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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对,这就是她的剑气吧?她把剑捏住反复看了看,试图唤起自己对它的印象——可是没有。

这时,手中的剑传来了拉力,似乎要引她去某个地方。戴月松开手任它飞起,而后慢悠悠跟上。小剑把她带到了姜濯筠房间附近,随后停下不动了,或许这就是终点。

姜濯筠的院中站了很多侍女。

“……几位姐姐在这里做什么呢?”戴月问。

“啊,贵客大人,您终于回来了,”侍女面色不太好,“今日府上有晚宴,可大小姐回房后不曾出来。我们不敢贸然上前打扰……正愁怎么跟城主大人禀告呢。”

“贵客大人,您跟大小姐关系好些,能麻烦您进去看一看吗?”

多大点事,戴月点点头。

她走到门前:“希聆,你在里面吗?”

门内似乎传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响,几个侍女面面相觑。

戴月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希聆,你没事吧,我能进来吗?”

回应她的只有长久的静默,戴月心里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浓。

“打扰了!”

她猛地一推门,看见满地都是深褐色的药液,就连绘着茂林修竹的素色屏风上也有飞溅的药水印。桌椅被什么冲击了似的,歪的歪倒的倒,甚至还分布着浴桶碎片。

屋里很冷,地上的药液已经凝上了一层冰。戴月立马往里走,绕过屏风……却依然没看见姜濯筠。更令人奇怪的是,有的桌腿上还分布着齿痕,像是什么东西饿极了,竟是撕咬起干瘪的木头来。

她正要叫门外的侍女,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朝她靠近——她的剑已出鞘,而这电光火石间,她却瞥见了那东西。

居然是姜濯筠,她十指紧紧抠在房中的木梁上,雪白的长发倒悬下来。夜色中,那双深蓝如海的眼眸散发着莹莹幽光。

戴月被这双眼睛看得身体发麻,随后她摒弃了剑修的本能,信手把剑往地上一扔,就向房梁上的姜濯筠伸出了双臂。

状态奇怪的姜濯筠歪了歪头,居然领会到了戴月的意图。她也颇为干脆,直接松手朝戴月扑来。

戴月很小心,为了不失手还往前*跑了几步,最终姜濯筠安稳落在她的怀里。先前房中没有点灯,戴月看不清楚,直到自己火热的手掌毫无征兆地贴上她冰凉滑腻的躯体,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们此刻肌肤相贴。她的手和她的身体之间,毫无衣物阻隔。

“贵客大人?”门外的侍女朝房里喊。

或许是因为听到了陌生人的动静,戴月明显感觉到怀里的姜濯筠情绪激动起来。眼见姜濯筠要大幅度挣扎,她连忙说:“你们大小姐今天去不了晚宴,还要麻烦几位姐姐……嘶。麻烦几位……蕨蕨,过过假(告个假)。”

戴月突然呼痛。

原来是姜濯筠看着她一动一动的嘴唇,玩心大起,直接张口咬了上去。

戴月觉得自己要疯了,她不知道姜濯筠怎么了。但她现在很难受,她的理智在崩溃的边缘。她劝诫自己不能趁人之危,反复深吸几口气终于能平静下来。随后,她把姜濯筠轻轻放在榻上:“希聆,穿衣服,我们穿衣服好不好。”

戴月没找到干净的换洗衣物,先把自己的外衣脱给她穿:“来,伸手。”

姜濯筠学会了这个动作,她上手把戴月的中衣用力往外一扯,锋利的指甲把戴月锁骨到肩膀划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戴月堪比防御法器的皮肤被轻易撕破,一瞬间就沁出了大滴大滴的血珠。但姜濯筠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开心地扬起脸对戴月笑,似乎在等待夸奖。

戴月:“……啊?做得很好,嘶。”

有点疼了,戴月的眉头不自觉皱起。

姜濯筠似乎会错了意,于是她靠近伤口轻轻舔舐,带着安抚的歉意。然而香甜的血气在嘴里蔓延,她舔着舔着就情不自禁地,想要咬。

汐灵的尖牙深深刺入皮肤,血液流失的凉意让戴月弓起肩膀。姜濯筠的头发似乎没干,发尾在极寒的室内结成一绺一绺的冰锥子,划在她的身上,模糊的疼。

戴月怕她受凉,给她披上了外袍。隐约记得城主府有个汤泉,戴月想带她去祛寒气。正在进食的她安安静静,被抱着走来走去也毫不挣扎,让戴月很是欣慰。

尴尬的是,门外那几个侍女还没走。她们先是听到戴月的闷哼,又有一些撕开衣物的声响……诸多暧昧的动静,真是让人想入非非。

戴月轻咳了一声:“我带她去泡一下汤泉。”

侍女们觉得自己仿佛懂得了什么:“好的贵客。我等现在收拾一下室内。”

戴月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姜濯筠逃也似地离开了,而映入侍女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床榻。

……

地上那些深褐色药液,戴月知道它用于炼体。她也知道炼体的痛苦之处,而泡这种药液,疼到失去意识的修士比比皆是。想当年,就算是她,药浴时也差点没了半条命。

至于吸血,姜濯筠曾经也是吸过她的血的,或许这是姜濯筠成为汐灵后必要的选择?

到汤泉边,戴月才看清姜濯筠,原来她已经冻得发青了。

戴月心里很不是滋味。

带汤泉的院子烧了地龙,室内十分温暖。戴月安顿好姜濯筠,去隔壁房间拿了两套换洗衣物。吸完血的姜濯筠似乎睡着了,戴月帮她简单清洗了一下残留的药液,又慢慢分开结成几绺的头发,然后擦干包起来。

回城主府的时候,姜濯筠已经醒了,她看着自己白色的头发发呆。然后她就看见裹着外袍的戴月走过来,姜濯筠心想,原来自己这是在做梦。她说怎么好端端地,自己突然来泡汤泉了。

然后又听戴月说:“希聆,穿衣服,把手伸到袖子里就是穿衣服。”

姜濯筠:“……?”

“来,跟我一起学……哎对对,穿得很好。”戴月给她鼓掌。

姜濯筠越发疑惑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小孩吗?

后来戴月又拿绸布帮她把头发绞干,那双小心翼翼的手,拿着玉梳侍弄她的头发,像是捧了什么珍宝。

玉梳的尺子在她的头皮游走,微微有点发麻。她感觉到她的头发被捋顺,服帖地垂下来。然后她后颈一热,似乎有人颇为爱惜地留下一个亲吻,但是那人离开地也很快,似乎并不想被人察觉。仿佛一个错觉。

姜濯筠听到她在身后嘟囔:“明天先去一趟靶场好了,得弄清楚希聆怎么了。”

她安静地被戴月带回房间,似乎还沉迷在梦中。

戴月给她掖好被子,抱着剑在她床榻边坐了一夜,似乎在参悟什么玉简。

而她没有睡着,她用视线描摹戴月的眉眼,直到天微亮,才惊觉这不是梦。她的头又开始发疼,脑中闪过很多零碎的片段。

……她突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夺路而逃。

……

“贵客大人,大小姐今日会客,并未来靶场。”

戴月疑惑离开,眼见日头高升,她只能先去黑楼了。

震殿中的世界,在一座浮空岛上。那岛的位置极高,往下看只能隐约看清江河,四周皆是云霭。但今日天气不佳,浮空岛上的天阴云密布,时有电光闪烁、雷鸣隆隆,似乎酝酿着雷暴。二人的衣物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嬴震手中拿着剑,剑身上紫电如龙,带着不容小觑的气势。

“贵客与我颇为有缘,你我同为雷灵根修士,又都善剑。”

嬴震给戴月一种感觉,好像她不是纯粹的人,而是一道流落人间的雷。在戴月的感知里,捕捉不到她作为人的存在感,她就像风、云、沙、水一般的死物,天然存在于此处,无关因果。

戴月看不出她的修为,但不可否认的是,嬴震很强。她感受到压力了,每到一处新的殿宇,守殿之人都强得可怕,很难想象最终乾坤二殿会有什么样的高人在等她。

“贵客不必紧张,今日震便厚颜当你一日之友,与你论一论剑之法理。”

浮空岛中心塌陷下落,形成一处形状规则的比剑台。两个身形材质完全一致的傀儡人,在比剑台上相对而立,似是场上两人的拟造物。

一道惊雷当头劈下,戴月五指一收,丝线牵着代表她自己一方的傀儡后撤。而嬴震的傀儡,后撤的同时手中出现了一把电光凝成的剑。

“第一问,剑从何处来。”

嬴震:“我即万物,剑即万物,万物因我生,皆利我,剑有形,从万物来。”

她说话的时候,傀儡小人向戴月一方袭来。那柄电光凝成的小剑,如神兵利器,若是被擦到一下,戴月的傀儡或许就不能动弹了。

“我身无剑,心有剑,剑无定制,从我心来!”戴月回答。

于此同时,傀儡小人手中显出一把寒光湛湛的利剑,它挥舞着,对着电剑迎头痛击。可有形之剑难斩无形之剑,逐渐落入下风。这个打法比真人实战要费脑得多,戴月与剑相伴多年,各类剑技层出不穷,可以勉强弥补一部分弱势。

可嬴震要随性多了,她的剑招不在拘泥于规则,劈砍挑刺用得出神入化,随意一击都如神来一笔。

“贵客,着相了。”嬴震淡笑。

戴月抿唇不言,她知道了自己的差距。于是心念一动,让灵气在傀儡体内按照镇邪剑诀心法的规则来运作,她同时也运转同样的心法。当两处丝线相接之时,傀儡人的动作与先前简直判若两人。

“何为相,何为无相呢?”戴月反问。

戴月一方的傀儡人占到上风,而嬴震不急,戴月看着她如常的面色,心中也很警惕。

果不其然,第二道惊雷落下,这一道又比先前要强得多,电光雪亮,场中温度急剧攀升。

“第二问,如何看‘势’。”

电剑傀儡乘势而发,它手中的剑如深海之渊,吸收了庞大如斯的威能,而后回身出击。那到至刚至阳的天火,就顺着它的动作,直直朝着铁剑傀儡冲去。铁剑傀儡,脚踩巽风步法,把这一击躲得颇为漂亮。眼见铁剑小人在场中如灵活的蝶,电剑小人原地起势,从脚下召唤出一道神雷,试图使用通天之力将它轰落。

“我生发势,逆势者亡。”嬴震施施然说。

戴月用归一诀中的孤舟羁旅接过神器七煌弓的一击,小小雷击,她根本不惧,“势,可化、可避、可断、可用,非逆也,用也。”

铁剑傀儡在空中看似被雷击中,但仅击中了它的剑,它轻轻一横,改换了势的方向,雷霆一击直直朝着电剑傀儡落下。

两个傀儡又在场中缠斗起来,难分高下。站在浮空岛上的二人,也有酣畅淋漓之感。

“最后一问,死劫之下,当如何?”

天空中酝酿的雷暴终于要落下!电光闪过的瞬间,强大的雷压几乎要把整个浮空岛轰个对穿。场上有一瞬间的寂静,而后,响彻天地的巨大雷鸣让此方世界中万物震颤。

嬴震看着比剑台上的傀儡,却笑了。

戴月回答她:“以身作剑,劈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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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宴席

◎她的心声是我爱你◎

妖都这几日张灯结彩,为的是筹措宴会。一路上,负责接待玉京鳞主一行的几个大妖都颇为客气,也算是给足了上一任妖皇面子。

而明霓夜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几个化神期的家主也不敢离开她半步。而那些做低伏小的大妖,名义上充作护卫,实际上是虎族妖皇枯岩放在她身边的眼线。

这场专为她而设的宴会,她不得不来。

她其实完全可以缩在十方台,捂住耳朵躲在后面当个花瓶。驻守的黎氏告诉她,她最大的作用不过是表示鸿元大陆对妖族友好的标志,往后若有大战,还需要她站出来,招募一些异族当替死鬼。她有冰凤神君黎逍的垂爱,有身世干净的高贵父母留下的声望,她在人修宗门长大,只要她愿意点头,只要她愿意与妖族血统割席,她后半生大可以安然无忧。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明霓夜想,难道我只能在别人身后躲一辈子吗?她又开始想师姐了,师姐从前总是压着自己练剑,想让她安安稳稳过完作为人修的一生。那么,她应该好好听师姐的话,让自己听他们的话吗?

晏朝夕近几年越来越难看出明霓夜的情绪了,明霓夜确实变了很多。但这天,远远离开鸿元大陆,已经是玉京鳞主的明霓夜,竟然会对着天上的月亮发呆。明霓夜的神色茫然而忧伤,秦启明也摸不清楚自己该不该上前,她这次来是因为的手下递来消息说,归一门戴月的魂灯灭了。她只能先问问站在一旁的晏朝夕:“鳞主这是怎么了?”

明霓夜听到她的声音,跳跃的思绪才收敛回来。她突然想起,这些人都是师姐一个个搜罗到她身边的。如果师姐希望她龟缩在别人的庇护下,还会这样安排吗?是啊,师姐说过,她不能永远保护自己,所以,她是不是应该努力长大呢?

或许师姐一直都没变,她想让自己练剑变得更强,想让自己懂得更多道理,能驾驭父母留给她的人。师姐,是希望她能好好地,自己走完自己的人生。师姐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们会分离呢?师姐可真狡猾,下次见面她一定要问个清楚。

上次见师姐还是论剑大会那段时间,师姐还是和从前一样,催她练练练。可是从小到大这句话她真的听了好多遍,但她要是耍赖,师姐也不会拿她怎么样。她那会儿和她嬉皮笑脸呢,说不练不练,我最讨厌练剑了。她其实偷偷和清仪峰宁峰主学了一些术法的,但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强,她要等到自己再厉害一点,再和师姐说:

啊,师姐,我已经不用练剑了,我练术法一样也很厉害啊。

下次见面,再和师姐说吧。明霓夜觉得自己勘破了魔障,她现在也没那么茫然了。妖都的宴会她一定要去,躲在庇护下,她永远不会长大。更何况,先前的明镜姨姨也说过,妖都虎族知道白虎圣使的一部分隐秘,或许知道的比她们更多。

这次的宴会,只要她能好好保全自己,或许也能帮到师姐吧?

明霓夜于是和晏朝夕与秦启明说:“两位,明日便是宴会,应对妖都试探迫在眉睫。且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二人垂首应是,秦启明犹豫了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

出发前,黎逍难得亲自来了一趟。他面色如霜,被当做凤凰黎氏下一任家主培养的他竟也有几分失态:“明霓夜,真是胡闹……你知道妖都是什么地方吗?你在十方台驻地乖乖待着,随后与我结为道侣,那些人都不敢拿你如何。”

明霓夜却并不觉得这份情感有多珍贵,从小,黎逍在她眼里不过只是个血统高贵的熟人。她怎么会不记得这个人明里暗里对她和师姐的轻视呢?他现在对自己态度大变,无非是贪恋她的美色,或是他知道自己身上龙神血的秘密。明霓夜展颜一笑:“黎少主,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从来都没和我提起过呢?”

“你还是没变啊,你这样身份高贵的强者,一定觉得自己可以掌握所有小人物的命运吧。这次,就让我自己来吧。”

明霓夜干脆转身,她的披帛就像难以抓住的流云,从黎逍手中溜走了。

黎逍往前追了几步,手下的人就跪了一地。他可是十方台驻地的定海神针,他不能走。十方台还有许许多多妖族等着他安置,他不能在这个节点上出意外。但黎逍还是很不安,他总觉得枯岩没安好心。

明霓夜也觉得这趟很危险,飞舟上她对燕淮说:“师弟,我不知道前路还会有什么,我怕我自顾不暇,更不能罩着你了。如果你还有什么好去处……”

燕淮站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明霓夜觉得脸上有点发热,其实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也有不舍,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把燕淮卷进这个麻烦事。

“我无家可归了,小师姐,”燕淮的发丝被风扬起,他的笑带着明霓夜看不懂的意味,“只有你能收留我了。”

燕淮把脸瞥到一侧,他没敢去看明霓夜的神情。但他在心底发誓,他要守护她,哪怕要付出命的代价。

“你的命给就给了,我可不想死。”燕淮识海中的仇风嘀嘀咕咕道。

……

姜濯筠当时成为汐灵,只是为了蜕去炉鼎资质,她从未想过要依靠汐灵血脉做出什么成就。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被血脉支配后会失去意识,还干出了那么令人难堪的事。

从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比如红霜仙子离开的那天,她感觉到识海松动像是有什么在醒来。但她每次都好好压制了,所以没出过问题。

这次失控,一部分怪诛神弓法伤了她的心神,一部分怪她太急迫冒进,想在去长终城之前达成基础炼体……可是,炼体太痛了,她疼晕过去抑制不住血脉,就演变成了惨剧……

天哪……她默默捂住脸,她之后要怎么面对戴月啊。

……但她还是去接她了。

暮色苍茫,到了戴月出黑楼的时间。姜濯筠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她。戴月很平常地走着,身形很直,像是一把低调的剑。历经黑楼八卦的打磨,她变得冷肃深沉,很难看出情绪。但好像又不一样,她这时看见了姜濯筠,就笑起来,比晚风还要温柔。

姜濯筠移开视线,用手背贴了贴脸,好烫。还好,现在晚霞漫天,给每个人都涂上了一层浅绯色,刚好把她不好言说的情愫,隐匿在人海中。

可是,戴月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戴月还是笑着的,但是姜濯筠敏锐地察觉到,她不对劲。

她走到姜濯筠跟前,却没有停下。一步一步,她压迫感极强,姜濯筠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但这只是徒劳,她后腰磕到了木质栏杆。

戴月就去摸她被磕碰的地方:“你躲什么?”

姜濯筠没说话,她不能违抗身体的反应,轻轻瑟缩了一下。她当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而在戴月眼中,她的眸子蓄着水液,泛起粼粼波光,好像要把人溺死在里面。

戴月站得近,冲击更甚,手上力道下意识重了几分。

“……嗯?”姜濯筠不知道这么甜腻的声音自己是怎么发出来的,她稍显狼狈地捂了嘴。然后她就看到戴月的耳朵瞬间红了,人也规矩起来,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姜濯筠又有点失落,好像什么期待落空了。

戴月看着路边的石头,问姜濯筠:“诛神弓法损耗精神,为什么从来不说。”

姜濯筠从来都像是,大雾背后的神像,眉目慈和,又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可是,真正走到那片雾里,才会感觉到她的遥远。似乎怎么也找不到正确的路,也走不到她的心里。戴月觉得自己迷路了,所以她来叩问神。传说中好心的神祇,会给凡人指路,或是送她离开,或是引她来到自己身边。

姜濯筠看着她的眼睛,她是很严肃的,经不起糊弄。

“我想变得更强,仅此而已。诛神弓法不过是一条最易得的捷径,我选择它,情理之中。”

姜濯筠前半辈子总是在等,似乎等待就能让命运降临。她曾经相信,自己是万千生灵中渺小的一个,越过苦难挣扎,就会得到救赎。长垣城终年水深火热,处于其中的人们更是清楚地明白,个人的意志是无用的。无根之水会迅速干涸,而一片海,就会生生世世延续下去。她总觉得自己是一滴水,投身在了大海中,就算她被蒸干,也会有新的大雨落下。

水滴啊,水滴啊,注定会消亡。

但现在不一样了,被人珍视的感觉很好,让她变得有点贪心。在戴月的身上,姜濯筠看到了久远的未来,戴月会变得越来越强,她又怎么能停在原地呢?

哪怕,能往前走一步就好。可是她也清楚,脱离大海的水滴,不过只是一滴水罢了。而水滴生出了意志,开始求轨道之外的自由——既然注定要消亡,那她想选一个自己想要的理由。

「我不要再继续等了,我想跟你走。」就算身躯腐朽,灵魂散去,我还是想试试,我自己选的路是不是对的。

“戴月,不要阻止我走向自己的道啊。”

戴月缩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女嬴是个统治者,她根本不可能会为姜濯筠考虑。姜濯筠成为汐灵之后,一直宿在人的躯壳中,如果不能好好养护,显然会伤痛不断。诛神弓法,亏空心神寿数才能大成……或许实力非凡,对长垣城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她的希聆怎么办呢?

戴月突然有点哀怨,她们的距离太远了,她想拉住她,让她别再往前走,可是连她的袖子都碰不到。自己这样的人,果然不值得她为自己停留吗?她要怎么做,才可以……

“希聆,我舍不得你这样。”我求你了……

“谢谢你,”姜濯筠很高兴,“谢谢你舍不得我。”

「我爱你啊」

【作者有话说】

[爆哭]我不要上学我要写文[爆哭][爆哭][爆哭]

求评论,我真的太久没有评论了,要哭了,读者你说句话啊[爆哭]

第128章 乾坤

◎她说没有错◎

坤殿之中,是一片宽阔的原野。往远处眺望,能看见聚落里升起的炊烟。戴月觉得这一处殿宇,和其他的很不一样。它有了一方世界的气象,真实到可怕。

嬴坤脸上的烧伤瘢痕一直蔓延到领口,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大火留下的。但她很平和,即使脸上只有一只眼睛完好,也能从中看见笑意。风骤起,草木浮动,流云如水聚散,显出炽暖的曜日辉光。

戴月的心也随之安定下来。

嬴坤穿着粗布麻衫,长发用木枝挽起,零星几点绿意在“钗”上,鲜活可爱。她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人,自然无害,而戴月早已听说过她的传闻,与无害实在相去甚远。

“和从前比,贵客变化不大,只是多了一些包容。”嬴坤的眼中沁出笑意。

戴月却有些不解,她觉得自己和“从前的自己”简直是两个人:“您从前同我相熟吗?为何这么说。”

“算是,”嬴坤眨眨眼睛,“难得来学宫,不如随我散散步。”

“我见过的人很多,即使多年未见,贵客的秉性却没有被消磨。我曾是村中一名普通教书匠,得亏学生天资聪颖,成材的不在少数。第一个,早已飞升离开此界,最后一个,是小青龙。”

听了这些,戴月觉得嬴坤一定活了很久很久。二人走到村落边,几个孩童赤脚跑在大地上,手中的纸鸢高高飞起。她们看见嬴坤也不害怕,远远地向她问好。

“女嬴把我送到您这,也是希望您教我一些什么吗?”戴月问。

她们沿着羊肠小路走着,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嬴坤却说:“我其实什么也不会,只是会和地脉一同呼吸,你要学这个吗?”

此时,她们站在一处门前,两侧摆着石狮子。但这门和墙都高耸巍峨,好像是一方世家大族的领地。许多人在门口迎客,府中喜气洋洋,似乎是这家女主人喜得女儿。

戴月说:“我想学。”

两人一同踏入门中。

“不急,等你听完了故事,自然就学会了。”

传说神话时期,天地间有一位女神。她抟土造人,拘水做魂。故人从土里来,傍水而生。有人开启天窍,孕育灵根。仙凡之别,自此发生。

女神自天外天来,彼方天神如云,可观三千世界。女神不愿此方净土被天外天发现,以身养地脉,得以隔绝外界窥探。

耗尽神力,女神陷入沉眠。沉睡之前,这方世界万族孱弱却互相扶持,一派欣欣向荣。

可众生贪欲无限,与天外天上众神并无不同。它们想升仙、想成神,它们互相争斗、死伤无数,它们把女神的告诫抛之脑后。再后来,它们中的一部分登上了来自天外天的长阶。天外天投来一瞥,要把这座乐园纳入掌控,此方世界所有生灵都将成为天神们的消遣。

有人为天神引路,有人殊死抵抗,有人在女神的寝宫前长跪不起,只为求得宽恕。最终女神出手,与万族一起同天神战斗。神坠之战两败俱伤。女神的血脉融入大地,神魂化为天道。天外天垂下的长阶坠入歧渊,天神和反叛者遁走。战死的英灵被刻在图腾柱上,永远庇佑此方世界。

天外天觊觎净土,又忌惮女神之力。于是化出诸多技法,想从内部击溃。它们把虚假的「现实」编纂成书册卷宗,与此方净土因果相缠,再把这些书卷抛在三千世界,接引无辜者成为天外天的走狗。

女神仁慈,无辜者也能皈依女神的怀抱。

“像贵客这样的,我们已经见过太多了。它们化身虚假的天道之子,也曾烧毁学宫,想要断绝净土的火种,那个时代女嬴携神龙降世,得以力挽狂澜。它们为异界魔族引路,想要改换女神遗留的地脉,那个时代有巫族腾空出世,为正道献祭己身。现在,它们不惜以身入局,潜入净土,蛊惑信徒舍弃女神的眷顾,这一次,净土生灵凋敝,恐无力回天,天外天还派下了贵客您——”

“而您觉得,女神没有错。”

讲故事的时候,戴月跟着嬴坤从世家喜宴走到了蔚为壮观的归一仙宗,站在最高耸的山峰上往下眺望,此方世界安宁美丽,不愧“净土”之名。她的脚踩在土地上,似乎能感受到来自地脉深处经久不息的心跳。逐渐地,它们开始同频共振,呼吸间,灵气从大地灵脉中流向她的经脉,在这无限漫长的一息之间,她的面容和女神无比相似。

后来,戴月睁开眼,她觉得自己要突破了。

这时,她不禁回忆起先前所学。在艮殿,她承载了如山的剑气,从过去到未来,所有得证大道剑客的剑招都化在她的手中。在兑殿,她回到青龙圣使的眷属身边,获取了回溯时间的许可。在巽殿,她补足身法缺憾,学得举世无双的巽风步法。在离殿,她被朱雀圣使的过去之火烧灼,锻体炼魂、浴火重生。在坎殿,她勘破迷障,获得“夺取”的许可。在震殿,天雷下论道,她明晰了坚定不移的道心。

在坤殿,她和女神一同呼吸,受到了来自远古的庇佑——还差一味!

“贵客,我来助你。”嬴乾出现在她身旁。

原来戴月认为的短短时间,竟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现在她就站在乾殿正中。

“贵客,接下来我要传授与您的,唤作《欺天秘术》!”

渺远的天外天一角,威势恐怖的雷劫正在酝酿。就连天外天的神仙也震惊于此等能量。实验室一角的明缈看见窗外的情形,推了推眼镜,唇边泛起一抹莫名的笑意。她随手揉搓了几下盘在腰上的金纹巨蟒,那巨蟒竟口吐人言:“夫人,今天这么高兴?”

三千世界,各个站在修为顶峰的人物,也十分关注这道雷劫。它们的视线透过无数重世界的阻隔,来到净土世界,模模糊糊的,好像站着一个人。

“不知道是哪里的大人物,竟能惊动天外天的雷。”

“放心吧,天外天不会允许它存在!必将抹杀了她去。”

而在净土世界,几位大能提前出关,相互问询是何人将要飞升。天道宫之主玄衍上人站起,昆仑山掌门钟离沧立在昆仑山巅,祁望舒停下了手中的庶务,妖皇枯岩从美梦中惊醒,参拜伪神的轩辕长庚感受到了由衷的恐惧,长终城最后的四圣使玄武睁开了眼睛,十方台高台上的严决明手中的卷宗剧烈抖动起来,妄化龙形的填海真圣几乎要维持不住假象……

无数的人从室内走出,妖族、巫族、灵族、精怪,它们都抬头看去。看那奇异的天象——那里有一个几乎笼罩住整片天空的巨大旋涡,分明的青天白日,连太阳都失去了光彩。那旋涡,像海洋最深处的夺命死神,像吞噬一切连光都无法逃脱的极暗深渊。其中酝酿的雷,像是难以追溯的真正的龙神幽影,让人止不住地战栗、恐惧、臣服!

女嬴对着虚影止不住地泪流,她猛地意识到,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嬴乾对戴月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欺天秘术,可遁最后之一,贵客,你要欺的,不仅是天,还有天外天!”

戴月背后冷汗狂流,她曾数次游走于生死之间,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凶险。寻常时候渡劫,修士都要做好万全准备,护身法器,压阵之人通通要准备妥当。而这次,不但雷劫威势惊人,她更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可以直接到达了冲击化神的境界。都到这一步了,女嬴不会让她死。这欺天秘术,究竟是何物?听到嬴乾草草传授给她的口诀,戴月强压下本能要逃跑的冲动,开始打坐。

她反复诵念着口诀,她依旧与地脉保持着连通,她的呼吸与心跳与一个千年前陨落的神祇同频!神祇之身可以抵御惊雷吗?不,还不够。她运起镇邪心法,挥舞的丝线包裹住整个净土世界,剑心领域刹那间开启,她看见了一丛火——那是紫色的。

她在和那双眼睛对视,她闭合的双眼流出鲜血,而她的眸中,多了一对女神的瞳仁!千万只巨眼的紫焰瞳神看见这双重瞳的眼睛,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毫无疑问祂败了。这一瞬间的恐惧,让祂有了错漏。

「夺取」发动的瞬间,那道龙魂之雷直直落下。这一道刺目的白比太阳更闪耀,生生撕裂了劫云旋涡压顶制造的浓黑。不计其数的眼睛,难以承受这般刺目的光彩,它们闭上。而那双重瞳的眼睛,毫无畏惧,与这道劫雷对视!

那道天外天来的灭杀雷霆,不偏不倚击中了紫焰瞳神!

戴月骗过了天外天!

这是戴月这次轮回第一次在净土世界和紫焰瞳神交手。而瞳神并非待宰的羔羊,祂周身浮现出数个纹样复杂的法阵,一瞬间悬浮在身侧,阻挡了小部分伤害。神祇就是神祇,对待天外天的惩戒也留有还手之力。只不过这一击吃下,也不会多好受。

紫焰瞳神狼狈反击,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歧渊之下,身侧站着的严决明和一众教徒,目光冰冷地看着祂。

浓烟消散后,戴月出现在千余丈的深坑中,这次渡劫后,她晋升化神。没有痛苦,没有皮开肉绽。她夺取了瞳神的存在,让祂做了一次替死鬼。劫云散去,下了一场太阳雨,戴月在凭空出现的裂谷底,缓缓抬头看天。

天只有一线,天光映照的雨丝如同倾泻而下的无数金针。

她似乎被扶起,意识却渐渐模糊。

这时候听见有人说:“时机正好,送去长终城吧。”

【作者有话说】

解开了一层秘密,大家猜到了吗[星星眼]

第129章 长终

◎她怎么生气了◎

漫长的冬季还没过去,戴月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被窝里。五感逐渐回笼,她看见由棕榈叶编织成的天花板,马蹄声“哒哒”,木板吱呀的响声则从身下传来。

棉被……马车?戴月意识不太清醒,她明明记得自己在学宫,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右肩传来一阵麻痹感,随之而来的,是均匀的呼吸声。她偏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姜濯筠的发旋。她枕着戴月的肩膀,似乎睡得很熟,面颊上还印着几道衣料的红痕。

戴月心跳得很快,她吞了口唾沫,把自己揽在对方身上的手臂收了回来。然后,她轻轻地把姜濯筠垂在面前的头发拂到耳后。可这时候*,姜濯筠醒了。戴月对上她的视线,手在空中无所适从。还好她似乎还没睡够,略有些失焦的眼睛在戴月脸上转了几圈,又长长打了个哈欠睡去了。

松了口气的戴月,替她擦去了眼角沁出的泪水。虽然这时候天还没亮,但戴月出于很多原因,已经睡意全无了。她只能在自己做出超出自己控制的行为之前冷静下来。

长终城境内极冷,她轻手轻脚地出去,看见了一旁裹着厚被子小憩的姬灭。

姬灭撩起眼皮:“戴月,长终城里不像我们那,不睡觉的话体力跟不上。”

戴月压低声音:“……你们怎么能安排我,我和她睡在一个被窝里。”

“你们俩都是小姑娘,怕啥。你不是说和姜小姐关系好吗,怎么还嫌这嫌那的。”

戴月无话可说,她往车厢外看了看,失去灵气的加持,视线范围非常有限。只能看见外面是一片苍茫的雪原,身后是马车留下的黑色泥泞,长长的蜿蜒出去,看不见尽头,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亮的时候,死狱到了。戴月去扶姜濯筠下马车,对方却没有多高的兴致,躲开她的手跳了下来。

“戴月,我去见圣使,你在这等等。”姬灭朝戴月喊了一声。

戴月像鹌鹑一样跟在姜濯筠身后,好像根本没注意姬灭在说什么。姜濯筠把头撇向一边,戴月就绕过去,问她:“怎么生气了,小祖宗。谁惹你了?”

“没呢,”姜濯筠的声音和碎雪一样好听,“只是有些人总想离我远远的。”

姜濯筠的脸缩在细白的毛领后面,戴月想帮她把帽子戴上,伸出的手又被她打开了,“我自己会戴。”

“希聆……”戴月摆出一个讨饶的表情,看起来颇有些可怜。而姜濯筠板着脸,尽量不然自己和缓颜色。霜雪满长终,玄石铸死狱,在这方天地的黑白二色间,绷着脸的姜濯筠就是唯一鲜活的殊色。

这时,死狱门口出来五六个人,似乎是妖修,身上还有尚未化去的耳朵和尾巴。被她们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妩媚的女修,应当是人。那人瞥见姜濯筠,似乎是见了什么奇珍异宝,细长的狐狸眼中霎时燃起了幽暗的火焰。于是,她把那群小妖修三两句哄好就迎上了二人。

“她是你的妖奴吗?”虽然是对着戴月说的,但这个人眼睛一直黏在姜濯筠身上,毫不掩饰地显出痴迷与贪婪。

戴月觉得很不舒服,她还想解释几句,就听姜濯筠冷冷道:“不是。”

“要不要跟我,跟了我,定能让你日日舒心。”那人狎昵地摸上姜濯筠的脸,似乎在打量一件上好的货品。

戴月没料到她会这样动作,心里的杀意“腾”地蹿起,剑气不用催发就激射出去。那人反应极快,当即往旁退了几步,手上运起法器狼狈阻挡,可是还是被削去半截衣袖。

“找死。”戴月拇指顶开了剑鞘,伸手挡在姜濯筠身前。如果那人再慢一点,被戳爆的就是她的头!

真起杀心了?姜濯筠意味不明地翘翘嘴角。她看着那只青筋暴起的手,遂搭上自己的手滑来滑去的,也不知道在摸什么。

摸得戴月的心乱乱的。

那人险些负伤,几个妖奴登时上前伸出尖牙利爪对着戴月,场面一瞬间剑拔弩张。看戴月一副护食的模样,那人却很识趣,“倒是我没眼色,没弄清二位的关系。”

临走前她还对姜濯筠抛了个媚眼,“小海妖,若是在她身边待得不开心,记得来朱雀街找我哦。”

“……”戴月不语,只是想杀人。

“目前,我对我这主人候选,还算满意。不劳您费心了。”姜濯筠笑盈盈着对她说。

主人二字,叫她说得柔肠百转,戴月听了懵了一下,脸就烧了起来。她偷偷瞄一眼姜濯筠,对方表情平静,似乎无事发生。过了半晌,戴月又略有些扭捏地问她:“为什么要和她那么说?”

“哦,左不过说点话搪塞过去,免得一顿纠缠。”姜濯筠说得云淡风轻,似乎这确实只是一件不应挂心的小事。

可戴月觉得,嗯,戴月觉得自己有点不爽,但她又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看她神色变来变去的纠结样,姜濯筠心情大好,就像一只趾气高扬的猫。

下一秒戴月摸上了她的脸,她们的脸靠的很近,几乎能数清戴月的睫毛。极冷的空气中,她们呼吸交融成相同的乳白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唇齿相依……

姜濯筠轻薄的眼皮如蝶翅般颤动,戴月捧着她脸的手温暖干燥,让人很想依赖。

而这个不解风情的蠢货,只是在她脸侧擦了擦,试图覆盖先前他人的痕迹,以此宣扬她幼稚的所有权。

“……”姜濯筠有点生气。

而戴月瞥见她眼中残存的欲念,心里晦涩的冲动又被狠狠撩拨。可下一刻,手上传来一阵熟悉的疼痛——好嘛,她的手又被打开了。

“希聆,我错了。”戴月迅速滑跪。

“你错哪了?你没错。”姜濯筠冷笑一声。

“……”戴月不禁反思,难道是因为自己摸了她的脸,引起反感了?

姬灭办完手续出来,看见两人呆站着。她不由得有些感慨:“两千三百年前,长终城开大选那会儿,我也是和两个队友一起来的。不过那时候我们还嫩,最后只排第八,没能拿到龙神血。”

戴月有些奇怪:“第一不拿走龙神血吗?”

“那年第一,在是死狱出身。长终城大选,死狱一方强制参加,如果赢得榜首,可以选择出去或者得到圣使的一个承诺。只有我们这些外面来的人拿到第一,才可以选择带走龙神血。”姬灭解释道。

随即她又道:“说来也奇怪,我的两个前队友参加完大选,回长垣城还生了个女儿。不过嬴氏嘛,让好朋友怀孕也很正常。但我总有一种被她们俩孤立的感觉,但她们有时候吵架难缠得紧,总让我当传声筒,搞得我出任务都不方便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你前队友是女同,不用再说了,戴月心想。

“……”她们俩应该不是好朋友,哪个朋友要好到给对方生孩子的,姜濯筠心想。

看着姬灭女童一般的小身板,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回答“为什么前队友会孤立她”这个问题。

姬灭看她们不说话,又道:“你们可不能孤立我。走吧,我也好久没来了,看看这次是不是还得去一趟死狱。”

……

白荼埋伏在一侧,同她一起来的还有明家的几个人。明镜原本要来,可是巫族祖地传来急诏,她只能留下心腹暂缓返回。

白荼能感觉到明霓夜的恐惧,但她坐在宴席上,神色丝毫未变。虽然戴月的请求她早已完成,但明霓夜难得和她投缘,她也不能不管明霓夜的死活。

说起戴月,白荼发现自从听说戴月脱离归一门后,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不知道她还好不好。但白荼不沮丧,忙完眼下的麻烦,她自己会去找戴月的。

这时候妖皇枯岩入席了,众妖都举起酒觞向他致意。他却看上去很亲和,席间夸赞他的言语不在少数。加之这位皮相属于上乘,在妖都,崇敬他的族类就更多了。男妖渴望成为他的拥趸,为他出生入死,而妖后之位,引得一众女妖趋之若鹜。

白荼神色一紧,枯岩的实力早已超越化神,在返虚甚至接近合道。这就说明,她们带的人不够!白荼马上催促明家的人,让她们速速联系明镜。

明霓夜听说过枯岩的传闻。

自古以来,妖族都要与巫族深度绑定。白虎圣使作为巫族始祖,得名于座下的白虎神兽。越强大的妖族,心智越容易有缺陷,如果没有巫族的指引,容易陷入无尽的内斗与分裂。

而这位枯岩似乎没有缺陷,据说他城府深沉,势要脱离巫族掌控。妖族在他的统领下,竟真的有超过巫族的趋势。

为明霓夜斟酒的陌生妖奴,看枯岩一时入了迷,打翻的酒泼了她一身。

明霓夜眯起眼睛。

倒也不怪她,妖族容易钦慕强大的异性。只不过,这样的行为的确有些失礼了。妖奴战战兢兢跪下,不住地和她道歉。而明霓夜充耳不闻,她看着枯岩,似乎在判断他的意图。

是要杀她取血,还是有可以商谈的余地?她既然来了,就不会退缩。

可她没想到的是,枯岩亲自朝她走了过来。明霓夜看着他的脸,不算很糟,但是一看就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他似乎喝得微醺,信手扯下做工繁复的衣襟,躬身替她擦拭着袖上的酒渍。

宴席上众妖说话的声音都低了。

“玉京鳞主,底下人多有得罪,还望您不要计较。”他说话非常客气,似乎想要藉此博取明霓夜的芳心。

很可惜,明霓夜眼中清清泠泠,没有一丝迷恋。

枯岩发现,这张毫不动摇的脸,他居然见过。哦,原来是当时巫族明家那个逃婚的,让他声名扫地的可恶女人。

他突然来了几分兴致,手往那妖奴头上一抚。

妖奴还没来得及露出感恩戴德的神情,头就被捏碎了,红红白白的东西地往四处飞溅。

燕淮往明霓夜身边一站,挡得严严实实。明霓夜虽然没被污物溅到,但心里还是升起了几分薄怒。

枯岩却没有察觉,他的眼神轻蔑地燕淮脸上扫了扫,又对明霓夜轻笑:“我的赔礼。”

见血了,场上气氛又热烈了几分。酒过三巡,许多桌子被掀翻,一些修为高深的大妖族,在席间就吵嚷了起来。

它们要打架散功,要肆意挑选对手,要高歌尽兴。枯岩微微颔首,身侧的几妖就施展出土系神通,在殿中生生造出一个擂台来。

明霓夜皱眉,这样的场面让她觉得恶心。可是美人皱眉颇有几分风情,枯岩赖在她身侧坐下,不知道是因为血脉还是别的原因,他实在是意动:“玉京,听说你从前在人修宗门里吃尽苦头,而我们妖都自由不羁,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玉京,要不要随我留在妖都?”

明霓夜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她扯开一个笑:“是吗?如果我真的要留,妖皇宝座上的只能是我。”

迎接她的是枯岩毫不掩饰的打量:“玉京,你真会说笑,妖皇宝座怕是不能,妖后之位倒是可以许给你。”

区区一条元婴小蛇,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居然还敢肖想妖皇之位,实在可笑。枯岩看着远处曲曼青对他做着“龙神血”的口型,不过他也无暇顾及姬妾之间的吃味,毕竟现在他难得有兴致。

明霓夜自然是拒绝:“绝无可能。”

枯岩又笑,他指着燕淮道:“不如让你这位护卫,同我手下比较一二,如何?”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胃炎,痛苦[爆哭]还有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爆哭]

第130章 告白

◎是我别有用心&讣告◎

死狱在长终城最偏的地方,每一届的长终大选都在死狱进行。

“几位仙长也是来参加今年大选的吗?”车夫是个凡人,看上去约莫五六十岁。长终城的人似乎格外不怕冷,即使是凡人,也能穿着轻薄。这位车夫拧开水囊牛饮一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味。他脸上泛起红润的颜色,头顶冒出雾气来。

驾车能饮酒吗?戴月默默想。几人都不是健谈的人,只简略交代了目的地,那车夫却热情不减。

“呀,这几天到处拉人,真是累死我了,”车夫扯过肩上的汗巾猛地擦几下,“哦对了,看您几位也是第一次来,马车只能送到雪砂海,别忘了置办干粮,雪砂海那边的市集太黑了。”

姬灭摇了摇手里的一整瓶辟谷丹,车夫赞道:“不愧是仙长,做事甚是周全。”

一路上车夫倒是说了很多长终城的旧事,掀开车帘还能看见许多同行者,大家都走官道,平常宽阔的官道倒显得有些拥挤。姜濯筠有些犯困,似乎天气一冷她就很难时时保持清醒。戴月被她靠住肩膀,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看向窗外。

“要说这雪砂海,原本唤作血煞海,曾是一块上古凶地。海中曾有一大妖,修为精深。但它屠戮了自己的全族,就算是生父亲子也未留手,实在是罪业滔天。引得此界众人惊惧不已,求到神龙王座下。可惜这妖物已成气候,神龙王也无法将其灭杀,只好将此地交由玄武圣使大人掌管。圣使大人便在此处修了死狱,传说那大妖,现在还被镇压在最底层哩……”

姬灭翘着二郎腿,半阖着眼睛没怎么理会,显然是听过的。

姜濯筠却醒了,她问:“为什么大妖要屠戮同族呢?”

“嗐,这说法可就多了,我也只是听过一些,做不得真。妖物嘛,本就有好有坏,绵延千万年的族群里,出一个天生坏种再正常不过。嗯……也有人说,那大妖觉得人世间就是炼狱,而它不过是想送那些亲族飞升。毕竟,那时候飞升的仙人们从来没有回来过,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姜濯筠低垂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在这样的说辞里和那位大妖有了一丝危险的共鸣。

长垣城所有人都希望有朝一日能获得自由,但又守着那片疮痍的大地不能退缩。她们是女神遗脉,身负重任,是能唤醒图腾的极北之族,注定要为苍生撑起一片天。

可是女神已死,天命眷顾不到的地方。只能成长起年轻脆弱的无辜者,沿着人为的命运,一代一代用血肉填补起千百年前的一个誓言……

但是,为什么,可悲的命运居然要分出三六九等。公平又是什么呢?

她见过护城队的人,懵懂的麻木的,还没看清楚世界是什么样子,很快又都全部死掉了。但偏偏有人踩着血淋淋的和平,宴饮取乐。对于那些死者的亲属而言,对于那些死者的候补而言,她们成长起的地方简直就是炼狱。

如果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能救得了所有人,她将不顾一切去实现。她再也不愿意看见同族相残的惨剧,所有的活物,难道只有在死亡面前才能平等吗?

既然这样的话,有时候她也会觉得,不如……都死了吧。

“玄武圣使大人不是神龙王的手下吗?为什么她能镇压神龙王杀不死的敌人?”戴月问。

戴月说着就把姜濯筠冰凉的手攥在手里,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渡给她一点温暖。

姜濯筠默默看她的侧脸,也不清楚这么自然的动作她是怎么做出来的,但她没忍心拒绝。

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人,为什么总会在她觉得冷的时候,下意识给她施舍一些温暖呢?

“这个嘛……”车夫却一时语塞。

姬灭坐起来:“因为权柄,玄武圣使的权柄是「现在」。她天生就是看守封印的最佳人选,因为她能掌管罪孽之人的「现在」。”

再一次听到权柄这个词,戴月想起了先前没有注意的细节。在兑殿幻境,青龙圣使的眷属面前,她提到的是「回溯」,在离殿受朱雀火炙烤时,火焰说过她代表「过去」,白虎圣使作为巫族,能看见久远的「未来」,最后来到长终城,是玄武圣使代表的「现在」。这些权柄似乎都和时间有关。

马车停了,下车的众人无不惊叹于雪砂海的疏阔。原来雪砂海不是海,或许以前是,但现在只是一片无垠的白色沙漠。日落之后,整片沙漠的温度急剧下降,远远看着,分不清白色的到底是雪还是沙。

雪砂海的风,强劲凶悍。戴月用布条缠紧自己和姜濯筠,又拿出剑鞘给她当手杖:“这里很凶险,若是走不动了,你别勉强。”

姜濯筠点点头,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哦。”

戴月帮她搓搓手,又说:“希聆,你好好拉着我,不要和我走散,不要离开我。”

“……你刚刚说了什么?”姜濯筠以为自己听错了。

戴月却已经转了过去,姬灭瞄了一眼戴月的剑鞘说:“苍檩木被朱雀火烧过了?”

焦黑的痕迹并不好看,但朱雀火赋予了它新的过去,几乎像是几千年份的了。越神秘的材料,越要用神器来锻造。说不定现在这柄剑,真的能有勾连天地的威力。

戴月草草点头,随后三人踏入了雪砂海。

长终城是一个很割裂的地方,主城区人们安居乐业,连凡人也有生计可做。主城区甚至还有四圣使命名的大街和庙宇,香火旺盛,不知道拜了有什么用。

四条大街纵横交错的位置中央,立着一尊神龙王的雕像,英武神气、泽被众生。在这里,好像人们并没有走出神龙王朝。

而到了长终城边缘的雪砂海,荒芜枯寂,即使有许多赶来参加大选的修士,也没有添上一分活人气。

戴月一行人也穿梭其中,此时星辉漫天,显然不是赶路的好时机。但白日里的高温,让长终城这个硕大的禁灵区内所有人寸步难行,夜晚的罡风相比之下不算难缠。

戴月感觉到了腰上的拉力,应该是姜濯筠累了。死狱近在眼前,姜濯筠这种十分爱逞强的人一般不会想休息,这个时候拉她,只可能是因为撑不住了。戴月明白她的苦衷,直接把她背了起来。

越靠近死狱路越难走,白色的砂土混着雪,被强风吹起,旋转着、呜咽着,就像迷途的幽灵。

过了一会,姜濯筠冰凉的唇畔贴在她耳边说:“算了,放我下来吧。”

可是她的手环在她肩膀上,舍不得放开。借着这种迫不得已的动作,想要亲近的愿望在心中滋长。姜濯筠怕冷,钻到了戴月的风领里。她很能忍,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钻了进去,只能诓骗自己是为了汲取暖意。

姜濯筠又困了,她的下巴戳在戴月肩膀上,一下一下的。

戴月担心她睡着,小声地说:“希聆,其实我有些话一直想对你说。”

姜濯筠微眯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她突然有点紧张,她又害怕这是戴月要她清醒的权宜之计。过了一会,她才不太在意地戳了戳戴月的胸口:“是什么话,你快点说。”

雪砂海的寒气吹得姜濯筠头疼,她强忍着尖锐的撕扯感,闭上眼把头倚在戴月的背上。风雪呼啸的声音被风领一概挡在外面,暖意透过衣料碰到她的肌肤,她身上冰冰凉凉,好像只能借着这些温暖苟活下去。

戴月也不好受,她觉得她的脚快要没有知觉了。但她觉得不坏,因为只有这种时候,才能和姜濯筠紧紧相依。她的心绪总是变换,她的喜欢说不出口。她的视线模糊不清,看任何一个方向都是雪白一片。但现在两个人都走到生死边境,她有一点憋不住了。

“对不起,希聆。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行事古板,自以为能周全所有,但天命难测,总有疏漏。我要做一件事,可能会生死未卜,所以我未战先怯,屡屡自欺欺人。”

“但我不想一错再错,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喜欢你。”

“我擅自认为,我能保护你、照顾你,这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我一贯待人的准则,我只想这么对你。”

“也请你原谅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在你身边居心不良这么多年。”

……

黎逍还是潜入了妖都宴席,他对于明霓夜的不识大体十分恼怒。但他放心不下,多年青梅竹马,他早已把明霓夜看做自己的人。

白虎圣使遗留的龙神血被偷走,灌注在明霓夜身上,这个虎族妖皇据说和白虎圣使有几分渊源……这个节点上宴请明霓夜,怎么看都是想夺回这个宝物。

同为龙神血的持有者,黎逍和明霓夜却有不同。他与朱雀圣使燃尽一切的癫狂神力并不相合,只能用冰凤血脉把龙神血封在冷玉中。他和父亲一直在找相合的容器,然而多年未果。他还想着,等明霓夜嫁进黎氏后,再让她试试能不能承受朱雀龙神血的力量。

而他与明霓夜的手下碰面后,那块许久没有动静的冷玉,居然颤动了。这个女人带着让人很难忽视的邪气,但她看上去却很干净,像一朵开在浊世的单瓣白花。

宴席上一瞬间变得很安静,黎逍抬眼看去。发现枯岩点出一个化神后期的大将,正要同明霓夜身边的半鬼小子打擂台。

明霓夜却挡在燕淮身前:“这就是妖都的待客之道吗?”

枯岩欣赏她的容色,脆弱却带着刺,就像惊弓之鸟,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勇气。他难得好脾气地笑了笑:“玉京,没想到你这窝囊废护卫如此好命,有你这样一个主子为他出头。”

“妖都,就是我的地盘,我若是想直接杀了他,也没人敢说一句不是。小玉京,你明白了吗?”

明霓夜恨恨地看着他,但她孱弱可怜,带出来的家主们没有一战之力。她现在终于明白自己是羊入虎口,或许不应该一意孤行,她应该老实待在十方台,而不是带着所有人和她一起送死。这里没有师姐,她也彻底踏上了做妖的路,不能回头了。

「龙神啊,如果您真的存在,可不可以让我变得强大?」

龙神没有回应她的祈祷,在长久的静默中,燕淮为她整理了一下衣襟。

“小师姐,我可以的。”他对她安抚地笑笑。这一年他刚满二十,修为已至元婴,如果有命活,或许能看到最远的地方。

“请赐教。”

“算你有几分骨气。”枯岩手一挥,示意大妖入场。

“哪来的小鸡仔,大哥,给我弄死他!”

“哈哈哈哈!焚川那肥蚯蚓的后人,在陛下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明霓夜有些颓然地坐在地上,无人帮她,无人救她!她连什么都保护不了,她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是为什么?

这时,宴席上飞来一只纸鹤。

一个小妖挤眉弄眼地看着明霓夜,大声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归一门逆徒戴月,魂灯已灭。”

“哎呀哎呀,哪里的杂碎,讣告还飞到妖都来了。”

“玉京鳞主大人,那位抚养您长大的卑贱人族,好像死了呢。”

“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