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灯(2 / 2)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玉阳,没记错的话,之前可是你说我注定孤家寡人,亲恩断绝,怎么如今又冒出来个弟弟?”

“嘶——”玉阳真人倒吸一口凉气,平生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这位居士,您可是尊姓纪?”

纪绡的手习惯性地去寻腰侧的佩剑,却摸了个空,这才反应过来今日是来上香的,将眼神投向了裴青。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在他面前无需遮遮掩掩。”裴青手上又紧了些力道,把人牢牢拉住。

玉阳真人似乎是经过了大量的思考,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神情有些涣散,自顾自喝了口茶。

“半龙之相,难道不是潜龙在渊吗?怎么会是一劈两半?裴居士是半龙,这位居士也是半龙……”

纪绡看着裴青,沉重而缓慢地摇了摇头,裴青反倒是乐了起来,凑过去在他眼皮上吻了一下。

“这个可以留,将来还要给你诵经祈福,上达天听。”

半哄半劝把满心杀意的君子请出了天安观,两人已经远远踏出了门槛,玉阳真人才抬起头来。

“能不能,见见令慈?”

可眼前哪还有人影,他满脸苦涩,跺着脚跑到后殿去寻徒子徒孙。

“你们师祖伯回信了吗?快写信叫他回来。”

小道士认真点头,在对方喜悦的眼神中又缓缓补充:“但是师祖伯说要换一处云游之地,再游个三年五载。”

“天尊啊!”

玉阳两眼一黑,他有个毛病,心里装不了事。自打三年前见过裴居士这等“奇人”,京中那些天子私生的传闻他已经倒背如流,深刻钻研。

更是自觉下一位中兴之君便是此人,可今日又见到了一位。

莫非晋朝这江山,要对半分?

回程的马车中,裴青一直没放开纪绡的手,而是困在掌中把玩。

方才那等惊骇之语,他竟好似没听到,也丝毫不担心身边人心有介怀。

纪绡神色变幻,时而仇恨,时而怅然,还带着一丝无措。

祈安,他竟是皇兄吗?

可当年皇帝到底做了什么,会让他流落到暗卫组织里面?

那今后,他们……

裴青将他的情绪尽收眼底,但也不戳破,只是静静瞧着他,想看清楚他到底会作何选择。

直至马车到了京郊近城的庄子,两人该就此别过,纪绡似乎都还在挣扎。

裴青不逼他,只在临别时抬手为他理了理帷帽上的薄纱。

“回去吧,今晚陛下应该会见你。”

纪绡抬头,眼眶有些红。

“无妨,只是齐王也回来了,给萧贵妃侍疾。”裴青解释道。

纪绡脑子乱乱的,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回到晋阳王府,已是日暮时分,宫中果然派人前来传召。

“知道了。”

他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随来人进宫。

紫宸殿与几日前来的时候相比又有了些变化,殿中摆了一株巨大的珊瑚,莹润华美,上面镶嵌了珍珠点缀。

“是齐王殿下刚带回来的。”高德张在殿外迎接了纪绡,为他轻声介绍。

纪绡微微点头,迈步进了内室。

皇帝依旧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听到声响后,先是直起身来招他近前,面带愧色地问:“前几日你进宫时旁人太多,朕有些话不好说。今日召你来,是想问问,在西北过得如何?”

“儿臣很喜欢西北的风土人情,多谢父皇关心。”

皇帝很是欣慰:“你也长大了,今年便要加冠,到时候朕为你择个好字。”

袖中的手攥紧了几分,又松开。

“但凭父皇安排。”纪绡面无异色。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听梁昌说是你将摩逻的主帅擒下的?”

“只是凑巧撞到了,还是多亏忠勇公指挥得当。”

“苏随抚这个人,你怎么看?”皇帝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纪绡却眼神闪了闪,低着头:“苏总兵若论经验自是不及忠勇公,但领兵也有独到之处,只是为人……儿臣与他曾有些龃龉。”

他的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皇帝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年轻气盛了些。”

这句话不知是在说谁。

话锋一转,皇帝语气惆怅。

“当年,是朕对不住你,这些年来,幸好还有人照看了你一二,你可怪朕?”

纪绡强压下喉头的一股恶心,装作孺慕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做儿臣的,怎么会怪父皇?”

至于那“有人”,纪绡知道说的是谁,可他半点都不想在皇帝面前提起那人的名字。

他好恨。

为何要在这种时候让他发现彼此的身份。

他更恨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为何要如此薄情寡义,才有了如今这错上加错,却又不可停歇的纠缠。

出宫的路上,他遇到了前来觐见的纪凌,两人的站位如同三年前,纪绡跪在紫宸殿外求见,对方提着食盒冷嘲热讽的那一刻。

只是短短数年,谁都已经不似当日。

纪凌也只是微微意外,然后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

回到王府后,纪绡在灯前坐了整夜。

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

在传出风声之前,让一切知情人闭嘴。

至于祈安那边。

纪绡觉得他不会介意,也不能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