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人家不滚◎
日头西沉,正寝刚升了灯笼,小板凳远远见一个人披着斗篷过来了,走近了才认出来是柳腰腰,家主还没回来啊,他怎么来了?顶着心头的疑惑,上前福身行了,“参见柳公子。”
家主常召他侍寝,小板凳并不敢怠慢。
柳腰腰捏着身前斗篷的两个毛边,另一只手也只探出到手腕,摆摆手道,“免礼。”
小板凳还等着他的下文,等了半响,面前的人愣着不说话,于是他试探的开口道,“那个……公子,家主还没回来呢。”
“哦,我知道”柳腰腰不自在的捏着披风的毛边,将身上的斗篷收紧,“咳咳,我,进去等着就行。”
小板凳一张小脸立马就皱在了一起,这段时日家主确实夜夜都召他侍寝,可是他也不敢擅自将人放进去啊。你怎么这么着急,等等不行吗?
柳腰腰看出了他的为难,一直杵在这自己也别扭,小声道,“你放心,家主不会生气的,就是生气我自己担着,绝不连累你们。”
小板凳稍稍思索觉得应该问题不大,便客气的将人请进去了,又亲自去沏了他常喝的参茶,奉到他面前道,“公子请用茶。”
柳腰腰不方便接,指了指身边的茶几,便道,“有劳了,先放下吧。”
小板凳狐疑的将茶盏放下,看着柳腰腰端坐在椅子上,披着的斗篷也不摘,毛边锦缎的披风从头兜到脚,将他整个人蒙的一丝不透。入了深秋,外面冷,但内室烧了地龙,还是很暖和的,这样蒙着要出汗的。于是伸手去解他的斗篷,“公子,屋里热,奴才伺候您更衣吧。”
谁知柳腰腰极快的侧身躲开了,因为这动作,斗篷的缝隙露出里面薄如蝉翼的衣襟,匆忙一眼却隐隐叫人瞧见了纱下的肌肤。小板凳手悬在空中,又尴尬的收了回来。这是有新花样了。
“哦哦,那公子您自便,奴才告退了。”
“嗯”柳腰腰任旧侧身捏着头蓬,小板凳麻溜的退下。
人都走了柳腰腰才解下斗篷的帽子,然后迫不及待的起身去镜子面前。镜子里的人青丝铺背,面若桃李,柳腰腰浅浅一笑,十足满意。然后慢慢解开斗篷的带子,斗篷从肩膀滑落,露出一身纱制的寝衣,层层叠叠,繁琐却能衬人曲线。他还选了个红宝石的抹额陪在额间,配上他那张姿容绝代的脸,当真诱人的极了。
以姜逸现在对他的热乎劲,要这些东西,底下的人还是争着抢着办的。
他对着镜子扭着身子左左右右的欣赏,越瞧越满意,又看了看窗边的夜色,满心欢喜的等着姜逸回来。
闲来无事也就拨弄起妆案上的首饰,意外的看到了一个檀木的小盒子。柳腰腰顺手便给打开了,毫不意外,入目便是那只春三彩的镯子。
“还真还回来啊呀。”柳腰腰瘪瘪嘴念叨着,伸手已经将镯子取了出来,拿在手上把玩。对着烛光看,流光溢彩,越看越觉得漂亮,越看越觉得喜欢。
下意识的往手上戴,镯子过大拇指关节的时候卡住了,柳腰腰也没多想,一个用劲便卡进去了。顾不上关节被卡红了,柳腰腰目光便被腕间的镯子吸引住了。他手本就纤长,这镯子一到腕上就更好看了,层层叠叠的纱一副好看,但纯白的眼色略显寡淡,配上这春三彩的镯子就如锦上添花,画龙点睛。
柳腰腰沉浸的欣赏了许久,才准备将镯子取下来。可他拽了好几次,变换了各种角度,都在大拇指根上卡住了。手都卡红了,实在拽不下来,柳腰腰有些慌了,都忘记自己身上的衣着,着急的朝门外喊,“小凳子快来。”
小凳子进来看见柳腰腰一身极其不正经的打扮,呆愣在了屋子中央,嘴角张成了一个0形状。
柳腰腰这才察觉到自己的不妥,面上立马就红了,不过他也顾不上害羞,急急将手伸到小凳子面前,“快,快帮我褪下来。”
小凳子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只三彩镯子,放在主子妆台好几天了,立刻上手帮忙,两人努力的半刻钟,眼见柳腰腰手被卡的越来越红,红的地方开始肿,眼瞅着更加取不下来了,两人都傻眼了。
小板凳松了手,泄气道,“公子,蛮力肯定取不下来了。要等消了肿,再拿了油润了手才可能取下来。”
“这消肿怎么也要等到明天了,这怎么办啊!”柳腰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仰天长叹。呜呜呜,我为什么要手贱去戴这个镯子,姜娘本来就看我不顺眼,我天天夹起尾巴做人她还鸡蛋里挑骨头骂我,呜呜呜,现在这么大个错漏犯到她手里,还指不定怎么收拾我呢。呜呜呜,更不让我见宝宝了。
小板凳也耷拉着脑袋,心中哀嚎,我就不该放他进来啊,他本来就不靠谱的,现在进来就闯祸了,怎么办啊,家主生气了师傅要打死我的。
两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偏在这时听到院外门房上的小厮行礼迎人的声音。一站一坐的两个人身子都僵住了,小板凳最先反应过来,“公子保重,奴才先出去了。”
说完不等柳腰腰反应,便先溜了,他能溜自己却溜不了,柳腰腰欲哭无泪。
姜逸进门的瞬间,柳腰腰将左手极快的背到了后背,起身行礼。
姜逸进门打眼一瞧他那身打扮,一时也是楞在原地,老脸一红。一息之后反应过来才立刻转身,驱逐了跟进来的侍儿们,“咳,都下去,都下去。”
随着小板凳进来的下人自然看见了屋里的情形,个个也是唬心惊肉跳,面红眼飘的退下了。
柳腰腰脸最红,比他额上的红宝石都要红上三分。
姜逸气的牙痒痒,恨声道,“柳腰腰,你长脑子了吗?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我,我本来是要躲在内室的。”柳腰腰被骂的头都垂到了胸口,小声解释。
“那你不在里面,你出来现眼干什么。”
“我……,我……”镯子卡住了我措手不及。呜呜呜,柳腰腰在心理哀嚎,本来打算在镜子面前欣赏一会自己的美貌,然后就藏到床上去,给她一个惊喜的,被一个破镯子搞成这个样子了。
“我,没来得及急……”
身后的手腕火辣辣的疼,原本冰凉的镯子都染上体温,温温热的在腕间挂着。白纱的衣袖虽宽大,但一点遮不住这样流光溢彩的镯子,柳腰腰心里越来越怕,将手往身后又藏了几分。
姜逸气的直摇头,指着他的手都抖了了两下,“你,你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真就蠢死你得了。”
已经气成这样了,他都不敢想姜逸一会看到他手上的镯子会怎样生气,死埋着头不敢说话。
姜逸不想理他,自顾转身往内室去,一边走一边解衣服准备换衣裳,察觉柳腰腰没跟上,冷声道,“你等着我伺候你呢?”
“哦……哦,来了。”柳腰腰硬着头皮绕过屏风跟进了内室,姜逸已经张着手臂在等了,柳腰腰单手背在后背,心里慌的厉害,拿不定主意改怎么办。
姜逸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反常,目光落在他藏着的手臂上,双眼一眯,极其危险的问,“柳腰腰,你又作什么妖了。”
柳腰腰双膝一软,当场就跪下了。
姜逸放下手臂,目光下视,心中已经有了极为不好的预感,她这屋里摆了些御赐之物,不会被他弄坏了吧。“说吧,我看看你还能作什么妖。”
若真是弄坏了,也是极其麻烦的,要写折子请罪,弄的不好还被有心人参奏,冠上个大不敬的帽子,她现在做的事得罪了太多人,就等着抓她把柄,这种麻烦沾染上了就容易像狗皮膏药,不致命但烦的很。
柳腰腰磨磨蹭蹭的将手拿出来,交叠在膝上,小声道,“我就是想试试的,没想到卡住了取不下来,明早上我一定想办法取下来,你别生气好不好。”
原来是这个镯子,姜逸一瞬间只觉得哭笑不得,看着他拿手遮掩着手腕,还是露出了红肿的肌肤,“你真是能蠢死。”
就这么一句,柳腰腰眼都闭上了,没等来预料中的打骂,睁开眼,不可置信的看向姜逸。她没理会他,自顾抽开腰带,他眨眨眼,她面色还是很臭,但眼里的神色不吓人了,于是赶紧爬起来,小心翼翼的帮他更衣。
自然而然的又滚到了床上,柳腰腰今晚上闯了祸,格外主动乖顺,姜逸手上故意没轻没重的在他腹下乱捏,他疼的咬紧了下下唇,在姜逸移目看来的时候,还是扬起了笑脸。
姜逸气的更加收紧了虎口。
“啊……”柳腰腰疼的咬不住唇,也怕自己宝贝被弄出个好歹来,委委屈屈的开始求饶,“主子,饶命,啊……,疼……”
偏头对上他目光道,“好好意思叫唤,下次再犯蠢,就给你撅折了,我看你以后拿什么再兴风作浪。”
“呜……,我下次不敢了。”柳腰腰娇声往姜逸怀里挤,拿脑袋靠着她肩膀,低声道,“谢谢姜娘大人有大量,不和我一般见识。”
姜逸朝他翻了个白眼,“滚……”
嘿嘿,柳腰腰在心理笑,双手吊着她脖颈,攀的更紧了,“人家不滚。”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今晚上大概要奋战到三四点,你们别等我熬夜哈,明天起来再看。[化了][化了][化了][化了]
82
第82章 (三合一哦)
◎三合一◎
第二日,柳腰腰送走姜逸后,便在正寝整妆,屋里的侍儿也见怪不怪了,只是一想起昨夜看到的那一幕还是心头直跳。
柳腰腰精心打扮了一番,本来是想在姜逸面前卖个乖,乘机提照顾宝宝的事情,但是有了那么个插曲,他也没敢张口,早上人多嘴杂,就更不好说了。
小板凳站在柳腰腰身侧,小声道,“公子,我让人到厨房取了油,咱取镯子吗?”
姜娘昨天对于他带这个镯子好像也没生气,柳腰腰抬起手腕,昨晚勒出来的几道红痕都消肿了,只是原本的红色加深了许多,轻轻一碰还是痛。要不再等等吧,柳腰腰轻声道,“红印子还没完全消,就怕一弄又肿了,更加弄不下来,还是再等等吧,等完全好了再说。”
家主没追责,此时柳腰腰都不急,小板凳自然也就更不急了,“还是公子考虑的周到。”
“嗯。”
一时无话,柳腰腰收拾妥当之后便无事可做了,正寝的人也不敢赶他,柳腰腰自己在院子里呆了一会,便准备出门去转转。又想起了之前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彩云,自己走了他也丢了正寝的差事,不知现在被分配到哪里了。于是向小板凳打听。
“彩云哥哥现在在司职库呢,管着咱府上的锅盘碗盏,公子您想见他的话出了正院,绕过书房的荷花池,最西边那个屋子便是他当差的地方,很好找的。”
“嗯,你忙吧,我自己散着过去。”
没多少路边到了,推开门,是一排排半人高的长柜子,里面堆满了精致些的碗盏,彩云正将脚边一摞碟子一个个往柜子里规整。听到推门声转过身来,惊呼,“呀,公子,您怎么到这来了。”
“我回来小半个月了,心里一直惦记你,今天方便正好来看看你。”柳腰腰走了进去,“怎么样,这里的活累吗?”
“不累,就是这些碗盏都是金贵物件,又娇贵,需要仔细小心,费些精神罢了。”彩云摇头道,“天天在屋子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也算顶好的差事了。”
“早听说公子回来了,我也有心想去拜见,又怕私下往来再给您惹出事端来,所以一直没去,还望您恕罪。”
柳腰腰抬手扶起要屈膝请罪的彩云,“不提这个了,许久不见,你陪我散散吧。”
“好。”
从司职库出来便是杂房,柳腰腰顺道去要了一把锄草的小铲子,往胭脂苑去比经过荷花池,柳腰腰打眼一瞧,没看到青枝。也好,见了也是添堵,拉着彩云快步回了胭脂苑。
彩云见柳腰腰挽了袖子,拿着铲子就蹲到了海棠花的花圃边上,诧异的问,“这些事情还用您亲自动手吗?”说罢便上前想接过柳腰腰手里的小铲子,“奴才来吧。”
柳腰腰摆摆手,“不用,不过你要是闲着无聊想搭把手也可以来一起弄。”
柳腰腰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彩云也就蹲到了柳腰腰身侧,将他铲掉的杂草捡出来,“低下的人惯会看人下菜碟,公子别放在心上,以后总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柳腰腰朝他笑笑,挥了挥手上的小锄头,歪头问他,“你知道这个小锄头我要了多久了吗?”
彩云摇摇头。
“快小半个月了。”柳腰腰呡嘴一笑,“半个月前我就给送膳食的小奴才说,让他给我送个花锄来,当时我手上拿不出赏钱来,人家转眼就忘记了。”
彩云愤懑的鼓起了眼,“这小蹄子,偷奸耍滑,您该给日冕管事说说的。”
“嗨,哪有什么必要啊,看人下菜碟古来如是,我早就习惯了。”
“那,那这样也不行啊,那帮小蹄子向来是畏威不畏德的,您不计较,他们怕是更敢得寸进尺了。”
柳腰腰不以为意,“哎呀,你别操心了,厨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厮而已,我懒得同他计较掰扯。况且现在已经好多了,我要个什么东西,大差不离都是能送来的。”
彩云转念一想也觉得有理,看了看左右,确认没人才小声说道,“还是公子您开的看,那您多花些心思在家主身上,只要家主还念着旧情,待您如同往昔,还愁没有银钱权柄吗?这府上自然没人敢给您不痛快。”
那些都是过眼云烟了,柳腰腰早不在意了,他只求能陪着宝宝长大,供养父亲终老,姜娘身边有他一席之地,别的都不重要了。
彩云又道,“公子您要防着那个青枝,满府上谁不知道,他一门心思想爬家主的床榻。”
柳腰腰挥着锄头使劲挖一株长得极为茂盛的一株杂草,“我现在哪有资格管他呀,再说,这事说到底还是看主子的意思,她要是默许我再防着也没用,她要是没兴趣,那个青枝自然也就消停了。”
“但是奴才最近在荷花池看到他几次,觉得他最近的穿着打扮,行走做派有刻意学您的意思呢。”
“学我?”柳腰腰转眸看向彩云,“学我干什么?我都混成这样了,他还学我啊?”姜娘现在天天指着鼻子骂我笨,偶尔提起青枝,还夸他乖觉。
“什么叫混成这样呀,以前满上京谁不羡慕您,独得咱家大人欢心。家主可是时时事事都将您记挂在心上的。”
“你也知道是以前的事情了,时过境迁就不要再提,免得惹人笑话。”回忆起姜逸以前种种对他的好,柳腰腰心中不免唏嘘,拿着锄头烦躁的挖着花圃里的土。
“就算不提以前,现在您也是大小姐生身父亲,别人求还求不来这个福分呢。”
一提起宝宝,柳腰腰手里的锄头挥的更快了,那颗最大的杂草已经被他一锄一锄挖的稀巴烂。“他想学就学呗,他想怎么打扮,我也管不着。”
“他没有公子您漂亮,更学不来您的知情识趣,东施效颦学个皮毛,嘻嘻,肯定会贻笑大方的,家主才不会喜欢呢。”彩云还笑嘻嘻的,忽然反应过来,‘知情识趣’这几个字不是什么好词,平时在心理说习惯了,嘴上怎么一不留神就说出来了。
小心翼翼偏头去看柳腰腰脸色,果然木着脸,手上的捏着锄柄也不继续挖了,便着急的想找补,“我。我的意思是想说性子好,能讨家主喜欢……”好像这么说也不对啊,彩云着急的整个人都结巴了起来,“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不用说了,没事的,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柳腰腰将手里的锄头递给他,“你当值的差不算清闲,出来太久也不好,回去的时候帮我把锄头还了吧。”
“哦好……”彩云接过锄头,对自己刚刚说错话万分后悔,“那过两日我再来替您修花圃?”他知道柳腰腰的脾气,不高兴了喜欢一个人呆着,除了家主,要是有人在他边上聒噪他会更烦。还是下次再来好生赔礼道歉吧。
“嗯”柳腰腰点点头。
彩云轻声带上了院门,院子里又只有他一个人了,熟悉的孤寂涌上心头。心中又酸又涩,他抱着膝盖在屋檐的台阶上坐下,呆呆看着花圃。不是早就有自知之明了吗?还难受个什么劲,姜娘也说了,没遇到她,自己早不知烂到哪里了,还矫情个什么劲儿。
是呀,还矫情个什么劲。
他安慰了自己许久,日过中天的时候照常用了膳,沐浴更衣,然后去正寝等着,只是看着昨天的纱衣,他实在不想穿,正常收拾了一番就过去了。
姜逸回了正寝的时间还早,用了茶脱了管帽准备往外走,柳腰腰估计她肯定是要去看宝宝的,能让她衣服都不换就出去的,就只有去看宝宝了。他呆呆看着他的背影,也张不开口说自己也想去,说了她估计也不会理会。
走到门口的姜逸总觉得今天有点怪,他平时叽叽喳喳的在自己身边献殷勤,今天怎么一直杵在那。转身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平时小侍儿候吩咐的角落里,耷拉着个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姜逸下意识的想张口问他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指不定又在装可怜,他惯会如此,不要上他的当。
等她从梧桐榭回来的时候,柳腰腰又像之前一般,笑盈盈的迎了上来,温婉的问她,“主子是想先沐浴还是先吃饭呀?”
刚刚抱着孩子玩,沾了一身奶气,姜逸觉得有些别扭,“先沐浴吧。”
“好,水备好了。”他知道姜逸沐浴一向不喜欢边上有人,以前都没让他伺候过,现在就跟不可能了,便也识趣的没跟过去。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自不必提,顺利成章的上了塌,他还是殷勤周到,姜逸却觉得他眼里像是丢了魂。以前他眼里有股劲儿,相见孩子,想出府,想和自己重修旧好。所以不管自己再怎么骂他,拿言语戳他肺管子,他焉了一会之后又能重新打起精神。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笑的还是那么美,眼里却没魂儿。
“主子今天怎么没什么兴致,是奴才伺候的不好吗?”他睁着美丽的大眼睛问着她,被下的拿小腹贴着她腿根研磨,“那我们换个花样如何?”
说吧便将被子掀开一*条小缝,滑着身子想往里面退,这种感觉太过怪异,姜逸再也忍受不住,一把抓住他的脖颈,将人提溜了出来。
柳腰腰根本不敢对上她审视的双眼,四目一碰便立马将目光移向了帐顶,面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
“你怎么回事?今天又玩的什么花招?”
看吧,果然是前期作孽太多,柳腰腰闷闷的摇头。
这就委屈上了?姜逸松开他的手腕。他腕间的镯子在光洁的肌肤上格外抢眼,姜逸目光随之而至。柳腰腰将手缩进被中,小声解释,“手没完全好,怕镯子摘一半又卡住了,所以还没来的急弄,明天大概就能取下来了。”
谁问你这事了!
姜逸没说话,起身披衣下榻。窝在被子里的柳腰腰惊慌的抬了眸子,看着姜逸冷脸穿衣服心里开始慌起来了,“我,我真的没有作妖。”
姜逸已经披系上了腰间的带子,立在榻边没动,等着他的下文。
“我,我就是想宝宝了,也有点担心爹爹的身体,所以……”柳腰腰觉得自己刚刚自己将情绪已经隐藏的很好了,怎么还是被一眼看穿了。
“你爹已经知道你回来了,这几天身体好多了。”
床上的人猛然瞪大了眼睛,里面的魂瞬间回来了,眨眨眼不可置信的问她,“真的?”她怎么知道,她暗中留意了?
一瞬间,柳腰腰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信息从脑子里滑过。姜逸却不想和他再说下去,转身走了。柳腰腰脑子里囫囵冒出个答案来,又不太敢相信,就见她很快去而复返,抬手将一个小东西扔了过来。事发突然,他没来的急接住,那东西滚到了被子里。
等柳腰腰捡起来的时候,放在眼前一看,认出是姜逸那枚私章,耳边同一时刻也响起了女人的声音,“明天我回府之前还回来,要是敢做他用,你自己掂量后果。”
“好的,好的。”柳腰腰手中捧着那方小印,看着姜逸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在梦中一般。这就拿到了?他甚至还没开口呢。
姜逸收拾妥当回来的时候,见柳腰腰还窝在榻上,寝衣倒是换了,抱臂冷冷的问他,“怎么,今天不会又说腿软吧?”
柳腰腰拥着被子坐起身子,面上尴尬万分,以前老拿这事耍赖皮不回去,今天恐怕不能了。磨蹭着从塌上下来,站到了脚踏边上。姜逸错眼瞥了他一下,然后抬步上塌。
柳腰腰手里攥着那枚小印,小声道,“谢谢。”可床上的人已经闭了眼睛,明显不想搭理他了。柳腰腰识趣的往外走,回了胭脂苑攥着手中那枚小印,睡了个难得的安稳觉——
第二日天将放亮的时候,柳腰腰就醒了,爬起来收拾妥当,带着那枚小印,从偏门畅通无阻的出去了。顺着记忆中的路线敲了别院的大门。
此时路上都没什么人,好一会里面才传来桑菊迷迷糊糊的应门声,“谁呀,一大早的。”
“是我。”
门一开,柳腰腰顾不上桑菊呆愣的样子,拔腿就往里去。
“公子回来了?”桑菊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确认是柳腰腰的背影,极快的关上院门,转身跟了进去。“公子您可算来了,等等我呀。”
柳腰腰脚下不停,几息之间就进了内室,床上躺着那个自己日夜挂念的人,此时也醒了,偏头看向了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柳腰腰再也忍不住眼底的泪水,几步上前跪到了床边,“爹爹,孩儿不孝。”
“好,好,太好了。”柳父激动的掀开被子下榻,后跟进来的桑菊见状赶紧上前来搀扶,“主爷您慢些,起猛了您容易头晕的。”
柳腰腰也够着身子去扶父亲的手,着急的问,“爹爹病了吗?怎会头晕呢?大夫看过没有?”
“上了年纪了,大起大动头晕是正常的,大夫来看过了,说不是什么大毛病,开了些滋补养元的药膳,说补一段时间就好了。”柳父拉起儿子的手,“快,快坐到爹爹身边来,让爹爹好好看看。”
抚上儿子的眉眼面颊,“受了很多苦吧?呜呜呜,我的儿。”
柳腰腰抓住父亲的手,握在手心里,“爹爹,我都胖了一圈了,哪有受多少苦。”
柳父牙根不信他的话,转而问道,“之前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我听你秋叔回来说你有孕了,高兴的不得了,怎么姜府转眼就说你病了,见不让见,你不知道爹爹有多担心。后来盼来消息,姜府得了个大小姐,为父心中宽慰了许多,想着总算能见见了吧,到你府上去问,门房上的人连通传一声都不肯,到底出什么事情了呀?”
柳腰腰俯在爹爹肩头,呼吸着父亲身上温热的气息便觉得心安,“爹爹,都是我自己犯错,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您也别问了好不好。”
“过去的事情就算可以不提,那以后呢,以后你怎么打算的?”
以后的事情我说了也不算呀,他为了安父亲的心,笑道,“爹爹,事情都解决了,以后还和以前一样啊。”
“你别哄我。”柳父将儿子从肩头捞出来,“还能和以前一样?”
“就是能和以前一样啊。”柳腰腰兀自嘴硬,“我都能出来看您了,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了吗?”
柳父薄唇呡成了一条线,看着柳腰腰没说话。
柳腰腰将手腕伸到了父亲面前,“爹爹你看,这镯子是前两天妻主才送给我的。要是还有个什么,她能送我这么好的东西吗?”
幸好手腕上的红痕都褪去了,爹爹应该看不出来什么吧。
柳父牵过儿子的手,抚上他皓腕上的玉镯,触手温润,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即便是姜府这般门第,想来也不容易能找出第二只的。
“好吧。”
柳腰腰知道爹爹心中的担忧不会散尽,可没办法,他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我那外孙呢,能不能带来爹爹见见?”
“额,珏珏还小呢,秋日里风大,带出来怕是容易染风寒,等她会走了我再带她来见您吧。”但愿等一年后他能带宝宝出府了吧。
“也行。”几句试探,柳父对儿子的处境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今天能呆多久啊?为父下厨做些你喜欢的饭菜,咱们一起吃个午膳可好啊?”
柳腰腰点点头,“用过午膳我再回去,我给爹爹打下手吧。”
“好。”
饭桌上,柳父给儿子夹菜,乘机劝道,“腰腰,你妻主不是寻常人,以前待你又极好,满上京的男子没有不羡慕的。现在你多顺着她些,做错了事情就好好赔礼道歉,知道吗?”
柳父虽不知具体是什么事情导致儿子被厌弃,但后院里总共也就那么多事情,要么是争风吃醋,要么是恃宠而骄。姜逸后院清净,应该不至于为了些争风吃醋的事情,那应该就是另一种了。自己儿子什么脾气秉性他是知道的,在家就骄纵,后来经历了变故懂事了许多,但估计到了姜逸身边之后,姜逸对他太好,他便慢慢忘乎所以,弄出了严重的事端来。
“女人都喜欢乖巧贤惠的男人,我儿明白吗?”
柳腰腰点点头,“知道了爹,我乖巧着呢。”至于贤惠好像确实不贤惠,柳腰腰脸上一热,从始至终他看那个青枝就各种不顺眼,当着姜逸也没给他过好脸色呢。不过姜娘好像也不甚在意。
柳腰腰不敢真的磨蹭到姜逸回府的时辰,呆到太阳偏西的时候边回府,径直去了正寝,问了姜逸还没回来松了口气,对小板凳笑道,“那我进去等吧。”
“公子您请。”小板凳现在觉得已经完全没有必要拦着他了,一声没多问,便将人请进屋子。奉上茶盏之后,琢磨着要不要提一下取镯子的事情,东西他是一直都备下了的。
但等了一会没见柳腰腰主动提,他也就闭口不言了,大概主子已经默许他戴着这个镯子了吧,自己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你师傅的病还没好吗?”柳腰腰端着茶盏问。
“回公子,早就退热了,就是还咳嗽,所以不敢回来伺候,大夫也来看过了,说再过几日就能大好了。”
“哦,好,你替我问候一声。”自己在姜逸身前伺候,是不能去瞧病人的,柳腰腰也只能在心里惦记,得知他快好了,也就放心了。
“遵命。”
“你忙去吧。”
“是。”
柳腰腰解下腰间的小印,拿在手里把玩,思绪飞回了昨夜,姜娘她知道爹爹的近况,一定是派人留意了。日冕没朝他提过这个事情,那就是找外院的人办的,外院的管事是兰英。她同自己一向不亲近,没办法向她打听细节。
摩挲着手心的小印,柳腰腰目光落到腕间的镯子上,心中暗暗琢磨,刚刚为了安爹爹的心,说镯子是姜娘送自己的。下次不带的话父亲肯定要担心了,要不要就先拖着吧,看样子姜娘也不在意这个镯子的。
为了保险起见,柳腰腰背着人强行扒拉了几次镯子,将关节处又弄红了。这样即便姜娘提了我也有理由解释,等第二天我再乖乖取下来。要是她不提,我也就装傻——
姜逸今天回来的早,柳腰腰瞅着外面没落山的太阳,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提前回来了。他瞅着姜逸喝茶的空隙,乘机捧着小印上前,“主子,我用完了,特来归还。”
“放回去吧。”姜逸没接,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柳腰腰尴尬的收回手,“好的。”
将小印放回原来的位置,柳腰腰又挪步回去,暗自好奇,她今天回来怎么没着急去梧桐榭。真奇怪,他抬眼去看姜逸的神色,对上姜逸瞥过来的眼神,立马心慌的垂下了脑袋。
“过来,我有事情给你说。”
“哦,好。”柳腰腰走到姜逸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垂手而立,等着她吩咐,脑子里琢磨着她要和自己说什么事情,脑子里却一点思路都没有。
上次她好好同自己说话的时候,还是四个月前,那时候他因为思虑过度,身体差到了极点,姜娘亲自来胭脂苑找他。
“以后每月你可以出府一次见你父亲,每月可以去见两次珏珏。同日冕他们一样,你每月去领同样的月例,怎么花销随便你。”姜逸神色淡淡的说完。
柳腰腰初听前两句的时候,心里已经欢喜的不得了了,听到后面两句,亮晶晶的神色一下子就暗淡下来了。意思是我以后就和日冕一样的身份定位了,不上不下的。
好吧,慢慢来,至少自己最迫切的目标已经初步达成了,其他的慢慢来吧,像爹爹说的那样,乖些,贤惠些,以后不能青枝不招惹我,我也就不怼他了。
“是,谢主子恩典。”柳腰腰学着日冕他们平时谢恩的样子朝姜逸磕了个头。
看着下首的柳腰腰,这半个月,自己骂的狠,他确实也怂包受气,但在他的胡搅蛮缠下他确实一步步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昨晚上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像突然间就失去了想要和他再掰扯的心思。他出府的那段时间,她白天让自己忙碌起来,回府之后心思就放在女儿身上,刻意不让他的任何消息报到自己面前,想要时间去淡化这个人在她心里存在过的痕迹。后来她又觉得气不过,觉得没必要委屈自己,又将他接了回来。
但人回来了她又确实那那都看他不顺眼,不管什么火气,一股脑撒在他身上。她自然也能看出他不加掩藏的讨好,和他心里一厢情愿的念头。
当然他的不靠谱也仿佛刻在了骨子里,大错是不敢犯了,但依旧蠢蠢笨笨的,日子又过的鸡飞狗跳。直到前天晚上,他穿了露骨的衣裳,把镯子卡到手里取不下来,忘记藏起来,当着下人的面闹了好大的乌龙。她记得那时候自己一想攮死他,二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情绪上头的快,消散的更快,被他这么一搅和,在外面积攒了一天的疲惫和阴郁一扫而空。甚至在看到他手腕被镯子卡红觉得好笑,让他滚的时候心情尤为畅快。
昨晚上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像突然间就失去了想要和他再掰扯的心思。一味的为难他,却更像是在和自己较劲。仿佛用最凶的语气骂他,明知他想见孩子相见父亲,偏偏吊着他不如他的愿,就能证明自己一点不在乎他。
她看着床上抱着被子的柳腰腰,她在那一瞬间仿佛潘然醒悟,回忆起这半个月的种种,越发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可笑。将柳腰腰赶回去后,她想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再提也是枉然,再怎么为难他也不可能转圜。他是珏珏生父,这一点她也无力改变。
一切顺其自然吧,她给他该有的体面,后院多养一个人,对于此生的自己来说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情,然后不抑制自己身体和心理上对他的需求。
柳腰腰跪了许久才听到上首的人喊他起来,他倒也习惯了,反正自打他回来,姜娘就挑他的刺,找他的麻烦。今天和他说话已经算是温和了,他心里不由的高兴,笑着问她,“你要去看珏珏吗?”
姜逸挑眉看他,“你想一起去?”他盼了好久了,现在好不容易如愿,肯定是飞奔着想要去。
柳腰腰摆摆手,“不不不,我今天不去。”
在姜逸疑惑的目光下,柳腰腰小声解释,“今天天都要黑了,我去了也呆不了多久宝宝就要睡觉了,我要明天一早再去,这样可以呆一整天。”
他转着眼珠算计得逞的模样灵动的很,姜逸看他那模样苦笑不得,“随便你。”
“嘿嘿,机会得来不易,人家不想浪费嘛。”
“还有一件事情。”姜逸正色道,“以后我没传你,这个院子你不用过来了。”
“啊!”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柳腰腰不明所以,准备撒个娇挽回一下,“为什么呀主子,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刚摸上姜逸的衣袖就被她挥手躲开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姜逸的语气不算凶,就是有点不耐烦,柳腰腰搅着手指悄悄看了几眼左右,见侍儿们都站的远,于是压低了声音,红着脸,小声道,“我知道我昨晚上表现的不好,我当时确实心情低落,不是故意的,我今晚上穿你喜欢的那套寝衣好不好?”
“……”
好嘛,直接就将他赶出来了——
自从那天之后,姜逸对他的态度温和了非常多,再没骂过他一字半句,晚上也常召他过去,榻上也还是他卖力,她尽兴,但柳腰腰就是觉得不对劲。身上的人话变少了。以前骂他也好,生气也罢,他都能很直接的感受到她的情绪。现在他琢磨不透她在想什么。
这种沉默与日俱增,甚至有时候一晚上,姜逸只对他说‘过来,回去。’这些必要的字。他心中的不安日益放大,今天晚上他已经完全不能忍受了,在一轮欢乐达到极致,他伏在女人身上的时候,变着花样找姜逸说话。
“主子,我今天换了了个黄宝石的抹额诶,你觉得是之前的红的好看还是现在这个好看啊?”
都不好看,冷冰冰的还膈人。
不说话呀,“呀,我后背有点疼,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姜逸瞥了一眼,他光滑的腰背,没理他。柳腰腰扭了两下,自顾自的道,“好像又好了。”
“珏珏现在会喊娘了呢,只不过要我教她唤她才会配合,那个小坏蛋,保父再怎么教她她都不张口。”柳腰腰一连幸福的看向姜逸,“主子,你什么时候休沐啊,我和珏珏给你展示一下好不好,你肯定会很喜欢的。”
我早就听过了,你以为是你教会的吗?我最早教的好不好。
“好不好嘛!”
“闭嘴!”姜逸无奈的道。
柳腰腰失落的垂下眸子,趴在姜逸身上,一动也不想动。
“起开!”
又是两个字,柳腰腰心里更难过了,赖皮着不动弹,见姜逸有推他的动嘴,一双手麻利的搂紧了她的脖子,双脚也同时绞到了她腰上。
我就是不下来。
“柳腰腰,你干什么,皮痒了是不是?”
你终于喊我名字了,这会换他倔着个牛劲不说话了,身体像八爪鱼在姜逸身上扒拉的更紧了,我滑不溜秋的,看你能不能扒拉下来。
姜逸扒拉了几下,他身上刚出了汗,还没个着力点还真是不好扒拉。而且今天他们闹的时间尚短,他还有一身的牛劲,此时他整个人压在自己身上,手脚勒的又紧,姜逸汗都下来了。
俩人粘在一起,黏黏糊糊,她最讨厌这样的感觉,心下生气,对着他敦实的臀肉就是两巴掌,“啪啪……”
“嗷……痛,痛。”
“还不滚下去!”
“我就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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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第83章
“还不滚下去!”
“我就不!”
肌肤相贴,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几息不闻上首人言语,柳腰腰执拗而生耍赖的勇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慌和害怕。我和姜娘早不是从前的情谊了,从前在淮阳的时候,自己为了连翘同她闹别扭,她眯眼看着自己,面上无可奈何,却会展臂将他揽入怀中,细细同软语解释。
现在的自己再作此等做作之事,只怕她只觉得嫌恶吧。
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柳腰腰的手慢慢松下劲来,上首随即传来冰凉的话语,“柳腰腰,不是什么事情耍赖就有用的。”
一颗心入坠冰窟,柳腰腰僵着身子撤了手脚,从她身上下来,屈膝抱坐在榻沿,嗫喏道,“是……”
身侧的人随即坐起了身下榻,长腿迈过散乱在脚踏上的衣衫,抬手取了屏风架子上的寝衣,利落的往身上披。柳腰腰心里明白,这是今夜就到这里的意思了。她没只言片语留他,柳腰腰也实在无脸像之前那样,耍赖的去睡碧纱橱,准备等她出去了,自己就穿上衣服回胭脂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板凳焦急的声音,“家主,宫中钦使传御旨,让您即刻进宫面圣。”
柳腰腰下意识的抬头看向窗外,月上中天,宫门早就落锁,什么事情这样着急,要夤夜宣外臣进内宫?他着急的看向姜逸,见她系带子的手一顿,也是刚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眉宇间布了一丝疑云。
外间催促的声音又起。
“知道了,命兰英整装备马,在正门等我。”
柳腰腰迟疑片刻,也起身下榻,囫囵披了一件衣裳,就伸手来替姜逸更衣。面圣需穿朝服,束发带冠,很是繁琐,现下时间又干,姜逸也就默许柳腰腰上前服侍。他以前是做惯了这些事情,不到半刻钟就替姜逸收拾妥当了。将她腰间的玉佩穗子理顺,又发现她下摆处有一丝褶皱,便矮下身子准备去抚,将要碰上裙摆,不料姜逸抬脚便走。
柳腰腰抬手僵着身子半跪在原处。
“送他回去。”冷风随着正门洞开呼啸而入,裹挟着女人冷淡的话语。柳腰腰泄气的低下了头,在一日日的恩爱缱绻间,明明他都已经感受到,他们的关系在慢慢修复,为什么忽然之间又变了呢——
姜逸大步流星出了内院,先是去中堂面见了钦使,拱手问,“上差辛苦,不知陛下深夜传召所为何事?”
“陛下只字未提,奴才属实不知,还请姜大人亲询圣上。”
姜逸心头起了不好的预感,疾步出中堂,兰英并一众亲卫早已备好马匹等着自己。不在有丝毫耽搁,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进了文津阁行了叩拜大礼,起身便瞧见了昭帝冷凝的面色,殿内的宫侍也被早早打发走了,只剩皇帝最为信任的黄宫监在一旁服侍。
“你看看这份密报。”黄宫监恭敬的接过昭帝递下来的邸报,双手奉给阶下站立的姜逸。
姜逸接过之后,一目十行看完了第一张,雍州自入秋便秋雨不止,连绵两月,龙阳河水位一涨再涨。下面另一张则是秘报龙羊坝修缮之时偷工减料。
“陛下,雍州是大昭粮仓,若龙羊坝决堤,雍州必定成一片汪洋,百姓流离失所。”姜逸合上邸报,言语间尽是忧愁,“刚有两个丰年,国库存了万石粮,龙羊坝决堤,大昭怕是三年收不上来余粮。”
“这也正是朕担忧之事,所以,龙羊坝绝不可失。”昭帝目光坚毅看向姜逸。
姜逸拱手定声道,“臣愿下雍州治水,同龙羊坝共存亡。”
“朕知你有治水之能,你去朕也放心。”昭帝语气一顿,“只是你也知道,龙羊坝对我大昭的重要,朝廷每年拍下治理河工的银子不菲,这其中有多少用到了河坝上,又有多少进了私人口袋。每年派钦差查,但是河道上下铁板一块。治水迫在眉睫,朕却更想治吏。”
“朕若直接委派你为钦差,怕是也同从前一样,只能一时治水,今年治水,明年治水,年年治水。”
“陛下的意思是暗访?”
“知朕着,姜卿也。”昭帝会心一笑。
“但臣身居要职,想要暗访怕是难,还得找个能混淆视听,瞒天过海的由头。”姜逸脑中一琢磨,便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思。被贬斥到雍州是最合适的办法,什么由头能让自己被贬斥呢?这些年来自己公务上没出过什么差错,私德上也修的极好,除了柳腰腰泄春闱题目一事,那件事情得陛下默许,她将其压下来了。姜逸目光倏亮,“陛下,李静训还关押在天牢,尚可一用。”
这个罪名刚好够她被贬斥。
“朕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样一来,姜卿受苦,卿的高堂家小恐怕要日夜悬心。”
姜逸笑道,“陛下宽心,臣高堂身子骨尚好,不打紧。”
“好,那便这样办。”昭帝呼出一口浊气,眉目间的愁绪消散了些,“后面的事情朕来安排,明天早朝,你应对即可,今晚回去同夫女亲近亲近,此去没有三月,怕是回不来。”
“是,臣谢陛下关怀。”
从宫廷出来已是夜深人静,策马穿过金街,家家掩门闭户,姜逸回了正寝,想了想,不到两个时辰就要早朝,干脆不换衣服,径自去了梧桐榭。
守在摇床边的保父见他深夜而来,一身暗紫色的官服压人心神,心中一颤,立刻跪下行礼,姜逸随即摆手,“下去吧。”
她声音轻,保父更不敢吵醒孩子,低声领命退下了。
摇床上的姜珏睡的沉,胖嘟嘟的小嘴撅着,十足奶香可爱,此时闭着眼,真的跟柳腰腰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不知他接到消息会是什么反应。姜逸忽而自嘲一笑,或许害怕和恐慌会胜过担忧吧,毕竟自己‘倒’了他的安生日子也就到头了——
自打正寝回来,柳腰腰这一夜都没睡好,又梦到了天牢的过往,醒来的时候只觉头痛目眩,周身乏力,反手往背心一摸,满手的冷汗。再看外面,曙光欲明,也不知姜娘回来了吗?
心中担忧,便想去正寝打听,忽又想起昨夜姜逸冷淡的话语,‘以后没有传召,不得来正院搅扰。’刚挪下床的脚瞬间僵住,许久,柳腰腰才将冰凉的脚收回被中,合上双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下榻穿衣。等收拾齐整之后,更不知道该干什么,默然坐在镜前发呆。
厨房送来了早膳,柳腰腰静静用了,然后和往常一样,拿起了廊下的小花锄,来到院子里才发现,那一方海棠花圃里的草早就拔完了,枯枝修剪了,也埋好了花肥。他呆愣着站了半响,又将花锄放回了原位。难道只能这样过一辈子吗?在一方小院子里,等着她偶尔能想起自己。
柳腰腰极快的摇摇头,暗骂自己贪心,比起一辈子呆在庄子上,能重新回府已经是万幸了,一个月能见两次宝宝,偶尔能见姜娘,已经很好了,不要贪心,不要贪心。
快到午间的时候,柳腰腰在院中缝着做给女儿的肚兜,忽见小板凳进门,着急的道,“公子,家主请你过去。”
“啊,主子这么快散朝了?”柳腰腰心头一跳,放下手上的针线,嘴角的笑意都压不住,却见小板凳小脸皱成一团,“怎么了?”
“公子,府上来了好多官差奶奶,个个持刀配剑,好吓人啊,我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小板凳害怕,声音带了哭腔。
柳腰腰双目圆瞪,豁然起身,急急往正寝去。越靠近正寝,不熟悉的面孔越多,个个持刀而立,个个面色冷冽骇人,同他母亲被带走的那日一模一样,后来就是抄家下狱。
柳腰腰心越来越慌,腿越来越软,进了正院,姜逸负手立于院中,好像正同下站着的青枝交待什么,四角门房上都站着官差守卫。
他跌跌撞撞的上前,顾不上别的颤声插话,“主子,出什么事情了吗?”
姜逸目光从青枝面上移来,声音平淡,“我被贬斥雍州,朝不保夕,你们以后不必跟着我了。我会派人送你们去淮阳,淮阳老宅尚有积蓄,虽不可能再有荣华富贵,但保你们衣食尚可,以后你二人若另有前程,也可自处。”
“我不去!”青枝垂着头没说话,柳腰腰冷声截断。
姜逸深看了他一眼,“这座宅子会被收回官中,你想去陪着你父亲也可以。”
柳腰腰没接话,盯着姜逸的眼睛问,“那小珏呢?小珏怎么办?”
“送回淮阳。”
柳腰腰一颗心落回肚中,小珏是姜逸唯一的孩子,又是女儿,即便是二老不喜她的生父,想来也肯定会爱她护她长大。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姜逸的手,被躲开也不在意,定声道,“我不去淮阳,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姜逸心头一跳,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人,“柳腰腰,这件事情没有牵连到你,你不用搅进来。”
柳腰腰固执的摇头,“我想跟着你,不管你在哪里,什么身份,我都只想跟在你身边,”
四角们下为首的官差冷眼看着姜逸院子里这两个男人,都美艳,然事到临头,一个默然哭泣,一个决绝相随。不由得多看了柳腰腰两眼,心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想到上头的指示,便抱剑上前,“姜大人,需在日落前出城,还请您抓紧时间。”
姜逸不想再去想柳腰腰的真情假意,看向官差,“已经交代完了,走吧。”
柳腰腰见姜逸转身,拔腿就要跟上,跟在姜逸身后的官差向左右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人执起刀横架,“何人敢搅扰公务,不想要性命了吗?”
两把阴森森的长刀横在身前,好悬就撞在刀口上,柳腰腰深闺弱质,眼泪霎时蓄满了眼眶,看姜逸的背影已出了月亮门,心中有急又怕,哀声唤道,“姜娘,姜娘,我要跟着你一起。”
姜逸的身影稍停便转过了月亮门,消失在视野中,柳腰腰万念俱灰委顿在地。官差也不理他,收了刀,开始封贴院子,“所有东西贴上封条,所有人离开姜府。”
柳腰腰是被日冕和小凳子架着出府的,侧门边上等了两顶青色小轿子,并几个仆妇。他被搀扶着进了轿子,才懵懂的回过神来,扒着轿帘叫住日冕,“日冕,你,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呢。
日冕对上柳腰腰一双泪眼,心中哀伤翻腾而起,掩面泣道,“公子,奴也不甚清楚,刚刚在院里听到官差宣旨,远远听到什么春闱泄题,罪当诛。公子,这些事情家主都不能抗辩,咱们就更没有办法了。”
惊雷炸在眼前,天地倒悬失色,过去这么久了,他以为已经过去了,怎么会翻出来呢?柳腰腰惶惶无措,五内茫然,是我牵连了她,是我害了她——
姜逸策马在前,兰英紧跟其后,出城五里后饮马,兰英趁着给姜逸递水壶的功夫低声问,“主子,柳公子闹着不去淮阳,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姜逸饮下一口凉水,无所谓的开口,“他一个弱质男子,在上京无权无倚,能闹出什么风浪。不去淮阳估计就去别院,那院子落在他名下,没被收缴。”
“也是。”兰英点头。
休整片刻,随行官差过来禀报,“姜大人,前方三里就有驿站,咱们天黑之前能到,不若休整一夜,咱们再出发。”
一般人被贬斥或流放,哪有能才出城就休整的,但眼前的人不同,差头想着上峰的密令,有打量着姜逸文官的身板。读书人文质彬彬,没经过风霜日晒,可万不能在自己手上出什么闪失。
姜逸目光投*向日暮下群山的阴影中,冷声道,“不必多做无谓停留。”
“是……”
五日马程,姜逸一行人便到了雍州。才过午时,但天空阴雨绵绵不绝,黑云积压,倒像快入夜了似的。进了城,不出意外,有地方差吏来迎,当中一位着便衣的中年女人向她作揖,“这位便是姜大人吧,奴才是郡守府上管事,蔽姓李,郡守大人设了薄宴,请您过府。”
姜逸含笑推辞,“谢郡守大人抬爱,然某颠沛而来,恐有失礼之处,还请允我先回衙门僚属更衣整冠,再去拜会大人。”
“我,也是,也是。”李管事也不强求,转身对身后差役吩咐,“那先送姜大人去衙门,”
“多谢。”
进了官衙,兰英服侍姜逸更衣,她没做过这些事情,毛手毛脚带子都系错了,姜逸笑着拍开她的手,“你不是干这活的料,我自己来。”
兰英悻悻收回手,想起柳腰腰来,脱口而出,“柳氏会伺候人,奴才自然比不上。”
姜逸听的这名字,眸中神色立时冷了下来,兰英暗悔失言,提那个没心肝的惹祸精干什么。
姜逸换好了衣裳,一身深蓝色暗袍,圆领束袖,腰间配一同色腰带,胸前绣白鹤亮翅,正是地方正七品小官的差衣。兰英看着别扭,下意识的同姜逸之前的官袍作比较,正二品的官袍暗紫色。暗绣四爪蟒纹,交领玉带,气势迫人。
又看着僚属,一进一出的小院子,既乏恢弘又缺雅致,别说姜逸在上京为官做宰的时候,就是少时在淮阳家中,也没屈就过这样捡漏的地方。除了几个老少仆从,连个能贴身服侍的人都没有。兰英心中替主子抱屈,小声道,“这郡守还真是狗眼看人低,拿这样的破地方来糊弄。”
姜逸不以为意,“这样正好。”看了兰英气鼓鼓的模样,低声叮嘱了她两句,“在这里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别抱怨着露出什么不该说的头尾来。”
“是,属下知道了。”兰英认真点头,又问,“主子,那郡守在您的住处上都没费心安排,怎还要邀您过府,说什么接风洗尘,犯得着吗?”
“大概是想见一见我的真容,瞧一瞧曾经红极一时的人的是个什么做派,如今又是怎样失意吧。”
“哦,看笑话的?那咱还去吗?”
“当然要去,得让她们放心,安心才是。”——
进了郡守府,姜逸着眼打量,比他上京御赐的姜宅还要精妙三分。进了中门,迎出一个四十上下的女人,身材丰腴,面容白净,五官寻常,双唇却既薄。
姜逸立即拜倒行礼,“下官姜逸拜见郡守大人。”
“呀呀呀呀!使不得使不得,姜大人曾官高爵显,一时失意而已,何必如此,行此大礼,本官如何承受。”
嘴上说着话,生生受了礼才将她扶起,姜逸心中有数,谦逊回笑,“您抬举下官了,前事已成过眼云烟,以后在雍州,姜某还要仰仗大人照拂呢。”
“好说,好说,快请入内。”
阴雨连绵,晚宴设在一个垂花厅堂内,四周竖起屏风,院内种了芭蕉,隔着半透刺绣的屏风,听雨打芭蕉,很是雅致。
宾主落座,歌舞便起,郡守把酒看向姜逸,“姜大人,雍州盛产小麦,所以这里以面为主食,不似上京顿顿都是米饭。不知能用的惯吗?”
姜逸看着眼前的薄饼,“回大人,下官出身乡野,幸好没有养出娇胃,什么都用的惯。”
“那就好,请便。”
空中遥遥碰杯,又说了些许客套话,姜逸便将话题拉到了水务上,“连日水患,大人必定劳心费神。”
“是呀,堤坝上的水一天天涨,已经郡中河工不足,无赖已经抽调民众上坝锢坝了,本官天天也是为雍州百姓忧心不已,夜不能寐。”
姜逸瞧她面色,眼下确有乌青,不过忧心百姓是假,担心自己的前程是真吧。贪污大家一起贪,大头还不是她这个地方官能拿的。但要是堤坝破了,朝廷必然问责,头一个拿的就是她这个综理河务的郡守。
“治水最是苦差事,经年治水,河道太平并无功绩,可若是天意不佑以至水患,却是头一个遭问责,大人之难不可言说啊。”
这话一下就戳中了王薇的心肝,深向姜逸看来,“大人不愧久在中枢,世事洞明。”
姜逸提杯敬酒。
王薇在心中琢磨了一会,放下酒杯后状若随口一问,“不知姜大人对此可有高见啊?”
“高见并不敢当。”姜逸目光落在王薇案上,轻声道,“姜某在综理出行走了两年,今上用人不拘一格,但偏喜为民请命,能实打实做事的人。”
王薇亮眼看来,“哎呀,姜大人细说。”
姜逸拱手道,“大人日夜为民悬心,夜不能寐,消瘦了自己的身子,可大人这些操劳百姓不知,更传不到陛下耳中,于大人的官声怎有助益呢?”
当地百姓都暗地里骂我是蛀虫,不告我的御状就罢了,怎会替我说好话!王薇转眸看向歌舞,“为人父母官,这都是分内之事,只是抽调民众上坝,百姓对我这郡守已有微词。”
姜逸也看向席间歌舞,“下官有一事不明,大人为何独担这治水的风险?”
“也无人能替啊。”王薇双手一摊,这种事情,上头的人撇的干干净净。
“既缺人手,大人就该向朝廷请旨,姜某记得雍州是有驻军的,大将军王乃今上御姐慧王殿下。大人向她求援,派兵增援坝上,想来此等家国大事,慧王殿下想来不能推辞。”
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个,王薇心头突跳,把慧王拉进来,要是有为难的抉择,就请她拿主意,拉着她一起背锅,早听上头说陛下有意收回分封在外的兵权,有了这个由头,说不定我还立功了呢——
宴至深夜,姜逸回衙门的时候已经过三更了,兰英打发了老仆,低声向姜逸禀报,“主子,柳氏在上京向大理寺投案,现也被流放往雍州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双更,剩下的明天补
84
第84章
雍州郡守府
后院,刑氏正同小儿说话就听侍儿禀报,“主君,前院宴席传汤面了。”
雍州产名酒,雍州人也擅喝酒,正宴之上自有一套规矩,先上四碟凉菜,接着东家提酒开宴,喝着酒再相次上热菜,整鱼压轴,酒停之后上汤面。因此,只要传了汤面,也就到了散席送客的时候了。
刑氏喜笑颜开,“今儿倒是难得,这应酬散的早,应当是上京客人不善喝酒。”扭脸吩咐侍儿,“也备上醒酒汤吧,家主用些胃里舒坦。”
边上的王忻听父亲说上京的客人,觉得奇怪,开口问,“爹,上京又派钦差了呀?”
“没有”刑氏看向儿子,笑道,“这刚将钦差送走一月不到,朝廷怎会再派。我昨儿听你娘说,是上京一个大官被贬到咱雍州来了。”
“大官,多大的官啊?”
“听你娘说年纪轻轻就官拜二品,比你娘还高两级,皇帝面前的红人,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她早听说了这号人物,本无缘相见的,谁知被贬来了咱这,这不,你娘专程设宴看看有什么过人之处。”
王忻听得那句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心头生了几分好奇,在他的印象里,雍州的官员,母亲的同僚,但凡有头脸的,都过了而立之年。其子女都能同自己议亲了。拉着刑氏的手,低声撒娇,“爹爹,我也有些好奇呢。”
刑氏摇头,“白天还能远远瞧瞧,这天都黑了,你一个在室儿郎见外女像什么样子,你可别琢磨,要让你娘知道了非训你不可。”
王忻瘪嘴,“娘最疼我了,才不会呢。”
刑氏嘴角微扬,他这儿子生的标致,美名远扬,极得妻主喜爱,直作掌上明珠般疼爱,自己面上也有光。架不住儿子一个劲的晃他的手撒娇,刑氏松了口,“那你就随我一道去前院迎你母亲,只能隔着屏风瞧一眼,闹出动静,你的名声,你娘的脸面可不是玩的。”
“这位知道啦爹。”王忻就知道爹爹一定会同意,打小他想要什么,爹爹就没有不允的,就是爹爹办不着,也要求娘亲去。
怕闹出动静来,到了前院,进了游廊之后,刑氏便将撑伞的随从屏退,自己领着儿子慢慢靠近四角亭。四角亭四面立屏风,里面烛火旺,隔着屏风从外往里瞧清清楚楚,里面却不甚能瞧见外面。
他们来的巧,王忻往里瞧的时候,姜逸正起身向王薇施礼,“多谢大人款待,江某不胜酒力,实在是露丑,先告辞了。”
“哈哈,贤妹自上京来,喝不惯咱雍州烈酒实属正常。”她热络的起身相送,两步走过去勾住了姜逸的肩头,朗声道,“但你得多练,这雍州官场上没有海量,贤妹就是胸有千壑也混不开呀。”
“是,嗝……多谢大人教诲,下官,下官回去就,就练。”
“叫姐,贤妹别见外,叫姐。”
端的是眸若星辰,面若冠玉,身姿挺拔,昳丽无双。喝了酒上了脸,面颊生红云在烛光的映射下,那双星眸更是美的夺魂摄魄。王忻心头漏跳,直看呆了。
竟有如此风姿之人——
柳腰腰已经走了五日,他穿的是苏绣的软靴,底子又薄又软,平日在府上穿的时候轻便舒适,但走远路就不适合。特别是官道多石子,连着走五天,薄薄的鞋底早禁不住石子的硌磨,脚底磨出了血泡,又被磨破,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又累又渴,浑身都痛,脚底已经痛的没有知觉了,柳腰腰木然的迈着腿,目光望向没有尽头的官道,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到雍州。
好不容易挨到一处驿馆,押送的官差发令休整,柳腰腰咬牙坚持着进了院门,靠着最近的院墙席地而坐。说是驿站,可好饭好屋只有官差能住,他们是流犯,同官差的马匹往饮马在院子里一起锁着,头上有片瓦遮身,已经是万幸了。至于吃食,每人领到了一个豆饼。
柳腰腰捧着豆饼,狠狠咬了一口,喂牲口的东西,又硬又糙,他吃的又急又快。实在太饿了。他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一大颗一大颗,滴在豆饼上。
他从小金尊玉贵的长大,后来到姜逸身边,用度上更精细了。即便是中间有在教坊司呆过,庄子上住过,可从没为吃食上发过愁,没在身体身受过累。原来流放的路这样长,这样苦。
“哥哥的鞋底太软了,再这样走下去,只怕到了雍州,这双腿也废了。”
柳腰腰寻着声音抬头,入目是一个面容稚嫩的男子,虽风尘仆仆,难掩姿色。他抬手摸了摸眼泪问,“你是?”
“我姓云,你叫我骦雁吧。”骦雁蹲下身子,仔细瞧着柳腰腰的脚,从自己衣裳下摆扯出一大块布来,“鞋底都快磨破了,得用布包起来,我听说离雍州还有七八日的脚程,一定不能让鞋底破了。”
柳腰腰见他一边说话,一边将自己两只脚用布缠好,小声道,“谢谢你。”
“都是同路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骦雁苦笑,“看哥哥气质不凡,必出身不凡吧,怎么落到这田地了。”
自己将姜娘连累的丢官罢爵,她看自己也生厌,从两相缱绻到无话可说。柳腰腰没脸再提姜逸,愣了许久才道,“我原是官眷,母亲犯事,所以被判了流放。”
这原本就是他的命数,只是侥幸遇上了姜娘,再偷得了一段欢愉安康的日子,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那段时光就当是一场梦吧,现在梦醒了。
“那哥哥妻家呢?”
柳腰腰霍的掀开眼皮,看向骦雁,“你怎么知道我成亲了?”
骦雁不大自然的垂下眸子,“我在教坊司呆了半年,管事公公交了些识人之术,我观哥哥身形,像……”
二人面上一热,彼此都别开了脸。
教坊司,好久没听到这个地方了,那些不不愿再想起的过往慢慢浮现在眼前。
“你既入教坊司又怎么会流放呢?”
骦雁垂下头,“哥哥别问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柳腰腰默然,对眼前的人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慨,“我姓姜,单字一个腰,今年十八了,想来比你大两岁,你唤我一声哥哥也可,咱们都是孤苦无依的人,你若不嫌弃,咱们做个伴吧。”
未满十六才会没入教坊司,骦雁说他自己在教坊司待了半年,也就是说现在最多也就刚满十六,且看面貌青春稚嫩,也就十五上下的模样。
“好呀,我也是这样想的,到了雍州不定怎样的光景呢,我听说咱们这些人是要做苦工的,咱们互相照应总是好的。”
小小的脸灰扑扑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抱着膝盖挪着身子就靠到了柳腰腰身边,“哥哥,晚上凉,咱们挤在一起会暖和些。”
两个瘦弱单薄的身躯靠在一起,生出一丝温暖的热气来——
足足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雍州,他们这一拨人,女的被分去了龙羊坝上,男的被带到了采石场。柳腰腰和骦雁在心底暗暗庆幸,还好他们还在一处。
采石场是一个满是乱石的荒山,柳腰腰一眼望去,烈日之下,足有上千号人在石厂之内,多数是女子,在山上挖了石头,然后运下山。
骦雁颤声道,“哥哥,这可比咱们赶路累多了。”
那些身强体壮的女子,刨石运石,都汗流浃背,何况他们两个瘦弱的男子。边上还有拿着鞭子的监工,看谁动作慢了,挥鞭就打到了肉上。
就在几息之间,有好几个人背上都挨了几鞭子,柳腰腰看着背上都隐隐生疼。
他心中也怕,却也只能尽力稳定心神,宽慰骦雁,“别怕,这里不还是也有男子吗,你看他们都在山脚下运石头,想来上山挖石头最卖力气的活不用男子干。别怕,别怕……”
宽慰骦雁,也是在心底一遍一遍给自己打气。柳腰腰四处张望,想从这上千人的石厂中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姜娘也被贬斥到雍州了,她会被分到石场里面来吗?还是去了坝上。
一炷香的时间,官差和石场的监工就将他们这一行人交接清点完成。他们也就歇了这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到鞭子划空的呼啸声,夹杂着监工的呵斥,“新来的,杵着干什么,都去搬石头,干了活,晚上才有饭吃,要是偷懒,仔细皮肉。”
鞭子划空之后抽在石头上,啪啪作响,没有人敢耽搁,柳腰腰和骦雁,忍着脚底的痛,跟着人流跑向了石场。
他害怕鞭子落在自己身上,牟足了力气的搬石头,一趟又一趟,好几次没有力气,抱不动想歇息的时候,看到那黑黝黝的鞭子,又咬牙坚持。
从中午干到太阳落山,终于听到放号说可以歇息。
柳腰腰吃上了石场的第一顿饭,一碗大面糊加一个玉米饼。面糊还是热腾腾的,比路上啃的豆饼好吃多了。他和骦雁很快就喝完了面糊,他以前从没一次吃下过这么大一碗东西,可现在他还是觉得饿。
“要是再能有一个玉米饼就好了。”骦雁用最后一块玉米饼蘸干净碗里的汤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这是柳腰腰流放以来总结出来的经验。
两个人靠在一个破烂的木屋里睡下,柳腰腰在闭上眼睛的一刹那,眼泪就下来了,好累,好冷。
85
第85章
◎今日幸得姜大人垂爱,赐伞一用,现下特来归还◎
到雍州的前三日个阴霾天,今天入夜之后就沥沥淅淅下起了雨。柳腰腰和骦雁住着一个石场边上的木屋,临时搭建,能遮风却不避雨。起先二人找来屋内的几个陶盆陶罐接漏,屋里勉强还能住人,到了下半夜雨势渐大,漏雨的地方越来越多。阴云蔽月,整个石场都是伸手不见五指,雨水漫过地面,床上也开始漏雨。
他们再没办法睡,只得将仅有的几个陶盆移到床上,以保唯一一床薄被不被打湿。两人挤在一个未漏雨的小角落里缩着。
“柳哥哥,这样大的雨,明天是不是没有办法出工了?”一个炸雷闪过,骦雁害怕的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被子,弱弱的声音中含着期待。连着搬了三天的石头,累的腰都快断了,每天却吃得上两顿饭,没有油水的汤配两个玉米饼,他实在是快熬不住了。
柳腰腰捂紧了饿瘪的肚子,心中也不由期待,“但愿吧,但愿能歇一天。”
然总是事与愿违,天亮之后阴雨不断,出工的号角声照常响起,柳腰腰从迷迷糊糊的梦中惊醒,心霎时凉了半截。他极快的跳下床,顺着门看出去,石场上排起了长队,众人领了蓑衣披到身上后,照旧该该干什么干什么。
“呜呜呜,柳哥哥,这怎么干啊?那么一小件蓑衣,遮得住什么,淋了雨只怕还要得风寒,病了更没人管咱们死活。”跟出来看到这一幕的骦雁已经开始抹眼泪,“我怕是要死在这石场了。”
一群流犯而已,谁又会管他们的死活呢。可是我还不想死,柳腰腰望向风雨中,石场的差役挥鞭调度,却无人来木屋这边搜查。她们并不担心有人偷懒不出工。早起要先干两个时辰活才能领吃食,“走吧,不出工就没有饭吃。”
披上了蓑衣,一股霉臭味扑鼻而来,柳腰腰难受的皱紧了眉头。鞭子划破雨空的‘噼啪’身在身后响起,他亲眼见过身边的人被抽打,鞭鞭见血,他自来怕疼,所以这几天都卯足了劲儿干活。虽说人弱力小,但差役见他乖觉,鞭子暂时没落到他身上。
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袖,脚没在泥泞的地上,头发也被淋湿了,雨水自鬓发一股股流过脸庞,眼睫,模糊了视线。
他恍惚见看见高处的山丘上站了一行人,衣着打扮不是石场的监工,为首的人身姿挺拔,莫名有些熟悉。柳腰腰心头一跳,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想要看的清楚些。可隔的太远,边上有人替她撑伞,遮挡了头脸。柳腰腰张望了好几次,实在是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