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玉阳,没记错的话,之前可是你说我注定孤家寡人,亲恩断绝,怎么如今又冒出来个弟弟?”
“嘶——”玉阳真人倒吸一口凉气,平生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这位居士,您可是尊姓纪?”
纪绡的手习惯性地去寻腰侧的佩剑,却摸了个空,这才反应过来今日是来上香的,将眼神投向了裴青。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在他面前无需遮遮掩掩。”裴青手上又紧了些力道,把人牢牢拉住。
玉阳真人似乎是经过了大量的思考,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神情有些涣散,自顾自喝了口茶。
“半龙之相,难道不是潜龙在渊吗?怎么会是一劈两半?裴居士是半龙,这位居士也是半龙……”
纪绡看着裴青,沉重而缓慢地摇了摇头,裴青反倒是乐了起来,凑过去在他眼皮上吻了一下。
“这个可以留,将来还要给你诵经祈福,上达天听。”
半哄半劝把满心杀意的君子请出了天安观,两人已经远远踏出了门槛,玉阳真人才抬起头来。
“能不能,见见令慈?”
可眼前哪还有人影,他满脸苦涩,跺着脚跑到后殿去寻徒子徒孙。
“你们师祖伯回信了吗?快写信叫他回来。”
小道士认真点头,在对方喜悦的眼神中又缓缓补充:“但是师祖伯说要换一处云游之地,再游个三年五载。”
“天尊啊!”
玉阳两眼一黑,他有个毛病,心里装不了事。自打三年前见过裴居士这等“奇人”,京中那些天子私生的传闻他已经倒背如流,深刻钻研。
更是自觉下一位中兴之君便是此人,可今日又见到了一位。
莫非晋朝这江山,要对半分?
回程的马车中,裴青一直没放开纪绡的手,而是困在掌中把玩。
方才那等惊骇之语,他竟好似没听到,也丝毫不担心身边人心有介怀。
纪绡神色变幻,时而仇恨,时而怅然,还带着一丝无措。
祈安,他竟是皇兄吗?
可当年皇帝到底做了什么,会让他流落到暗卫组织里面?
那今后,他们……
裴青将他的情绪尽收眼底,但也不戳破,只是静静瞧着他,想看清楚他到底会作何选择。
直至马车到了京郊近城的庄子,两人该就此别过,纪绡似乎都还在挣扎。
裴青不逼他,只在临别时抬手为他理了理帷帽上的薄纱。
“回去吧,今晚陛下应该会见你。”
纪绡抬头,眼眶有些红。
“无妨,只是齐王也回来了,给萧贵妃侍疾。”裴青解释道。
纪绡脑子乱乱的,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回到晋阳王府,已是日暮时分,宫中果然派人前来传召。
“知道了。”
他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随来人进宫。
紫宸殿与几日前来的时候相比又有了些变化,殿中摆了一株巨大的珊瑚,莹润华美,上面镶嵌了珍珠点缀。
“是齐王殿下刚带回来的。”高德张在殿外迎接了纪绡,为他轻声介绍。
纪绡微微点头,迈步进了内室。
皇帝依旧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听到声响后,先是直起身来招他近前,面带愧色地问:“前几日你进宫时旁人太多,朕有些话不好说。今日召你来,是想问问,在西北过得如何?”
“儿臣很喜欢西北的风土人情,多谢父皇关心。”
皇帝很是欣慰:“你也长大了,今年便要加冠,到时候朕为你择个好字。”
袖中的手攥紧了几分,又松开。
“但凭父皇安排。”纪绡面无异色。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听梁昌说是你将摩逻的主帅擒下的?”
“只是凑巧撞到了,还是多亏忠勇公指挥得当。”
“苏随抚这个人,你怎么看?”皇帝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纪绡却眼神闪了闪,低着头:“苏总兵若论经验自是不及忠勇公,但领兵也有独到之处,只是为人……儿臣与他曾有些龃龉。”
他的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皇帝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年轻气盛了些。”
这句话不知是在说谁。
话锋一转,皇帝语气惆怅。
“当年,是朕对不住你,这些年来,幸好还有人照看了你一二,你可怪朕?”
纪绡强压下喉头的一股恶心,装作孺慕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做儿臣的,怎么会怪父皇?”
至于那“有人”,纪绡知道说的是谁,可他半点都不想在皇帝面前提起那人的名字。
他好恨。
为何要在这种时候让他发现彼此的身份。
他更恨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为何要如此薄情寡义,才有了如今这错上加错,却又不可停歇的纠缠。
出宫的路上,他遇到了前来觐见的纪凌,两人的站位如同三年前,纪绡跪在紫宸殿外求见,对方提着食盒冷嘲热讽的那一刻。
只是短短数年,谁都已经不似当日。
纪凌也只是微微意外,然后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
回到王府后,纪绡在灯前坐了整夜。
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
在传出风声之前,让一切知情人闭嘴。
至于祈安那边。
纪绡觉得他不会介意,也不能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