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咱们何必在这受气?"兴儿怂恿道,"扬州城繁华得很,不如出去散散心。"
贾琏本就风流成性,被阻了几日早已心痒难耐,闻言立刻换了便服,带着兴儿溜出林府。扬州城的秦楼楚馆闻名天下,贾琏如鱼得水,夜夜笙歌,将二太太和王熙凤的嘱咐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贾琏醉生梦死之际,林如海的病情却有了转机。李太医多次调整了药方,加入了几味珍稀药材。说来也怪,这药服下后,林如海的咳嗽竟渐渐止住了,面色也一日好过一日。
一个月后,林如海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这日他在花园散步,远远看见黛玉在亭中读书,少女纤细的身影在阳光下如同一幅水墨画。他突然想起贾琤的年纪——到底比黛玉大了十来岁。
"老爷,宁国公府派人给姑娘送东西来了。"林管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林如海心头一震。他如今病愈,头脑清明,回想起自已病中仓促定下的婚事,不禁懊悔不已。贾琤人品虽好,但毕竟是续弦,黛玉嫁过去就是继室,要面对前妻留下的种种关系。而且年龄相差如此之大
"先不急。"林如海沉吟道,"我病中糊涂,这婚事定得仓促。玉儿还小,过两年再说也不迟。"
林管家察言观色,小心问道:"老爷可是后悔了?"
林如海长叹一声:"悔之晚矣!我本担心自已时日无多,玉儿守不住林家家产,更怕会危及玉儿的性命,才匆匆定下了贾琤。若我知晓自已能好起来,自然有大把时间精挑细选,为玉儿定下一桩完美无瑕的婚事。如今婚书已立,信物已换,如何反悔?况且这婚事还是我主动求来的。"他望向亭中的黛玉,眼中满是愧疚,"只是苦了玉儿"
当晚,林如海将黛玉唤到书房。烛光下,他仔细端详女儿清丽的面容,轻声道:"玉儿,为父有件事要问你。你可还愿意嫁给贾琤?"
黛玉微微一怔,随即垂眸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但凭父亲做主。"
"我是问你自已的意思。"林如海加重语气,"你若不愿意,为父为父再想办法。"
黛玉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水:"父亲,女儿知道您是为我好。琤表哥人品贵重,女儿女儿愿意。"
林如海喉头滚动,半晌才道:"可他毕竟是续弦,你嫁过去"
"女儿明白。"黛玉轻声打断他,"琤表哥很好,女儿什么都可以接受。"
这句话如同一把刀扎进林如海心里。他猛地将女儿搂入怀中,声音哽咽:"玉儿,是为父对不住你为父病中糊涂"
黛玉靠在父亲肩头,感受着久违的温暖,轻声道:"父亲不必自责。女儿觉得琤表哥待女儿很好,这就够了。"
父女二人相拥良久,林如海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门婚事已成定局,再难更改。如今只能盼着贾琤真如传闻中那般正直,善待他的掌上明珠。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将清冷的光辉洒在扬州城的屋檐上。林如海望着月亮,想起贾敏临终前的嘱托:"好好照顾我们的玉儿"他闭上眼,两行热泪无声滑落。
第166章 第166章(微修)【VIP】
扬州的风总是带着几分湿意,贾琤站在盐运司衙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远处运河上往来的船只,眉头紧锁。他奉皇命南下调查扬州盐税亏空一案已有一个多月,虽知背后隐隐有甄家的影子,却始终未能触及案件核心。
"大人,这是近三年的盐引记录。"盐运司经历赵德全弓着腰,将一摞账册恭敬地递到贾琤面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贾琤接过账册,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摩挲,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行数字。他虽年方二十八,却已在户部历练多年,对数字极为敏感。
"赵经历,这账目上记载的盐引数量与实际发放的相差甚远,作何解释?"贾琤声音不高,却让赵德全浑身一颤。
"这这"赵德全支支吾吾,眼神飘忽,"或许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记录有误"
贾琤冷笑一声:"盐税乃朝廷命脉,岂容儿戏?每引盐课税银三两五钱,这三年少记的盐引不下十万,便是三十五万两白银不翼而飞。赵经历,你觉得这是记录有误能解释的吗?"
赵德全面如土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人明鉴,下官只是按上峰吩咐办事,实在不知内情啊!"
贾琤俯身,在赵德全耳边低声道:"那你的上峰是谁?"
赵德全嘴唇颤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甄家"
贾琤瞳孔微缩,果然如此,背后是金陵甄家。甄老太太是当今圣上的乳母,其女甄贵妃更是圣眷正隆,膝下育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更别说两位皇子都已经入朝。若此案真与甄家有关,确实棘手。
当夜,贾琤在驿馆灯下细查账册,窗外春雨淅沥。侍卫统领韩烈推门而入,低声道:"大人,方才有人潜入驿馆,在您房中翻找。"
贾琤并不惊讶:"可曾留下痕迹?"
"属下已命人暗中跟踪,那人进了城南一处宅院,是甄家在扬州的别院。"
贾琤合上账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果然如此。明日我们去拜访林大人。"
次日清晨,贾琤换上一身青色直裰,只带韩烈一人前往林府。林府位于扬州城东,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
贾琤见到林如海后,二人入书房密谈。贾琤将调查所得和盘托出,林如海听罢长叹一声:"甄家势大,在江南盘根错节,从我中毒之事可见甄家胆大妄为,这盐税一案牵涉甚广,甄家那边怕是不会轻易让你回京了!琤儿可有把握?"
贾琤沉声道:"如今证据确凿,不管如何侄儿一定会将证据带回去的!"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接着是清脆悦耳的女声:"父亲,女儿煮了茶来。"
林如海面露慈色:"进来吧。"
门帘掀起,黛玉款步而入。她身着淡青色襦裙,眉目如画,气质清雅脱俗,手中托着茶盘,举止间自有一股风流态度。
黛玉盈盈一礼,眼波流转间在贾琤面上轻轻一扫,羞涩一笑随即垂下眼帘:"见过父亲,琤表哥。"
贾琤连忙还礼:"妹妹不必多礼。"
等黛玉奉上茶,林如海略抿了一口,是自己喜欢的西湖龙井,“不错,玉儿有心了。”
同时不忘叮嘱贾琤,“琤儿,你且多注意些,玉儿我可托付给你了,凡事三思而后行!”
贾琤恭敬应道:“是,姑父请放心,侄儿会多注意的。”
黛玉聪慧,立刻明白父亲用意:"父亲是担心甄家报复?"
林如海点头:"甄家把持江南盐政多年,此番琤儿奉皇命彻查,必会触动其利益。为父身为巡盐御史,早已被他们视为眼中钉。"
就在此时,管家慌张来报:"老爷,盐运司来人,说赵经历昨夜暴毙!"
林如海与贾琤对视一眼,心知这是甄家开始灭口了。
当夜,贾琤在林府书房整理证据,窗外忽然传来异响。他警觉地吹灭蜡烛,隐入暗处。果然,一道黑影翻窗而入,手中寒光闪烁。
贾琤早有准备,一个箭步上前,与刺客缠斗起来。刺客身手不凡,招招致命,贾琤左臂被划伤,鲜血直流。就在危急时刻,韩烈带人赶到,刺客见势不妙,丢下一枚烟雾弹遁走。
扶住贾琤。
贾琤摇头:"皮肉伤而已。查查刺客身上可有什么线索。"
韩烈从地客落下的。"
贾琤接过一看,玉佩上赫然刻声:"甄家这是狗急跳墙了。"
黛玉闻讯赶来,见贾琤受伤,顾不得礼数,亲,动作轻柔,眼中含着泪光:""
贾琤望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少女,心中升起一丝怜惜:"林妹妹不必担忧,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黛玉抬头,与贾琤四目相对,轻声道:"既已有婚约,琤表哥唤我玉儿便是。"
贾琤心中一暖:"好,玉儿。你也唤我琤哥吧。"
次日,林如海将贾琤唤至书房:"琤儿,甄家已对你下手,此地不宜久留。老夫这里有甄家历年贪腐的证据,你速带回京面圣。"
贾琤接过厚厚一叠密函,郑重收好:"姑父,我走之后,您和玉儿"
林如海苦笑:"本官已经陷在这泥沼之中了。至于玉儿只望你早日完婚,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姑父放心,只要我在一日,必会照顾好林妹妹。”
林如海听到贾琤的承诺心中的压力也放下了一些。
扬州城中细雨如丝,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贾琤站在盐运使司衙门的偏厅内,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几页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扬州盐税亏空的关键证据。三个月来,他奉皇命暗中查访,终于在这一日集齐了所有证词账目。
"大人,这是最后一份了。"师爷张德禄躬身递上一本账册,声音压得极低,"知府大人后日便要启程进京述职"
贾琤微微颔首,接过账册随手翻了几页,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若非他早得了线索,又买通了几个关键人物,断然看不出其中猫腻。他将账册收入怀中,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塞给张德禄。
"张师爷辛苦了,此事"
"小的明白,小的什么都没看见。"张德禄连忙作揖,额头渗出细汗,"只是琏二爷那边"
提到贾琏,贾琤眉头微蹙。他这位堂弟奉荣国公府老太太之命护送林黛玉回扬州探望病重的林如海,本该早日返京,却在扬州流连忘返,日日与几个盐商在画舫上饮酒作乐。更麻烦的是,贾琏竟与盐商的小妾有了首尾,这事若传出去
"贾琏如今在何处?"贾琤问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回大人,琏二爷今儿个又去了瘦西湖的画舫,说是说是要听新来的苏州姑娘唱曲儿。"张德禄支吾着,不敢抬头。
贾琤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转身望向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林府就在不远处,玉儿此刻想必正陪在林姑父身边。父女难得团聚,不该被这些腌臜事打扰。
"张师爷,我不日准备启程回京复命。"贾琤忽然间开口,"贾琏那边我自有安排。"
张德禄连连称是,正要退下,又被贾琤叫住。
“今日之事……”贾琤试探出声。
张德禄连忙躬身道:“大人,小的今日没来过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告退。”
贾琤没有阻拦,目送着张德禄离开。
转头吩咐身边伺候的侍从将贾琏在扬州的所作所为悉数传到王熙凤耳中,他就不信了,这样王熙凤还能让贾琏继续在扬州风流快活。
侍从接过信,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却不敢多言,只道:"小的这就去办。"
待侍从退下,贾琤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林府飞檐。他本不想插手贾琏的私事,但盐税案牵涉重大,若因贾琏的风流韵事节外生枝,不仅会耽误他回京复命,更可能连累林如海父女。林姑父病重,玉儿那丫头已经够伤心了
"来人。"贾琤唤来贴身小厮,"备轿,我要去林府一趟。"
三日后,京城荣国公府。
王熙凤正在房中查看这个月的账本,平儿轻手轻脚地进来。
"奶奶,有一封指明要给您的信。"
王熙凤头也不抬:"什么信?"
"不知,是个小孩送到公府角门的。"平儿声音放低,王熙凤这才放下账本,好奇的看起来。看完后她脸色越来难看,最后竟气得手指发抖。
"好个没良心的东西!"王熙凤猛地拍案而起,眉头皱成一团,"我说怎么去了这么久不回来,原来是在扬州快活!"
平儿吓了一跳,忙问:"奶奶,怎么了?"
王熙凤冷笑一声:"你那好二爷,在扬州不仅天天逛画舫喝花酒,还勾搭上了盐商的小妾!如今整个扬州城都传遍了,就瞒着我们!"
平儿闻言也变了脸色,却还是劝道:"奶奶息怒,或许是有人造谣"
"造谣?"王熙凤将帕子甩在桌上,"贾琏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这个狗东西等他回来我要好好收拾他。"她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昭儿!"
门外候着的昭儿连忙进来:"二奶奶有何吩咐?"
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立刻带几个得力的护卫,骑快马去扬州,务必把你们二爷请回来。就说老太太想他了,家里有要事等他处理。"她特意加重了"请"字的语气。
昭儿会意,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等等。"王熙凤从妆奁中取出一对金镯子递给他,"这个赏你。记住,若二爷不肯回,你就说就说我已经知道了他在扬州的好事,他若还要脸,就赶紧滚回来!"
昭儿接过镯子,领命而去。
王熙凤这才坐下,胸口仍起伏不定。平儿忙倒了杯茶递过去:"奶奶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王熙凤接过茶却不喝,只是盯着茶盏出神:"你说是谁隔着这般远还告诉我这事?"
平儿思索片刻:"扬州那边?或许是琤五爷是看不惯二爷的行径?"
"哼,有可能。除了他我暂时也想不到别人了,贾琤那人,做事从来都有目的。"王熙凤眯起眼睛,"他这是要借我的手把琏二弄回京"她忽然想到什么,转向平儿,"林妹妹那边可有消息?"
平儿摇头:"自打林姑娘回扬州后,就没什么消息传回来。之前听周瑞家的说,林姑老爷病得不轻,林姑娘怕是要在扬州多住些时日。"
王熙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我明白了贾琤这是不想让琏二打扰林如海父女团聚啊。"——
又过了七日,扬州林府。
林如海靠在榻上,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黛玉坐在床边和林如海说着话。
正说着,管家林忠在门外禀报:"老爷,宁府琤五爷求见。"
林如海示意黛玉暂且回避,然后才道:"请琤五爷进来。"
贾琤进门后恭敬地行礼:"姑父近日可好些了?"
林如海请他坐下:"劳贤侄挂念,已好些了。"他咳嗽两声,"不知查案可还顺利?"
贾琤微笑:"托姑父的福,一切顺利。小侄明日便要启程回京复命,特来向姑父辞行。"
林如海点点头:"贤侄公务要紧,不必挂念老夫。"他顿了顿,"贾琏那边"
贾琤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贾琏堂弟今早已启程返京了。王家派了人来接他。"
林如海何等聪明,一听便明白了七八分,不由失笑:"贤侄有心了。"
贾琤正色道:"姑父病中需要静养,黛玉妹妹难得回家,不该被闲事打扰。"他犹豫片刻,又道,"小侄斗胆,姑父若想留黛玉妹妹在扬州多住些时日,不妨给荣国公府老太太写封信"
林如海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恢复病弱之态:"贤侄此言有理。老夫确实舍不得玉儿啊。"
临行前夜,黛玉在花园亭中为贾琤送行。月色如水,映照着她清丽的面容。
"琤哥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千万保重。"黛玉递过一个香囊*,"这里面是我亲手调的安神香,路上或可一用。"
贾琤接过,闻到一股清幽的香气,似兰非兰,沁人心脾:"多谢玉儿。待我回京复命后,便派人给你送信。若是两年后,你还愿意,我来娶你!"
黛玉低头,声音几不可闻:"我等你。"
贾琤心中一动,伸手轻抚她的发丝,却在触及前停住,最终只是郑重道:"我必不负你。"
离开扬州那日,细雨绵绵。贾琤站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扬州城,手中紧握证据。他知道,回京后将面临更大的风暴——甄家不会坐以待毙,而他要对抗的,不仅是盘踞江南的豪族,更是朝中错综复杂的势力。
但此刻,他心中除了对正义的坚持,还多了一份牵挂——那个在扬州城中,等他归来的少女。
次日清晨,贾琤启程返京的第二天,林府也派出了两路人马:一路是林忠带着厚礼前往京城拜见贾母;另一路则是黛玉的乳母王嬷嬷带着几个丫鬟,前往荣国府收拾黛玉的衣物用品。
林如海亲自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家书,信中言明自己病体支离,唯愿女儿能在膝前多尽孝道,恳请贾母允准黛玉在扬州多住些时日。信中字字恳切,句句含情,任谁看了都不忍拒绝。
当林府的管事嬷嬷们踏入荣国府大门时,贾琏已经被王熙凤"请"回京城三日了。据昭儿回禀,他们找到琏二爷时,他正在画舫上醉得不省人事,身边还躺着两个衣衫不整的歌伎
第167章 第167章【VIP】
深夜,贾琤站在驿馆窗前,手中摩挲着一枚青玉扳指,那是临行前祖母襄宁长公主所赠。扳指内侧刻着细小的"慎"字,此刻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大人,都安排妥当了。"侍卫统领韩烈低声禀报,打断了贾琤的思绪。
贾琤转身,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替身那边如何?"
"已经准备启程,走官道,阵仗足够大。"韩烈犹豫片刻,"只是大人真要亲自带着账册走小路?太危险了。"
贾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册子封皮泛黄,边角却崭新,显然是刚誊抄不久。"当初咱们只发现了三十五万两的亏空,若非详查,加上林姑父相助,扬州盐税三年亏空一百八十万两,谁能想到?账目做得天衣无缝,甄家竟敢在朝廷命脉上动手脚。"
窗外雨声渐密,贾琤的声音压得更低:"甄家在江南经营多年,眼线遍布。若走官道,只怕没到京城,这账册就会意外失火。"他拍了拍韩烈的肩,"你带大队人马走明路,我带着真账册连夜出发,五日后在徐州汇合。"
三更时分,贾琤换了粗布衣裳,带着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卫悄然离开驿馆。马蹄裹了棉布,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嘚嘚"声。城南角门处,守门的差役早已被买通,见他们来,默默推开一条缝隙。
细雨打湿了贾琤的鬓角。他回头望了眼沉睡中的扬州城,心中暗忖:甄应嘉啊甄应嘉,你甄家深受皇恩,竟敢在盐税上做手脚。待我回京面圣,定要你甄家付出代价!
一行人沿小路疾行三日,眼看就要出扬州地界。第四日黄昏,他们在山间一处破庙歇脚。贾琤正就着冷水啃干粮,想着这几日一路疾行还算安全,自己临行前的安排应该是起了作用,明面上的队伍吸引了甄家目光。
忽然听到庙外传来一声夜枭啼叫——这本是护卫约定的暗号,却比平时急促了三拍。
贾琤心中暗惊,莫不是甄家已经追过来了?
"有埋伏!"护卫队长贾勇猛地站起,长刀已然出鞘。
几乎同时,十余支箭矢破窗而入。两名护卫不及反应,已被射成刺猬。贾琤迅速滚到供桌下,只听"夺夺"数声,箭矢深深钉入他刚才所坐的位置。
"保护大人!"贾勇怒吼一声,带着剩余护卫冲出庙门。外面顿时响起兵刃相交之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贾琤从靴筒抽出匕首,心跳如鼓。他悄悄从供桌缝隙往外看,只见月光下,十余名黑衣人正与护卫厮杀。贾勇左臂中箭,仍挥舞长刀力战三人。一个黑衣人被砍倒,但很快又有两人补上。
"贾大人,别躲了。"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贾琤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只见一个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站在破庙后窗处,手中短弩正对着他的眉心。
"甄家派你来的?"贾琤强自镇定,手指悄悄摸向腰间暗袋。
蒙面人冷笑:"将死之人,何必多问。"他扣动机括的瞬间,贾琤猛地侧身,弩箭擦着他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贾琤趁机掏出暗袋中的石灰粉扬出,蒙面人惨叫一声捂住眼睛。
贾琤夺路而逃,刚冲出庙门,就见贾勇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其余护卫皆已毙命。五六个黑衣人正朝他扑来。他转身往山林深处逃去,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一支箭射中他的右腿,贾琤踉跄倒地。他挣扎着爬起,却见黑衣人已将他团团围住。
"贾大人好脚力。"为首的黑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刀疤脸,"可惜今日要命丧于此了。"
贾琤背靠大树,绝望地闭上眼。就在刀疤脸举刀的刹那,一道青光闪过,刀疤脸的人头突然飞起,鲜血喷了贾琤满脸。
其余黑衣人大惊,还未反应过来,又有三人无声倒下。月光下,一个青色身影如鬼魅般在黑衣人间穿梭,所过之处,必有人倒地毙命。
"影卫!"一个黑衣人惊恐大叫,青色身影凌空一跃,手中长剑如银蛇吐信,那人后心顿时多了个血洞。
不到十息,所有黑衣人都成了尸体。青色身影收剑入鞘,转身看向贾琤。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单膝跪地:"青锋来迟,让五爷受惊了。"
贾琤长舒一口气,的?"
青锋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长公主恐背后之人会狗急跳墙,命我暗中保护五爷。"他倒出药粉按在贾琤腿伤处,"伤口不深,但箭上淬了毒,需尽快处理。"
贾琤疼得倒吸冷气,却咬牙不发一声。青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手法利落地为他包扎。
看向满地尸体,"都是甄家的人?"
青锋检查着尸体,从一个黑衣人腰间牌。"他顿了顿,"不过刚才有人喊出影卫,说明他们中卫,这不寻常。"
贾琤眼神一锐,朝中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甄家竟能认出,其。
青锋扶他起身:"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我已备好船只,我们改走水路。"
贾琤点头,突然想起什么:"账册!还在庙里!"
青锋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那本薄册:"公子贴身之物,青锋岂敢疏忽。"
贾琤接过账册,纸张上还带着体温。他望向北方,眼中燃起熊熊怒火。甄家不仅贪墨国税,还敢派人截杀朝廷命官,此仇不报,他贾琤誓不为人!
"青锋,传信给祖母,就说"贾琤一字一顿,"琤儿必让甄家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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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贾琏风尘仆仆踏入荣国公府时,正值暮秋时节。他袖中揣着那封烫手的家书,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远远便听见老太君房中说笑的声音。
"老祖宗,孙儿回来了。"贾琏在门外整了整衣冠,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欢快。
帘子一挑,琥珀笑着迎出来:"二爷可算回来了,老太君念叨好几日了。"贾琏勉强笑笑,眼角瞥见王熙凤正坐在老太君身边剥橘子,指尖染着淡淡的橘黄色。
屋内熏香缭绕,史太君倚在罗汉榻上,见贾琏进来,眯起眼睛笑道:"我的猴儿,扬州可好玩?林姑爷身子如何了?"
贾琏喉头滚动,从袖中取出书信双手奉上:"托老祖宗的福,林姑父挺过来了。"
一瞬间,屋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银炭爆裂的声响。史太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信笺。王熙凤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手中的橘子瓣掉在了裙子上,留下一点湿痕。
"阿弥陀佛,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史太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眼角却不见喜色。她慢慢展开信纸,老眼在字里行间来回逡巡。
贾琏垂手而立,余光看见二太太手中的佛珠突然断了线,檀木珠子滚了一地。王熙凤弯腰去捡,发髻上的金凤钗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林姑爷信上说"史太君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要留玉儿在扬州尽孝。"
"啪"的一声脆响,史太君手边的定窑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绛紫色的马面裙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老太君!"鸳鸯急忙上前,却被史太君抬手制止。
"好个林如海!"史太君冷笑一声,"病中糊涂了不成?玉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留在扬州像什么话!"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信纸,骨节发白。
王熙凤眼珠一转,笑道:"林姑父大病初愈,舍不得女儿也是人之常情。横竖有紫鹃跟着,出不了差错。"
史太君深吸一口气,忽然瞥见站在角落的宝玉。少年茫然地望着众人,手中还捏着半块桂花糕。史太君心头一刺——她苦心安排的木石前盟,竟被林如海一手斩断。
"琏儿,林家可还说了什么?"史太君强压怒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慈爱。
贾琏忙道:"林家管事备了厚礼,说是感谢老祖宗这些年对林妹妹的照顾。"他示意小厮抬进几个描金红木箱,"有上等云锦十匹,扬州漆器一套,还有给宝兄弟的澄泥砚"
史太君看着鱼贯而入的仆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林如海这是要拿钱财堵她的嘴!她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忽然停在最后一个小丫鬟捧着的锦盒上。
"那是什么?"
贾琏答道:"是林姑父特意给老祖宗寻的野山参,据说有百年光景。"
史太君示意鸳鸯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株品相极佳的老参。她枯瘦的手指抚过参须,忽然笑道:"难为姑爷病中还惦记着我这老婆子。鸳鸯,收好了,改日炖了大家尝尝。"
王熙凤察言观色,凑上前道:"老祖宗,林妹妹虽暂时回不来,但湘云前儿个捎信说要来住些日子呢。"
史太君眼睛一亮,拍了拍王熙凤的手:"还是凤丫头懂我的心。云丫头活泼,正好给宝玉作伴。"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氏一眼,"宝丫头虽好,终究是客居。"
二太太王氏手中的佛珠又断了一颗。薛宝钗正巧带着莺儿来请安,在门外听得真切,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掀帘而入,笑容温婉如常。
"紫鹃那丫头"史太君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可怕,"既然留在扬州伺候玉儿,月钱还从咱们府上出。告诉账房,按一等丫鬟的例。"
贾琏愕然:"这"
"怎么?"史太君眯起眼睛,"我疼外孙女,连个丫鬟都舍不得?"
王熙凤连忙打圆场:"老祖宗说得是。紫鹃忠心,有她跟着林妹妹,咱们也放心。"她暗地里掐了贾琏一把。
史太君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窗外一株开败的海棠。花瓣零落,像极了她的算计——林如海这一病,非但没死,反倒把黛玉牢牢攥在了手心。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棋局,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都散了吧,我乏了。"史太君摆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明儿个派人去接湘云,就住碧纱橱里间——原先玉儿住的那间。"
众人退下后,史太君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鸳鸯轻手轻脚地点上灯,看见老太君手中攥着那封已经被揉皱的信,眼神冷得像冰。
"林如海"史太君喃喃自语,"咱们来日方长。"
窗外,暮色四合。一只乌鸦落在院中的老梅树上,发出刺耳的叫声。史太君忽然笑了,从袖中摸出一对翡翠镯子——那是准备给黛玉及笄之礼的。她将镯子重重拍在案几上,裂纹悄然蔓延。
第168章 第168章【VIP】
贾琏从老太君房里退出来时,已是掌灯时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似的。扬州这一趟差事,表面上是送林妹妹去见林姑父,实则暗地里打探林家家产,偏林姑父痊愈了,林家防得紧又有宁国公府贾琤在盯着,着实耗费心力。更别提那档子风流事,如今想来,倒真有些后悔。
"二爷回来了?"廊下的小丫头见他走来,连忙打起帘子。
贾琏摆摆手,连话都懒得说,径直进了内室。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却不见王熙凤的身影。他松了口气,解下外袍往榻上一歪,闭目养神。
"哟,咱们二爷这是打哪儿回来的?怎么瞧着比那逃荒的还狼狈三分?"
这声音尖利如刀,贾琏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他勉强支起身子,见王熙凤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块帕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刚从老祖宗那儿回来。"贾琏含混道,"扬州的事没办成,林妹妹暂时也回不来。"
王熙凤轻哼一声,慢悠悠地踱到他跟前:"是么?我听说扬州城里近来可热闹得很,盐商们设宴款待咱们二爷,连他们家的小妾都出来作陪。二爷这趟差事,办得可真是风光啊。"
贾琏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你胡说什么?我那是正经办事,哪有闲工夫——"
"正经?"王熙凤突然拔高了声音,"正经到满扬州城都知道琏二爷和张家那个小妾的风流韵事?正经到有人都看不下去了,写信给我说了这事?"
贾琏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你派人监视我?"
"监视?"王熙凤冷笑,"我若不派人去请你,只怕二爷早被那扬州瘦马勾了魂去,连家门朝哪儿开都忘了!"
她越说越气,手里的帕子几乎要拧出水来:"瞧瞧你这副模样,眼窝深陷,面色青白,活像是被狐狸精吸干了精气神!在外头风流快活时怎么不见你喊累?如今倒在我面前装起病西施来了!"
"泼妇!"贾琏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我在外头奔波劳碌,你倒好,整日里听风就是雨,编排这些没影的事来污蔑我!"
"没影?"王熙凤眼中怒火更盛,"张家那贱人都找上门来了,说怀了你的种!你还敢说没影?"
贾琏闻言大惊,这事他竟不知道。但转念一想,必是那张家小妾见自己突然离开,跟着来了京中,故意来讹诈的。他正要辩解,却见王熙凤已经抄起桌上的茶盏砸了过来。
"二奶奶息怒!"平儿从外间冲进来,正巧接住了那茶盏,热茶泼了她一手,烫得她直皱眉,却仍强笑着劝道:"二爷才回来,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王熙凤一把推开平儿,"跟这种没良心的东西有什么好说的?我整日里操持家务,累死累活,他倒好,拿着府里的银子在外头养婊子!"
贾琏见平儿被推得踉跄,火气也上来了:"你嘴巴放干净点!我贾琏行得正坐得直,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行得正?"王熙凤尖声大笑,"那你脸上这胭脂印是哪来的?"她突然扑上前,一把揪住贾琏的衣领,"让我看看,咱们二爷身上还藏着多少风流证据!"
贾琏猝不及防,被她扯开了领口,露出脖颈上一处淡淡的红痕。他慌忙去挡,却被王熙凤的指甲刮到了脸,顿时火辣辣地疼。
"疯婆子!你干什么!"贾琏吃痛,用力推开她。
王熙凤踉跄几步站稳,眼中怒火更炽:"好啊,还敢动手?"她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就朝贾琏打去,"今儿我非得教训教训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二奶奶!二爷!快别打了!"平儿急得直跺脚,想上前阻拦,却被王熙凤一把推开。
贾琏脸上又挨了几下,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夺过鸡毛掸子折成两段:"够了!我受够你这泼妇了!"他摸到脸上火辣辣的抓痕,气得浑身发抖,"我这就去找老祖宗评理!"
"去啊!"王熙凤毫不示弱,"正好让老祖宗看看她宝贝孙子在外头干的那些龌龊事!"
贾琏闻言顿时泄了气。他心虚地瞥了眼平儿,见小丫头低着头不敢作声,更是懊恼。最终,他狠狠瞪了王熙凤一眼,摔门而去。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王熙凤急促的喘断的鸡毛掸子,突然红了眼眶。
"奶奶"平儿小心翼翼地递上帕子,"您消消气,二爷他"
"闭嘴!"王熙凤一把打掉帕子,个的,都巴不得我死!"
平敢"
王熙凤看着跪在地上的平儿,突然觉得无比疲惫。她摆摆手,声音沙哑:"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平儿欲言又止,,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王熙凤缓缓滑坐在地上,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却倔强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而此时的贾琏,正狼狈地躲在书房里,对着铜镜查看脸上的伤痕。三道血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触目惊心。
"这泼妇"他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心里却盘算着明日该如何向人解释这伤口的来历。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照得荣国公府的屋檐泛着森森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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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公府内,襄宁长公主正在佛堂诵经。她虽面色慈和,但眉宇间的威严丝毫不减当年。手中的佛珠突然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公主!"贴身嬷嬷慌张进来,"扬州急报!"
读完暗卫的密信,襄宁长公主的手微微发抖,眼中怒火如炽。她猛地拍案而起,案几应声而裂。
"好个甄家!竟敢动我孙儿!"
嬷嬷从未见过长公主如此震怒,吓得跪伏在地。
襄宁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贾琤幼时亲手栽下的海棠,心中绞痛。
贾琤是她最疼爱的孙子,也是她心中最深的愧疚。当年皇兄赐婚,宁国公府无法拒绝,只得让贾琤娶了体弱多病的西宁郡主。那孩子体弱,过门未能圆房,更别提子嗣,不到几年便香消玉殒,贾琤成了鳏夫。
直到遇见林黛玉——荣国公府史氏的外孙女。那日诗会上,她亲眼看见贾琤眼中重现光彩。哪怕黛玉出身荣国公府,她也认了,只要孙儿欢喜。
"甄家"襄宁长公主咬牙切齿,"这是要断我孙儿的姻缘,还是要断我宁国公府的根?"
她转身吩咐嬷嬷:"备轿,我要进宫。"
"这个时辰?宫门已经下钥了"
"就说本宫突发心疾,需太医诊治!"襄宁长公主厉声道,"再派人去请皇后娘娘身边的李嬷嬷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嬷嬷不敢多言,匆匆退下。
襄宁长公主独自站在厅中,手指轻抚着贾琤去年送她的寿礼——一尊白玉观音。她想起贾琤南下前,曾跪在她面前说:"祖母放心,孙儿此去必查明幕后之人的罪证,为朝廷除害。"
"傻孩子"襄宁长公主喃喃自语,"朝廷的事自有朝廷管,祖母只要你平安归来"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甄贵妃那个贱人,仗着皇上宠爱,纵容娘家横行霸道。今日竟敢动到我孙儿头上,那就别怪本宫心狠手辣!"
半个时辰后,李嬷嬷秘密来到宁国公府。襄宁长公主与她密谈良久,又亲笔写了一封信让她转交皇后。
次日清晨,一则奇闻在后宫流传——甄贵妃在侍寝时,竟在龙床上放屁窜稀,惹得隆兴帝大怒,当即命人将她送回寝宫禁足。
"听说陛下当时脸都绿了!"宫女们窃窃私语。
"更绝的是,甄贵妃刚被抬走,皇后娘娘就恰好带着新进贡的香茶来请安,皇上连夸皇后体贴"
事情当然不是巧合。襄宁长公主在宫中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各处。甄贵妃每日午膳后必饮的养颜汤中,被悄悄加入了一味药性温和的泻药,剂量刚好在侍寝时分发作。
皇后得到襄宁长公主的密信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打压对手的机会。她一面命太医"诊断"出甄贵妃是"脾胃失调,秽气上逆",一面在皇帝面前大度地为甄贵妃求情,更显得甄贵妃不堪。
短短三日,甄贵妃从宠冠六宫到门庭冷落。隆兴帝甚至下旨,命甄贵妃在寝宫"静养",无诏不得外出。
"这只是开始。"襄宁长公主站在宁国公府最高的阁楼上,遥望皇宫方向,眼中寒光闪烁,"甄家敢动我孙儿,就要付出代价。"
她转身对跪在地上的暗卫首领道:"加派人手保护琤儿,务必让他平安回京。至于甄家本宫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暗卫首领抬头,看见襄宁长公主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青鸾卫的信物,可调动一支秘密力量。
"属下明白。"他深深叩首,"甄家,完了。"
第169章 第169章【VIP】
凤仪宫内,金丝楠木的窗棂透进一缕缕晨光,映在皇后周氏手中的青瓷茶盏上。茶烟袅袅,她微微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襄宁长公主。
"皇嫂这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吧?"襄宁长公主轻抿一口,眼角含笑,"比皇兄去年赏我的还要好上三分。"
皇后唇角微扬:"你若是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甄氏这次,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想来很长一段时间,甄贵妃都没脸出来见人了。”襄宁长公主也很是满意。
"她以为她是个什么东西,区区甄家,也敢动本宫的孙儿。"襄宁长公主冷笑,"若非顾及皇兄,本宫早就送她归西了。"
皇后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甄家这是狗急跳墙。想来这次琤儿这孩子抓住了甄家不小的把柄,以至于让甄家不顾一切的去刺杀朝廷命官。"
“哼!甄家既然敢出手,那就必须要付出代价,本宫也不是好欺负的!”襄宁长公主愤怒的道。
皇后点了点头,虽然之前宁国公府的贾珍娶了老四的女儿,二房贾瑄娶了自已母族汝南周氏的姑娘,但有襄宁长公主在,宁国公府就一直是保皇派。如今因为甄家,襄宁长公主开始偏向自已这边,也是一桩好事。
虽然表面上宁国公府只忠于隆兴帝,但只要宁国公府暗中悄悄助力,老四那边也更稳妥些。
襄宁长公主想起入宫多年的元春,如今年龄也不小了,之前甄贵妃一直盯着,现在甄贵妃被禁足,也是时候了。
“皇嫂,元春那孩子在凤仪宫当差可还妥当?这些年多谢皇嫂庇佑,才没让那孩子受甄贵妃折辱。”
提到贾元春,襄宁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元春入宫多年,当初虽是走甄家的门路入宫,但被甄贵妃折辱,好在自已得了消息求了皇后,把人调到了凤仪宫当差。只是之后元春被甄贵妃视为眼中钉,若非皇后庇护,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元春那孩子"襄宁长公主轻叹,"如今二十了吧?在宫中蹉跎这些年,也该有个出路了。"
皇后会意,指尖在案几上画了个圈:"你的意思是"
"求皇嫂给个恩典。"襄宁长公主正色道,"元春之父虽只是工部郎中,但荣国公府毕竟还在。加上我们宁国公府的面子,求皇嫂为她指门好亲事。"
皇后沉吟片刻。她自然明白襄宁长公主的用意——甄贵妃虽暂时失势,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元春若继续留在宫中,迟早会成为靶子。
"本宫记得,兴平郡王府的三公子,今年二十有五,在禁卫军当值?"皇后忽然道。
襄宁长公主眼前一亮:"景明?那孩子虽是庶出,但勤勉上进,去年还得了兵部嘉奖。"
"郡王庶子配宫中女官,倒也相当。虽说那孩子之前也订过两门亲事,但都因为意外退了亲。如今兴平郡王妃求到了本宫这里,本宫查过,确实是意外,那孩子没什么毛病。"皇后解释道,"兴平郡王是远支宗室,不涉朝堂纷争。元春嫁过去,既全了体面,又不至于太过招摇。"
二人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隆兴帝一身明黄常服,步履生风地踏入殿中。襄宁长公主连忙起身行礼,却被隆兴帝虚扶一把:"自家兄妹,不必多礼。"
皇后亲自为隆兴帝斟茶,温声道:"陛下今日下朝早了些。"
"前朝无事,便想着来看看你。"隆兴帝接过茶盏,目光在妹妹身上一扫,"襄宁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襄宁长公主笑道:"来向皇嫂讨些新茶,顺便"她顿了顿,"替元春那孩子求个恩典。"
"元春?"隆兴帝略一思索,"贾代善的孙女?"
皇后适时接话:"正是。元春在臣妾宫中伺候多年,如今年岁已长。襄宁心疼她,想求臣妾为她指门亲事。"
隆兴帝眉头微蹙。
"皇兄明鉴。"襄宁长公主轻声道,"元春是女官,入宫多年。且她父亲贾政虽只是五品,但荣国公府毕竟"
"贾代善当年四处征战,立下汗马功劳。"隆兴帝神色缓和,"他的孙女,确实不该久居人下。"
皇后见隆兴帝态度松动,继续道:"臣妾想着,兴平郡王府的三公子徒景明,与元春年貌相当。那孩子在禁卫军当差,为人勤恳,倒是个良配。"
"沉吟,"虽是宗室,但兴平郡王一脉向来安分。也罢,既然,朕准了。"
襄宁长公主大喜,连"
三日后,凤仪宫的懿旨送到了荣国公府。史太君领着全家跪接,当听到元春被指婚给兴平郡王府三公子时,王氏手中的帕子险些落地。
"郡王庶子?"回到荣禧堂,王氏仍不敢相信,怎么好好的指婚给了一个庶出。
史太君呵斥道:"王氏,慎言!虽是庶出,但毕竟是宗室啊!"
史太君捻着佛珠,中蹉跎多年,如今年纪大了,赐婚宗室也是一桩好亲事。这是皇后娘娘的恩典,更是看在襄宁长默的贾政,"你明日亲自走一趟宁国公府,备厚。"
与此同时,宫中的贾元春接到消息时,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四方的天翡翠镯赠。
"姑娘!天大的好事!"抱琴闯进元春的屋子,手里捧着明黄绢帛,"皇后娘娘给您赐婚了!"
元春手一抖,“赐婚给谁?”
"是兴平郡王府的三公子,虽说是庶出,可如今在禁卫军当值!"抱琴喜气洋洋地展开懿旨,"襄宁长公主特意求的恩典,说您的年纪该出宫了。"
元春怔怔望着懿旨上金粉勾画的凤纹。她十五岁入宫,如今年已二十,早绝了攀龙附凤的心思。可当真能离开这黄金牢笼,又觉得不真实。
"姑娘"抱琴轻声唤道,"可是不高兴?"
元春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只是没想到,最终救我出这牢笼的,竟是甄贵妃的失势和襄宁长公主的一句话。"
她想起甄贵妃那张美艳却狰狞的脸,想起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如今,一道懿旨为她打开了另一扇门——虽非最初期待的青云路,但至少,是条活路。
"去准备吧。"元春转身,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我们该回家了。"
离宫那日,皇后身边的姑姑亲自来送。老人在她耳边低语:"三公子虽非嫡子,却是自幼养在兴平郡王妃膝下的。你且安心归家待嫁,甄贵妃那边"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自顾不暇呢。"
荣国公府正门大开时,元春恍惚看见十五岁那年离家的自已。那时祖母摸着她的头说:"好孩子,家里全指望你了。"如今她回来,带回的却是全家都未料到的结局。
王氏抱着她哭成泪人,连声道"娘对不住你"。唯有史太君面色复杂,在问清元春这些年在宫里的情况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元春假装没看见——她早不是当年任人摆布的小姑娘了。
夜里下起春雨。元春推开窗,让雨丝扑在脸上。兴平郡王府送来的聘礼单子搁在案头,墨迹未干。她忽然想起今日在垂花门外,听见琏二媳妇嘀咕:"大姑娘这般年纪,这婚事也算是高攀了。"
雨幕中,元春轻轻笑了。她摩挲着腕间新换的羊脂玉镯——这是襄宁长公主给的添妆。玉色温润,恰似姑姑将她送出宫门时说的话:"活着,比什么都强。"
翌日,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荣国公府的角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林诚掸了掸藏青色直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领着林嬷嬷并四个丫鬟、两个粗使婆子,悄无声息地进了府。晨雾未散,一行人像游魂般穿过曲折回廊,直奔潇湘馆而去。
"林管事来得真早。"荣国公府的周瑞家的早已候在潇湘馆门前,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探究,"老太君吩咐了,林姑娘的东西,您尽管收拾。"
林诚拱手还礼,眼角余光扫过周瑞家身后探头探脑的几个小丫头,声音不高不低:"有劳周嫂子。我家老爷念着姑娘,特意嘱咐要把用惯的东西都带回去。"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周瑞家的眼皮*跳了跳。她侧身让开路,看着林家一行人进了潇湘馆,转身便往二太太院里去了。
潇湘馆内,林嬷嬷站在正厅中央,望着熟悉的陈设,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三年前她来给姑娘送常用的物品时,这院子还没这般精致。如今要接姑娘回去,反倒生出几分不舍来。
"都仔细着点。"林嬷嬷吩咐道,"姑娘用过的笔墨纸砚、枕褥帘帐,一件都别落下。特别是那方洮河绿石砚台,姑娘最是喜欢。"
丫鬟们应了声,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一旁潇湘院里的丫鬟们原想帮忙,却被林嬷嬷拦下:"你们都是好孩子,且歇着。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就是。"
潇湘院里的小丫鬟们咬着唇退到一旁,眼眶微红。她们昨夜已得了消息,知道林姑娘这一去,怕是不会再回来了。看着林家人将潇湘馆一点点搬空,她们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喘不过气来。
王婆子蹲在廊下,假装擦拭栏杆,眼睛却不住往屋里瞟。她是专管潇湘馆洒扫的,平日里没少顺些小物件出去换钱。黛玉用的都是好东西,一方帕子、一支笔,都够她吃半个月酒。
"这林家也忒仔细了。"王婆子心里嘀咕,"连用剩的半截蜡烛都要带走,莫不是穷疯了?"
她盘算着等林家人走了,总能落下些值钱玩意儿。那架绣着兰花的屏风,姑娘说过要赏她的;还有那套青瓷茶具,缺了个杯盖,想必林家不会要。
正想着,忽听林嬷嬷在里间道:"这架屏风是老太太赏的,自然该留下。只是上头绣的兰花是姑娘亲手所绘,咱们得把绣片拆下来带走。"
王婆子一听,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猫着腰蹭到窗根下,只见林嬷嬷正指挥丫鬟拆那屏风上的绣片,动作轻柔得像在剥新笋的皮。
日头渐高,潇湘馆里的箱笼也越堆越多。林忠站在院中,看着下人们将最后几个箱子抬出去,转头对潇湘院里的小丫鬟问道:"姑娘的猫儿可找到了?"
"雪团一早就不见了。"小丫鬟绞着手指,"想来是自已躲起来了。"
林诚叹了口气:"罢了,猫有灵性,它若想跟着,自会寻来。"说罢,从袖中取出个荷包递给小丫鬟,"这是老爷赏你们的,这些年照顾姑娘辛苦了。"
小丫鬟接过荷包,沉甸甸的,里头有不少银钱。她猛地抬头,却见林管事已经转身出了院子。
林嬷嬷落在最后,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阳光透过竹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姑娘病中咳在手帕上的血点。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来见姑娘时,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走吧。"林忠在门外催促。
林嬷嬷抹了抹眼角,迈出门槛时顺手带上了院门。"咔嗒"一声轻响,仿佛给这段日子画上了句点。
王婆子等林家人走远,立刻窜进潇湘馆。她先奔到黛玉的闺房,掀开帐子——床榻空空如也,连枕套都被拆走了。妆台上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她不死心,又去翻箱倒柜,却只找到几枚锈了的铜钱,想必是林家丫鬟落下的。
"天杀的!"王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骂道,"收拾得比狗舔的还干净!"
她想起前几日当铺掌柜的话:"只要是林姑娘用过的物件,价钱都好商量。"如今可好,连片纸都没给她剩下。
晌午时分,荣国公府的下人房里热闹起来。
"听说了吗?林家把潇湘馆搬空了,连块抹布都没留下。"
"可不是,我亲眼看见的,整整十二个大箱子,装的都是林姑娘的物件。"
"这架势,林姑娘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嘘——小点声。我听说啊,是林老爷要给姑娘说亲了,这才急着接回去。"
"不是说姑娘病重吗?"
"你懂什么,那都是托词。真要病重,还收拾什么物件?直接"
话没说完,周瑞家的掀帘子进来,众人立刻噤了声。但流言就像春风里的柳絮,一旦起了头,便再也按不住了。
到了晚间,连厨房烧火的丫头都在议论:"林姑娘不会再回来了"、"林家连根针都没给荣国府留下"、"到底是外姓人,养不熟的"。
这些话顺着穿堂风,飘进了二太太王氏耳中。她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对周瑞家的道:"明儿去库房挑几样东西,把潇湘馆重新布置起来。"
"太太的意思是"
"林家怎么做是他们的事,我们荣国公府不能让人看了笑话。"王氏淡淡道,"再说了,事情还没定呢。"
周瑞家的会意,躬身退下。她心里明镜似的——林姑娘回不回来,可不是几件家具能决定的。
夜深了,潇湘馆里,王婆子点着油灯,不死心地又翻检了一遍。忽然,她在床底下摸到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枚羊脂玉的耳坠,想必是拆床帐时掉落的。
王婆子喜得直搓手,对着灯光细看。玉坠温润如凝脂,上头还缠着根青丝。她刚要收进怀里,忽听窗外"喵"的一声——是那只叫雪团的白猫,正蹲在窗台上,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耳坠。
"去!"王婆子挥了挥手,猫儿却不动。她心虚地四下张望,赶紧吹灭油灯,攥着耳坠溜出了潇湘馆。
月光如水,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雪团轻盈地跳下窗台,在黛玉常坐的石凳旁转了几圈,最后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说:走了,都走了。
第170章 第170章【VIP】
秋风裹着花香穿过怡红院的回廊,贾宝玉正倚在朱漆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通灵宝玉。这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倒映着他那双含情目里流转的思绪。忽然,一阵尖锐的争执声从后院传来,打破了这静谧的午后。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晴雯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划破了平静,"林家嬷嬷来收拾林姑娘的东西,你倒殷勤,连那架旧琴都要包得严严实实,怎么,怕路上磕着碰着?"
袭人的声音温和却坚定:"琴是林姑娘的心爱之物,自然要仔细些。倒是你,牙尖嘴利,连送行的礼数都不懂。"
宝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上的纹路,眉头微蹙。林家的嬷嬷?收拾东西?他的心跳突然加快,像是预感到什么不祥。
"哼!"晴雯冷笑一声,"人都不会回来了,还讲什么礼数?林姑爷身子不好,特意来信要留林姑娘在身边尽孝,这分明就是——"
宝玉手中的玉"啪"地掉在地上。他顾不得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后院,抓住晴雯的手腕:"你刚才说什么?林妹妹不回来了?"
晴雯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袭人连忙上前解释:"二爷别急,是林姑爷病了,接林姑娘回扬州照顾"
宝玉的耳朵嗡嗡作响,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林妹妹不回来了?怎么可能!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可能!"宝玉猛地摇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晃动,"林妹妹答应过要回来的,她答应过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晴雯和袭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宝玉却已转身跑开,衣袂翻飞问,那枚通灵宝玉孤零零地躺在原地,无人问津。
"老祖宗!老祖宗!"宝玉一路狂奔,穿过重重庭院,连小厮们的请安都顾不上回应。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找老祖宗问清楚,这一定是个误会。
荣禧堂前,琥珀正端着茶盘出来,见宝玉气喘吁吁地跑来,连忙拦住:"宝二爷慢些,老太君刚歇下"
宝玉却一把推开她,径直冲进内室。史太君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就见孙子满脸通红地站在面前,眼中含泪。
"这是怎么了?"史太君坐直身子,向宝玉伸出手,"谁欺负我的宝玉了?"
宝玉扑通一声跪在榻前,声音颤抖:"老祖宗,林妹妹林妹妹真的不回来了吗?"
史太君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轻叹一声,抚摸着宝玉的发顶:"你林姑父身子不好,需要玉儿在身边照料。林家已经派人来接她了"
"那她还会回来吗?"宝玉急切地追问,眼中的泪水已经滚落。
史太君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你林姑父的意思是让玉儿留在扬州。"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直直刺入宝玉心口。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不行!林妹妹不能走!她答应过要回来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像个孩子一样跺着脚,"老祖宗,您派人去接她回来,现在就去!"
"宝玉!"史太君皱眉,语气严厉了些,"不许胡闹!这是你林姑父的决定,我们怎能干涉?"
"我不管!我只要林妹妹回来!"宝玉哭喊着,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温文尔雅,"没有林妹妹,我我也不活了!"
史太君被他吵得头疼,揉着太阳穴对鸳鸯道:"去请二太太来,再这样闹下去,只好叫他老子来管教了!"
一听到"老子"二字,宝玉像被泼了盆冷水,哭声戛然而止。他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却不敢再大声哭闹。贾政的威严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即使是在情绪崩溃的边缘,也能让他瞬问清醒。
"好了,宝玉。"史太君见他安静下来,语气也软了几分,"你林妹妹回家尽孝是正理。你若真想她,日后有机会再去扬州看她便是。"
宝玉低着头不说话,泪水却仍在无声地流淌。史太君示意琥珀拿来帕子,亲自为他擦去眼泪:"回去歇着吧,别让你父亲知道了担心。"
宝玉木然地点头,转身往外走。跨出门槛时,他听见史太君对鸳鸯低声说:"宝玉这孩子,总是这般孩童心性,还是早些将湘云接过来为好…"
阳光依旧明媚,照在宝玉机械地迈着步子,眼前浮现出黛玉初怯生生的小姑娘,眉问似蹙非蹙,眼中似喜非喜。他赏花……
而现在,她走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
回到怡红院,晴雯,都不敢上前搭话。
宝玉回了屋里,让袭人等人颇为奇怪,只是宝玉不搭理她们,她们只能
第二日一早宝玉径直走向黛玉曾经住过的潇湘院,袭人怕宝玉出事,带着麝月秋纹一路跟着。
冷冷清清的潇湘院前,宝玉推开门,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床榻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架上的书全都不见了,连那盆他们一起照料的兰花也不知去向。
只有窗边不起眼的角落里,还夹着一方素帕。宝玉颤抖着手拿起它,上面绣着几竿青竹,角落里用极细的线绣着一个"黛"字。他将帕子贴在脸上,仿佛还能闻到那熟悉的冷香。
"林妹妹"宝玉跪倒在地,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放声痛哭。
袭人几个听见宝玉的哭声正准备上前劝一劝,宝玉不曾理会,只一味苦闹,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袭人见实在劝不住,忙喊了秋纹去大姑娘处请大姑娘来劝劝,可不好惊动了老太君和二太太。
秋纹也担心惊动了老太君和二太太她们会被责罚,忙不迭的应了,一路小跑着去。
元春正在自己院中绣着嫁妆,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便见宝玉身边的秋纹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大姑娘,不好了!"秋纹气喘吁吁地行礼,"宝二爷在潇湘馆哭闹不止,袭人姐姐怎么劝都不听,怕惊动了太太那边,特让我来请大姑娘过去劝劝。"
元春手中的针线一顿,眉头微蹙:"怎么又闹起来了?昨儿不是在老太太那儿已经安抚住了么?"
秋纹急得直搓手:"原是好了的,可今儿一早宝二爷说要去潇湘馆看看,谁知一进去就拿着林姑娘用过的帕子哭起来,说什么林妹妹不回来了,任谁劝都不听。"
元春叹了口气,放下绣绷站起身来。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对襟衫子,衬得肤色如雪。丫鬟忙取了件银灰色披风给她披上。
"走吧,去看看。"元春的声音温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穿过几道回廊,远远就听见潇湘馆里传来宝玉的哭声。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似的。元春加快脚步,裙裾在青石板上轻轻拂过。
潇湘馆内,宝玉正伏在黛玉常坐的那张湘妃竹榻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袭人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手里拿着帕子却不敢贸然上前。
"宝二爷,您别这样,林姑娘只是回扬州一趟,过些日子就回来了。"袭人柔声劝道。
宝玉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你骗人!我都听说了,林姑父病重,要留林妹妹在身边,林妹妹怕是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话未说完,又伏在榻上痛哭起来。
元春站在门口,看着弟弟这般模样,心中一阵酸楚。她轻咳一声,缓步走入。
"宝玉。"她唤道,声音如春风拂面。
宝玉闻声抬头,见是元春,哭得更凶了:"大姐姐!林妹妹她她"
元春走到榻边坐下,轻轻抚摸着宝玉的头发。那头发因宝玉一番闹腾已经有些打结,元春的手指温柔地穿过那些纠缠。
"我知道你舍不得林妹妹。"元春柔声道,"但林姑父病重,她回去侍疾是孝道。你这样哭闹,传到外头去,别人该说我们贾家不懂规矩了。"
宝玉抽噎着:"我不管!我要林妹妹回来!她答应过要一直陪着我的!"
元春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朝袭人使了个眼色,袭人会意,带着其他丫鬟退了出去。
待屋内只剩姐弟二人,元春才叹了口气:"宝玉,你可知道老爷昨日已经问起你为何不去家学了?"
宝玉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经露出几分惧色。
"老老爷知道了?"
元春见他如此,心中不忍,但为了让他振作,只得继续道:"老爷最重规矩,若知道你为这事闹得阖府不宁,怕是要动家法。"
宝玉的脸色瞬问煞白。他从小最怕老爷,那根乌木戒尺的滋味至今记忆犹新。
"我我只是"宝玉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元春见他吓住了,又放缓语气:"好了,姐姐知道你是重情义的好孩子。但林妹妹只是暂时离开,你这样哭闹,传到她耳朵里,她该多担心?"
宝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可是大姐姐,我心里难受"
元春将他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难受就哭一会儿,但不能一直这样。林妹妹知道了,也会心疼的。"
宝玉靠在姐姐肩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哭声小了许多。元春的衣襟很快被泪水浸湿了一片。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问,宝玉的抽泣渐渐平息。元春这才唤袭人进来。
"带二爷回去梳洗一下,换身干净衣裳。"元春吩咐道,"再让厨房熬碗安神的汤来。"
袭人连忙应下,和秋纹一左一右扶着宝玉起身。宝玉此刻安静得像只小猫,乖乖跟着她们往外走,只是眼睛还红红的,时不时抽噎一下。
元春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转身环顾潇湘馆,这里隐隐还能看出黛玉生活过的痕迹——窗边挂着的那串风铃,还有床上那绣着兰花的纱帐。
"这傻孩子"元春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在说宝玉,还是在说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