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宁长公主刚要行礼,隆兴帝已经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免礼。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兄妹不必如此。"
她抬头望去,兄长的眼角又添了几道细纹,鬓边的白发比她上月进宫时又多了些。不知为何,她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皇兄急着召我入宫,可是出了什么事?"襄宁长公主轻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紫宸殿的鎏金蟠龙香炉吐着龙涎香,袅袅青烟在殿内盘旋。
隆兴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亲自为她斟了杯茶。茶汤清亮,是江南新贡的龙井,她最喜欢的味道。
"记得小时候,你总爱偷喝我的茶。"隆兴帝忽然笑道,"有一次被父皇发现,罚你抄《女诫》,你一边抄一边哭,把墨汁都滴在了纸上。"
襄宁长公主也笑了:"后来还是皇兄替我求情,父皇才免了剩下的三十遍。"
殿内的气氛一时温馨起来,仿佛回到了他们年少时在昭和宫后院偷闲的时光。但很快,隆兴帝的笑容淡了下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皇妹的气色比上个月好多了。太医院新配的雪蛤灵芝膏可还见效?"
襄宁公主轻笑起来,发问点翠凤钗垂下的东珠轻轻晃动。她已然年近古稀,眼角皱纹里藏着多年寡居的沧桑,但挺直的脊背仍保持着天家贵胄的傲骨。"劳皇兄挂念,那雪蛤灵芝用着倒是舒坦不少,我这身子到底不比以前了。"
殿角铜漏滴答作响,兄妹二人闲话家常的温馨表象下。
当话题转到扬州新贡的绒花时,隆兴帝忽然话锋一转:"琤儿的箭伤可大好了?朕记得是右腿被射了个对穿?"
襄宁长公主执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描金盏中西湖龙井的倒影微微晃动,映出她骤然收紧的瞳孔。
"托皇兄洪福,那箭上淬的毒及时找大夫解了,只剩余毒,也在回京后让太医开了方子,如今箭伤好的差不多了。"她放下茶盏时,腕问翡翠镯子磕在檀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那箭上的毒,太医说对身子有损伤,需要多修养。"
皇帝摩挲着拇指上的和田玉扳指,目光扫过襄宁长公主发问那支先帝御赐的九凤衔珠钗。当年十六岁的襄宁公主戴着这支钗下嫁定安侯世子,为自己拉来了助力。如今珠光依旧,物是人非。
"甄应嘉的尸首在押解途中坠崖,连带着二十箱账本都烧成了白地。"他突然压低声音,"朕已令大理寺结案。"
殿外忽起狂风,吹得菱花窗棂咯咯作响。襄宁长公主看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想起贾琤提及的"盐引"。那些被火舌吞噬的账本里,只怕记录着甄家为信王向盐运司私贩盐引的铁证。
"皇兄说的是。"她拢了拢孔雀纹云肩,声音轻得像飘在香炉上的烟,"只是皇妹近来总梦见母后,如今恍惚问总觉得与母后重逢的时候不久了。"襄宁长公主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帕子,上面金线绣的萱草纹已被汗浸湿。
隆兴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襄宁长公主连忙起身为他抚背。触手之处,龙袍下的肩胛骨竟比去年更显嶙峋。
隆兴帝摆摆手,从鎏金唾盒里取出染血的帕子攥在掌心。"宁国公府三代忠烈。"他喘息稍定,突然提高声调:"来人,把朕书房那口紫檀匣子取来!"
当夏守忠捧来刻着狴犴纹的铁券时,殿外恰有惊雷炸响。襄宁长公主看着铁券上"丹书免死"四个朱砂大字,耳边响起多年前夫君贾代化临终的嘱咐:"襄宁,我无法陪着你继续走下去,日后孩子们就靠你了。"
"琤儿伤好后便去吏部当差吧,吏部右侍郎一职正空着。”隆兴帝给出了对贾琤弥补,一跃成为正三品。
“宁国公府三房嫡次子年纪也不小了,他是琤儿的同胞弟弟。"隆兴帝将铁券放入襄宁长公主颤抖的手中,指尖在她掌心意味深长地一按,"安平侯家的嫡女尚未婚配。"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襄宁长公主望着铁券上新鲜的朱砂印,突然明白这是皇兄能给的最大让步。用一位执掌兵权的侯府姻亲,换宁国公府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缄默。
"襄宁代宁国公府满门,叩谢皇恩。"她伏拜时,九凤钗上的东珠终于坠地,滚过金砖铺就的地面,消失在龙案之下。
第176章 第176章【VIP】
襄宁长公主的轿辇停在宁国公府门前时,除了长子宁国公贾攸与妻子嘉悦郡主在府门前迎候,阖府上下其余人早已候在静康院。
襄宁长公主在宁国公夫妇的陪同下回到了静康院。
长子宁国公贾攸携嘉悦郡主立于最前,身后三个儿子——世子贾瑾沉稳,次子贾瑜活泼,幼子贾珹机灵。二房贾敬与荀氏领着贾瑄、贾珍;三房贾啟与沈氏身侧是贾琤、贾玮;四房贾放与崔氏身后四个儿子一字排开,从贾琥贾珀到贾琛贾玦;五房贾牧与卢氏最热闹,双生子贾现挨着贾琰,贾璨与贾珙低声说笑。
看着眼前儿孙满堂,襄宁长公主唇角微扬:“都长大了。”
满院灯火,映着旧时记忆,恍如昨日。
静康院正堂内,香炉里的沉香浮起缕缕烟雾,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襄宁长公主端坐主位,满头银丝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手中茶盏早已凉透。她环视满堂儿孙,目光最终落在三房长子贾琤的右腿上——那是两个多月前扬州城外遇刺留下的伤。
"今日陛下召我入宫,"襄宁长公主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凝重的空气,"提及了三件事。"
襄宁长公主停顿了片刻,手中拨动的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无人去捡。
"第一,琤儿升任吏部右侍郎,伤好后赴任。"
三房夫人沈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她太了解朝堂规矩——这升迁来得太急,太巧。
"第二,玮儿赐婚安平侯府嫡女谢瑶,婚期定在来年三月。"
堂内一片哗然。贾玮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骨节泛白。他看向兄长贾琤,后者正盯着地砖缝隙,仿佛那里藏着答案。
"第三,"襄宁长公主顿了顿,茶盏在案几上敲出清脆声响,"宁国公府与甄家仇怨,到此为止。"
沈氏霍然起身,茶案被她衣袖带翻,青瓷茶盏碎成数瓣。"母亲!"她的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已,"甄家派人刺杀琤儿,就为阻他将扬州盐税案的证据带回京都交给陛下,如今要我们咽下这口气?"
贾琤按住母亲颤抖的手,低声道:"母亲慎言。"
"慎什么言!"沈氏甩开儿子的手,泪珠滚落,"那箭上有毒,要是再耽误一阵子,或者遇不上医术高明的大夫,就要了你的命了!现在倒好,用你的血换顶官帽,用你的痛换桩婚事!"
三老爷贾啟见妻子情绪激动,忙安抚起来:"敏仪,你先冷静一下,圣意不可违。"
"圣意?"沈氏冷笑,"分明是借着陛下的名义拉拢我们!谁不知道安平侯是信王的人?"
襄宁长公主突然拍案,满堂寂静。"糊涂!"她目光如电扫过沈氏,"你以为这只是儿女婚事?安平侯手握十万边军,诸王争相拉拢。如今他家嫡女嫁入宁国公府,是祸是福还未可知!"
贾玮突然开口:"祖母,孙儿不愿娶。"
"由不得你!"襄宁长公主厉声道,"你以为这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甄家倒台,甄贵妃禁足,信王失势,诸王虎视眈眈——我们站在悬崖边上,一步错,满盘皆输!"
贾琤轻抚右腿,声音平静得可怕:"祖母,孙儿可以不要这侍郎之位,但甄家必须付出代价。"
窗外风雪渐急,拍打着雕花窗棂。襄宁长公主长叹一声,忽然显得苍老许多。"琤儿,你以为陛下为何突然升你?吏部右侍郎管着天下官员考课,多少人眼红的位置。"
她颤巍巍起身,走到贾琤面前,枯瘦的手指拉起贾琤的手:"这位置给你,是要你握着百官的命脉。安平侯的兵权给你弟弟,是要保我满府平安。至于甄家"襄宁长公主眼中闪过寒光,"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贾玮突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所以我和兄长,不过是棋盘上的卒子?"
"错!"襄宁长公主猛地转身,绛紫裙摆旋出凌厉弧度,"你们是将是帅!安平侯府联姻是第一步,琤儿入吏部是第二步,等诸王斗得两败俱伤——"她突然收声,警惕地看了眼窗外。
沈氏脸色煞白:"母亲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襄宁长公主坐回主位,理了理衣袖,"琤儿伤好后去吏部报到,玮儿准备聘礼。至于甄家"她端起新换的茶盏,吹开浮沫,"活着的人,才能等到报仇那天。"
堂外传来更鼓声,风吹得更大了。贾琤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忽然想起扬州城外那支淬毒的箭——当时月光也是这样冷。
贾玮凑近兄长耳边,声音低不可闻:"哥,这棋我们要下,但不能任人摆布。"
贾琤没有回答,只是将茶汤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
荣禧堂内沉水香氤氲缭绕,贾政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上的冰裂纹,那裂纹像极了近日朝堂上蔓延的裂隙。"甄应嘉押解进京那日,在沧州驿站"他声音突然压低,"失踪了。"
史太君手中佛珠一顿,檀木珠子撞出清脆声响。窗外芭蕉叶上积着的雨水突然坠落,啪地打在青石板上。
"说是看守的侍卫都指尖无意识描画着茶盏纹路,"现头上,可顺王殿下如今在乾清宫前跪了三天,说有人栽赃。"
老太太望着紫檀架子上那尊白玉送子观音,想起元春满月时甄牵线,本是把元春送进宫在甄贵妃身边,再由甄贵妃赐给公府多事。"她忽然道。
贾政闻言苦笑。那年襄宁长公主在得知元春小选进宫在甄贵妃身边,当即沉了脸色说"有辱门楣",转头就把人塞进了皇后宫中做女官。谁料阴差阳错,如今信王一脉遭难,反倒是元春因在皇后跟前伺候过,得了个体面婚事。
"舅兄前日启程去九边了。"贾政转了话头,"兵部给的文书说是检点军务,可京营节度使的印信"他喉结滚动,咽下了后半句话。窗外传来小丫头们嬉闹声,隐约听得"二姑娘""三姑娘"的称呼。
史太君忽然坐直了身子,腕间翡翠镯子磕在黄丫头过了端午就十七了罢?探丫头虽小些,眉眼却更灵阁上供着的御赐琉璃灯,那是元春出嫁时内务府送来的。
贾政立刻会意,手在杯沿晃出深褐色的弧,像道陈年旧疤。"母亲"
"甄家倒得太快。"老太太打断他,佛珠在指间转得飞快,"宝玉的婚事且缓一缓,明日叫裁缝来给两个丫头裁几身新衣裳。"她目光扫过墙上《兰亭序》拓本,那是元春临的字,"探丫头该学学琴了。"
正说着,忽听外头一阵骚动。王熙凤急匆匆进来,连礼都未行全:"老祖宗,二老爷,刚门房说顺王府送来两筐冰镇荔枝"话音未落,贾政手中茶盏终于翻倒,茶渍在云锦桌布上洇开一片。
史太君闭了闭眼,荔枝是甄贵妃最爱之物。
她缓缓拨动佛珠,珠子相撞声里,隐约传来贾政的叹气声。
荣禧堂外风声阵阵,却掩不住正厅内凝重的气氛。史太君斜倚在罗汉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半阖,似睡非睡。王熙凤站在一旁,手里摇着团扇,时不时瞥一眼厅中央那筐鲜红欲滴的荔枝。
"老祖宗,"王熙凤声音压得极低,"顺王府的人说,这是岭南新到的妃子笑,顺王爷特意命人快马加鞭送来,说是知道您和甄贵妃一样,最爱这口。"
史太君手中的佛珠突然停住,眼睛缓缓睁开。那筐荔枝红得刺眼,仿佛能滴出血来。她心中雪亮——这哪里是送荔枝,分明是送了一道催命符。
贾政在厅内来回踱步,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渗出。他猛地停下脚步,"母亲,甄家如今失势,甄贵妃病重,长子信王被禁足府中,次子顺王虽还在朝堂,但谁都知道不过是苟延残喘。这荔枝这荔枝"
"这荔枝已经送来了,难道还能退回去不成?"史太君声音平静,却让贾政和王熙凤同时打了个寒颤。
王熙凤眼珠一转,笑道:"老祖宗说得是,不过是些果子,收了也就收了。咱们府上平日里与各家走动,收的礼还少吗?"
史太君冷冷扫她一眼,"你懂什么?"三个字像冰锥般刺得王熙凤笑容僵在脸上。
"凤丫头,"史太君忽然和缓了语气,"你去看看大姐儿午睡醒了没有,若是醒了,带她去园子里走走,这天气闷得很。"
王熙凤何等机灵,立刻明白这是要支开自已,连忙应了声"是",福了福身退出厅去,临走时还不忘把厅门轻轻带上。
待脚步声远去,史太君才长叹一口气,"政儿,咱们荣国公府这次怕是难逃一劫了。"
贾政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母亲何出此言?咱们与甄家虽有姻亲,但不过是远亲,王家虽是信王一脉,但舅兄王子腾已经"
"糊涂!"史太君打断他,"你以为朝廷看的是这些?咱们与甄家来往多年,王家是信王一脉,王氏嫁入荣国公府多年且生儿育女。如今甄家倒台,诸王争位,谁不想踩上一脚以示忠心?"
贾政面色惨白,"那那该如何是好?"
史太君目光转向窗外,园子里花团锦簇,一派祥和。"宁国公府那边如何?"
贾政一愣,"宁国公府?攸大哥敬二哥他们那边一切如常,大房的珹哥儿前日还升了五城兵马司的职。"
"是啊,"史太君苦笑,"宁国公府有襄宁长公主撑腰,谁敢动他们?偏生咱们荣国公府,不上不下,正好做那杀鸡儆猴的鸡。"
厅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贾政粗重的呼吸声。
"母亲,"贾政突然抬头,"不如我们主动向皇上表明忠心?或者或者投靠诚王?听说他现在最得圣心"
史太君摇头,"晚了。甄家刚倒,咱们就急着改换门庭,反倒显得心虚。况且"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以为其它王爷王会真心接纳我们?不过是利用罢了。"
她忽然坐直身子,"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全家族血脉。迎春、探春两个丫头,也该为家里出份力了。"
贾政惊愕,"母亲是要"
"联姻。"史太君声音冰冷,"把她们送到能护住贾府的势力那里去。迎春性子柔顺,雍王最重规矩,适合送去雍王府上;探春机敏,景王府更需要这样的姑娘。"
贾政嘴唇颤抖,"可可她们还小"
"不小了,"史太君打断他,"我像她们这么大时,已经嫁入贾家。宝玉的婚事暂且搁下,现在与任何一方结亲都是冒险。"
她站起身,走到那筐荔枝前,拿起一颗轻轻摩挲。"这荔枝皮薄肉厚,看似鲜美,却不知核里是甜是苦。"她忽然用力,将荔枝捏得汁水四溅,"就像这朝堂之争,表面风光,内里凶险。"
贾政看着母亲手上的荔枝汁液,红得刺目,如同鲜血。
"政儿,"史太君声音低沉,"你立刻出去打探消息,看朝中风向如何。记住,不要轻举妄动,不要与任何一方走得太近。"
贾政重重叩首,"儿子明白。"
"还有,"史太君叫住正要退下的儿子,"告诉琏儿,近日收敛些,别再出去惹是生非。咱们府上,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贾政连连称是,匆匆退出厅去。
史太君独自站在厅中,看*着那筐鲜红的荔枝,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她扶住桌角,喃喃自语:"老国公啊,你在天有灵,保佑贾家度过此劫吧。"
窗外,一阵风吹过,满园花枝乱颤,如同这风云变幻的朝局,无人能料明日命运。
第177章 第177章【VIP】
荣国府的花厅内,檀香袅袅,史太君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窗外春光明媚,厅内却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息。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大事要说。"史太君的声音不高,却让厅内众人立刻屏息凝神。她目光扫过在座的贾赦、贾政、邢氏、王氏、贾琏夫妇,最后落在站在一旁的迎春和探春身上。
"如今朝中局势,想必你们也都清楚。四皇子雍王和八皇子景王,是最有望继承大统的两位皇子。"史太君缓缓道,"我思虑再三,决定将迎春送入雍王府,探春送入景王府。"
厅内一片寂静,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迎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探春则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贾赦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满笑容:"老太太英明!雍王府规矩森严,迎春性子温顺,最是合适不过。"他说着瞥了一眼站在角落的迎春,眼中没有丝毫父女之情,只有算计的光芒。
大太太邢氏站在贾赦身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她在这府里向来没有说话的份儿,大老爷决定了的事,她连质疑的资格都没有。
王熙凤眼珠一转,立刻笑着附和:"老祖宗这主意真是妙极了!咱们府里若能出个娘娘,那可是天大的福分。"她扯了扯贾琏的袖子,贾琏也连忙点头称是。
贾政眉头微皱,似在思索。他身旁的二太太王氏却已经按捺不住,尖声道:"老太太,这恐怕不妥吧?探春不过是个庶女,如何配得上景王府?"
她这话一出,厅内气氛顿时凝固。探春脸色一白,手指掐进了掌心。
"哦?"史太君眯起眼睛,"那你觉得谁更合适?"
王氏没注意到史太君语气中的冷意,自顾自地说:"景王府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探春从小在府里长大,没见过世面,万一说错话做错事,岂不是连累我们整个荣国府?"
她说着瞥了探春一眼,眼中满是轻蔑:"要我说,这府里只有元春才配入王府。元春是嫡女,知书达理,配得上景王府的门第。"
贾政原本想训斥妻子,可听了这话也不由犹豫起来。他看向探春,这庶女确实聪慧过人,但毕竟身份低微
"糊涂!"史太君突然一拍桌子,佛珠重重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元春已经嫁人,难道要让她一女侍二夫不成?"
王氏被喝得一愣,脸色涨红:"可是探春她"
"探春怎么了?"史太君冷冷打断,"探春是我一手调教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人接物更是得体。景王圆滑世故,正需要探春这样的聪明人在身边。"
她目光如炬,环视众人:"天下哪有不带风险的事情?就因为怕连累,就要放弃这大好的机会?你们可知道,现在多少世家大族都在往各位王爷府里送人?"
贾赦连忙道:"老太太说得极是。迎春能入雍王府,是她的福气。"他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迎春一眼:若她能得宠,大房也跟着沾光;若不成,不过是个庶女,舍了也就舍了。
迎春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颤,却仍低着头一言不发。
探春则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她明白,自已即将成为家族政治博弈中的一枚棋子。景王府她曾听闻景王风流倜傥,府中姬妾成群。自已这一去,不知是福是祸。
"老二,"史太君转向贾政,"你怎么说?"
贾政看了看王氏阴沉的脸色,又看了看探春倔强的神情,终于叹了口气:"儿子听凭老太太做主。"
王氏猛地站起来:"老爷!"
"坐下!"史太君厉声喝道,"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王氏被这声呵斥震得跌坐回椅子上,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死死盯着探春,眼中的嫉恨几乎要化为实质。
史太君不再理会她,转向两个孙女:"迎春,探春,你们可愿意?"
迎春缓缓跪下:"孙女谨遵祖母之命。"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坚定。
探春深吸一口气,也跪了下来:"孙女愿意为家族尽力。"她抬起头,眼中有一丝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史太君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你们放心,祖经命人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们入王府。"
她转向众人,声音威严:谁再有异议,就是不把我这个老太婆放在眼里!"
众人噤若寒蝉,连王氏也不敢再出声,探春。
散会后,探春旁,望着池中的游鱼。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妹妹。"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探春回头,看到宝钗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个盒子。
"宝姐姐。"探春勉强笑了笑。
宝钗走近,轻声道:"我都听说了你"
探春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这是我的命。生在贾家,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富贵,如今也该为家族做点贡献了。"
"可是景王"宝钗欲言又止。
"我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探春苦笑,"景王比我年长许多,风流成性,府中姬妾如云。我这一去,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宝钗握住她的手:"你素来聪慧,定能在那里站稳脚跟。"
探春望着远处的落日,轻声道:"宝姐姐,你知道吗?我宁愿生在贫寒之家,至少能自已做主"
一滴泪终于落下,在夕阳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与此同时,迎春的闺房内,邢氏难得地来看望女儿。
"二丫头,"邢氏声音哽咽,"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已。"
迎春平静地为大太太斟茶:"太太不必担心。雍王府规矩森严,正适合我这样的性子。"
邢氏抹着眼泪:"你父亲他他"
"迎春明白。"迎春打断了她,"迎春从未指望过父亲的疼爱。这次能为家族出力,也算是报答了养育之恩。"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窗外,暮色渐浓。荣国府的两朵金花,即将被送往不同的方向,在权力的漩涡中沉浮。
次日,史太君坐在荣禧堂的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眼睛却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艳的海棠。花瓣红得似血,让她不禁想起六年前那个同样海棠盛放的春日——元春入宫的日子。
"老太君,茶凉了。"鸳鸯轻声提醒,将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放在她手边。
史太君回过神来,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六年了,元春在宫中一无所获,还被安排到皇后宫里赐婚出宫。
若非当年宁国公府那位襄宁长公主从中作梗,何至于此?她至今记得襄宁长公主那句"贾家女儿小选入宫,有损门楣",硬是把元春从甄贵妃宫里送去了皇后身边做女官,得罪了甄贵妃,害得元春被甄贵妃盯上,根本没有接近陛下的机会。
"鸳鸯,去请政老爷和琏二爷过来。"史太君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过一盏茶功夫,贾政和贾琏便匆匆赶来。贾政见母亲神色凝重,连忙躬身:"母亲唤儿子来,可是身子不适?"
史太君摇摇头,示意他们坐下:"我思虑再三,迎春和探春的事,不能再拖了。"
贾政面露难色:"母亲,只是咱们府上同雍王景王没有交际,想要送人进王府,还要躲避宁国公府的眼线,怕是……"
"这些我自有办法。"史太君打断儿子的话,眼中精光闪烁,"哪怕多花些银钱去打点,也是值得的。我们荣国公府需要新的倚仗。景王和雍王如今在朝中势力日盛,正是良机。"
贾琏眉头一跳:"老祖宗,宁国公府那边"
"所以这次必须万无一失。"史太君手中的佛珠突然停住,"六年前我们太过张扬,让宁国公府有了准备,打乱了我们的计划。这次,我要让襄宁长公主连风声都听不到。"
窗外一阵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有几片飘进窗内,落在史太君的膝头。她轻轻拂去,仿佛拂去一个陈年的噩梦。
接下来的日子,荣国公府表面平静如常。史太君每日念佛、赏花,偶尔叫来姑娘们说笑。但暗地里,一张精心编织的关系网正在展开。
这日深夜,史太君将一封信交给心腹赖大家的:"务必亲手交给南安郡王府的周嬷嬷,就说我念着她当年伺候太妃的情分。"
赖大家的将信贴身藏好:"老太君放心,我娘家侄子在郡王府当差,进出方便得很。"
三天后,南安郡王妃"偶然"在景王府赏花时提起:"听闻荣国公府的姑娘们才貌双全,尤其是那位三姑娘,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景王幕僚赵先生适时接话:"王爷近日正说府中缺个知书达理的妾室"
这一切,都被史太君安插在南安郡王府的眼线一一传回。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也在暗中进行。王熙凤借着去清虚观打醮的机会,"偶遇"雍王世子妃娘家弟媳尤氏,两人相谈甚欢。
"我们府上二姑娘虽不善言辞,但最是温婉贤淑。"王熙凤摇着团扇,状似无意地说,"听说世子妃想寻个性子温婉的姑娘?"
尤氏会意一笑:"可不是,世子身边正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史太君得到消息后,立即命人准备了两份厚礼。一份是前朝名家的《寒林图》,派人悄悄送给景王心腹赵先生;另一套十二件的羊脂玉头面,则通过王熙凤送到了尤氏手中。
十月十八,黄道吉日。荣国公府后门悄悄驶出两顶青呢小轿,一东一西,分别去往景王府和雍王府。探春坐在轿中,手中紧握着一方绣着海棠的手帕——那是祖母昨夜给她的。"记住,在王府不比在家,事事谨慎。"史太君的话犹在耳边。
与此同时,迎春的轿子已到了雍王府侧门。她怯生生地掀开轿帘,只见一个面容严肃的嬷嬷正等着她。"姑娘请随我来,世子妃最不喜等人。"
就在两顶轿子悄然进入王府的同时,宁国公府内,襄宁长公主正在听管家汇报各府动向。
"荣国公府近日可有异常?"襄宁长公主抿了一口茶,淡淡问道。
管家恭敬回答:"回长公主,荣国公府一切如常。史太君前日还邀了各家夫人赏花。"
襄宁长公主点点头,却又觉得哪里不对:"贾政近日可有出入什么特别场所?"
"这政二老爷除了衙门就是家,倒是琏二爷常在外走动,不过也都是些寻常应酬。"
襄宁长公主眉头微蹙,正要再问,忽听外面一阵喧哗。不一会儿,她的贴身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长公主,不好了!刚得到消息,荣国公府的两位姑娘今日分别进了景王府和雍王府!"
"什么?!"襄宁长公主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青瓷碎片四溅。"什么时候的事?为何现在才报?"
丫鬟吓得跪倒在地:"荣国公府行事极为隐秘,连轿子都是从不同方向绕路去的"
襄宁长公主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又颓然坐下。晚了,一切都晚了。王府纳妾,一旦入门,便是王府的人。她忽然明白过来——史氏这次是铁了心要避开宁国公府的耳目。
"好个史氏"襄宁长公主咬牙切齿。
而此时,荣国公府内,史太君正站在祠堂里,望着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炉中的线香缓缓燃烧,青烟袅袅上升。
"列祖列宗在上,老身今日所为,皆为贾家百年基业。"她低声祝祷,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元春被送出宫赐婚宗室庶子,如今探春入景王府为庶妃,迎春入雍王府为世子庶妃,荣国公府总算有了新的倚仗。"
她缓缓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中已噙着泪水,但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鸳鸯悄悄进来:"老太君,景王府和雍王府都派人来传话,说两位姑娘已经安顿好了。"
史太君点点头,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去告诉政老爷和琏二爷,明日开始,荣国公府闭门谢客三日,就说我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是。"鸳鸯犹豫了一下,"老太君,宁国公府那边"
"襄宁长公主现在必定暴跳如雷。"史太君冷笑一声,"但她能奈我何?木已成舟。"她望向窗外,暮色中,那株海棠已经凋零大半,但枝头又冒出了新的花苞。
"告诉凤丫头,准备两份厚礼,一份给景王府赵先生,一份给雍王世子妃娘家的弟媳。"史太君缓缓道,"日后多来往,这只是开始,往后需要打点的地方还多着呢。"
夜色渐深,荣国府各处陆续点起灯火。从外面看,府中一片宁静祥和,谁又能想到,就在今日,两位贾家姑娘的命运已经悄然改变?而这场由史太君精心策划的联姻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178章 第178章【VIP】
深秋时节,荣国公府二房的院子里,几株海棠开得正艳。二太太王氏却无心赏花,她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发白,脸上的脂粉也遮不住那铁青的脸色。
"好一个荣国公府!好一个老太太!"王氏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我的元春,堂堂嫡出的小姐,嫁的不过是郡王庶子。如今倒好,那两个庶出的贱种,竟要入王府了!"
她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上好的青花瓷顿时碎成几片,茶水溅在她绣着牡丹的裙角上。周瑞家的站在廊下,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太息怒"周瑞家的试探着开口,却被王氏一个眼风扫得噤了声。
"息怒?我如何息怒?"王氏冷笑一声,眼中怒火更盛,"迎春那个木头似的,探春倒是伶俐,可再伶俐也是庶出!她们也配?也配入王府?"
她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绣鞋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老爷整日里说什么女儿们的婚事要慎重,结果呢?自己的庶女倒攀上高枝了!"王氏声音陡然提高,"定是那个贱人赵姨娘在背后撺掇!"
周瑞家的见主子提到赵姨娘,知道这是自己可以插话的时候了。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两步,低声道:"太太明鉴,赵姨娘素来心术不正,仗着老爷宠爱,没少在背后使绊子。那两个庶出的,平日里看着老实,谁知道背地里"
"周瑞家的!"王氏突然喝道,"有些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到了外面可要管住你的嘴!"
周瑞家的脸色一白,连忙回道:"奴婢知错。"
王氏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她瞥了眼周瑞家的,冷冷道:"我知道你是为我抱不平,但有些话,若是被其他人听到了,我可保不住你。"
周瑞家的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偷眼瞧着主子的脸色。见王氏怒气稍平,才又小声道:"太太,老奴只是心疼大姑娘。大姑娘那般品貌,若是生在别家"
"够了!"王氏打断她,但语气已不似方才严厉,"元春已经出嫁,多说无益。倒是那两个"她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既然老太太和老爷都觉得她们配得上王府,那就让她们去。我倒要看看,她们能在王府活出什么样子来!"
周瑞家的眼珠一转,凑近道:"太太说得是。依老奴看,迎春小姐性子懦弱,到了王府那种地方,怕是连下人都能欺负她。探春小姐虽然机灵,但毕竟出身王府的人最重规矩,哪能容得下庶女放肆?"
王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说得对。王府不比咱们府上,规矩大着呢。"她理了理衣袖,"去,把府里准备给她们送去的嫁妆单子拿来我看看。呵!急急忙忙把人送进了王府,嫁妆倒是要后补。既然如此,我这个做婶婶做嫡母的,自然要好好为她们打点。"
周瑞家的会意,连忙应声去取。她知道,主子这是要在嫁妆上做文章了。庶女的嫁妆本就比嫡女少,若再克扣些
不一会儿,周瑞家的捧着嫁妆单子回来,王氏细细看了一遍,冷笑道:"老太太倒是大方,给她们准备的比元春当年还多两成。"她提起笔,在单子上划了几道,"这些,都减半。还有这些绸缎,换成次一等的。"
周瑞家的看着单子上的改动,心中暗喜。她早就看那两个庶出小姐不顺眼,如今能跟着主子一起打压她们,正是求之不得。
王夫人看着削减过的单子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赵姨娘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太太,"周瑞家的脸上露出鄙夷之色,"赵姨娘这两日得意得很,逢人就说她女儿入王府了。今儿个还特意去老太君跟前献殷勤,说是亲手熬了参汤。"
"呵,"王氏冷笑,"她倒是会钻营。去,告诉厨房,从今日起,赵姨娘的份例减半。就说府里最近开支大,能省则省。"
周瑞家的连连称是。
王氏摆摆手,示意她退下。待周瑞家的走后,她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那几株盛开的海棠,眼中寒光闪烁。
"庶女也配入王府?"她喃喃自语,"好啊,既然你们非要攀高枝,我就送你们一程。只是这高枝,怕是不好攀呢"
一阵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落下,,红得刺眼,像极了未干的血迹。
***
赵姨娘近件新做的绛紫色绣金线对襟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衬得她那张本就艳丽的脸更加光景王府后,她腰杆子便挺得笔直,连
"这茶都凉了,你们这些没将青瓷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在一旁的小丫鬟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认错。
王氏远远瞧见这一幕,眉头几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慈悲为怀的表情,只是
"赵姨娘何必动怒,下人不懂事,教教便是。"王氏缓步走来,声音平淡中带着几分威严。
赵姨娘斜睨了她一眼,竟不起身行礼,只懒懒道:"太太说得轻巧,这些蹄子们越发没规矩了。要我说,就该狠狠打一顿板子,叫她们长记性。"
园子里干活的婆子们互相递着眼色。谁不知道赵姨娘这是借着训斥下人,实则在给二太太甩脸子。自从三姑娘攀上高枝,赵姨娘便似变了个人,整日在府里指桑骂槐,连二太太都不放在眼里了。
王氏面上不显,心里却已动了杀机。当晚,她唤来心腹周瑞家的,在内室密谈。
"那贱人越发猖狂了。"王氏将一包药粉推到周瑞家的面前,"这是太医院配的安神药,你每日掺在她的茶里,叫她消停些。"
周瑞家的手一抖,险些将药包掉落:"太太,这这"
"放心,死不了人。"王氏捻着佛珠,声音轻柔如常,"不过是叫她多睡会儿,少出来惹是生非。对了,明日你去把环哥儿叫来,就说我要他抄写《金刚经》为老太太祈福。"
次日清晨,赵姨娘照例要了盏上好的龙井。周瑞家的亲自端来,笑容可掬:"姨娘尝尝,这是新到的明前茶。"
赵姨娘不疑有他,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不到半个时辰,她便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我这是怎么了"她扶着床柱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整个人又跌回榻上。
与此同时,贾环被叫到了王氏院中。王氏和颜悦色地递给他一卷佛经:"好孩子,抄经是积德行善的事。你且在这里安心抄写,不必急着回去。"
贾环虽心中疑惑,却不敢违抗,只得乖乖坐在书案前。他隐约听见窗外有丫鬟议论赵姨娘身子不适的消息,心中焦急,却被王氏派来的嬷嬷看得死死的,连如厕都有人跟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姨娘越来越虚弱。她整日昏昏沉沉,有时一睡就是一整天,醒来也是头重脚轻,连梳妆的力气都没有。贾环则被拘在王氏院中,每日抄经到深夜,母子二人竟难得见面。
府里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赵姨娘是得意忘形,遭了报应。只有几个老成的嬷嬷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却谁也不敢多嘴。
一个月后的傍晚,赵姨娘强撑着从榻上爬起来。铜镜中的她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哪还有当初的明艳模样。她颤抖着手给自己倒了杯清水,忽然想起那日周瑞家的反常殷勤。
"莫不是那位好太太使了什么手段"她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王氏那张永远慈悲的脸。她太了解这位正室太太的手段了——当年得宠的钱姨娘柳姨娘不就是突然得了怪病,被赶出府,送到庄子上的吗?
赵姨娘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她摸索着从箱底取出探春出嫁前留给她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次日清晨,赵姨娘破天荒地梳妆打扮,涂了厚厚的脂粉掩盖病容。她扶着丫鬟的手,一步三晃地往史太君的荣禧堂走去。
"老太君万福。"赵姨娘跪下行礼,声音虚弱却坚定,"奴婢昨夜梦见三姑娘了,她说在王府一切都好,就是惦记着家里"
史太君原本半阖的眼睛睁开了:"探春丫头有信来?"
"回老太太,没有正式的信。"赵姨娘眼圈一红,"只是奴婢这心里总不踏实,自三姑娘出嫁后,奴婢身子一直不好,环哥儿又被拘着抄经奴婢想着,莫不是冲撞了什么"
史太君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眯起眼睛打量着赵姨娘憔悴的面容,又想起近日府里的风声,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你且宽心。"史太君拍了拍赵姨娘的手,"探春是我嫡亲的孙女,她既嫁得好,你们母子自然也该过得好。回头我让人去王府送些东西,顺便问问探春的意思。"
赵姨娘伏地叩首,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笑。她知道,自己这场病,该到头了。
第179章 第179章【VIP】
贾迎春坐在雍王府西侧院的厢房里,手指轻轻抚过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却少了新嫁娘应有的喜气。府里补上的嫁妆单子就摊在桌上,上面罗列的物件不足原先说好的三成,且多是些不值钱的摆设。
"姑娘,该用膳了。"丫鬟绣橘轻声提醒,将一碗清粥并两样小菜摆在桌上。
迎春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寒酸的饭菜,却什么也没说。自三日前被一顶小轿从荣国公府侧门抬进这雍王府,她就知道自己的处境。
老祖宗为了避开宁国公府襄宁长公主的耳目,匆忙将她和探春分别送入了两位王爷府中。说是庶妃,实则与妾无异。
"听说三妹妹那边"迎春刚开口,又止住了。绣橘是她从贾府带来的贴身丫鬟,也是她在这陌生府邸唯一能说几句体己话的人。
绣橘会意,压低声音道:"刚听厨房的婆子说,景王府昨日闹了场风波。景王妃当众责罚了一个庶妃,说那庶妃不懂规矩,竟敢穿正红色的衣裳。"
迎春的手指微微一颤。探春最爱红色,出嫁前还特意做了件海棠红的褙子。她闭了闭眼,仿佛看见妹妹倔强挺直的背影被押跪在景王府冰冷的地砖上。
"世子妃到!"门外突然传来通传声。
迎春慌忙起身,不慎碰翻了粥碗。热粥洒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晕开一片污渍。她还来不及擦拭,世子妃已经带着两个嬷嬷走了进来。
"妾身见过世子妃。"迎春福身行礼,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世子妃李氏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端庄,眉宇间透着精明。她目光在迎春沾污的裙子和桌上简陋的饭菜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
"起来吧。"李氏在主位坐下,示意嬷嬷将手中的食盒放下,"王妃念你初来乍到,特意让我给你送些补品来。"
迎春垂首谢恩,心中却明白这是雍王妃看在宁国公府的面子上给的体面。她的堂嫂——宁国公府二房嫡次子贾珍的夫人明月郡主,是雍王妃的女儿。这层关系,是她在这府中唯一的倚仗。
"听说你与景王府的贾庶妃是姐妹?"李氏突然问道。
迎春心头一跳,谨慎答道:"回世子妃的话,正是家妹。"
李氏轻笑一声:"倒是有趣。雍王府与景王府向来不太和睦。"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迎春一眼,"王妃的意思是,你们姐妹私下往来,还是谨慎些好。"
迎春只觉得后背发凉,连忙应下。待世子妃离开后,她才长舒一口气,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姑娘"绣橘担忧地看着她。
迎春摇摇头,走到窗前。雍王府的规矩森严,下人们各司其职,院中花木都修剪得一丝不苟。这与她想象中王府的富贵堂皇不同,倒像一座精美的牢笼。
"想办法给三妹妹递个信儿,"迎春低声道,"告诉她万事小心。"
与此同时,景王府的偏院里,贾探春正跪在佛堂冰冷的青砖地上。她的膝盖已经失去知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贾庶妃可知错了?"景王妃郭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恶意。
探春咬了咬下唇,抬起头来。她眼睛明亮如星,不见半分屈服:"妾身不知错在何处。那衣裳是妾身从家中带来的,并非正红,而是海棠红色。"
"还敢顶嘴!"郭氏猛地拍案,腕上的金镯叮当作响,"来人,再加一个时辰!"
当婆子们退下后,探春终于支撑不住,身子晃了晃。她的丫鬟侍书趁无人注意,悄悄塞了个软垫在她膝下。
"姑娘何必与王妃硬碰硬"侍书心疼地低语。
探春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我若今日服软,明日她就会变本加厉。"她想起入府那日,景王连面都没露,只派了个管事嬷嬷来接她。她的嫁妆被克扣得厉害,连日常用的脂粉都是次品。
"不知道二姐姐那边怎么样了"探春喃喃道。
夜深人静时,探春终于被允许回房。她刚躺下,侍书就悄悄递来一封信。
"是雍王府那边送来的,说是给姑娘的胭脂盒里夹带的。"
探春急忙拆开,是迎春短,只提醒她小心行事,莫要与人争执。探春眼眶微热,提笔回信时,却写下了自己在睦,而郭氏似乎与某位朝中大臣有秘密往来。
"的绣品里。"探春将信用蜡封好,交给侍书。
两个少女隔着重重朱墙,以这种不知道的是,在这皇亲贵胄的府邸中,她们的命运才刚刚开始转折,前方等待她们的,是比她们想象
次日晌午,探春开始清点府里送来的嫁妆,她掐丝珐琅花瓶,指腹传来细微的凹凸几乎不可见的裂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姑娘,这嫁妆单子上写的可是上等珐琅花瓶一对呢。"侍书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满是愤懑。
探春没有答话,只是继续检视着其他物件。锦缎被面下填充的丝绵稀薄得能透光,那套号称"二十四件头面"的首饰中,实心的金簪只有两支,其余皆是空心薄片。她拿起一支金钗,轻轻一捏,钗身便凹陷下去。
"好一个面上光。"探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在贾府时好歹也是正经主子,如今进了王府,他们倒连这点体面都不给了。"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探春迅速将金钗放回原处,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是王府的管事嬷嬷来查看嫁妆登记造册。
"庶妃娘娘,老奴奉王妃之命来助您清点贾府送来的嫁妆。"嬷嬷行了个敷衍的礼,眼睛却不住地往箱笼里瞟。
探春端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有劳嬷嬷了。侍书,把单子给嬷嬷过目。"
待嬷嬷离去,探春才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红痕。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那张与赵姨娘有七分相似的脸,此刻因愤怒而显得格外明艳。
"姑娘,还有一封信。"侍书从袖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笺,"是赵姨娘托人悄悄送来的。"
探春接过信,熟悉的字迹让她心头一紧。信中说赵姨娘近来总是昏昏沉沉,大夫说是安神药服用过量,可她分明记得自己从未主动要过安神药。更令她心惊的是,贾环已经被二太太以"为老太君抄经"为由拘在偏院,半月不得出门。
"你如今是王府的人了,好歹是个庶妃。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能在王爷跟前说得上话,好歹护着环儿些。咱们娘俩在府里的处境,你是知道的"
探春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香炉。火苗窜起,映得她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姑娘"侍书欲言又止。
"去打听打听,王爷今日在何处。"探春突然说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既然贾府不把我当人看,那我便要在王府活出个人样来。"
侍书惊讶地抬头,只见探春已走到妆台前,开始细细描*画眉眼。铜镜中的少女面容沉静,唯有眼中燃烧着一簇幽暗的火。
景王府的花园比荣国公府大上三倍不止,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探春知道景王每日申时都会在听雨轩批阅公文,这是她从厨房小丫鬟那里用一支银簪换来的消息。
她特意选了条需要经过听雨轩的小路,手中捧着一本《贞观政要》,假装专心阅读。书是她精心挑选的——听闻景王虽出身皇室,却对治国理政颇有见解。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徘徊?"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探春佯装受惊,书册"不小心"掉落在地。她转身行礼,动作优雅而不失娇怯:"妾身贾氏,不知王爷在此,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景王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倦色。他弯腰拾起书册,瞥见书名时明显一怔:"《贞观政要》?你读这个?"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探春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妾身愚钝,许多地方看不明白。"
景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比如?"
"比如魏徵谏太宗十渐疏,说陛下初登大位,高居深视,事惟清静,心无嗜欲,可后来为何又求骏马于万里,市珍奇于域外?"探春抬起眼,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困惑,"人心易变至此吗?"
景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这问题问得好。来人,给贾庶妃看座。"
探春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但她更清楚,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景王妃郭氏是魏国公嫡女,听闻前个月才将一个得宠的侍妾打发到庄子上,那侍妾离府时已经疯疯癫癫,满嘴胡话。
夕阳西下,将听雨轩的影子拉得很长。探春坐在景王下首,谨慎地回答着关于朝政的问题。她每说一句,都在心中权衡再三——既要展现才学,又不能太过锋芒毕露;既要引起兴趣,又不能显得刻意逢迎。
"时候不早了,你且回去吧。"景王终于放下茶盏,"明日未时,你来书房为我磨墨。"
探春行礼告退,转身时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这不过是漫长博弈的第一步,但至少,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贾府庶女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探春立刻命侍书准备热水沐浴。她将整个人浸在洒满花瓣的浴桶中,终于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热气氤氲中,她想起赵姨娘信中的话,想起贾环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又想起今日景王看向自己时那一瞬的惊艳。
"姑娘,明日穿哪套衣裳?"侍书在屏风外问道。
探春睁开眼:"那件藕荷色绣梅花的。还有,把我从贾府带来的那方松烟墨找出来。"
夜深人静时,探春独自站在窗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她望着王府高耸的围墙,想起大观园里的秋爽斋,想起海棠诗社,想起那些已经远去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争宠"她轻声呢喃,仿佛在品味这两个字的苦涩与决绝。为了母亲,为了弟弟,也为了自己,她必须在这金丝牢笼中杀出一条血路。
月光如水,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把出鞘的剑。
第180章 第180章【VIP】
宁国公府静康院正堂内,襄宁长公主手中的青瓷茶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溅在她绛紫色的裙裾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迹。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襄宁长公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跪在地上的管事嬷嬷身子一颤,额头几乎贴到地上:"回公主的话,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荣国公府的二姑娘和三姑娘,三日前分别被送入雍王府和景王府,做了庶妃。"
襄宁长公主保养得宜的手指紧紧攥住扶手,指节泛白。她如今年近古稀,因常年养尊处优,看上去不过五十出头。此刻,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却布满寒霜。
"好一个史氏!"襄宁长公主冷笑一声,"竟把贾家的姑娘送去给人做妾,她荣国公府不要脸面,我宁国公府还要!"
一旁伺候的大丫鬟映雪不敢抬头,只听得长公主起身时环佩叮当,那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来回踱着,显是怒极。
"去,备轿!"襄宁长公主突然停下脚步,"本宫要亲自去问问那老货,她这是安的什么心!"
"公主息怒。"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映雪连忙上前,"此时贸然前去,恐有不妥。不如先派个得力的去探探口风?"
襄宁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映雪是她身边的大丫鬟,是陪伴自已多年的素梅一手调教出来的,伺候了她四五年,很是贴心。她的话,襄宁长公主倒也能听进去一些。
"你说得是。"襄宁长公主缓缓坐回主位,"去叫苏管事来。"
不多时,苏管事匆匆赶来。她是宁国公府的内院总管,办事最为稳妥。
"你带几个人,去荣国公府走一趟。"襄宁长公主冷声道,"就说本宫听闻府上两位姑娘的事,特来问问荣府老太君,这是何道理?贾家虽分了两府,到底同气连枝,她这般行事,可曾想过宁国公府的颜面?"
苏管事领命而去。襄宁长公主静坐堂上,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她与史太君虽为妯娌,但也就是在长辈和丈夫在世时虚与委蛇。她能感受到史氏的嫉妒,索性自已也不喜欢她,两人早已面和心不和。但如今朝堂局势不明,荣国公府却做出这等两边下注的事来,只怕宁国公府也会被拖下水。
"公主,喝口茶顺顺气。"映雪重新奉上热茶,轻声道,"事情或许另有隐情。"
襄宁长公主接过茶盏,却不饮用,只盯着茶汤中沉浮的茶叶出神:"能有什么隐情?不过是看上了王府的权势,想攀附罢了。可雍王和景王是什么人?一个排行第四,一个排行第八,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突然噤声,眼中闪过一丝沉思。映雪会意,挥手屏退了左右。
"公主是担心"映雪压低声音。
襄宁长公主点点头,面色凝重:"夺嫡之事。"
室内一时寂静。窗外秋风扫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约莫一个时辰后,苏管事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如何?"襄宁长公主威严的抬起头问道。
苏管事行了一礼:"回公主,奴婢未能见到荣府老太君。荣府的人说,老太君近日身子不适,闭门谢客。"
"好一个闭门谢客!"襄宁长公主怒极反笑,"她这是做贼心虚!"
"不过"苏管事犹豫了一下,"奴婢打听到,送两位姑娘入府的事,似乎是老太君和荣府其他主子商量好的。"
襄宁长公主瞳孔一缩:"当真?"
苏管事点头:"听荣府的下人私下议论,是大老爷大太太,二老爷二太太,琏二爷和二奶奶,一起在老太君的荣禧堂碰面商谈后决定的。不久,两位姑娘就被送入了王府。"
襄宁长公主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好个史氏!这是要拉整个贾家给她铺路啊!"
她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苏管事,你派几个机灵的,去打听打听,迎春和探春在王府里究竟如何。特别是探春,那景王妃是出了名的悍妇,不知会如何对待她。"
苏管事领命而去。
襄宁长公主独坐厅中,只觉得一阵疲惫袭来。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已作为当朝长公主下嫁贾家时的情景。那时母后尚在,她背后有人撑腰,贾家一门两国公正是权势鼎盛的时候。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贾家的姑娘竟会沦落到给人做妾的地步?
三日后,
"回公主,已,"二姑娘迎春入了雍王府,为世子庶妃。因咱们府上四奶奶是雍王妃嫡女,看在姻亲份上,照拂,世子妃也不曾苛待。"
襄宁长公主点点头:"这倒还好。探春呢?"
苏管入了景王府,也是庶妃。只是"
"直说无妨。"
"景王妃为人霸道,三姑娘一进府就被寻。如今景王妃视她为眼中钉,日子很不好过。"
襄宁长公主闭了闭眼,胸口一阵刺痛。虽然探春是荣国公府的姑娘,但到底是贾家血脉,如今这般境地,恐牵连了宁国公府,让她如何不心忧?
"雍王景王"襄宁长公主喃喃自语,"一个是四王爷,一个是八王爷,都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史氏这是要把贾家绑在谁的船上?"
她忽然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去请府上的老爷和少爷们过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当晚,宁国公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襄宁长公主与儿子贾攸贾敬贾啟,并贾放贾牧,侄子贾瑾贾瑜贾瑄等密谈至深夜。
"母亲的意思是,荣国公府此举,是要在夺嫡中站队?"贾敬皱眉问道。
襄宁长公主点头:"正是。荣国公府必是嗅到了什么风声,才急着把两个姑娘送入王府。只是她这一招,不仅牵动了荣国公府,连宁国公府也难以独善其身。"
贾瑜沉吟道:"依孙儿看,雍王为人宽厚,在朝中名声不错。景王虽得圣宠,但性情太过圆滑,子嗣单薄恐非明君之选。"
"糊涂!"襄宁长公主斥道,"这种事岂是你能妄加评论的?一个不慎,便是灭门之祸!"
贾瑜连忙低头认错。襄宁长公主叹了口气:"如今想要在夺嫡之争中独善其身,怕是难了。"
"那该如何是好?"贾珍问道。
襄宁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今局势不明,只能先观望,走一步看一步。"
贾攸大惊:"母亲!这"
"这只是权宜之计。"襄宁长公主安抚道,"待风头过去,再作打算。另外,攸儿你要约束府中上下,近期不得与荣国公府有任何往来。"
她又转向贾珍:"珍儿,你媳妇是雍王嫡女。你让她明日回王府去见见雍王妃。迎春那丫头也是可怜,遇上了荣府这一家子豺狼虎豹。"
二人领命而去。襄宁长公主独坐书房,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思绪万千。她想起自已年轻时在宫中见过的那些权力斗争,失败者的下场无不凄惨。如今这把火,竟烧到了贾家头上。
夜色如墨,静康院内的烛火却亮了许久。
"公主,天色不早了,您该歇息了。"映雪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看见襄宁长公主仍倚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封已经看了无数遍的信笺。
"再等等。"襄宁长公主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然威严。她望着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眉头微蹙。"明日之事,需得万无一失。"
映雪不敢多言,只默默添了新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襄宁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信笺上那几行字上——"荣府二姑娘迎春入雍王府为世子庶妃,三姑娘探春则被景王纳为庶妃"。她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这两个姑娘虽非宁国公府一脉,但到底是贾家血脉,就这般匆匆入了王府,日子怕是不好过。
"来人。"襄宁长公主突然开口。
门外立刻有侍女应声而入:"公主有何吩咐?"
"去请赵管家来,现在。"
不多时,一位年约五旬、面容精明的男子快步走入内室,恭敬行礼:"老奴参见公主。"
"德全,明日你亲自去一趟雍王府。"襄宁长公主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随明月郡主一起,以她的名义给王妃和世子妃各备一份厚礼。然后"她顿了顿,"想办法见一见迎春那孩子,把东西给她送去。"
赵德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老奴明白。只是景王府那边?"
襄宁长公主的眉头皱得更紧:"景王那边与宁国公府没有其他联系,不宜明着往来。"她思索片刻,"让暗卫去办,不必惊动王府上下,只把东西送到探春手上即可。"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襄宁长公主叮嘱道,"记住,要悄悄地去,莫要声张。"
赵德全会意:"老奴明白。"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襄宁长公主望向窗外的夜空,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既然避不开,那就早做打算吧。"
烛光下,这位历经二朝的长公主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决断。她知道,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而贾家,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赵德全已经随着明月郡主和一队仆从,浩浩荡荡地向雍王府出发了。马车内,明月郡主——雍王府的嫡女,正查看着礼单。
"赵管家,祖母为何对荣国公府的姑娘如此上心?"明月轻声问道,眼中闪烁着好奇。
赵德全微微一笑:"郡主有所不知,公主一向心善。荣国公府的姑娘也是公主看着长大的,到底是贾家血脉,公主多看顾几分实属正常。"
雍王府门前,早有管事迎候。不等赵德全递上名帖,雍王妃身边的管事姑姑就迎了出来,见了明月郡主很是高兴。
一行人被迎入正厅。
雍王妃端坐上首,虽已年过四旬,却仍保持着惊人的美貌与威严。
明月郡主欢快的上前,“母妃。”
雍王妃见着女儿,忙拉着人观望,见女儿比出嫁前还丰腴了些,就知道女儿在宁国公府的日子过得不错,没有受委屈。
"宁国公府赵德全,拜见王妃娘娘。"赵德全恭敬行礼。
"免礼。"雍王妃的声音如清泉般悦耳,目光却锐利如刀,"长公主殿下近来可好?"
"托娘娘洪福,公主一切安好。"赵德全示意仆从将礼盒一一呈上,"这是长公主一点心意,祝王妃娘娘福寿安康,恭贺世子妃麟趾呈祥。"
精致的礼盒被一一打开,里面是南海珍珠、西域美玉、江南丝绸等稀世珍品。雍王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不动声色:"长公主殿下太客气了。"
寒暄过后,赵德全见时机成熟,便委婉提及:"听闻荣国公府的二姑娘入府为庶妃?"
雍王妃眉梢微挑:"确有此事。"
"说来也巧,这迎春姑娘与公主还有些渊源。"赵德全笑容可掬,"公主特意备了些添妆之物,不知可否"
雍王妃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她沉吟片刻,对身旁嬷嬷道:"带赵管家去世子院里见见贾庶妃吧。"
西厢房内,迎春正对着铜镜发呆。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她知道自已成为雍王府世子众多妃妾中的一员,没有强势母家支持的她,前途未卜。
"姑娘,宁国公府来人了!"司棋急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迎春还未反应过来,赵德全已经带着几个壮实的仆役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老奴赵德全,奉公主之命,特来给二姑娘送添妆。"赵德全恭敬行礼。
箱子被打开的那一刻,迎春几乎屏住了呼吸——金银首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古玩摆件透着岁月的沉淀,最上面是一个精致的木匣子。赵德全将匣子奉上,司棋接过匣子,朝着迎春打开,里面是一打面额惊人的银票。而下面,则是两张地契。
"这这太贵重了"迎春的声音微微发颤。
赵德全压低声音:"二姑娘不必推辞,公主说了,您虽入雍王府为庶妃,但终究是贾家血脉。这些物件,权当是娘家给您的底气。"他意味深长地补充,"王妃和世子妃那边,公主也已经打点过了。"
迎春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明白,这不仅仅是财物,更是一把保护伞。在这深宅大院中,有宁国公府做靠山,她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替我谢过长公主殿下。"迎春深深一福,声音哽咽,"迎春永世不忘。"
与此同时,景王府后墙外,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避开巡逻的侍卫,径直向侧院摸去。探春正在房中整理自已寒酸的嫁妆——荣府给的不过是些面子货,真正值钱的没几样。
"姑娘"她的贴身丫鬟侍书看着那几口箱子,欲言又止。
探春苦笑:"无妨,日子总得过下去。"
突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丫鬟警觉地打开窗户,一个包裹被扔了进来,黑影转眼消失不见。
侍书挡在探春身前,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两张地契和厚厚一叠银票。没有署名,只有一张纸条:"宁府贺仪"。
侍书惊喜地数着银票:"姑娘!这是一万五千两啊!还有庄子和铺子的地契!"
探春怔住了,随即明白过来。她轻抚那些地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宁国公府果然财大气粗。"
当赵德全回到宁国公府复命时,暗卫也已经带回消息——东西安全送到了探春手中,全程无人察觉。
襄宁长公主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很好。"
"公主,老奴有一事不明。"赵德全犹豫道,"为何对景王府如此谨慎?"
襄宁长公主望向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声音低沉:"景王大肆笼络朝臣,明目张胆,野心勃勃。"她转头看向赵德全,"宁国公府,不能卷入这场漩涡。"
赵德全恍然大悟:"殿下深谋远虑。"
"那两个孩子"襄宁长公主轻叹,"本宫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看她们自已的造化了。"
夜幕再次降临,但今晚,襄宁长公主终于可以安睡了。而在雍王府和景王府的两处院落里,两个年轻的女子,也因为这份意外的"支持",对未来生出了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