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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妄之敏锐察觉什么,问道:“小蝴蝶,你是不是要走了?”

“嗯。”

“那你明日还会来么?”谢妄之追问,神色有些落寞,“好久没有人这样与我说话了。”

“会来的!”见状,蝶妖胸口愈发刺痛,忙坚定点头,“每日都会来。”

“好。我等你。”谢妄之微笑颔首。

蝶妖恋恋不舍地多看了一眼才走,之后又去向池无月禀报,照样没说实话,而池无月瞧不出什么异常。

一连数日,它都借口幻术作用微弱,要多次尝试,每日都去作陪,越来越不舍得走。幸好池无月在忙着过剧情,抽不出空管它,便每次都偷摸多留一阵。

这日,蝶妖去时多带了一束花。

它只是路过,觉得香气浅淡而怡人,便随手采下。本想送给谢妄之,可真见到了人,顿觉这份“礼物”过于寒碜,下意识藏到了身后。

未想谢妄之有些兴趣,要它拿到近前仔细嗅闻。

它乖乖依言照做,走近些许,却见谢妄之大半张脸都被头发遮住,不好动作,又不敢直接上手,便僵在原地。

而谢妄之适时出声:“小蝴蝶,能帮我撩一下头发么?”

“好、好的!”

蝶妖微微睁大眼,下意识屏住呼吸,颤着手拈起一缕发丝,帮人别到耳后。

指尖却不经意擦过对方的脸颊与耳廓,触感细腻温热,仿佛电流窜过,手臂与胸口都发麻。

它赶忙收回手,却又撞上那双殷红的眸。现下毫无遮拦,比初见时冲击更甚,心率一瞬过速,险些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直到谢妄之轻唤了声“小蝴蝶”,它才回过神,将另一手的花送到对方面前。

它摘下时并未连着根茎一起,花瓣凑到对方鼻尖时,它的手指也离对方很近。温热的气流回旋着打在它的指尖,痒得它忍不住发抖。

竟是一不小心,令手指碰到对方嘴唇,触感柔软如云。

“抱、抱歉!”蝶妖瞪大眼,触电般慌忙收回手,又背到身后,脸颊与耳廓一瞬红得发烫,话都说得磕绊,“我、我不是……”

“没关系,”谢妄之轻笑摇头,淡淡揭过,“这花的香气很好闻,谢谢你。”

“嗯、嗯!不客气。”蝶妖连忙顺着点头,“那里是一片花海,很漂亮。你若是喜欢,我下次多采一些来。”

“花海么?”谢妄之轻轻挑眉,又叹了声,像是自言自语,嗓音几不可闻,但又恰好能令蝶妖听到,“真想亲眼见一见啊。”

“……”蝶妖胸口一刺,顿时沉默下来。

见对方反应不如预期,谢妄之不由蹙眉,眼神一瞬凛冽。但忽然注意到蝶妖视线落点,立时眉宇舒展。

他暗自深吸口气捺下不满,面上神色如常,微笑调侃道:“为何一直盯着我?在看什么?”

闻言,蝶妖如梦初醒,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谢妄之的嘴唇,脸颊温度才冷却些许,立时又变得热烫,慌忙撇开视线,“没、没有……”

“真没有?”谢妄之挑眉,唇角勾起弧度略略扩大。

“……”蝶妖默不作声,眼睫不安颤动,耳廓红得滴血。

“方才,触感如何?”

谢妄之唇边笑意加深,嗓音低沉微哑,语气诱哄,“想再摸摸看吗?”

第56章 舌头有点疼。

蝶妖一怔,猛地转头看谢妄之,瞳孔剧烈颤动,呼吸凝滞一瞬又变得紊乱急促。

它不知道谢妄之为什么忽然说出这种话,又或许它知道,但不愿去想,只是不由自主紧盯着谢妄之的唇。

神思挣扎片刻,它终于轻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确认:“真、真的可以吗?”

话音落下,谢妄之当即颔首“嗯”了一声。

苦苦支撑的理智一瞬倾塌,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猛地伸手。

它看起来急不可耐,实际只是用指尖轻触了一下便撤开,似蜻蜓点水,都来不及品,更无法回味。

即便如此,胸口跳动仍吵闹剧烈,双手垂在身侧紧攥成拳,不停发抖。

其实它继承了池无月的记忆,印象中把人弄得一塌糊涂的情况常有,按理说只是这种程度的接触,不至于令它这样紧张激动。

可那些记忆只是存在于脑中,它仅仅是知道原来有这么回事,而现下真实的触碰才令它有了实感。

与池无月切断联系后,单独与谢妄之接触的这段经历仅属于它自己。

从此刻开始,它才真正清晰地感觉自己“获得了生命”,成为了独立的“人”。

继而忍不住去对比,于是心生嫉妒,变得不满、贪婪。

他直勾勾盯着谢妄之不放,想再次伸手,甚至更进一步,却又怕惹人厌烦,迟迟没动。

正觉委屈和无措时,谢妄之忽然低笑了声,调侃道:“只是这样就满足了吗?”

“什、什么……”

蝶妖神色一怔,心跳陡然大得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是顺从本能地再度伸手。

他一面试探着覆住谢妄之的脸颊,一面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见谢妄之并未抗拒,他的胆子慢慢大了些,整只手都贴上去,顺着脸颊轮廓往下摸。

拇指停在对方嘴唇,轻轻下按,直到露出一线莹白,不由顿住,长睫低垂,金瞳蒙上一层阴翳,变得幽暗。

“……”

见蝶妖目露痴迷,谢妄之呼吸微顿,强忍着恶心厌恶,主动张嘴含住对方指尖,用舌头轻舔。

虽只是一瞬后便吐出,濡湿柔软的触感仍残留。

“你——”

蝶妖猛地睁大眼,额顶触角颤抖,身后蝶翼都扇动,带起一股风,吹落谢妄之才别到耳后的发丝,手指却仍停在他的唇上。

那束花猛地砸落,发出微响。蝶妖伸了另一手又将他的发丝别到耳后,用双手轻捧住他脸颊。

沉默与他对视片刻,竟是微微屏住呼吸,缓慢倾身凑近,直到吻在他嘴唇。双眼紧闭,睫羽不住抖动。

先是紧贴着,渐渐不满足于此,探舌描摹他的唇形轮廓,又试图侵入他口腔,挤进了唇缝。

谢妄之神色漠然,顺从地张嘴接纳,任由对方纠缠、吸吮,予取予求。直到呼吸不稳,唇角滑落水丝。

双手掐得掌心深陷,快沁出血,极力克制着恶心,才不至于咬断那条舌头。

直到他快喘不上气,蝶妖才将他松开,喘息比他还粗重。但没过多久又吻上来,比方才还要狂热,仿佛吸食花蜜,不住贪婪攫取。

重复几次之后,谢妄之忍不住偏头避开。见对方眼神幽暗,还伸手掐住他下颌,似乎要不管不顾再吻上来,只好安抚道:“舌头有点疼。”

“抱、抱歉!”

蝶妖睁大眼,脸颊与耳廓一瞬红得滴血,下意识将他抱住,埋头躲入他颈窝。片刻后又小声央求道:“那、那我轻一些,好不好?”

“……”

谢妄之眉心微蹙,到底还是应了声“嗯”。

但许久之后,蝶妖仍不满足,谢妄之已经烦了,又不好表现出来,便更加烦躁。

忽然瞥见地上的花,赶在对方又凑上来之前,隐晦地下了逐客令:“明日,你再为我带一束花来,可以吗?”

蝶妖聪慧,哪里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但他自知理亏,不敢再纠缠,连忙应了声“好”,又恋恋不舍地抱他一会儿才走。

屋中再度归于沉寂,缠在谢妄之身上的黑雾微微蠕动,色泽愈浓。

*

往后数日,蝶妖每回都为谢妄之带一束新鲜的花,养在一只瓷瓶里,隔几日便扔掉换新的。

他一面照料花,一面与谢妄之闲聊,侍弄完花之后的大部分时间便与谢妄之亲近。

大概是因为那日突破了什么界限,蝶妖渐渐变得主动,也变得贪婪,无法再满足于只是与谢妄之接吻,一日比一日过分。

长久的一吻毕,蝶妖并未撤开,而是顺着他的脖颈往下吮吻。徒手轻而易举撕开缠在他胸口的黑雾,又低头覆上去。

片刻后,水迹蜿蜒而下,蝶妖跪在他身前,埋下头。额顶的细长触角随着起伏微微晃动,末梢来回蹭着他的腰腹,羽毛轻抚般的痒。

谢妄之咬着唇憋住声音,双颊润红,身体热烫,四肢一阵阵发软发麻,无意识地挣扎颤抖。

直到蝶妖微微撤开,似是想令他注意到什么,头颅后仰,看他的眼神炽热湿润,喉结来回轻滚,又伸舌舔去唇边粘连的丝线。

见他没什么反应,还伸手攥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着撒娇,就差把讨要夸赞写在脸上。

“……呵。”

谢妄之喘息着低下头,轻轻哼笑了声,下一刻就被人掌着后脑吻住嘴唇。

边吻着,蝶妖边伸手抱他,手掌不安分地滑向他的腰后,哑着嗓音撒娇,“谢妄之,我想要你。”

谢妄之眼神骤冷,一瞬后又恢复如常,并未直言拒绝,只是微微勾唇道:“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蝶妖追问,不甘心地继续,边吮吻着他的脖颈。

“因为……”谢妄之暗自冷笑,却是任由对方动作,声音断续低哑,“若是让他知道了,他会生气的。”

“……谁?”蝶妖自然知道“他”是谁,但仍然要在谢妄之面前假装自己不知道。

“呵。”谢妄之唇边笑意愈深,眼神却冰冷嘲弄,“自然是将我囚在此处的人,池无月啊。”

见对方顿住动作,谢妄之又在心里冷笑,面上眉峰微挑,笑得放肆玩味:“小蝴蝶,你来了这般久,想必也知道我和他之间的纠葛。如何,你还敢吗?”

“……”蝶妖沉默下来,薄唇紧抿。不知在想些什么,灿金眼眸蒙上阴翳,长睫微颤,似是动摇。

谢妄之低笑了声,凑在对方耳边继续诱哄道:“小蝴蝶,比起他来,我可相当喜欢你,要不要带我走?只要你带我走,我就是你的了,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蝶妖仍沉默,呼吸却猛然变得急促粗重,额顶触角都颤抖,明显心动。

“呵,还是说,像这样偷情,你就满足了?”谢妄之哼笑了声,加大些火力挑衅,咬字清晰,轻重音明显,“即便看着他亲我、抱我,你也能无动于衷?甚至——”

“不要!”

蝶妖面色陡沉,猝然将他打断,又伸臂将他抱紧,脸颊埋入他颈窝,连身后的蝶翼都向前包拢,似乎要将他融进自己的身体。

“别说了,求你……”

湿热的风拂过耳畔,对方的声音低哑得像是要哭,谢妄之却神色漠然,只觉厌烦。

其实他已经没有耐心了,但这次是他不可多得、绝无仅有的机会。

“……抱歉,小蝴蝶。”

他深吸口气,微微侧头碰了碰对方,似是安抚,声音轻柔却难掩落寞,“我不是要强迫你,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些时日。不过,没关系,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话音落下,箍住腰肢的双手猛然收紧,像是要将他揉碎。

片刻,蝶妖将他松开,静默看他一会儿,倾身在他唇上落了一吻便要转身离开。

“小蝴蝶!”

谢妄之神色微怔,忽然拿不准对方这是什么意思,慌乱了一瞬,下意识把人叫住。

见蝶妖回头,他勉力扬起笑,“你明日还会来吗?”

“嗯。”对方轻轻点头。

*

“站住。”

蝶妖走出屋门不远,忽在回廊转角瞥见一抹熟悉身影,不由面色微沉,身体紧绷。

池无月打量他片刻,蹙眉道:“这几日,怎没有来向我汇报?”

“……嗯。”蝶妖指尖轻蜷,面不改色地扯谎,“施展幻术消耗太大,太累了。”

“是么?”池无月眉峰微挑,神色看不出喜怒,身周黑雾涌动,“那可有什么进展?”

蝶妖顿了顿,坚定摇头。

“……呵。”

像是未料到他这般干脆,池无月神色微怔,而后低笑了声,抱起双臂饶有兴致地问:“那你每日都去找他做些什么?”

不等蝶妖答话,池无月便自顾接道:“闲聊、送花,还有——”

说到此处,他声音微顿,神色一瞬狰狞,身周涌动的黑雾顷刻间铺天盖地,如潮水般逼近蝶妖,将其围困。

他微勾了下唇角,抬步走近,五指虚空一握,黑雾便凝成两只巨大的手掌,瞬间便牢牢掐住蝶妖的翅膀,几乎要将其撕碎。

看着蝶妖疯狂挣扎,剧烈灼痛顺着相连的感官传递,池无月无动于衷,面上仍微笑着,眼神却刺骨,咬牙切齿道:

“谁准你碰他了?你以为切断联系,我便什么也不知道吗?”

话音落下,那黑雾凝成的手掌瞬间用力,蝶翅与脊背相连的根部被硬生生撕扯下些许,还连着带血的皮肉,伤口深可见骨。

“唔……”蝶妖疼得面色发白,清晰感觉到有温热液体滑下脊背,翅膀本能地挣扎扇动。

却紧咬着唇强忍痛苦,眼神丝毫不惧,甚至勾唇挑衅:“谢妄之说,他喜欢我。”

“闭嘴!”池无月勃然变色,猛地拂袖。

“呃——”

一瞬间,蝶翅又被撕扯下些许,血水喷溅半空,散落星星点点。

蝶妖面上血色尽褪,脊背冷汗涔涔,浑身不住发颤,仍强牵起笑,喘息着重复道:“谢妄之说,他喜欢我。”

“……呵。”

池无月神色狰狞,漆黑双眸紧盯着他,眼神早已杀他千万次。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

蝶妖没应声,但似乎料到他想说什么,眼神骤冷。

池无月自顾接话,语气嘲弄:“我不信你没看出来,他从一开始就在故意勾引你,他只想利用你逃出去。”

“……”蝶妖呼吸微滞,又垂下眼睑,薄唇紧抿,双手也攥成拳。

“呵。”池无月见他默认,又低笑了声,随即轻轻叹息,“他的演技当真算不上高明,可你还是心甘情愿被他哄骗,甚至甘之如饴,还真的想过要怎么帮他,是吗?”

蝶妖没应声,池无月又状似怜悯地叹了口气,“那你可有想过,你救他出去以后,他若是食言了,你该怎么办?是用幻术迷惑他,还是再将他囚禁,或是两者一起?”

说到此处,池无月唇边笑意愈深,“你我同源,我不信你当真舍得放手。谢妄之最后还是会恨你,永远不会接受你,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蝶妖拧眉,神色痛苦地伸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不想再听。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怎么舍得拒绝谢妄之呢?

可他又怎么舍得放手呢?

大概是笃定蝶妖不会背叛自己,池无月没再多说,很快离开。

*

修者即便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能维持生命。

谢妄之被囚在暗无天日的屋中,百无聊赖地一遍遍观赏蝶妖送他的鲜花。

将这些花瓣的脉络数了几百上千遍以后,紧闭的屋门终于被推开,曦光如瀑倾泻。

他下意识扬起笑,看向门口,却在看清来者是谁以后,表情立时凝固。

第57章 你都是怎么勾引他的?……

谢妄之很快敛了笑,撇过头,余光都欠奉。

但对方很快走到他跟前,伸手掐住他的下颌,强硬扳过他的脸,迫他与人对视。

手上力道不容置疑,却笑得温柔乖软,轻轻叫他:“谢妄之。”

谢妄之神色漠然,毫无反应,连眼都不眨,嫌恶之色尽显。

“……”

池无月微微眯眼,默了会儿又凑上前,张开双臂抱紧他,脸颊埋入他颈窝来回轻蹭着撒娇:

“谢妄之,我好想你。对不起,我最近太忙了,都没有时间来看你,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一边说着,一边亲吻他,从脖颈顺着吻到脸颊。

在即将触到嘴唇时,谢妄之终于有了反应,猛地偏头躲开,蹙眉斥了声“滚”。

“……”

池无月面色微沉,一瞬后又恢复如常。伸手掐着他的下颌,将他锢住,执意吻他。

舌头长驱直入,肆意纠缠、翻搅,动作狂热到粗暴,似是发泄不满。另手圈在他腰上,手指探入衣襟。

谢妄之眉头蹙得更深,挣扎起来,狠狠咬住对方的舌头,尝到血腥味都不肯松口。

两人僵持片刻,池无月终于自己退出去,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静默空气陡然发出一阵清脆的裂帛声响,谢妄之的衣物被撕碎,化成片片飞雪。

却见大雪掩埋之下的土地,盛开一簇又一簇红梅,艳丽而夺目。从上到下,星罗棋布,密集繁乱。

不仅如此,在池无月的眼中,那些痕迹俱发出淡金色的荧光,遍布谢妄之的身体表面,甚至内部都沾染。

“……”

他的呼吸凝滞一瞬,又变得粗重,喉咙处涌上难以言喻的焦渴,忍不住吞咽。

分明无法忍受,身体却难以自控地兴奋,视线在人身上来回逡巡,目光炽热黏稠,一寸寸舔舐。

像是被水草缠住不得挣脱,又像是陷进泥泞难以自拔。谢妄之厌恶对方这种眼神,更加烦躁不满,眉心紧蹙,但到底没有发作。

却见池无月忽然换了副表情,怒不可遏地冷声质问:“是谁做的?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

谢妄之才不信池无月什么都不知道,甚至那只蝶妖说不准都是对方派来的,只觉莫名其妙。但就算池无月当真不知道,他也不可能解释,便只翻了个白眼。

“好吧。”

果然,池无月只是惺惺作态,见他反应冷淡,便收起愤怒的表情,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问:

“公子方才是在等谁?为何一见到是我,就不笑了?公子不愿看见我吗?”

“人贵有自知之明。”谢妄之冷笑。

“那,公子是在等它吗?”池无月神色并不见恼,微笑着摊开手,示意他看。

只见白皙干净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蝴蝶。原先璀璨宽大的翅膀犹如被烈火烧灼,此时破烂不堪,坑坑洼洼,触角都无力垂下。

重见光明的瞬间,即便翅膀已经残破,蝴蝶仍向往自由,立即振翅想要飞出。

未想此时的身体太过沉重,它拼命扇动翅膀才终于腾空几寸,飞得吃力又笨拙。但依然很快就能逃出去。

可下一刻,池无月猛地合拢掌心,又将它关住。五指紧攥,用力得腕部浮起青筋,似乎要将它捏碎。

谢妄之神色一怔,很快反应过来那是蝶妖。

但他对蝶妖没什么感情,计划败露便罢了,蝶妖是生是死,他也懒得管,便漠然移开视线。

却恰好望见那只插满了花朵的瓷瓶。

那些花已经凋谢好几枝了,但是在往常,蝶妖会在花朵凋零之前便换上新的。

他被囚在这里,日复一日,时间的概念已经模糊,甚至偶尔会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上次见到蝶妖是多久以前,他不知道,记不清,只是百无聊赖地观察着那些花。

紧接着,他忽然意识到,在那些孤独寂寥的时刻,他只有在观察到花朵的变化、嗅到花朵的香气时,清晰感觉自己正在活着。

胸口蓦然窜过电流,痒得指尖轻蜷。谢妄之默了会儿,还是出声道:“放开它。”

“为什么?”池无月状似意外地挑眉,语气轻描淡写,“这只蝶妖用幻术迷惑了我的人,给我添了好些麻烦,还擅闯禁地,妄图伤害公子。难道要我放过它吗?”

谢妄之面不改色,浅淡应了声“嗯”。

“那公子打算用什么来换它的命?”池无月微笑问。

“呵。”谢妄之冷笑,又轻抬了抬下颌,“你要什么?”

“公子说笑了,我哪敢奢望什么?”池无月唇边笑意愈深,“我只希望公子不要拒绝我。”

“……”谢妄之拧眉,没有立刻应声。

但池无月像是笃定他不会拒绝,将掌心里的蝴蝶随手向后一掷,接着又凑近他。双手锢住他的腰,猛地往怀里一扣。

谢妄之眉头蹙得更深,下意识挣扎,却又克制地慢慢止住。

池无月满意地勾唇,仰头亲吻他。

那些黑雾缠缚着谢妄之,牵引着他的手臂揽住池无月的肩背,双腿也交叉着勾住对方的腰,直到他们亲密无间。

这样的姿态下贱、浪荡,谢妄之最是厌恶,但池无月与他截然相反。

静寂的屋内很快响起粘稠的水声,混着紊乱粗重的喘息。

谢妄之满面潮红,浑身不住发抖,双腿肌肉酸痛,快挂不住,却紧咬着唇,一声不肯出。

不知道为什么,池无月比往常都兴奋,犹如疾风骤雨,令人招架不住。接着忽然抱他走动,到摆放着那只瓷瓶的桌边停下。

身体自然下坠,失重感令谢妄之本能攀紧对方寻求平衡,却反令自己落入更难堪的境地。于是恼羞成怒,把人抓出大片血痕。

“……呵。”

池无月面无愠色,愉悦低笑出声。瞥了眼那只瓷瓶里的花,眼眸微眯,竟是将谢妄之抱上桌案。

“呃——”

谢妄之睁大眼,猛地仰头,银牙紧咬,喉里仍漏出声。

桌案剧烈摇晃着,快要散架。置于上头的瓷瓶也跟着摇晃,花枝东倒西歪,花瓣簌簌抖落。

而后“砰”地一声,瓷瓶猛地砸落,水液四溅,花朵混着碎瓷片摊了一地,满目狼藉。

“哈啊……”

谢妄之仰着头大口喘息平复,浑身仍不住发软发抖。

池无月还未满足,埋头在他脖颈、胸口吮吻。

他有些受不住,伸手抓住对方的头发使力往外拉拽,发丝扯下几缕都没能把人扯开,倒像是他强硬按着对方后脑。

“滚。”

他不由拧眉,放开手,挣扎着起身。

却瞥见那只被丢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蝴蝶,不知何时已经扇动翅膀飞起来。

几缕淡金色的灵光闪过,蝴蝶又变成原先那个银发金瞳的青年。

蝶妖静默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他们,目光一瞬不瞬,淡金眼瞳蒙上阴翳,眼尾发红,双拳紧攥。

不经意与蝶妖对上目光,谢妄之神色微怔。

还来不及反应,池无月忽然自他胸口抬头,软着嗓音撒娇道:“谢妄之,你之前都是怎么勾引他的?也对我做一遍吧,好不好?”

说着不停用脸颊蹭他的脖颈。

谢妄之被蹭得有些痒,忍不住避开,不想搭理。

却注意到池无月的措辞,“勾引”。他又看向蝶妖,片刻忍不住嘲讽一笑。

他早有猜测,这两人之间定有类似交易的关系。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以池无月如今的能耐,能突破对方设下的重重禁制来到他面前的人,世间找不出几个。

还肆无忌惮与他亲近,日日如此。而池无月视若无睹,甚至最后还轻易饶过性命。

除了他们本就是一伙的,没有别的解释。

就是这只小蝴蝶到底愿不愿意帮他……?

谢妄之思忖一瞬,改主意了。

他轻轻“嗯”了声,随即伸手掌住池无月的后脑,微微使力往自己的方向按,同时倾身凑近,在人唇上印了一吻。

这一吻如蜻蜓点水,池无月当然没有满足,委屈地扁嘴,又向他索吻:“谢妄之,还要。”

“嗯。”

谢妄之微微勾唇,又贴上去,甚至大发慈悲地探出舌,轻轻描摹着对方的唇形。

池无月微微睁大眼,呼吸陡然粗重,急不可耐地与他在半空纠缠,涎水滴落。

谢妄之按着池无月的后脑与人接吻,视线却越过对方,看向后头的蝶妖。

紧接着,池无月又兴奋起来,继续动作,同时埋头在他胸口。

这次无需黑雾牵引,谢妄之便主动伸臂揽住对方的肩背。

身下桌案剧烈摇动,他的视线也上下晃动着,视野朦胧不清,却始终盯着蝶妖不放。

他眉宇微蹙,神色似欢愉又似痛苦。一手揽紧池无月的肩膀,另手却向蝶妖伸出。

像是邀请,又像是求救。

“小蝴蝶,你来了怎么也不叫醒我?”

谢妄之被弄到昏迷,再醒来时,只见蝶妖背对着他,站在桌前侍弄花草。两片蝶翼残破,但依旧流光溢彩,别有一番韵味。

原先那只瓷瓶砸碎了,蝶妖带了只新的过来,重新插满了新鲜的花,香气馥郁。

话音落下片刻,对方都没有答话。谢妄之微微眯眼,强捺下不安与不满,又笑着道:“怎么啦,小蝴蝶?为什么不说话?”

对方依旧沉默。

谢妄之更加不满,正快要捺不住时,视野忽然一花,腰肢也圈上两条手臂。

“谢妄之……”

蝶妖抱紧他,残破的蝶翅也向前试图将他包拢,脸颊埋在他颈窝里,嗓音沉闷低哑。

“你说过,只要我带你走,你就是我的。对吗?”

第58章 【本系统将抹除宿主的自……

谢妄之赌对了。

不知道蝶妖用的什么法子,不久后竟当真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他逃出了那座囚牢。

他本想食言而肥径直离开,但他被关了太久,身体太虚弱,在力量恢复之前,只得再蛰伏一阵。

而蝶妖对他的态度很耐人寻味。

对方好像一早就看出他想食言,一路神经紧绷,假借照顾伺候之由,不曾令他离开自己的视野范围,几乎寸步不离。

可见到他故意伪装出来的放松神态,似乎真没打算走的模样,竟开始假装不经意地露出破绽,故意给他不辞而别的机会。

譬如此刻。

分明蝶妖才说过自己有事外出,人也已经走了,可察觉到暗处紧盯着自己、根本不曾消失的视线,谢妄之只觉好笑,随之生出一股恶劣的冲动。

其实他想做什么,蝶妖一直心知肚明,却还是想反复确认、奢求他的真心。

可逃出来已将近一月,谢妄之的力量逐渐恢复了许多,也渐渐没了耐心。

他自觉已经陪对方玩得够久了。

于是这次他没有回头,还使计甩开了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

未想几日后,那只蝶妖还是追上他,挡住他去路。

“让开。”谢妄之不再伪装,神色冷峻,当即召剑握在手中,“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他的剑气凛冽刺骨,敌意明显。蝶妖却当没看见,只顾盯着他,金瞳黯淡失色,眼白满是血丝,低哑着声控诉: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不能反悔。”

“呵,那种话你也信?”谢妄之冷笑嘲讽。

“……”蝶妖有些委屈,眸光更加黯淡,额顶的触角都半弯着垂下。

“让开。别让我说第三次。”

谢妄之毫不留情,五指攥紧剑柄,随心出鞘一寸,周身剑气如凛冬狂风。

“你要去哪里?能——”

“与你无关。”

蝶妖完全没有与谢妄之交手的想法,毫无防备凑上前却被他的剑气逼退,神色更加委屈。

抿唇沉默了会儿,蝶妖又道:“我听说,人类修士中有不少人与妖签订主仆契约,而世家中更有一套专门管教奴隶的法门……”

“你想说什么?”谢妄之神色不变。

“……我愿意做你的奴隶,你可以在我身上刻印,”蝶妖脸颊微红,又试探着往前凑近,目光灼灼,“你若是执意要走,能不能带上我?”

“嗯?”谢妄之眉峰微挑,旋即勾唇嘲讽,“这样上赶着欲盐未舞当狗的,本公子倒是头一次见。”

“谢妄之……”

蝶妖浑不在意他的羞辱,顶着冷冽的剑气步步凑近,在他身前下跪,仰起脸讨好地蹭他的腿,开口轻轻叫了一声“主人”。

“呵。”

谢妄之哼笑,用剑柄挑起蝶妖的脸,居高临下打量片刻,剑柄轻慢地来回摩挲,压低嗓音恶劣道:

“可是我不喜欢你这张脸,怎么办?要不这样吧,你把它划烂,我就考虑考虑,如何?”

这张脸长得和池无月有几分相似,令人生厌。

他不觉得蝶妖会答应,当然,他也只是想令对方知难而退,说完便把人推开,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

未想到,才走两步,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响。

他顿住脚,下意识回头,正见蝶妖双手用力抓挠着自己的脸颊。

注意到他的视线,蝶妖向他转过身。那张漂亮的脸遍布细长的血痕,十指干净的甲缝里满是血污。

蝶妖向他膝行凑近,伸手想碰他,半途又怕弄脏他的衣物,收回去,藏在身后,只仰着脸看他,紧张问:“主人,这样可以吗?”

但谢妄之只是沉默,甚至在蝶妖靠近时,往后退了一步。

接着摇头,道:“我骗你的。”

“你!——”蝶妖瞳孔剧烈颤动,眼尾迅速滑下两道湿痕,与血混在一处,微微哽咽,“你、你又骗我,你怎么能,你……”

“嗯……抱歉。”

谢妄之还是转身走了。

直到再看不见他的身影,蝶妖终于崩溃地呜咽出声。

脑中随之传来一声叹息,语气怜悯中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看吧。我早就说过了。”

蝶妖没应声,颓丧垂着头,颌角不断淌下血与泪,只觉伤口愈发刺痛,甚至整张脸都肿起来,又热又麻。

池无月又道:“现在,去把他追回来。这一次——”

他话未说完,透过蝶妖的眼睛,忽然看见视野尽头处现出一道颀长身影。

竟是谢妄之去而复返。

“谢妄之!”

看着谢妄之的身影由远及近,最后站定在自己面前,蝶妖不由睁大眼,呼吸变得急促。

对方沉默看他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覆住他的脸颊,触感细腻又冰冷,令脸上的热胀刺痛缓解许多。

“你、你为什么会……”蝶妖僵住身体,一动不敢动,害怕这是自己的幻觉,“我的脸都是血,很脏的。”

谢妄之没回话,片刻后才松开,取出巾帕擦净手,又丢给他,问:“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尽管已经被骗两次,蝶妖还是难以克制地兴奋期待。他将巾帕紧紧攥在手中,小心翼翼地试探问:“主人,可以为我起个名字吗?”

“……”

头顶传来一声轻叹,蝶妖以为自己惹人不快,慌忙垂下头:“抱、抱歉,我——”

谢妄之打断道:“司尘。你的名字。”

“‘司尘’……”蝶妖轻声重复,若有所思,又抬头看他,眼神期待,“这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需要有什么意思吗?”谢妄之挑眉,又哼笑了声,转身就走,“呵,不喜欢就自己想。走了。”

其实那一瞬间,他想到的是蝴蝶跌落尘埃、翅膀残破,却拼命挣扎的样子。

“没有没有,我很喜欢!谢谢主人!”

蝶妖司尘忙起身去追,却见谢妄之猛地顿住,随即召剑在手,周身气息一瞬凛冽。

在他们前头不远处,弥漫着一片深浓黑雾,一道鬼魅般的白影藏匿其中,慢慢现出真身。

是池无月。

“公子,外出散心这般久,该随我回家了吧。”

他看着两人,唇角微勾,眼神却如冰锥刺骨。白皙脸颊爬满细密的黑线,模样诡异妖冶。

话音落下,身周黑雾猛然掀起滔天骇浪,向他们奔涌,一瞬便至面前,带起的风沙还未及迷眼。

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视野陡然昏暗,仿佛末日。

刹那间,随心剑出鞘、上挑,一道冰蓝色的剑光撕开混沌。

如船艏劈波斩浪,滔天的黑潮被剑光切割,在两侧形成高耸的浪墙,滴水不得入。

“谢妄之!”

碍于种种,此时的池无月奈何不了谢妄之,只与人僵持不下。而那只蝶妖分走了他的力量,但显然不会帮他。

方才,他“围观”了全程,嫉妒到无法思考,脑中只有一句“凭什么”。

他不由气笑了,伸手指了指蝶妖:“难道公子不好奇,他为何能带你突破我设下的禁制?为何我能这般精准地找到你,却任你离开许久?”

不等谢妄之应声,他便自顾答道:“因为,他与我本是一体,我容许他暂时带你离开,我也能借由他,看到你、听到你、触碰你……即便这样,你也要将他留在身边吗?”

说至最后,池无月微微压低嗓音,瞥见蝶妖面色苍白,唇边笑意愈深,满是恶劣嘲讽。

果不其然,谢妄之惊诧一瞬后神色骤冷,咬牙切齿骂道:“恶心!卑鄙!”

“呵,听见了吗?即便他赐予你新的名字,那又如何?”池无月勾唇低笑,又迅速冷下脸,眼眸眯起,“还愣着做什么?”

谢妄之眉头蹙得更深,余光瞥见蝶妖果真凑近他,不由身体紧绷。

他的力量本就没有完全恢复,此时体力迅速流失,几乎快抵不住这铺天盖地的黑潮,根本分心不得,若是加上司尘……

“主人,得罪了。”

正胡思乱想间,腰肢忽然圈上两条手臂,身体随之僵硬,动弹不得。谢妄之睁大眼,怒斥出声:“司尘!”

“做得不错。”池无月见状,面色稍霁,潮水顺势退去。

“主人……”

司尘仍抱紧谢妄之,嗓音低哑地叫他,脸颊埋在他颈窝里,触感湿热,像是在哭。

“滚开!”

谢妄之拼命挣扎,忽觉视野朦胧一瞬,天旋地转,再看清时,他已不知身处何方。

而池无月眼睁睁看着谢妄之凭空消失在蝶妖怀中,神色不由一怔,立刻反应过来自己遭人戏耍,顿时怒不可遏。

“你竟敢!!”

池无月面色狰狞,双眸漆黑,才退去的潮水瞬间卷土重来,化作成千上万道细长黑影,如蛇群般向蝶妖扑咬,毫不留情撕扯着他的四肢与残破的翅膀。

他是本体,而蝶妖只是分身,两者力量悬殊,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凌虐。

池无月咬牙切齿问:“你将他送去了哪里?”

“呵。”蝶妖奄奄一息瘫在地上,浸在一滩血泊之中,闻言轻勾了下嘴角,“我不知道啊。”

“既然如此,”池无月面色阴沉至极,忽然笑了,“你也别想再见到他。”

话音落下,只见空气如水面泛起涟漪般波动一阵,竟向两侧张出一道细长裂隙,迅速扩大,形成一面透明而模糊的镜墙。

“不、不要!不要!”

蝶妖见状,很快意识到什么,面色一瞬煞白,拼命撑起身要逃走。

而池无月一脚踩住他的脚踝,足尖来回用力碾动,几乎将他的踝骨踩得粉碎,居高临下道:“这个秘境‘不存在’,他永远不会去,你也永远出不来。”

“不要!——”

蝶妖疯狂挣扎,双手十指抓得血肉模糊一片,指甲都翻起,然而终是徒劳。

他整个被黑雾拖着,硬塞进去,而后裂隙迅速合拢,连声音都传不出。

【警告!宿主屡次严重违规,非法利用系统权能谋取私利,且不知悔改,态度极其恶劣,触发最高级惩罚机制。立即实施!】

【本系统将抹除宿主的自我意识,并剥夺宿主自主行动权,由系统全面接管。】

【本次剧情进度清零,所有错误将在一个系统时之内修复完成,届时将自动重启世界。】

【系统修复中……】

【10%,20%,30%……修复失败】

【系统尝试修复第2次……】

【10%,20%……修复失败】

【系统尝试修复第3次……】

【10%……修复失败】

……

【系统尝试修复第5428次……】

……

【系统尝试修复第14937次……】

……

池无月捂住额头,神色痛苦地跪下,进而瘫倒、昏迷,浑身被冷汗浸透。

【警告!系统正在遭受不明攻击!】

【警告!系统权限被恶意篡改!】

【警告!系统存储损坏!】

……

【系统修复完成^_^】

最后的提示音落下,昏迷的人又坐起身,笑容诡异。

第59章 可不可以不要再丢下他了……

蝶妖在“不存在的秘境”中醒来。

头脑混沌,身体麻木,几乎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很久之后四肢才恢复知觉,随即传来剧痛。他艰难坐起,环顾四周,只感觉到迷茫。

此处空无一物,入目是一片仿佛被大雪覆没的白色世界。

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甚至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好像忘记了什么,脑中只有零星断续的画面,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

他低头观察自己。

衣衫褴褛,浑身沾染血污,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脊背的翅膀只剩残根。仅是胸口,骨头就断了好几根,内里脏器均受到程度不一的损伤,能存活至今简直不可思议。

看来他之前似乎经过一场……恶战?

接着他又伸手摸自己的脸,触感有些异常,便下意识用了术法,唤出一面水镜。

只见镜中人整张脸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许多已经结痂。红黑色的痂皮被面部肌肉拉扯,像无数只细长的虫子来回蠕动,看起来分外诡异可怖。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颤抖着指尖去摸那些伤口。

脑中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嗓音:“可是我不喜欢你这张脸。”

与此同时,眼前也出现了什么画面。一人似乎在说完这句后便决绝离他而去,头也不回。

紧接着,他又模糊地回忆起一些与对方相处时的场景,还想起自己的名字便是由对方赐予。

虽然记不得那个人的模样,但他直觉对方是非常重要的人。

只是……最后那个人是抛弃他了吗?因为他模样丑陋?

胸口陡然一阵压抑闷痛,几乎喘不上气。

他的记忆太零碎,只能大体地分出先后顺序。他想不通会有什么人,在说出那样的话之后还会回头。

想再见他。至少,问个清楚。

这样的信念不知支撑了他多久,或许只是几个日夜,又或许是成百上千年。

只是再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的伤已经自愈了。容貌恢复如初,在某日他狠心撕下残破的蝶翅、修为进阶后,新的也慢慢生出来。

就连这空无一物的白色世界,也有了生机。只是毫无预兆,突如其来。

——有天醒来,他发现这里莫名大变样。还有许多弱小的妖物闯入,在此定居、繁衍,甚至奉他为王,求他庇佑。

他猜测,或许这里与另一处秘境“碰撞”,继而“融合”,才有了这些东西。

紧接着他便想从这里出去,他要去找记忆里的那个人。

其实过去这么久,脑海里的画面更加模糊了。

但他心里一直有个想法:

他要令对方看到,他现在不丑了,翅膀也重新长出来了,很漂亮的……所以可不可以不要再丢下他了……

但他无数次的努力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即便这里联通了外面的世界,他依然被困在这里。

虽有些失望,但他并未彻底偃旗息鼓。

既然他出不去,那便让那个人主动进来。

终于,他等到一只开了灵智的妖物闯进来,叩首求他庇佑。

他从“臣民们”为他搭建的白色吊篮中慵懒抬起头,居高临下道:“可以。替我找一个人,把他带到我面前。”

“是、是!不知大人要岚儿找谁?长的什么模样?”

那只小妖跪伏在地,慑于大妖可怖的威压,连头都不敢抬,浑身不住发抖。

“……”

这话倒把司尘问住了。那个人的名字、相貌和身份,他通通不记得。

但这有什么关系?只要那个人来到他面前,他一定会认出来的。

于是他道:“你只管找来便是。”

“……是!”小妖沉默了会儿,还是恭敬地应下来。

但他的要求与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岚儿不知道司尘到底要找谁,费劲苦心把人骗来,对方十次里有十一次不满意。

它渐渐烦了,但也不敢违逆,每回都哄着自己,就当是获得庇佑需要上交的贡品。

而司尘也觉得烦躁、不满。

岚儿实在没有眼光,给他带来的人要么相貌粗鄙,要么品行不端,要么实力弱小。勉强能入眼的,早已与人私定终身。

他那素未谋面的心上人——经过这么长时日,他早就明白自己对那个人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必须、肯定各方面都是最好!

若是对方已经有了爱人?虽然很可惜,但那也没办法。

只能抢了。

收到他的最新指示,岚儿沉默得更久了。

这种神仙人物,它要上哪去骗?!

幸好司尘又说,如果只有歪瓜裂枣,别去烦他。

那谁知道司尘说的“歪瓜裂枣”是什么标准?反正它找来的,司尘没一个满意。

于是它心安理得地把找来的人都吃了。

而唯一一个它吃不下的,正是谢妄之。

也刚好,他就是司尘在找的人。

第60章 主人心疼我。

回忆到此处戛然而止,谢妄之透过司尘的幻术,知悉了这只蝶妖的诞生,与他相遇、分别及重逢的始末。

“谢妄之,在那个秘境里,我一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在找的人。”

司尘撩开自己披在肩上的长发,露出锁骨至肩膀的奴印,微扁着嘴唇撒娇:“我已经是你的了,你不能再丢下我,也不许再骗我了。”

刚接收太多信息,谢妄之脑子里还有点乱,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厉害,都没听清司尘说什么,便含糊应了声“嗯”。

但不管他是不是敷衍,对方都欣喜若狂,猛地紧抱住他,亲吻雨一般淋下。

“……”谢妄之忍了一会儿,伸手把人推开,“你不是不记得么?是从什么时候想起来的这些事?”

“出秘境之后便慢慢回想起来了。”司尘埋头在他颈窝来回轻蹭,又向他控诉告状,“主人,池无月总是欺负我,妨碍我和主人见面。”

说着,司尘又作势要哭,装模作样地伸手抹眼睛。

但谢妄之没理,只顾拧着眉想事情。

这么说来,司尘也是有“轮回”记忆的,只是那段经历他完全没有印象。

并且,他还注意到一个很重要的点。

按照先前池越的说法,以及他自己的“梦”,每次轮回都是全新但重复的,什么都不会变。但司尘并非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人,为何也加入了这场轮回?

还有,既然池无月能像这样造出不同的分身,那同一时间的分身会不会不止有司尘一个,并且别的分身也加入了这场轮回?

虽然从司尘这里得到了更多的信息,但好像谜题也更多了。

谢妄之眉头蹙得更深,兀自沉思。

而另一边的司尘被晾得久了,不由心生委屈不满,叫了声“主人”没得到应答,顿时更加委屈,便继续做先前的事。

谢妄之的思绪一下被扯回,才反应过来,在了解那些事之前,这只蝶妖正利用幻术对他行不轨之事。

他下意识高扬起手,临落下时,眼前又浮现那张满是抓痕、血迹斑斑的脸,胸口微微刺痛,手掌一时僵在半空。

“主人……”

蝶妖主动将脸颊贴上他的掌心,亲昵又依赖地来回蹭,大概也回忆起相同的事,委屈巴巴地问:“主人现在还是讨厌我这张脸吗?”

说着,眼尾滑下一道湿痕,掌心传来湿热触感。

“……”谢妄之微微抿唇。

平心而论,面前这张脸无疑是十分漂亮的,蝶妖也并不亏欠他什么,他更多是迁怒。

……罢了。

谢妄之轻叹了声道:“不讨厌。”

“主人!”司尘双目一亮,又试探问:“那,那时候主人摸我的脸,是在帮我治伤吗?为什么?”

“……”谢妄之沉默了会儿,最后特意选了个听上去最冷漠的说法,“流那么多血,难看。”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既要跟随我,若旁人见到你那副样子,还以为本公子苛待奴隶。”

“嗯嗯。”司尘状似乖巧地连连点头附和,触角愉悦颤动,“我知道的,主人是心疼我。”

“滚!”谢妄之恼羞成怒。

蝶妖愈加兴奋,又将他推倒进床褥。

直到天色微明,颤动不息的幔帐才渐渐止住,满室旖旎。

没关系。

就算只是心疼或是歉疚自责也没关系。

反正他已经习惯孤独和等待。

*

很快到与许初晴的约定之期,谢妄之安顿好司尘,独自前往。

未想到地儿不见初晴姑娘,只有一个戴着兜帽、蒙着脸的高大青年,背对他,静默望着远处。

“在下谢妄之,敢问阁下是?”

对方明显不愿暴露身份,谢妄之不免心生疑虑,但还是给足了尊重。

“巫玥。”

青年闻声侧头。半张脸戴着金属面具,上头纹刻的图案古朴神秘,衬得一双眼睛乌亮深邃。

“巫?”谢妄之讶然挑眉。

五大世家正是谢、裴、白、许、巫。其中巫家最为神秘,在修仙界中甚少活动,几乎与世隔绝,但实力不容小觑,也没人敢惹。

——巫家人最擅长的,是沟通天地。谁也不想背上无法洗脱的、来自于天地规则的诅咒与禁制束缚。

在谢妄之打量对面的同时,巫玥也在观察他,眼睛微眯,片刻后道:“我原先以为这次只是意外,没想到你当真与从前不同。”

“‘意外’、‘从前’?”谢妄之心中疑虑更深,暗自提高警惕,“在今天以前,你见过我?”

“……算是见过吧,只是那时的你,像是木偶。”巫玥沉默了会儿,眼神复杂。

“什么意思?”谢妄之不悦拧眉。

“意思就是……”

巫玥声音微顿,忽然抬手揭下面具,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你曾经像救下池无月一样,救过我,将我收作奴隶,肆意作践,玩弄于鼓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