上百倍,‘你去回复,侧君身子弱,大夫说要静养,无事不要打扰。’

后来他又着意打听了,主爷常常头疼,纵然药不离口,也不见有什么起色。

柳腰腰见日冕瞳孔一缩,半响不答话,心就悬起来了,着急的问,“我爹,我爹,出什么事了?”难道姜娘一怒之下,迁怒了爹爹?柳腰腰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那院子虽说记在自己名下,可以姜娘权势……,他不敢再往下深想。

“没有没有,主爷就是老是犯头疼。”

“有大夫去看了吗?怎么说?还有,别院的开销还是从府上划拨的吗?”柳腰腰一连三个问题,问的又快又急。

日冕见他小脸白了,气息也不稳,忙扶住他伸过来的手道,“公子不必担心,大夫常去看,就说多睡深眠就能好转,至于别院的开支,家主没有别的吩咐就还比着旧例,一律从府上划拨。”

她是忘了还是给我留了一丝情面呢?柳腰腰复又坐下,一颗心七上八下。她每月要听府上各处总管报开支的,应该不会不知道还有别院这笔开支。柳腰腰心中稍安,可又怎么都落不到实处,父亲肯定是日夜忧心自己,所以失眠多梦,多有头痛,要是能见一见就好了。

“日冕,我可以写一封信给爹爹吗?”柳腰腰着急的问。

日冕神色一窒,好半响才艰难的开口,“公子,奴才……奴才做不了这个主。”

“哦……”今非昔比了,没有人敢应承也是正常,“那算了吧。”

“公子现在能出胭脂苑了,不如多在院子里走动,书房边上的荷花塘周边都是垂柳和亭阁,碧波荡漾,秋风送爽,很是惬意呢。”日冕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家主公务乏了常去那边散心,若有机会,公子求求家主?咱们大昭,外嫁的男子生育,不管位份高低,是可以请家中生父过府陪产的。”

柳腰腰呆呆的盯着腹上的手,干枯消瘦,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莹润。如今自己这副丑陋的模样,平白惹人生厌。再说,爹爹要是见到自己这副模样,不定头疼的更厉害了。

日冕见他拿手摩挲自己干瘦的脸儿,轻声道,“不急在一时,公子先养一养身子吧,您现在身子弱,也不必走那么老远的路。”

柳腰腰没说话,日冕见日头升起来了,这院子小,除了西边开辟了个小花圃,整个院子连颗像样的大树都没有,更别提有那么一处阴凉地。虽说立了秋,太阳照在身上还是起了一身燥意,这院子冬春住着尚可,夏天烈日当空又没有个遮挡,别提有多燥热。日冕忍的向柳腰腰面上看去,脸腮瘦的都没肉了,皮肤也蜡黄蜡黄的,可见是受了不少苦。

“公子,要不还是让彩云过来吧?”彩云嘴甜话多,跟在柳腰腰身边的日子最长,他最合适不过了。

“嗯”就他吧,谁来都是一样的,他会把孩子好好生下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大夫天天来请脉,流水一样的补品吃下去,眼见他日渐丰腴,脸上有肉了,腰腹也大了一圈,但是比起别的孕夫来说,肚子还是小多了。一身素衣,身量纤纤,从背后瞧去,身量和云英小郎并无任何差别。于是提笔又改了方子,添了两道药膳才道,“产期快到了,公子可多走动,会有利生产。”

“好,多谢何大夫。”柳腰腰从脉案上收回手腕,拢回袖中,吩咐边上的彩云,“好生送大夫出府。”

“是,公子。”

柳腰腰一个人回了内室,坐到了前几日才安上的镜子前,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这两个月,养出肉来,他这张脸,尚且能看了。但比之从前又不同了。他拿起石黛,轻扫峨眉,他眉毛淡但眉形天然成势,不需要过多描摹,一双柳叶弯眉便浓淡相宜,为这双明媚的眸子更添光彩。

他天生的眼角微扬,狭长的眸子本就带了一丝春情,所以他从不敢在眼角涂胭脂。以前脸儿嫩,他又刻意的不涂红抹绿,那股春情尚能遮掩。可能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原本面上仅有的一丝青春稚气没了,天天补品没断歇的吃下去,补的面上气色红晕,眼角哪里还用的着胭脂,一双桃花眸微挑,眼波流转之前,风情必现。

要是姜娘看到我这个样子会喜欢,还是觉得我放浪?或许会喜欢吧,柳腰腰脑子里想起以前恩爱缱绻的画面来,他情动的时候,满面陀红,染着细汗,不用看,自己那双眼睛会是多么的妩媚多情。每每这个时候,身上的人动作会快,会重,会急。

怎么想到这上面去了,柳腰腰慌乱的将石黛放回妆盒,对上镜子的目光,面上果然红了一片,这张脸更勾人了,哪里还能再看。

恰在这时,彩云回来了,一进门透过镜子瞧见柳腰腰,惊喜的道,“呀,公子今日气色又好多了,不如咱们今儿多转转吧?何大夫也嘱咐了,您要走走呢。”

日冕哥哥说了,等公子养好了,打扮打扮,多往荷花池那边散散。彩云心领神会,又去瞧镜子里的人,扫了眉毛,唇不点而红,面上气色大好,比涂了胭脂还好看,当真是好极。

“嗯”

柳腰腰散的慢,彩云扶着他,一路也是往荷花池的方向去,柳腰腰心中更明镜似的,却也假作不知。到了地方后,果然碧波荡漾,美不胜收。柳腰腰转动眼珠,目光在四周快速扫过,没看到日思夜想的人,却在四角飞檐的凉亭下看到了一抹倩碧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不宝宝们,更新晚了,但是今天会全部补上的,接下来还有四章,下午两章,晚上两章。

72

第72章

没看到日思夜想的人,却在四角飞檐的凉亭下看到了一抹倩碧的身影。

那人倚着凉亭的横杆,一手端着一个珐琅彩的鱼食小罐,另一只手捻了鱼食,伸着手,正喂荷塘里色锦鲤。府上的下人皆着上下短衫,束袖收腰,外套一件无袖坎肩,既方便行走又方便做活。眼前的人,穿着宽袖长袍,料子轻而不透,荷塘上一阵风吹过,宽大的袖子跟着莲叶飘扬,露出半截藕节似的手臂,在日光下仿佛泛着一层荧光。

柳腰腰心中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别扭的移开目光看向一池碧波荡漾,荷叶连连的湖面。

彩云瘪瘪嘴,小声抱怨,“天天搁着喂鱼,荷花池都快成他的了,当谁不知他心思似的。”

隔得远,柳腰腰瞧不清那人的面容,听着彩云抱怨,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以前府上也有暗戳戳往姜逸身上贴的人,但是姜娘从不多看两眼,也就没人敢僭越。但是如今这个,衣裳穿的如此特别,这般做派,定然得了主子默许。

荷花池很大,凉亭柳树也多,彩云指着远些的一个说,“公子,咱们去哪个亭子歇歇吧。”

柳腰腰心里别扭的厉害,已经想转身回去了,恰在此时凉亭上的人瞧见了这边,扬声道,“谁在那边?”

几息之间,那抹倩碧色的身影已翩然至身前,笑盈盈的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柳公子呀。”他亮晶晶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柳腰腰一圈,笑道,“您身子好多了,真好,快生了吧,恭喜呀。”

柳腰腰皱起眉头,身子一转,极快的躲开了那只想要摸他腹部的手,冷声道,“谢谢挂念,我深居简出,耳目闭塞,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嘻嘻”青枝见他躲闪,言语冷淡也不以为意,昂起了小脑袋,“我叫青枝,公子不记得我了吗?”

有些面熟,柳腰腰想了想,没搜刮出人影来,抿着唇没说话。

青枝道,“我原来名唤巧荷,是家主从和宴楼带回来的,进府那日给公子磕头了呢。公子当日也夸我的手好看了,说侍奉花木最相得宜,就派我去园子里伺候了。”

柳腰腰有印象了,轻垂眼眸,目光自他明媚的小脸,移到捧着彩色珐琅罐的手上,果然十指纤长,绵软生温,像那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当时姜娘玩笑,说这双手红袖添香,不知多有意趣。当时他就恼了,暗暗攥紧了她的手。那时候他们两相情浓,姜娘对他无有不依,自己一开口,就将人打发去了园子里。

“后来家主调了我去书房伺候笔墨,又嫌我之前名字俗气,就给改了名字,我现在叫青枝,你唤我青枝好啦。”

果然还是调到书房去了,人靠衣裳马靠鞍。那时候的巧荷面上晒的黝黑的,发丝枯黄,除了一双手长得还算好看,别的属实不算出彩。这半年,也生出了玉颜色。肯定是没再晒过太阳,没再劳作过,纤纤玉手只用扶纸笔,金尊玉贵的养着,才有这番风采。

眼前的人如今身份尴尬,青枝也不晓得该不该朝他见礼,脑中纠结片刻还是朝他轻轻福身,行了个常礼,“柳公子好。”

柳腰腰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客气了。”

“你继续喂鱼吧,我就先回去了。”

“啊!公子才来就要走吗?”青枝瞧着当空的日头,语气担心,“要不去亭子里纳纳凉吧,我带了很多鱼食,您喂喂鱼,等云彩稍稍遮住太阳再走吧。”

彩云也觉得有理,况且最近家主回府早,说不定能遇上呢,便也出言相劝,“公子歇歇吧,日头太大,走回去怕是要中暑。”

“那好吧。”

三人去了青枝刚刚那个四角亭,这处的位置视野果真是极好的,极目望去,一池荷塘尽收眼底,亭台游廊错落有致,横栏下面空出了一片水面,锦鲤都聚集在这处游曳,想来是有人在此喂惯了的缘故。

柳腰腰接过青枝递过来的一个珐琅小罐,道谢之后,捻起鱼食撒出去,池塘里的鱼儿吃的欢腾,扑跌不休。

青枝也在长凳上坐下,看着柳腰腰侧颜,不禁感叹,“公子你真的好美呀,就是眉间忧愁太盛,要多笑笑才好呢。我听老人们说,孕夫情绪佳,生出的宝宝就会乖些,带着也省心呢。”

他同我攀谈这些做什么?亮晶晶的一双杏眼,单纯又天真。我漂亮他不应该警惕吗?柳腰腰搞不清他的意图,敷衍的点了点头。

真是冷冰冰的呢,自己的示好和关心被人漠视,青枝心里头有一瞬间的失落,瘪瘪嘴便也安静的喂鱼。只有彩云频频向院门处看去,生怕家主回府又错过了。其实他的担心属实多余,他们这个亭子位置高,又在主路边上,只要经过这个荷花池,铁定是能看见他们的。

果然姜逸一进院子,就留意到了这边,亭子里面三个人,碧绿色的是青枝,姜逸毫不意外,他天天都在这‘偶遇’自己。至于另一个,凭栏而坐,双肩若削,青丝半挽,是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仿佛比往昔更艳丽了。身子也圆乎许多了,目光遥遥一汇,他慌张的起身,确实比以前笨拙多了,摇摇晃晃,慌慌张张,姜逸眉头下意识的皱起,移开了目光。

青枝欢快的奔了下来,朝她请安,“主子散朝了呀,忙完了吗?要先用午膳还是要再去书房处理些公务。”

姜逸的余光落在亭子上,柳腰腰呆呆楞楞的站在那,旁边的小侍附耳给他说了什么,两人才慢慢过来。

姜逸用了最为温和的语气道,“忙完了,你也还没用午膳吧,一起吃吧。”

柳腰腰过来之后,刚好听见,重新再见姜逸,他心理紧张的厉害,而且刚刚姜娘瞧见他了,此时还能和颜悦色的说话,即便不是对着自己,他心理也忍不住泛出几分希冀来。她会不会心情大好的同自己也说两句话,关心关心他的近况。毕竟她今天面色看上去那么的温和,自己也很认真的在调理身体。

“家主好。”柳腰腰笨拙的福身行礼。

第一次听他这么称呼自己,姜逸心里也觉得怪怪的,牵过身侧青枝的手,温声道,“走吧,吃饭去。”

柳腰腰捏紧了交叠在一处的指节,尽量不去看她们握住的手,轻声叫住了人,“家主。”

前面转身欲走的人停住了,冷冷的看了自己一眼,柳腰腰忍着心里的疼,艰难的开口,“我……,奴才有事情想要禀报,家主能不能单独赐见?”

他所求的事姜娘不一定会准,若是再羞辱他两句,也是他该受的,只是他实在不想当着旁人,当着青枝。

“啊,公子既然有事,那我就先退下了吧。”青枝最先开了口。

姜逸低声训斥他,“你倒是替我做上主了,真是平日里太过惯着你,骄纵的没边。”

虽是斥责之语,可语气温和,隐隐还带着几分纵容。青枝的心已经快跳出胸腔了,牵着他的手火热有力,说话也这般温柔。家主第一次牵他诶。

面上的红晕从面颊烧到脖颈,他喜欢姜逸,偏生又是个大胆的性子,年纪少,青春慕艾,不知遮掩,火辣辣的看向姜逸,“奴才,奴才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与青枝的顾盼生辉不同,柳腰腰的脸已经白了,彩云担心的扶住他的小臂,替他支着身形。

姜逸看在眼里极快的移开了目光,转而牵着青枝,温声道,“走吧。”

他就像一个透明人,尽管在她的新宠面前,他已经将姿态放的很低了,可她仍然一个眼神,只言片语也不会给自己。相携的人同他擦肩而过,柳腰腰还是倔强的开口,“家主……”

姜娘,他好像唤一声姜娘,可是他不敢,只要他一开口,她肯定会很生气的。

姜逸脚步稍停,“去正寝等着。”——

饭桌上,青枝第一次同姜逸同桌吃饭,既新奇又兴奋,一会夹火腿,一会吃丸子,桌上的没道菜都被他尝过一边,他才擦了擦嘴角,开口,“真好吃呀,主子,青枝以后还能陪着您用膳吗?”

“你喜欢就来吧。”姜逸淡淡的问,“你今天和柳腰腰聊了什么?”

“柳公子先是没认出我,我自己报了家门后公子就准备走了,我瞧天气热,就邀了公子一道在凉亭里面喂鱼,公子不大爱说话,眉目之间凄凄切切的喂鱼,奴才也不敢聒噪公子。”

“哦”

主子神色淡淡的,青枝总觉的她是想听的,于是搜肠刮肚的想要再说些柳腰腰说过的话,可他们呆的时间实在有限,于是试探的换了另一个话头,“奴才瞧着柳公子身子比之前好多了,从胭脂苑一路过来,气息均匀,面色红润,肯定能平平安安生下孩子的。”

他身子确实好多了,脸上的软肉都涨回来了,“他倒是肯和你一起喂鱼,挺喜欢你吗?”

“嗯……不怎么喜欢吧。”青枝若有所思,“公子神色淡淡的,奴才同他说话,他也不怎么爱搭理。能一起在亭子里喂鱼,还是因为奴才劝公子,说天太热,刚一路走来,不歇歇就走,怕是要中暑,公子才歇歇的。”

柳腰腰对下面的人虽大方,但也一向自持身份,倨傲着。在这府上,也就在自己面前是个好声气,笑模样,甚至做小伏低,曲意讨好。他又一向是爱拈酸吃醋的,见到青枝是个什么模样,她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的了然。

“那你喜欢他?”人家不理你,你一个劲往上凑,人家一说有事禀报,你就腾位置,姜逸眯着眼睛笑着问。

青枝心里仔细想了一下,上次见柳腰腰是在胭脂苑,怀着孕,枯瘦的不成样子,听说犯了错,被关了半年了。他见他憔悴的模样,心里好不同情。今天在荷花池边见到他,看到他养的更加漂亮的面庞,他心里又小小的酸了一瞬。可他那么漂亮,眉目间总有散不去的愁容,还怀着孕,他的心又软了。

他来这荷花池肯定和自己一样,想要在这‘偶遇’家主的吧,看见自己在这里便又不好意思了。都是痴情人,苦命人,于是他出言挽留了他。

“柳公子虽然冷冰冰的,但他长得柔美,让人看了就不自觉的喜欢、怜惜。”青枝那眼瞧姜逸面色如常,又小声道,“况且公子怀着您的孩子,公子一直心中忧愁的话对孩子不好,奴才,奴才也更是为了小主子思虑。”

“你居然不觉得不痛快吗?”姜逸心中纳罕,疑问便已脱口而出。说完便后悔了,青枝的心思昭然若揭,自己也刻意纵容,但是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如今自己这样一问,相当于就揭开了遮羞布了。

果然青枝面色立马就红了一双眼睛不敢看她,姜逸也觉得尴尬,遮掩性的喝了口饭后茶。

青枝期期艾艾半响,又将目光移回姜逸面上,盯着姜逸眼睛,大胆的道,“家主身高爵显,天人之姿,以后身边肯定会有许多人伺候在侧,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家主这般的好性情,好气度,天下好男儿皆可匹配,能看青枝一眼,青枝有今日的造化已经在心中感念神佛了。”

一口气说完,青枝觉得自己面皮烫的厉害,抬手一摸,果然热的烫手,上首的主人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他又小心的补了一句,“家主喜欢的东西青枝也就喜欢。”

男德!姜逸心道,大昭的男德教育果真是深入人心。

他鼓起勇气说了一箩筐,上首的主人却没反应,青枝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太不矜持了,小脸瞬间就白了,“主子,我,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姜逸摇头,被人热烈的爱者,仰慕,倚靠,总是让人心情舒畅的。他现在看自己的神色和当年的柳腰腰几乎一模一样。当时的自己是什么反应呢,心里也高兴,拉着他就想往床上滚,难舍难分,想要溺死在他身上。

现在心里也高兴,但再没别的想法了。

姜逸心情复杂,温声道,“书房桌案上有个碧色的玉镯,是我前几日得的赏赐,你爱穿绿色的衣裳,戴着肯定好看,拿去玩吧。”

“真的?”青枝高兴的跳了起来,“谢谢主子。”

“嗯,去拿吧。”

看着欢欢喜喜离开的青枝,姜逸轻笑了一声,抬步往正寝去——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章[化了]

73

第73章

姜逸大步进门,就看见柳腰腰坐了个小小的绣凳,在屋子里等着,日冕等人随侍左右,见了她之后起身行礼。姜逸于窗边的小塌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棋谱,连多余的眼神也没给他,只冷冷吐出两个字,“说吧!”

柳腰腰刚刚亮起的眸子瞬间暗了下来,咬咬唇小声道,“能不能屏退左右。”

日冕乘着这空当给姜逸奉上了菊花茶,然后垂手立远了些,等着吩咐。姜逸一摆手,他松了口气,招呼着其他人退下去了。

柳腰腰轻轻跪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姜逸皱了眉头,冷声道,“如果你又要扯以前的事情,反反复复说你那套说辞,就不用开口了。”

“不不不,我没有。”她声音那么冷,脸色那么难看,柳腰腰心像被冰锥扎穿,眼里也酸酸的,到嘴边的话也不敢说出口。

姜逸也不知怎么了,一见他这副怂包的样子就火大,喝了口凉茶,也没觉得消。

柳腰腰已经感受到她的怒气,纵使心里害怕,也不敢再磨蹭,袖中的手握紧,跪的更加端正,小声道,“我生产的时候可不可以让父亲进府来陪着?”

姜逸失笑,“柳腰腰,你是怎么好意思,三翻四次的向我提要求的?”

“是吃准了我面活心软好说话,还是你觉得你这副低三下四的样子又能博得同情了?又开始卖弄那些拙劣的小聪明。”

“不是的,不是的。”她的嗤笑刺耳至极,他宁愿她骂他一通,打他一顿,也好过这样既嫌弃又厌恶的嘲弄,“是我听说爹爹因为担心我病倒了,我,我想见见爹爹。再一个大夫也说,有长辈陪在边上,生产或许会顺利些。”

他心里难过,说出的话便有些颠三倒四,“我没有要谋划什么的。”

“起来!”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冷冽裹挟着怒火。

砸在柳腰腰身上,肚子仿佛抽了一下,他不敢在惹姜逸生气,忍着立刻爬了起来,又垂着手站好。想说些什么平息一下她的怒气,脑子就像被吼蒙了,怎么都转不动。

“滚出去!”

这下不用再想别的说辞了,眼里的泪再也憋不住,大颗大颗的落下,柳腰腰也不敢擦,胡乱的行了个礼,跌跌撞撞的跑出去了。

青枝从书房回来的时候,刚好遇上柳腰腰捂着嘴,哭着从正寝跑出来身形还有些踉跄,他抬手扶了一把,关切的问,“这是怎么了?”

刚刚家主还在自己这打听他的事情,虽未挑破,但他看的出来,家主心里是惦记他的啊,怎么一转眼闹成这样子了。

手腕被一个圆润的东西硌的一凉,柳腰腰胸闷腹痛,本就弯腰垂眸,目光顺势就转了过去。一条碧绿清透的玉镯落入眼中,极好的成色,为这双手又添了光辉了。

柳腰腰忍着痛推开了青枝的手,冷声道,“用不着你管。”

青枝呆住了,怎会有人这样不识好歹。彩云上前来接人,他也就愤愤的放了手,扭身进了正寝。

姜逸喝完了一盏凉茶,转念一想,何必生那么大的火气,马上都要生了,他再也烦不着自己了,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刚放下茶盏,就见青枝气鼓鼓的进来了,甚少见到他这模样,姜逸起了兴趣,招手将他唤到身边来,问“怎么了?”

“那个,那个柳公子,我刚刚见他脚下踉跄,扶了他一把,关心他怎么了。谁知他不但不领情,还推我,说用不着我管。”青枝一口气说完,心中还是觉得不快。

姜逸笑了笑,牵过他的手,“好啦,嘴撅的都能挂油壶了。他就这么个性子,你以后不用理他。”

手被人握住,青枝的心思立马被转移了,咬了唇瓣,半天从嘴里嗯哼出一句,“好的,主子……青枝知道了。”

姜逸握着他四个指节,大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轻轻转动着他的手,碧绿的镯子在莹白的手腕上转动,“好看。”

“‘素手青条上,红妆白日鲜’这镯子戴在你手上,相得益彰,交相辉映,喜欢吗?”

主子的声音好温柔,青枝觉得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飘起来了,可是他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那诗文的意思。红着的脸庞眼中滑过一丝尴尬,没敢对上姜逸的眸子,胡乱的点了好几下头。又想起自己还没谢恩呢,于是又在主子脚边跪下,手倒是还放在姜逸手心,只是使手高于头顶,轻声道,“奴才很喜欢,谢主子赏赐。”

真乖顺啊,一个镯子就高兴的更什么似的,不像柳腰腰,狼心狗肺的玩意,俸禄都让他花了大半,还将人气的肺管子疼。

“起来吧。”姜逸顺手将人拉起来,又捏了捏他软乎乎的手,才将人放开。

手上一轻,青枝失落的垂了眸子,他刚刚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想要往主子身上靠呢。这半年主子对他很好,将他调到书房里面伺候,满府上下独他一人有这样的殊荣,比经年在正寝伺候的哥哥们都要有体面。就连日冕总管见到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主子赏赐了他许多东西,贵重的有像这样成色好的镯子,普通的有她随手递过来的糕点。她允许他穿好看的衣裳,不同于府上其他侍儿的打扮。

可他总觉得得缺了什么,曾经在和宴楼后厨的时候,听厨下那些中年男人扯闲白。都说女人要是要是惦记谁,起先肯定出手阔绰,今儿送吊坠,明儿送胭脂,总之各种献殷勤,等时机成熟更是猴急的厉害,嗷嗷的想要上塌入巷。

前面的能对上,后面的什么猴急,入巷,在主子身上可从来没有过。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青枝心里总没个着落。

人就是这样,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要是被忽然打断,又要重新酝酿。可还没等他重新酝酿好,日冕就急匆匆的进来了。

“主子,公子回到胭脂苑腹痛的厉害,怕是动了胎气要生了。”

“去请大夫。”姜逸霍然起身大不就往外走,日冕爬起来跟在主子身后,低声回禀“已经派人去请了,早早请进府的稳公也过去了。只是公子疼的厉害,声声如啼,奴才实在是有些担心呢。”

声音随着二人急匆匆的步伐渐渐远去,青枝看着身前空荡荡的位置,心头一酸,吸了吸鼻头,还是跟了上去。

离着胭脂苑还有一箭之地,姜逸就已经听到了那一声声的哀叫。

姜逸三步并做两步进了院子,小小的胭脂苑已经站了许多人,门房大开,小侍儿端着热水进进出出,何大夫提着药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见了她进来,面上诧异,满院子的人又都停下手上的动作行礼,姜逸大手一挥,“各自忙你们的去。”

“是”

日冕接受到了主子的眼色,亲手扶起了老大夫,就听姜逸来问,“何大夫,情形如何了?”

“回大人的话,贵宝眷是受了惊吓刺激,才骤然临盆。”

怎么这么不禁吓啊,不过吼了他两句,姜逸面上烦躁,心中已隐隐后悔,“那现在怎么办,大人孩子有什么危险吗?”

“好在产期将至,若能顺利生产,应该是能无虞的。”

姜逸心中稍安,又听里面柳腰腰惨叫一声接着一声,心又悬了起来,转头问大夫,“那怎么还喊得这么凄厉呢?”

“这,男子生产,就是辛苦异常,万般受罪的,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何大夫和姜府打了不少交道,他也是男子,柳腰腰孕期受罪拜谁所赐他一清二楚,对这个心硬如铁的姜大人腹诽已久。此时也是忍不住在心中暗骂,早早的将人折磨成那个样子,这会子又开始着急了,早干嘛去了。

又见一个容貌姣好,穿戴不俗的男子过来,站到姜逸身侧,轻声行礼,请她去边上的藤椅上稍作。

何大夫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忙出声道,“姜大人。”这柳公子着实可怜,老夫还是多帮他说说话吧。

“怎么了?”姜逸自然将注意力移到了大夫这来。

何大夫拱拱手,将柳腰腰需要用的药材,以及刚出声孩子需要用的东西详细交代了一遍,和着柳腰腰凄厉的叫声,夸大其词的将生产的凶险说了一遍,末了补上一句,“贵宝眷是受了惊吓才早产,只怕胎位不正,生产的时候更加遭罪艰难。”

急的这位平日冷静自持,万事了然于胸的姜大人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才心满意足的仰头看天,数着日头——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一声婴啼响起,紧接着出来了七八个人,为首的稳公手上抱着孩子,姜逸快步迎了上去。

“恭喜大人,是个麟女。”

襁褓之中的孩子小小的,举到她面前,院子里的人跪了一地,每个人面上都是笑意,屋里的声音却没了。

“里面怎么样了?”姜逸沉声问。

里面?孩子一出来,所有的人都急慌慌的出来报喜,讨赏,哪里顾得着里面的人。况*且听府上的人说了,里面那个犯了大错,不受宠了啊。

脚下的一群人面面相觑,一脸错愕茫然,姜逸火气一下就起来了,“还不滚进去伺候。”

除了抱着孩子的稳公,其他人都连滚带爬的又回去了,给柳腰腰喂温水,换褥子,擦血迹,很快就将人利落的收拾出来了。

柳腰腰累到了极点,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又问了一遍,“是女儿吗?”

这次没人敢无视他,“回公子,是个小姐,哭声洪亮,很健康呢。”

女儿好,女儿就好,女儿以后能立门户,姜娘不会亏待她,没人能薄待的了她呢——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两章应该会合在一起,在12点左右发上来。[化了]

74

第74章

“回公子,是个小姐,哭声洪亮,很健康呢。”

女儿好,女儿就好,女儿以后能立门户,姜娘不会亏待她,没人能薄待的了她呢。

柳腰腰脑子里转完这最后一个念头就晕过去了,姜逸后脚进了屋,让大夫把了脉。

“贵宝眷是累晕过去了,无妨。”何大夫瞅了瞅姜逸脸色,又补充了几句,“产夫损耗极大,月子里需要好好将养,情绪切记大悲大痛,否则落下头疼心悸的病根,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好,我知道了。”

何大夫见她神色认真,像是听进去了的模样,心中的那份不满稍稍减了些许。

“老朽告退。”

“青枝,将大夫好好送出府去。”姜逸说完又觉不妥,抬手将他召回来,转头嘱咐日冕,“备上诊金和谢礼,你去送吧。”

“是,奴才这就去办。”

日冕是管事,支银动物这些事情还是他来办最妥当,青枝不明白为什么主子明明派了他,转而又后悔了,唤了日冕,心中委屈,不自在的垂下了脑袋。

姜逸没心思搭理他,确认柳腰腰没什么事了之后,又加派了胭脂苑伺候的人手,带着孩子便走了。

出院子的时候,怀里的孩子像是感受到了和生父的诀别,原本暗暗静静的人儿忽然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姜逸心中滑过一丝不忍,脚步稍顿片刻,横下心肠还是抱着孩子走了。

乳公和保父是早早就找好了的,孩子的住处也早就收拾好了,就在离正寝最近的院子里。在她左右,时时能照拂,她才能放心。

孩子哭久了,苦累了,打着哭嗝睡了过去。姜逸看着臂弯里小小的人,轻的几乎没什么重量,她有些恍惚,这是个人诶,是她的孩子,两世为人,目前为止她唯一的血脉。

就是长得和她不甚像,轮廓和嘴巴,鼻子长得像柳腰腰,姜逸有些泄气,居然不像我!

乳公见姜逸亲自抱着孩子过来,知道她对这个孩子喜爱异常,又听说是个小姐,心中更加欢喜了。做了小主子的乳父,以后在府上可就是有身份的人了,等主子长大了,念着春晖恩情,便宜不少呢。

他们欢欢喜喜的接过孩子,打眼一瞧,就明白家主刚刚面上那一瞬间的苦恼是什么,于是笑着道,“女儿样貌大多肖父,但眉目之间的气派大多都是随母亲的。等过几天,小主子睁了眼,您再来瞧,就能瞧出她眉眼之间的气势像大人一般,威赫凛凛呢。”

小小婴孩,哪里看的出来什么威赫凛凛,姜逸只当他们在奉承自己,没接话,只嘱咐他们仔细照看,若有什么不好,不管自己在忙什么,都要及时通禀,然后转身回了正寝。

青枝跟了进来,见她静坐在八仙椅上,看着窗外出神,小声道,“恭喜主子,喜得麟女。”

姜逸已经察觉到,刚刚在胭脂苑,自己对柳腰腰的关切和担心仿佛超过了心中的那根红线。出院子的那一刻,孩子哭声起,她险些妥协了。当时脑子里冒出个念头,不如就让他养一段时间吧,孩子那么小,应该也需要生父的吧,就当是为了孩子。

好在这个念头被及时压下了,既然不可挽回了,何必再拖泥带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再拖下去,对孩子,对他会是更大的伤害。

青枝站到了姜逸身侧,见她面色冷冽,心中不安了起来,“主子不高兴吗?”

姜逸转头看向了身侧的人,声音缓和了下来,眸子里却还是冷的,“没有,你去唤日冕进来。”

“是。”

***

“主子,您找我?”日冕见姜逸冷着脸,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胭脂苑的人坐完月子之后就将人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去,告诉庄头,将人看好,人若走失,她提头来见。”

这是终身监禁的意思了,日冕的心沉到了谷底,艰难的张了口,“遵命,那柳公子的衣食花销,是府上定时送过去,还是在庄子上取拿?”

姜逸沉默片刻,“从庄上出,以后他的任何消息不用传回府里。”

“奴才明白了。”

屋里的气压太低,风儿仿佛都静止了,青枝听的心惊,刚刚柳腰腰推他的那一点不快,霎时间烟消云散。外面残阳如血,从门口照进屋子半米,明明是燥热的秋天,青枝却觉得背心像是被什么冻上了,寒森森的。

门口的夕阳一晃,是日冕已经出去了。

青枝双手交叠,捏着自己的指节,第一次在姜逸面前,不知该怎么开口——

一个月后,听说今日要送柳腰腰去庄子上,青枝不知怎么的,总想去看看,去送一送。

他以为会是一副鸡飞狗跳的场景,柳腰腰肯定不愿意走,会有粗使的小厮连拉带拽。可是胭脂苑安安静静的,他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收拾好了两个包袱,小小的,一看没装什么值钱的东西。

原本坐在藤椅上的柳腰腰,听见他的推门声,红肿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待看清楚了是他后,他整个人仿佛要碎掉了一般。

日冕站在刘腰腰旁边,自己是后院的奴才,虽说直属姜逸,可到底是归这位总管管辖的,算自己的顶头上司。于是先朝日冕屈膝行了礼,“见过日冕总管。”

“不必多礼”日冕客套虚扶了一下,没顾得上理会他,从下人手上接过温热的帕子,递到柳腰腰手上,低声劝着,“庄子上奴才都打点妥了,衣食上不会短缺您的,就是以后您身边不再有人伺候了,您千万要自己保重。”

柳腰腰捏着帕子没应声,呆呆的垂着头,虽不再哭了,又仿佛什么都听不进去。

日冕见状偏头压下眼角的泪意,不再说话了。

谁知柳腰腰忽然抬起了头,愣愣的看着青枝,“是姜娘让你来的吗?她有没有话带给我?”

刚刚他已经问过日冕好几次,能不能让他见姜娘一面,远远磕个头也行。日冕无声的摇头。姜娘厌恶极了他,最后一面也是不愿意见了,那见孩子肯定也不可能了。他也不死心的问了,毕竟他都不知道孩子长什么样子呢,日冕说很像他,可他想象不出来是怎样的像。这当然也是在为难日冕拉,只能朝着他继续摇头。

好吧,没机会了,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姜娘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滚出去。’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句话,真让人不甘心呀,心里痛的很,像是破了一个大洞,风在里面穿堂而过,没有任何东西能将它补满了。

所及即便是再不情愿,他还是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青枝身上,姜娘又没有让他带给自己只言片语呢,哪怕是一句道别的话。总好过余生他想起他们的最后一面,最后一句话是那三个字的好。

青枝眸光一闪,“没有,我是自己来的,来送送你。”柳腰腰希冀的眸子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该来。

“哦,没有啊,那就算了吧。”

青枝仿佛看到他眸子里的光都熄灭了。

“日冕,拜托你个事情。”柳腰腰擦了擦腮边的眼泪,看向日冕。

“公子你说。”

“若是我爹爹再来府上找我,你就和他说,我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请他老人家别挂念了。”

“这……”日冕不知不该答应。

“日冕,答应我吧,伤心一场哭过了,总比日日忧心,担惊受怕的强。”

“好,我明白了公子。”——

柳腰腰走的无声无息,他原本就住的偏院,少有走动,少了这么一个人,府上没有任何变化。姜逸的作息也和往常一样,早出晚归,休沐的时候在书房里练字,让青枝伺候在旁研磨铺纸。

这是一个晴好的冬天,昨夜下了一夜的雪,院子里铺上了一层白,在霞光的照耀下却折射出绚丽的色彩,很美。

日冕并府上其他几个管事,和庄头的管事一起到书房,禀报这一个月的收支往来。主子坐在案前,青枝默默的站在案侧,他们一堆管事,男男女女站在书房中央。屋子里燃着碳火,寥寥白烟升起,屋子里暖洋洋的,管事们恭敬的报着。日冕期待着,主子会不会问一句柳腰腰的事情呢?

关着柳腰腰庄子的庄头报完了庄上的事情,日冕悄悄看去,主子面上并没有多余的神情,也没张口问什么。只是下一个庄头汇报的时候,姜逸烦躁的挥了挥手,“今天就到这吧。”

家主向来勤勉,从没有事情汇报到一半,无故喊停的时候。其他人不明所以的退下,边上一向和姜逸亲近的青枝也懵懂着,柔声问她,“主子怎么了,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只有日冕清楚,去岁的第一场大雪,也是这样一个好雪后初晴的好天气,是柳腰腰第一次来府上的日子——

待人都退下了,青枝瞧着姜逸疲惫的靠在椅背上,仰头闭眼,于是轻身绕至她身后,抬手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

‘你还会这个啊?’

‘嘻嘻,专门找师傅上门来教的,姜娘以后累了,我就可以替姜娘松乏松乏啦。怎么样,人家的手艺还可以吗?’

姜逸霍然睁眼,赶出了脑子里那旖旎的一幕。

青枝吓了一跳,立刻撤了手,磕磕盼盼的问,“主子,怎么了?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姜逸抓住了那只无措又好看的手,一个用劲,人已经到他怀中了。

惊喜来的太过突然,主子炙热的目光将他整个人锁住,他从来没有离主子这样近过,女人灼热的的气息将他笼罩,青枝僵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怕不怕?”何必再拘着自己呢,人生短短几十年,一晃而过。

怀里的人从头红到了脖颈,又羞又怯,还是忍着身体的颤栗,低低的回应她,“奴才,奴才……不怕。”

“很好。”姜逸极为温柔的摸着他的手,那双手长得很漂亮,自己回喜欢的。

然后抚上了他的腰间,去扯他青绿色的衣带。

怀里的人很顺从,双手攀上了她的肩,无声的迎合,回应。

体内的血液,久违的重新沸腾,很好,这样就对了。可是怀中一声娇怯的呢喃,“姜娘……”和那个人一模一样,姜逸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透,眼中瞬间清明,看向外面的积雪,眼中霎时没有了任何欲望。

怀里的青枝闭着眼,仰着脖颈,等了许久,上首的人没有了任何动静。他颤颤巍巍的睁开了眼,对上了主子眸中的冷意,他的心像是被刀剜了一下。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又等了半响,没等他希望发生的事情,主子反而放开了他的手,在他后腰轻轻一推。青枝识趣的站了起来,双手揽了胸前凌乱的外衫,忍着哭腔,低声问,“为什么,奴哪里不好吗?”

本该好好安慰他一下的,姜逸却提不起来任何精力,“不关你的事情,我累了,你回去休息吧。”

没有任何解释,这种临门一脚,女人却反悔的情况,不在青枝的认知之内,只觉自尊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这个地方他再也没脸呆下去,草草行了礼,哭着跑开了。

姜逸枯坐了一会儿,忽然朗声叫了外面的侍儿进来,笑着道,“告诉日冕,让他派人将柳腰腰速速接回来。”

下头的人没料到是这样一个吩咐,刚刚青枝衣衫不整,哭着跑出去就够他们震惊了,没想到还有更让人震惊的。家主这是抽的什么疯啊!心中胆战心惊,面上不敢表露,也怕殃及池鱼,磕了个头领命去了“是,奴才这就去。”

柳腰腰,你闯了祸,自己逍遥在外,没道理还让我难受,这是什么道理。回来吧,回来受你该受的——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二合一哦,嘿嘿嘿,今天的五更完成啦,下章就是文案最后一个情节啦。[摊手]

75

第75章

◎过来◎

上京一场大雪下了一夜,积雪三日未化,姜府奴仆早早领了夹棉的冬衣。稍有头脸的管事以及正寝伺候的侍儿冬衣更要精致些,藏蓝色的收腰长衫用的是暗绣兰草的织花料子,领边和袖口缝了一圈出的雪白的兔毛。能送进姜府的侍儿容色至少是中人之姿,加之姜逸偏爱身量高挑的男子,所以挑在身边伺候的侍儿个个腿长腰直。

日冕等人这一身打扮下来,竟比寻常商户人家的小少爷体面几分。

一顶灰色小轿自偏门入,日冕在下人往来的夹道来回踱步,早已等候多时。

“日冕”

小门自内打开,一个灰色长衫的男子疾步而入。这番模样的柳腰腰,让日冕神情都恍惚了一瞬。

“公子。”日冕快步迎上前去,“您可算回来了,路上冷吧,快暖暖。”

日冕将手中的暖炉递到柳腰腰手上,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上下的女人,中等身材,正是庄头的管事,得了主子的令后,不敢迟误,亲自将人送回府上。他们交际不算多,每月向家主汇报账目的时候才见上一面。

庄头的管事先向日冕见了礼,拱手弯腰笑道,“日冕总管好,小可这厢见过了。”

“李管事抬举了,我和您一样,只是分管一处的罢了,哪里当的起您成一声总管。”日冕福身回礼。姜府目前并无大总管,一应小事皆由各处管事打理,月底汇报姜逸过目。

“嘿嘿”李总管笑了一声,又道,“哪咱们这些外头的人哪里和您是一样的,您在主子身边伺候,这位子,咱们瞧着跟明镜似的,早早晚晚落到您身上。”

“这是庄子上今岁结的柿子,庄上小儿选出来孝敬您的。”庄头挥手让身后的仆从抬上来一筐红澄澄的柿子,个个圆润饱满,一看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冬日里果子少,也算尝个鲜,望您别嫌弃。”

庄头的管事对日冕恭维客套,柳腰腰捧着暖炉无措的站在一旁,他刚去庄上的时候,此人直呼其名,‘你就是府上赶出来的那个柳腰腰啊。’,神情倨傲,俨然一副主子模样。

手中的暖炉热烘烘的,几息之间就温暖了僵硬的指尖。自己一身灰扑扑的褂子,虽洗的干净,但粗布色陋,在日冕面前一站,如灰雀见白鹤。他在姜逸身边的时候一向光鲜亮丽,如今这种身份地位的逆转,直让人觉得无所是从。

“那多谢了,积雪未化,路不好走,您回去时候慢些。”日冕客套了几句便将人打发走了,才转身扶过柳腰腰的手,对他这身寒酸的打扮实在看不习惯,但面上没有表现出丝毫,热络的道,“公子,咱们先回胭脂苑换衣服吧。”

“嗯,听你安排。”才走出两步,柳腰腰忍不住便开口了,“日冕,我能回来,你知道是什么缘由吗?”

在庄子上,他接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手上剪刀一抖,辛苦三天才织好的一批素布被他戳出一个大洞。若在平时,怎么都是要挨一顿训斥的,可那时候,在他面前一向倨傲的李庄头,点头哈腰的叫他柳公子,‘柳公子有福星庇佑,以后一定前途坦荡,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别和小人一般见识。’

他自认很了解姜娘,她一向主意拿的定,不是个朝令夕改的人,况且事情都已经做绝了,她怎么会这么快原谅他呢。但是回来的路上,他又忍不住在心理奢望,是不是姜娘心中有他,舍不得他,亦或者看在孩子的份上,将这件事情翻篇了。

“公子,您也知道家主一向少言,主子的心思,奴才怎么猜的着呢。”日冕笑着安慰他,“公子别想那么多,回来了总归是好事呀。”

“嗯”柳腰腰点点头,心中中欢喜的直冒泡泡,还能回来已经是三生有幸了。走到一个分叉路口,一条通向正寝,另一条是去胭脂苑,柳腰腰心头一跳,抓住日冕的手,一双眼睛希冀的望着去正寝的那条路问他,“家主现在在府上吗?我,我可不可以去见一见我的孩子?”

“家主还没散朝,不在府上。”日冕停下脚步,面露难色,“公子,还是等您请示了家主再见大小姐吧。”

柳腰腰心沉了下去,这些日子,他最为挂心的就是女儿了,夜里总梦见她的哭声,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白天他只能一遍遍的安慰自己,孩子在姜府,有她母亲护着,金尊玉贵的养着,不会受苦的。可到了夜里,还是会梦到孩子哭。

现在形势不明,日冕实在不敢带他去见大小姐,只得转了话头,和他讲一讲孩子的近况,吃的香睡的好,对着母亲已经会笑了。柳腰腰果然感兴趣,拉着他问的仔细,只是越聊,柳腰腰那颗心越发的按捺不住。

日冕在胭脂苑呆了一个时辰,瞧着快到午膳时间了,便向柳腰腰告退,“公子,我不能多留,要回去当差了。”

“哦,那你快回去吧。”柳腰腰不舍的起身相送,“家主要是回来,劳烦你禀告一声,我已经到府上了。”明知日冕肯定是会禀报的,柳腰腰还是忍不住提醒他。只是这般上赶着往上贴,到底不矜持,最后一句话时,他整个声音都弱下来了,脸也热了。

日冕倒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在正寝当差,这二人什么阵仗他没见过,温声答应,“公子放心,家主回来我第一时间禀报,倒是您,好好准备吧。”

这话说点的更加露骨了,柳腰腰细弱蚊蝇的‘嗯’了一声,极快的别开了头。

日冕刚要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忽然听到身后追出来一句,“日冕,谢谢你。”先谢谢你一直记挂着我,明里暗里的帮我。

“公子说这些做什么,外面冷,回去吧。”

送走日冕之后,柳腰腰沐浴更衣,秀发半挽,梳成了姜逸从前最喜欢的模样。呆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如隔世,还好,还好这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明艳美丽。可惜胭脂苑里没有他之前用的香膏。

没有香膏是对的,我巴巴的擦了香膏,姜娘见了怕是嫌弃我放浪了,一回来就惦记着爬她的床,说不定会觉得我是个受不住身子的人,可别怀疑我在庄子上有个什么没的,那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