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睡觉和休息的时间少得可怜。
上课也不是正常的上课,奥瑞丽娅每天通过实战训练体术,历史由老师口述,其余的海塔尔王国一概不让她学,她甚至连字都不认得。
除此之外,国王也不允许她交朋友。
奥瑞丽娅七岁时在休息时间与一位花农的儿子说了几句话,隔几天,那可怜的孩子就被扣上侵害王国利益的帽子,头颅被砍下来挂在了城墙上。
时间在奥瑞丽娅严苛且单一的生活中流沙一样快速流逝着。
转眼她长到了十四五岁,终于可以轻松提起一把重剑。
但仅仅能提起来是不够的。
王宫训练场上,奥瑞丽娅大吼着要将被剑术师父死死按住的剑身抬起来,因为太过用力,脖颈青筋凸起。
伊莱看着她那张因为风吹日晒而粗糙的脸皱了皱眉,说道:“这不是奥瑞丽娅。”
塞西洛斯正看得唏嘘,闻言转头:“嗯?”
伊莱道:“她和奥瑞丽娅长得很像。”
但也只是“像”而已。
“什么……”
塞西洛斯短暂地困惑,很快,他想起了外面拼接风的宫殿,短促地“啊”了一声。
宫殿之所以呈现出那种怪状,大概是因为那名入侵梦境之城的神祇还没有完全夺取控制权,奥瑞丽娅还在反抗。
宫殿如此,梦境中的“主角”也是这样。
这位“奥瑞丽娅”的外貌,恐怕是由真正的奥瑞丽娅和另外那名神祇的长相融合出来的。
塞西洛斯问:“那你有没有觉得,除了奥瑞丽娅,她还和哪位神祇相像?”
伊莱盯着“奥瑞丽娅”看了许久,摇了摇头。
外貌上看不出,那就只能从其他方面寻求线索了。
塞西洛斯道:“莱安娜说过,梦境之城里发生的事不一定都是真的,但造梦者通常会以真实事件为素材,因为比起凭空捏造,以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为基础,会让梦境更逼真,让入梦者更加沉浸。”
最高超的谎言往往都是真假参半,而想要用梦境困住奥瑞丽娅,梦中情节的真实度恐怕要更高。
而且——
塞西洛斯琢磨着补充:“单单真实可能还不够,多半还得与奥瑞丽娅的过往经历相似,否则奥瑞丽娅会在第一时间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梦境,产生警觉吧?”
第68章 神王庇佑光明之子站在我们这边!
奥瑞丽娅的过往是塞西洛斯的盲区,只能寄希望于伊莱。
伊莱斟酌着说道:“奥瑞丽娅出生在博莱萨尔,幼年期显露出不同寻常的神力,被当时的博莱萨尔领主、堕落之神贝加斯关在堕落神殿里,期间应该受到过很多折磨。
“只有在攻打斯莱萨尔时,贝加斯才会将她投放到战场上,让她制造梦境困住泰亚战士。
“神战结束之后,贝加斯阵亡,堕落神殿被毁。她在两大神域主神更迭时登上主神位,从来没有离开过黑甜乡。”
听到“堕落之神贝加斯”,塞西洛斯眉心动了动。
他当初从虹龙船上坠落,就是在堕落沼泽遇到的伊莱。
“堕落沼泽”无疑是以贝加斯的称号命名。
伊莱只轻描淡写说贝加斯在神战中死亡,具体怎么个死法,或许还有很大文章。
但现在不是追究贝加斯之死的时候。
塞西洛斯揣摩着伊莱透露的有关奥瑞丽娅的信息,把目光投向了梦境中的“奥瑞丽娅”。
看来是因为奥瑞丽娅与那个篡夺了梦境之城的神祇有过类似的经历,才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对方的梦境困住。
但到目前为止,塞西洛斯还没有他能介入这场梦境的时机。
“奥瑞丽娅”还在几年如一日地练习剑术,历史老师不断向她灌输仇恨。
但除了成长速度远超普通婴儿之外,“奥瑞丽娅”没有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
她就像是漏了底的水壶,无论是多么艰苦的训练,多么严苛的教导,都无法在她的肌肉、头脑以及身心留下任何痕迹。
海塔尔国王因她的普通乃至羸弱多次大发雷霆。
某天海塔尔国王来检验她的学习成果,看到她拙劣的剑术技巧,认定她在偷懒,取来鞭子狠狠抽在了她身上。
“奥瑞丽娅”猝不及防,直接被抽翻在地,扑倒了一片练习射箭时用的瓦罐,旁边的侍女顿时尖叫出声。
“奥瑞丽娅”在茫然中撑坐起来,正好面向塞西洛斯。
塞西洛斯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片瓦罐的碎片深深扎进了“奥瑞丽娅”的脸上,鲜血汩汩往下流,很快打湿了她的衣裳。
“奥瑞丽娅”是非常怕疼的。
平时和剑术老师实战练习被打到,她当场不会说什么,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总要揉着被打疼的地方偷偷流泪。
脸颊这样柔嫩的地方被刺破,“奥瑞丽娅”整个人陷入了呆滞,先是小小声地呜咽了一下,接着喉咙里发出野兽呼噜般的低鸣,最后“啊”、“啊”地叫出声来。
因为怕牵动脸上的伤口,她哭喊也不敢张嘴,声音粗哑不堪,像是枝头的乌鸦。
海塔尔国王不耐烦看到她如此窝囊的样子,狠狠将鞭子甩在地上,转身离去。
侍女冲上来扶起奥瑞丽娅,很快有医官过来帮“奥瑞丽娅”包扎。
伊莱看清医官的脸,说道:“怠惰之神赫尔卡。”
塞西洛斯仔细观察医官的长相,问:“博莱萨尔神祇?”
伊莱颔首,说道:“奥瑞丽娅的监护者,神战中死在温斯沃特的火焰下。”
塞西洛斯:“啊。”
长着怠惰之神赫尔卡的脸的医官托起“奥瑞丽娅”的头,惊讶地“咦”了一声,直起身问侍女:“殿下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侍女攥着手,紧张地回答:“就在刚刚。”
医官却道:“不可能。”
侍女睁大眼睛,面上困惑。
医官道:“殿下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塞西洛斯走近些去看。
医官已经将“奥瑞丽娅”脸上的血迹擦去,伤口边缘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要和瓦罐的碎片长到一起了!
侍女见到这一幕也震惊不已,连番保证“奥瑞丽娅”真的是刚刚才受伤。
医官的脸色变得凝重,踌躇片刻,将随身带着的医囊铺展在桌上,取出了一把刀,对“奥瑞丽娅”说道:“殿下,请你忍耐一下。”
“奥瑞丽娅”懵懂地看着医官。
她只被允许练习剑术、接受仇恨教育,在其他方面一片空白,心智不成熟,缺乏对危险、欺骗、喜爱或者伤心的基本认知。
但她本能地感觉到医官对她没有恶意,于是温顺地点点头。
随后,医官用淬过酒与火的刀子将她的伤口割开,取出了瓦罐的碎片。
“奥瑞丽娅”疼得浑身颤抖,几乎将自己的嘴唇咬烂,却因为答应了医官要忍耐,始终没有叫出声。
医官将瓦罐碎片扔到桌上,短短几秒的功夫,当他转过头来时,“奥瑞丽娅”脸上的伤口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了。
——神迹!
海塔尔国王向光明神尼奥乞求一位铜皮铁骨的战士。
铜皮铁骨意味着刀枪不入,在战场上可以不惧伤害,所向披靡。
尼奥响应海塔尔国王的求索,送来了“奥瑞丽娅”。
她没有铜皮铁骨,却可以在受伤后迅速愈合,如果可以摒弃痛觉,亦可以不惧伤害,所向披靡。
无论侍女还是医官,都为发生在“奥瑞丽娅”身上的神迹震撼。
“奥瑞丽娅”本人却茫然不知,只因为自己忍住了疼没有叫喊,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医官,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狗。
医官心情复杂地伸手摸了摸“奥瑞丽娅”的头,说道:“殿下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弯下腰直面“奥瑞丽娅”,说道:“殿下,请答应我,以后尽量不要受伤,就算受伤,也不要让人发现你的不同,可以吗?”
说话的功夫,“奥瑞丽娅”的伤口完全愈合了。
痛感消失,“奥瑞丽娅”抬手摸自己的脸。
她将伤口的愈合归功于医官,用力地点头:“我答应你!”
医官霍地转身,抓住侍女的手臂,逼近压低声音说道:“听着,如果你不想让殿下被国王陛下折磨至死,就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
大概是医官的力气太大,被抓住的侍女宛如受惊的兔子,悚然颤抖,看了看医官,又看了看奥瑞丽娅,仓皇地点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知道了。”
侍女和“奥瑞丽娅”都谨守与医官的承诺,没有将尼奥赐予的神迹说出去。
医官每天出入“奥瑞丽娅”的宫殿,装作帮她换药,实际上是趁这段时间教“奥瑞丽娅”识字、给她讲王宫之外的故事。
“奥瑞丽娅”常常装作受伤,往身上各处缠上绷带。
她那颗无论多少仇恨都无法浸染分毫的心逐渐被外界新奇的故事填满了。
“奥瑞丽娅”向往诗歌中的爱情,希望有一位来自远方的王子将她带离苦海。
希望有一天海塔尔国王将她的手放在一名英俊的青年手中,看着他们步入幸福美满的婚姻。
神迹在少女焦灼的希望与萌动的春心中发挥到极致。
与此同时,海塔尔国王的耐心走到了尽头。
他的年纪越来越大,正在逐步走向死亡。
而光明神尼奥赐予他的神王之子“奥瑞丽娅”至今没有显现出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
不仅如此,她胆小、怯懦、柔弱至极,承载着全体国民的希望,至今却无法在一场比试中战胜一名王国最普通的战士。
海塔尔国王犹如困兽,时不时在王宫中咆哮怒吼。
每天都有侍从和侍女因为一点点错处被砍掉脑袋。
而彻底引爆海塔尔国王怒火的,是他在“奥瑞丽娅”的房间中发现的诗集和画册。
那是一个乌云密布的傍晚。
塞西洛斯仰头看了眼晦暗的天空,意识到又要有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奥瑞丽娅”结束一天的剑术练习回到房间,立即去床下翻找自己的宝贝。
她摸到一个盒子,满心欢喜地将盒子抱出来打开,却发现里面的书籍不翼而飞。
身后传来脚步声,但来不及转头,就被人大力抓住头发狠狠甩在了地上。
外面电闪雷鸣,光线昏暗。
头发花白的海塔尔国王站在窗口旁边,铁青的脸被闪电映亮,恐怖如同墓穴中石像鬼。
“祂骗了我。”
海塔尔国王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仿佛有岩浆在下方流淌鼓动。
他向光明神尼奥索求拯救王国的勇士,尼奥却送来了一个废物。
“那个该死的神祇欺骗了我。”
海塔尔国王脸色实在是阴鸷可怖。
连旁观的塞西洛斯都不由打了个冷战,更遑论“直面他的奥瑞丽娅”?
然而一贯对“奥瑞丽娅”从不手软的海塔尔国王这次并没有惩罚她。
他只是看着僵瑟发抖没有一点神祇之子样子的“奥瑞丽娅”许久,转身离开了。
很快有侍从冲进房间,将“奥瑞丽娅”关了起来。
她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考凉水和硬面包度过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深夜,等来了医官。
医官将她从地牢中接出,给她套上斗篷,将她带到了城门口,然后将一个包袱挂在她肩膀上,对她说:“殿下,请尽快离开维斯托里奥!”
“奥瑞丽娅”被推出去几步,不解地停在原地,问:“为什么?”
医官面色焦急,走近说:“陛下推倒了维斯托里奥境内的所有光明神殿,他要将你杀死,献祭给贪婪之神约特!”
“啊……”“奥瑞丽娅”还是不懂,“可是为什么?”
天真的“奥瑞丽娅”无法理解海塔尔国王的执念,医官只好道:“殿下,相信我,请您离开维斯托里奥,再也不要回来了!”
“再也不要回来?那不是再也见不到你和罗莎了?”
罗莎是“奥瑞丽娅”的侍女。
“罗莎已经死了!!陛下杀了她,就在将您关起来那天!”医官说道。
“奥瑞丽娅”张口结舌:“什、什么?”
有夜间巡逻的士兵发现城门口的异状,朝这边走来。
医官用力将“奥瑞丽娅”推开,最后叮嘱一句:“殿下,记住我说的话!”说完便朝王城里跑去。
听到王城里的叫喊,“奥瑞丽娅”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躲到了城墙的阴影当中。
她在城外徘徊了一夜,反复想着医官说的话,回忆罗莎的笑容。
会不会有哪里弄错了?“奥瑞丽娅”想。
海塔尔国王总是对她很严苛,总是打她骂她,但那都是因为她太笨拙太没用了。
罗莎不一样。
罗莎手脚麻利,从来没犯过错。
陛下没理由杀死她。
也许……也许罗莎没有死,还在王宫里等着她回去呢。
她从没有离开过王宫。
突然被带到了城外,就像一只骤然失去父母庇护的幼鸟,根本无法独立生存。
她本能地想要回到熟悉的地方,但又觉得医官叮嘱她时语气十分认真,不像在骗她。
……事实上医官从来没有骗过她。
“奥瑞丽娅”在犹豫与纠结中徘徊到第二天早上,最后回去看一看的念头终于占据了上风。
她鼓起勇气,想要跟随清晨进城的商人返回王城,却有一队士兵出现,将城门封锁。
有一名长相与温斯沃特极为相似的士兵从城墙上挂下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那东西正在“奥瑞丽娅”头顶,有湿哒哒的东西从上空飘落下来,落到了她的斗篷上。
她伸手去摸,掌心一片黑红,愣愣地仰头,医官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随着晨风轻轻摇摆。
塞西洛斯转头询问地看向伊莱。
虽然没问出声,伊莱却领会了他的意思,笃定道:“温斯沃特在神战之前没有离开过斯莱萨尔。”
也就是说,温斯沃特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不知存于何时的维斯托里奥王国。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温斯沃特在神战中杀死了奥瑞丽娅的监护者赫尔卡,而对那名与奥瑞丽娅角力的神祇来说,医官恰好等同于她的监护人,梦境将这两件事情糅合在一起,将关键的人物一一对应,才叫杀死医官的士兵长出了温斯沃特的脸。
“温斯沃特”从城头散下画像,宣告国王陛下的孙女、光明神尼奥之子“奥瑞丽娅”叛出了维斯托里奥,当下陛下正下令举城搜索这个叛徒。
凡将“奥瑞丽娅”抓获的人将获得一百枚金币,并被封为王国骑士。
“奥瑞丽娅”仰头看着医官失去光泽的眼睛和青黑到如同涂了沥青的脸,往后退了一步。
她被绊得一个踉跄,被身边一个同样穿着斗篷的青年扶住。
磕碰间,两人的帽兜都被带翻,灿金色的短发从青年灰扑扑的帽兜下露出。
塞西洛斯和伊莱同时变了脸色。
塞西洛斯先是看向伊莱,而后才转头去看那名将“奥瑞丽娅”扶出人群的青年,难以置信道:“那是……利维?”
帽兜下露出的那张脸,与伊莱的完全一样。
只是青年是一头短发,又在神态上与伊莱不甚相同,所以更像是利维。
老实说,无论是谁出现在这场梦境里,塞西洛斯都不会有多惊讶,只除了利维。
这张脸出现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塞西洛斯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才略显急促地问伊莱:“利维与奥瑞丽娅有交集吗?”
“奥瑞丽娅没见过利维。”伊莱答得斩钉截铁,“她从不与除你之外的斯莱萨尔神祇来往。”
塞西洛斯:“……”
如果与“利维”有关系的不是奥瑞丽娅,就只能是那名躲在暗处的神祇了。
伊莱可以保证温斯沃特没有来过维斯托里奥,却无法保证利维没来过这里。
毕竟利维一直神出鬼没。
纳普梅兹学院时,利维是短暂地失踪过一段时间。
那名神祇是真的在维斯托里奥见过利维,还是为了和奥瑞丽娅的经历相契合,将发生在其他时刻其他地方的类似事件投射到了此时此时?
无论是哪种情况,那名神祇的身份彻底引起了塞西洛斯和伊莱的疑虑。
某双极具特色的眼睛在塞西洛斯眼前一闪而过。
转头看伊莱,伊莱似乎也正在思忖着什么。
梦境中,“利维”已经扶着“奥瑞丽娅”远离了城墙外聚集的人群,拐入了一条黄土搭做的小巷。
塞西洛斯和伊莱跟上,在巷口看到了瘫软在地上的“奥瑞丽娅”。
“利维”蹲在她身侧,用手轻轻拍她的后背,语调温和地安慰着她。
“利维”将“奥瑞丽娅”带回了家里。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聚集地。
除了“利维”,那里还有很多年轻的男女。
他们没有亲缘关系,却互称兄弟姐妹。
“奥瑞丽娅”在聚集地里住下,每天除了发呆就是默默流泪,夜里睡下不久便被惊醒。
“利维”对她百般体贴,想办法逗她开心,知道她夜间常做噩梦,干脆在她的房间外面打地铺看守。
“奥瑞丽娅”的悲痛日渐被“利维”无微不至的关爱冲淡。
某天,她终于从长久的痛苦折磨中站了起来,重新走出房间,站到了阳光下。
然后,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看到“利维”和“奥瑞丽娅”在聚集地的兄弟姐妹们中间拥吻时,塞西洛斯终于确信,这青年绝对不会是利维。
塞西洛斯认识的利维,无论是在时间之墟中见到的,还是与他在现实世界相处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也许都会像青年一样帮助一位受到创伤的女性,但他绝不是一个会爱上某个单一个体的家伙。
是那名躲在暗处的神祇,将她心目中的利维,投射到了青年身上。
“奥瑞丽娅”彻底向青年敞开了心扉。
她向青年讲述自己来历以及海塔尔国王加诸在她身上的使命。
她倾诉多年来练习剑术吃过的苦受过的伤。
她不可避免地提到了被海塔尔国王杀死的医官。
然后,她向青年展示了她的神迹。
青年听着她宣泄倾诉,时而义愤填膺、时而面露心疼,在看到她手心被割出来的伤口在短短几秒内愈合时,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就像是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终于抵达终点。
他抓住“奥瑞丽娅”的手,自下而上,温柔地问:“你想要为你自己、为你的医官、你的侍女报仇吗?”
“什么?”
“奥瑞丽娅”呆呆地睁大眼睛。
她想到海塔尔国王那张被闪电映亮的宛如生铁的脸,慌张地摇头,“不、不!我不想……我、我做不到!”
“不,奥瑞丽娅,你做得到。”青年握住她的手,语气无比柔软,像是在哄一个年幼的孩子,“我愿意为你披荆斩棘,为你付出一切,奥瑞丽娅,给我这个权利。”
面前的男人金发灿灿,英俊潇洒。
他单膝跪地,只为求得一个可能会害死自己的权利。
“奥瑞丽娅”望着他,逐渐痴迷。
她在青年鼓励的目光中,轻轻把手放到了对方的掌心。
青年起身搂住她的腰在原地转了几圈,然后拉着她大步出门,站到了聚集地外的稻谷堆上。
他高声宣布了“奥瑞丽娅”神王之子、维斯托里奥正统继承者的身份,然后从腰间抽出匕首,划过“奥瑞丽娅”的掌心。
匕首锋利极了,几乎将“奥瑞丽娅”的手掌切断。
“奥瑞丽娅”下意识要叫出声,却在青年骤然变得锐利而又严厉的目光中倏地闭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青年执起起“奥瑞丽娅”的手,血从“奥瑞丽娅”的掌心流出沾到了他的手上。
但不过几秒,那狰狞可怖、横贯“奥瑞丽娅”掌心的伤口,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恢复如初。
兄弟姐妹们发出阵阵惊呼。
“神王庇佑……”不知是谁喃喃说了一句。
这句话犹如投入湖中的石子,周围荡开了阵阵涟漪。
“神王……庇佑?”
大家左顾右盼,从彼此眼中确信刚才的神迹不是假的。
“神王庇佑。”
“神王庇佑!”
……
青年满意地看着兄弟姐妹们激动兴奋,最后一锤定音:“光明之子站在我们这边!神祇之子奥瑞丽娅,必将带领我们夺回维斯托里奥!”
人群一静,而后有人附和了一句。
“夺回维斯托里奥!”
“夺回维斯托里奥!”
……
欢呼一声高过一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
有什么事情和最初想象的不太一样。
奥瑞丽娅看着下方喜极而泣、拥抱跳舞的人群,生出退却之意。
但青年在她后退之前抓住了她的手,柔声说:“奥瑞丽娅,你没有喊痛,你做得很好。”
“奥瑞丽娅”很少得到夸赞。
她的剑术老师说她不是做战士的料。
教授历史的学者说她的脑子是一块木头疙瘩。
海塔尔国王每每训斥她是废物,不配称为神祇之子,更不值得他用昂贵的祭品交换。
……
“奥瑞丽娅”想起了不久之前的期冀。
她希望有一位王子出现,将她从痛苦之中拯救出来,与她一起步入婚姻的殿堂。
她等到了吗?
“奥瑞丽娅”失神地望着青年。
然后,她在对未来的无限期待与希望之中,松开了几乎被自己咬出血的嘴唇。
神王尼奥的光明之子,半神“奥瑞丽娅”,在大片泼洒的明亮天光中,朝着青年绽开了一个甜美而又满足的微笑。
第69章 谧都噩梦是、是塞西洛斯!
维斯托里奥的国王海塔尔将王国献给了贪婪之神约特。
青年与他的兄弟姐妹们发誓要将王国夺回,重新回到神王陛下的怀抱。
“能聚集这么多人,他们倾覆王国的计划应该在海塔尔国王改变信仰之前就开始了吧。”塞西洛斯啧声道。
海塔尔国王将王国献给贪婪之神,只能算是一个引燃*火信的契机。
这一点,早在青年与“奥瑞丽娅”的相处中露出过端倪。
在塞西洛斯看来,青年最初救下“奥瑞丽娅”,也许是出自纯粹的好心。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奥瑞丽娅”的身份,并在交谈间多次试探直至确认。
引而不发,是在等“奥瑞丽娅”信任他、接受他,对他袒露心扉、展示神迹。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而“奥瑞丽娅”身为神祇之子,几乎没有幼年期,海塔尔国王的教育方式让她在感情、交际方面一片空白。
她完全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在一些野心家眼里是多么的诱人,更不懂青年在她掌心划下一刀并用眼神制止她叫喊时的狠心与薄情。
她只记得青年对他的体贴与照顾,心甘情愿地跳入了青年精心准备的陷阱。
光明之子、半神之躯的“奥瑞丽娅”是多么响亮的旗号啊!
青年挥舞着这面旗帜,吸引了无数来自维斯托里奥以及周边王国的勇士。
招募只是开始,重要的是让勇士们真的相信他们是在神王的庇佑下作战。
于是,展示神迹成了必不可少的环节。
起初只是划开手掌,后来她被钉穿了心脏,最可怕的一次,青年将她架上了火堆……
“奥瑞丽娅”很怕痛。
每次要她展示神迹之前,青年都会温柔地拥抱她,向她描述他们未来的生活。
“一想到要伤害你,我的心就像要被绞碎一样痛。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奥瑞丽娅,等到我们把维斯托里奥从堕落的国王手中夺回,我们就离开王城,去一个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农场生活。好吗?”
随着他热情洋溢的描述,“奥瑞丽娅”脑海中浮现出随风倒伏的青草、高高的稻谷堆、不如王宫华丽却布置得当温馨舒适的小屋,当然,最重要的是一个温柔爱他的丈夫。
那是多么理想而又美满的生活啊!
怀着这样美好的希冀,“奥瑞丽娅”一次次伤痕累累,又一次次在火焰中重生,在心脏被穿透的痛苦中亲手拔掉楔入胸口的尖刀,然后举起手臂,对着下方聚集的人群微笑。
“奥瑞丽娅”扫过一张张笑脸,似乎在人群中发现了什么,目光朝某个方向聚焦。
塞西洛斯和伊莱登上“奥瑞丽娅”所在的高台,顺着她的视线往下望,只见一个穿着斗篷身形高挑的女人正逆着人群往外走。
“奥瑞丽娅”的目光追逐着女人,直到青年登上高台,单膝跪在她面前,亲吻她的手背,她才回过神,低头朝青年露出幸福的微笑。
某一天,神迹仪式结束,青年去同招募来的勇士们制定作战计划。
“奥瑞丽娅”在家中为青年缝制衣物。
女仆从外面进来,恭敬地对“奥瑞丽娅”说:“殿下,外面有个女人恳请您的赐福。”
青年带领招募来的勇士修建了一座城池。
许多勇士的家眷搬了进来。
几乎每天都有女人前来觐见,祈求光明神的光芒照亮她们丈夫前行的道路。
“奥瑞丽娅”放下衣物,整理衣服,随女仆走出卧室,在屋檐下看到了先前那位穿斗篷的女人。
斗篷之下还有面纱,一面紫色的面纱遮住了女人的大半张脸,帽檐之下,是一双充满洞察与先觉的美眸。
“希尔薇校长!”塞西洛斯目光往下,果然看到了斗篷女人手中的水晶球。
“奥瑞丽娅”的惊讶不比塞西洛斯少,她看到希尔薇,轻轻“啊”了一声,“是你!”
希尔薇美眸弯起,开口道:“请给我一杯水。”
“奥瑞丽娅”立即吩咐女仆去端一杯水。
希尔薇摇头制止了她,说道:“请你亲自去打一杯水过来。”
“奥瑞丽娅”面露疑惑,毕竟在这个新建起的城池中,除了赐福与展示神迹,没有任何人要求她做其他事。
何况是打水这样的小事。
“奥瑞丽娅”想了想,让希尔薇稍等,跟着女仆来到后院,亲自从水井中打了一桶水装满杯子,然后端着杯子回到屋前递给希尔薇。
希尔薇接过杯子,却没有喝杯子里的水。
随后,她举起手中的水晶球,对“奥瑞丽娅”说道:“感谢你,作为交换,请把你的手放上来。”
希尔薇手中的水晶球晶莹无比,比“奥瑞丽娅”此生见过的所有水晶都更剔透。
她怀着好奇,将手覆上水晶球。
水晶球冰冰凉凉,“奥瑞丽娅”的手心才贴上来,便被轻轻地吸附住。
她吓了一跳,倏地把手抽回来。
水晶球中起了一团雾,希尔薇仔细端详那团氤氲的雾气,似乎从中看到了旁人不可见的玄妙景象。
美丽的眼眸弯起,希尔薇语调轻柔地说:“你舍弃的终有一天也会舍弃你。请记住这句话,这是命运的馈赠。”
说完,希尔薇朝朝着塞西洛斯和伊莱所在的方向笑了笑,转身离去。
“……”塞西洛斯目送希尔薇的背影渐渐消失,不确定地问道:“希尔薇校长是能看得到我们吗?”
伊莱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舍弃的终有一天也会舍弃我?”
“奥瑞丽娅”重复希尔薇的话,问身边的女仆:“这是什么?预言吗?”
女仆一头雾水,但她听得出这不是什么好话,于是贴心地安慰道:“也许她只是胡说的。最近很多流浪者披上黑袍冒充先知呢。”
“奥瑞丽娅”眼前浮现希尔薇洞察世事的眼睛,低声说:“……是吗?”
越来越多的勇士涌入新修成的城池。
“奥瑞丽娅”在繁忙的事务中将那位神秘的女人说过的话抛在了脑后。
她不清楚女人的来历,塞西洛斯和伊莱却清楚得很。
世间命运变幻莫测,希尔薇的命运水晶球是唯一能窥见其中路径的东西。
希尔薇身为柱神,有与祖神的誓约在身,不得轻易向人类和神祇施以馈赠。
凡有所予,必有所取。
而命运的价码通常难以负担。
但……希尔薇只跟“奥瑞丽娅”要了一杯水。
新兴起的王国引起了维斯托里奥的注意。
某天,潜入维斯托里奥的“兄弟”逃回了城池,带回了维斯托里奥即将攻打这里的消息。
这是一场必然的战争。
青年为此准备了很久,得到消息后,他立即召集军队,半个月后,双方在野地展开了第一次交战。
因为坚信神王陛下会在斯莱萨尔庇护着他们,青年率领的战士们在战场从不退缩畏战,气势冲天。
维斯托里奥的军队在这样一群战士的猛攻下节节败退,丢掉了两座城池。
当天晚上,青年命令侍从宰杀牲畜,犒劳士兵。
“奥瑞丽娅”和青年在无数人的簇拥下围着篝火跳舞。
她相信青年为她描绘的那一天渐渐近了。
她满怀着希望入睡,满怀着希望去城中给战士的家眷赐福——尽管她并不知道该如何赐福,只是将手搭在她们的头顶碰一碰——满怀希望的同时,她也为很多人带去了希望。
塞西洛斯看着“奥瑞丽娅”在赐福了一整天后,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满足返回住处。
她哼着王宫里的侍女罗莎常哼的小调,没有注意乌云正在她头顶汇集,天光也变得晦暗不明。
梦中每次“奥瑞丽娅”的生活发生巨变时,总伴随着糟糕的天气。
有片片雪花从空中飘落,塞西洛斯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雪花从他的掌心穿过,落到了黄土的地面上。
他察觉到什么,捞起腰间坠着的食梦水晶瓶。
伊莱注意到他的动作,问道:“怎么了?”
水晶瓶中黑白两色的涌动愈加活跃,塞西洛斯道:“可能是……”
话没说完,他的思绪被“啪”的一道碎裂声打断。
抬头看去,只见一只精美的花瓶碎在地上,“奥瑞丽娅”双手捂住嘴唇轻轻摇头。
“不,不可能……”
女仆焦急道:“殿下,马车就等在外面,请您赶快前往战场,拯救为你而战的勇士们!”
“奥瑞丽娅”呆滞了两三秒,马上提起裙摆,往外奔。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黄土吸附不完,堆积出了薄薄一层白,马蹄踏过,车辙压过,留下一地泥泞。
“奥瑞丽娅”抵达战场,从马车上跳下寻找青年的影子。
马的尸体、大象的尸体、人的尸体到处都是。
受伤的士兵倒在地上哀嚎,看到“奥瑞丽娅”,扑上前想要抓住她。
“光明之子、半神的奥瑞丽娅,请您免去我的痛苦,赋予我再生的力量吧!”
那士兵的一只手臂被砍断了,流出来的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身体。
血腥气刺入鼻腔,“奥瑞丽娅”扭身扶住旁边翻倒的车辕干呕。
她冲着士兵摇头后退,转身跑走。
雪花大如鹅毛,几乎要遮挡住视线,逐渐将尸横遍野的战场掩埋,粉饰装点成一片皑皑的雪原。
“奥瑞丽娅”不知什么时候流出了眼泪,水汽滑过脸颊,在低温的天气中留下一片刺痛。
她被什么绊了一跤,扑倒在地,手心、膝盖还有手肘都被地面的粗砂蹭破了皮。
一抹金色自余光中掠过,她不顾疼痛,撑起身搜寻,大声喊着青年的名字。
有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从前方传来。
“奥瑞丽娅”一惊,转头朝着雪幕看去,一个身型高挺打扮怪异的黑发男人手握着冰锥,步步朝她走来。
那人脸上架着的护目镜与塞西洛斯鼻梁上的殊无二致,苍白的皮肤、漆黑的头发。
随着他的出现,雪势更加猛烈,携着末日将倾得压迫感,仿佛空中有一座冰雪造就的国度正在坍塌,而那冰雪之国的残垣必将把整个世界冲垮。
手中的食梦水晶瓶变得冰冷,瓶子内壁结出了细霜。
塞西洛斯看着梦境之城中的自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
莱安娜说奥瑞丽娅常常梦到他,就是这样梦的?
这怎么看都是毁天灭地大反派的样子吧!?
塞西洛斯刚想向伊莱确认他和奥瑞丽娅是不是真的是朋友,一转头,却见伊莱死死望着梦境中的“塞西洛斯”,面上颜色褪尽,眉宇之间竟透出压抑的震怒来。
伊莱瞥过身边的塞西洛斯,突然擒住他的手腕,转身便往背离战场的方向走。
“?伊莱?”塞西洛斯猝不及防,被拉着往外走了几步。
身上带着食梦水晶球,他能看清梦境之城中的路径——伊莱分明是要带他离开这片梦霭。
回头看,“塞西洛斯”离“奥瑞丽娅”越来越近。
塞西洛斯莫名道:“为什么要出去?现在不是我入梦的最佳时机吗?”
伊莱脚步不停,塞西洛斯落后半步,正好能看到他绷紧的侧脸。
眼看就要脱离梦霭,塞西洛斯不得不扣住伊莱的手,唤道:“伊莱。”
伊莱依旧没有应答。
塞西洛斯皱了皱眉,手上用力,拽住伊莱的手臂,稳稳地停在原地。
伊莱沉默片刻,转身道:“你不能留在这里。”
塞西洛斯万分不解,“为什么?”
伊莱欲言又止,眼帘垂下,掩住了澄明的眸子,欲言又止。
塞西洛斯道:“我们不是要来借食梦水晶球吗?你现在带我出去,谁来唤醒奥瑞丽娅?你别忘了,阿美尔达和温斯沃特还在斯莱萨尔等着我们呢。”
握在塞西洛斯腕上的手紧了紧,伊莱的瞳孔微缩,似要反驳,但到最后,终是没有说话。
塞西洛斯猜测道:“你不会以为我会像奥瑞丽娅一样,迷失在梦境里吧?”
这么说着,塞西洛斯才想起来自己是有前科的。
毕竟就在不久前,他还在问伊莱能不能把他送回之前的世界。
想起这一茬,塞西洛斯心虚地屈指,搔过鼻尖,“唔”了声,保证道:“之前是……嗯,算了,反正这次我肯定能分得清。”
顿了顿,又加了句:“再说,除了让我进去看看,也没别的办法了啊。”
远处,因为风雪太大,梦境中发生的事几乎要看不到。
但“奥瑞丽娅”惊悚的喘息却穿过沙沙的风传了过来。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也许下一秒,“奥瑞丽娅”就会被尖锐的冰锥刺穿身体。
死亡对梦境的主人来是噩梦中的场景。
奥瑞丽娅会在另一名神祇造出的噩梦中被逐步削弱。
到最后,她将完全失去对梦境之城的控制权。
……不能再等下去了。
“放心,我很快出来。”
塞西洛斯朝伊莱一笑,另一手抄起腰间的食梦水晶瓶,拇指向上推去。
“啵”的一声,水晶球的瓶塞被推开了。
伊莱一怔,;立即拢紧手掌想要包住塞西洛斯的手,但已经晚了。
被水晶瓶分隔的黑白两色的雾气自他和塞西洛斯交叠的掌缝中溢出,丝丝缕缕,匀散在成片的梦霭当中。
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梦境之城中,活跃的思维瞬间像是被拌入了水泥,变得僵凝。
视野逐渐模糊,塞西洛斯只觉四肢百骸被灌了铅,霎时间沉重无比。
困意潮水似的一波一波地往上冲,他禁不住抬手抵在鼻尖下方打了个呵欠,眼前突地一暗,额头砰地磕到了伊莱的肩膀上。
面前的人身板顿时僵结,很快,一双手扶上他的腰,轻轻将他托靠到自己身上,稳住了他的身型。
“好困……”身前的人让塞西洛斯很安心。
他动了动额头,在伊莱肩膀上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闭上眼睛,低声说:“我可能要……睡……”
说到后面,塞西洛斯的声音变得轻如羽毛。
只说了一半,他的身体便彻底失去支撑,完完全全地倒在了伊莱身上。
塞西洛斯坠入梦境的同时,整个梦境之城陡然变了模样。
*
瓦妮死了。
这是塞西洛斯在混沌中恢复意识后,第一个划过脑海的念头。
眼前时明时暗,上头的愤怒与悲伤几乎要撑爆他的血管。
逐渐恢复的视野中,是一片废墟。
塞西洛斯头脑发晕,身体踉跄,扑通一下砸倒在废墟之上。
一片碎玻璃划破了塞西洛斯的脸颊,刺痛短暂地让他恢复了清醒。
眼前有什么东西闪耀着七彩的色泽。
他迷蒙地伸手去抓,抓到了一片边缘锋利的东西。
这是……
塞西洛斯的思绪浑浊不清,好半天他才想起来,这是虹鱼鳞片,是他用黑河的黑鱼外加几十晶币从一个材料猎人同行那里换来的。
因为很贵,所以瓦妮很珍惜它们,即使平时不用不到,也喜欢把装着虹鱼鳞片的罐子摆在操作台的显眼位置。
离开济幼园前往纳普梅兹学院之前,他特地帮瓦妮把乱七八糟的桌面整理了一下,顺手把虹鱼鳞片放到了地下室。
后来有次他和伊莱从欲都撤离,进入谧都界内逃避追捕,回到济幼园时,瓦妮又把它们从地下室里拿了出来。
瓦妮……
明明不久前他还保证过,要送瓦妮去灰盾城做工匠学徒。
只差一点。
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血腥气。
塞西洛斯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在废墟中寻找。
两片虹鱼鳞片、一块陆丹火焰石、神鹿原的狼猿指甲……
平日里被瓦妮视若珍宝的锻造材料压在沾满血迹的碎石之下。
而济幼园中的所有神祇……
塞西洛斯的胸口很疼。
有一个硬块梗在那里,让他难以呼吸,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尖锐的嗡鸣在耳边响起,伴随着咯嘣、咯嘣的脆响,蜷在一起的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崩断。
血顺着塞西洛斯的手滴滴答答地落下来,砸在谧都常年不化的雪地上。
几乎能将一切席卷摧毁的狂暴的复仇欲与屠戮欲,像是世界上最平缓的河流,蜿蜒着流到了他心底。
塞西洛斯抛开将他的掌心割得乱七八糟的虹鱼鳞片,转身离开济幼园的废墟。
一名长着翅膀,在空中搜索漏网之鱼的忒利亚神祇鹰隼一般从高空俯冲下来。
没等他接触到塞西洛斯,数根冰锥从地面上拔地而起,从忒利亚神祇身体中流出的血液染红了晶莹的“荆棘”。
塞西洛斯用手按着鼓胀疼痛得快要裂开的额头,不甚清醒地走过昔日静谧的谧都街道。
死寂,以及博莱萨尔神祇的尸体不断在他身后堆积。
整个谧都被笼罩在一场梦境之中。
忒利亚神祇们兴奋地叫着,用锋利的武器割断毫无反抗之力的谧都神祇的喉咙、大卸八块他们的身体。
一名皮肤黑褐、头顶长着犄角、尖牙利齿的忒利亚神祇刚把弯刀从一名老妪身体中抽出,忽觉周围变得安静异常。
警觉地转过头,遥遥看到一名皮肤苍白的黑发神祇正缓步沿着街道走来。
那是名身型瘦削的泰亚神祇。
大概是受了伤,一直用手捂着额头,步子一脚深一脚浅,看起来随时都会摔倒。
不是所有谧都神祇都被困入梦境之城了吗?
那名忒利亚神祇用尖利的指甲挠了挠额角。
在一群死鱼般昏睡的谧都神祇之中,一个还能走动的家伙格外引人注目。
扑啦啦,扑啦啦……几十名背负双翼的忒利亚神祇都被这幅景象吸引,停止杀戮,鸟雀一样收束翅膀,落到街道上、屋顶上,遥遥注视那名泰亚神祇步步走近。
最初发现他的忒利亚神祇瞥过身后同样疑惑且跃跃欲试的同伴,咧开嘴唇,竖瞳中绽出恶意的光。
——比起屠杀毫无反抗之力的羔羊,还是折磨一个清醒的家伙更过瘾。
忒利亚神祇舔过弯刀上的血迹,怦然张开背后的翅膀,朝着那名泰亚神祇飞去,扬手就要将弯刀刺进泰亚神祇的身体。
其他忒利亚神祇被抢占了先机,纷纷兴致索然地抖开翅膀准备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然而不等他们飞离,便见那名泰亚神祇很是烦躁地挥了下手,动作轻得像是在挥开烦人的蚊虫。
径直冲向他的忒利亚神祇的身体倏然僵住,一颗头颅咕碌碌滚落在地。
忒利亚神祇眼中恶意的光芒还未散去,便被冰霜爬满了眼眶。
这一幕将剩余的忒利亚神祇惊住了。
这时,站得靠前些的忒利亚神祇看到了那名泰亚神祇掌心下若隐若现的护目镜,死亡将至的恐惧自尾椎窜到了头皮。
“是、是塞西洛斯!”
这句话如同楔入心脏的冰锥,迅速在忒利亚神祇中引起巨大恐慌。
他们立即抖动翅膀想要逃离,却发现坚冰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爬上了他们的小腿。
塞西洛斯扬了下手,将一名与他擦肩而过的忒利亚神祇断成两截。
他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街道上响起一道道失去生命的躯壳噗通噗通砸落在地上的闷声。
前一刻还在扮演着杀戮者的忒利亚神祇瞬间角色调转,在塞西洛斯毫不犹豫的斩杀下哀泣。
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一名忒利亚神祇浑身被冷汗湿透。
退无可退,他举起锋利的武器叱地斩断背冻住的小腿。
热血泼洒在雪地上,疼痛让他咬碎了一口尖牙。
他不敢停留,迅速振翅,往宝库大门的方向逃去。
第70章 梦境迷音塞西洛斯,最该去死的是你!……
塞西洛斯的头痛极了。
有无数声音在他耳边环绕,怂恿着他将整座谧都掩埋。
一名胸前别着一朵玫瑰的泰亚神祇站在一扇空气中浮出的幽幽门扉边,长长的脸被门扉散发出的金光以及谧都的火光映亮。
不断有新的忒利亚神祇从门中走出,嘎嘣嘎嘣活动活动肩膀脖子,便提起锋利的武器飞上天空。
谧都各处充斥着忒利亚神祇的振翅声,空气中漂浮着浓浓的血腥味,偶尔还有几声在睡梦中惊醒的谧都神祇的惨叫。
长脸神祇脸上渐渐泛起兴奋的红光,要不是因为他要在此把守宝库之门,他甚至想亲自上阵。
“杀!”他咬牙切齿地喊着:“杀了他们!杀了这些低贱的臭虫!这就是背叛陛下的下场!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名小腿被斩断的忒利亚神祇跌跌撞撞地朝宝库之门飞来,砰地砸在了长脸神祇的脚边,扬起的雪粒糊了长脸神祇满脸。
他刚要发火,看到了忒利亚神祇被斩断的双腿,恼火的表情一滞,狐疑问道:“这是谁做的?”
谧都神祇明明都被拉入了梦境之城,没有反抗之力了才对。
那名忒利亚神祇几欲昏厥,伸手攀住了长脸神祇的鞋尖,声音嘶哑地说道:“亚提斯殿下,塞、塞西洛斯回来了!”
“你说什么?!”亚提斯悚然抬头。
短短几分钟时间,天空中已经变了副景象。
原本四散屠戮的忒利亚神祇如同受到搅动的蜂群,慌乱地聚到了一起,如同被关在针筒中的蚊子,在死亡的压力下,疯狂朝着宝库之门的方向败退。
亚提斯瞪大双眼,怔了怔,赶忙上前一步挡在宝库门前,大声吼道:“回去!都滚回去!去杀了塞西洛斯!”
然而,没有任何理神祇会他的喊话。
蜂拥而来的忒利亚神祇将门前的亚提斯撞翻,争先恐后地涌入宝库之门。
亚提斯摔倒在地,被踩了数脚才从地上爬起来,梳得光滑的头发被扯乱,胸前的玫瑰也被碾碎。
他恼羞成怒地爬起来,正想借贪婪之神的名号威胁这群该死的忒利亚臭虫,忽觉周围的温度陡然降低。
暴雪纷纷的谧都长街上,有道影子慢慢走来。
坚冰如同迎客的地毯,随着他的踏进逐渐覆盖整座神域。
哒的一声轻响,塞西洛斯的脚步落下。
冰雪飞速往前铺展,飞在空中的忒利亚神祇在振翅中被冻成了冰塑,轰然砸落在地,碎成一地粉尘。
其他没能及时挤入门中的忒利亚神祇也都在挣扎中瞬间凝固。
一场能将万物剿杀的严寒降临了。
亚提斯出生在谧都,却也无法承受如此等级的冰冻。
血管里的血液流速似乎都在随着温度的降低变慢,被冰锥刺穿胸口的记忆袭上心头。
猛地打了个激灵,亚提斯后退一步,猝然转身去扒挡在门前的座座冰雕,边扒边不住呵斥:
“滚开!滚开!!你们这些残次品!低贱的臭虫!!”
一座座忒利亚神祇的冰雕被亚提斯推倒摔碎,被挡住的宝库之门终于显露出来。
亚提斯面露喜色,毫不犹豫地冲入门里。
越过宝库之门的瞬间,他从冰天雪地的谧都来到了炎热荒芜的贪婪之城。
过度惊悚在头皮上留下的战栗感还没消失,亚提斯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赶上了。
这念头才一闪过,就被满腔的不甘与恨意压了下去。
他越是庆幸自己死里逃生,便越恨塞西洛斯。
一想到入侵忒利亚的战士竟然被塞西洛斯全部剿灭,他就恨得牙根发痒。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亚提斯刚要啐上一口,忽然背后一紧。
冰冷透过衣料渗入他的骨髓,几乎将他的身体冻结。
他疑惑地转过头,看到了一只苍白的手,血液刹那间从头皮褪去。
扑啦啦,一名黑翼忒利亚神祇从高空落下,稳稳停在亚提斯面前。
黑翼神祇赤裸着上身,背上背着一把黑色的巨剑,肩膀上还坐着个戴黑色颈圈满口鲨鱼齿的忒利亚神祇。
亚提斯如遇救星,忙喊道:“约特,快!快砍断他的手!”
贪婪之神约特却只是静静俯瞰着神情扭曲的亚提斯,一言不发。
身后苍白的手往门里收去,亚提斯只觉有一股无法抵抗的巨力钳住了他往后拉扯。
他拼命挣扎,大喊大叫:“不!索福瑞斯!你快命令约特!快让他砍断塞西洛斯的手!你不是一直想杀死塞西洛斯吗,就趁——”
话没说完,亚提斯的上半身被拖回门里,声音戛然而止。
坐在约特肩头的索福瑞斯嗤笑一声,“蠢货,塞西洛斯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说着咧开鲨鱼齿笑起来,抱臂说道:“关门吧,约特。”
贪婪之神约特捞起腰间的钥匙,将钥匙伸入散发着金光的宝库之门,手腕翻转,钥匙的锯齿与虚空的锁孔咬合,咔哒一声,门扉关闭。
关闭的门如同锋利的铡刀,将亚提斯一分为二。
他的上半身被塞西洛斯扯回了谧都,腰部已下,永永远远地留在了贪婪之城。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亚提斯被塞西洛斯甩手砸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提斯的惨叫几乎不似人声,额角青筋暴起,大股大股的鲜血从被切断的身体中涌出,脸上身上迅速失去血色,眼球几乎要暴突出来。
塞西洛斯甩手,一把锋利的冰锥出现在他手中。
亚提斯顾不上疼痛,惊恐地看着塞西洛斯,双手扒住地面,用力向前爬,断掉的身体在地面拖出长长的血迹。
塞西洛斯白净的脸上殊无表情,远超阈值的愤怒与痛苦让他失去了对情绪的感知,留下的只有一具冰冷而麻木的废墟。
亚提斯喊破了喉咙,疼痛与恐惧几乎撑爆了他的肝胆,眼泪、鼻涕、口水还有鲜血从他的眼睛、鼻子和嘴边争相流出。
他摇着头,“不……不要……你不能杀我,塞西洛斯,你……”
塞西洛斯一脚踩住了他的后背。
亚提斯尖叫扭动,“不——!”
塞西洛斯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将尖利的冰锥捅入亚提斯的后脑。
“啊!”血迹溅开的同时,一声尖叫从街巷的角落传来。
塞西洛斯抬眼,拔出冰锥。
亚提斯已经停止挣扎,尸体快速失温,变得僵硬。
塞西洛斯将亚提斯的尸体踢到一边,朝街巷走去。
巷口摆着一口水缸,水缸上方扣着筛子。
塞西洛斯抬脚将水缸踹翻,一个白发的少女从水缸中扑了出来。
她看起来也就一百多岁,白发及至膝弯,散落下来时盖住她大半单薄的身体。从宽大白袍中伸出的手臂和小腿伤痕累累、瘦骨嶙峋,额头右眼还绑了厚厚的绷带。
少女扑到地上便就地趴下了,头也不敢抬一下。
塞西洛斯稍稍提起冰锥撩开她的头发,少女惊声尖叫,却不敢逃跑,只用双手捂住头,身体剧烈抖索。
与屠杀谧都神祇的忒利亚神祇相比,这少女称得上羸弱。
似乎不用理会,不久之后就会被冻毙在谧都的严寒中。
——瓦妮曾经就是这样的。
膨胀到极致的暴戾杀戮欲破开了一个口子。
冰锥撤开,白发零落披散重新遮住少女的脸。
只杀亚提斯还不够。
塞西洛斯想。
宝库之门是贪婪之神约特的宝具。
他也得死。
塞西洛斯正要转身,一道声音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
“杀了她!塞西洛斯!”
塞西洛斯半转过去的身体蓦地顿住,低头看向少女细瘦布满伤痕的手臂,本能地皱了下眉。
似是察觉他的不认同,那声音继续怂恿道:“她是谧都这场屠杀的始作俑者!是她杀了瓦妮!”
济幼园的惨状在眼前一闪而过。
塞西洛斯手指收紧,将冰锥攥得咯吱作响,蓦地抬手抵住了额角。
瓦妮,瓦妮……
那声音忽远忽近,如同一道幻影,围绕着他环在他耳边低语:“塞西洛斯,你不想再见到瓦妮吗?”
想。
他想的。
“杀了她,瓦妮就能回来了。”
是真的吗?
塞西洛斯不能确定,却在某种无形力量的推动下,缓缓扬起手臂。
“没错,就是这样,现在——刺下去!”
冰锥裹挟着风声刺下,却在触到少女之前堪堪停住。
“快刺下去!”那声音严厉催促。
“不……”塞西洛斯发出了猎杀至今的第一声低语。
——他不会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失去瓦妮的痛苦与愤怒仍在生长,但同时,有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逐渐在眼前明晰。
塞西洛斯只觉自己的灵魂被切割成了两半。
一半如同滚沸的岩浆,携着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怒与冷酷。
另一半则朦朦胧胧,记挂着一个怎么都想不起来的约定。
“塞西洛斯!刺下去!!”耳边的声音尖利起来。
塞西洛斯不堪其扰,猛然挥手,将冰锥朝那声音的来处掼去。
冰锥被砸到了墙上,摔得粉碎,溅飞的冰碴崩到少女的脖子上。
少女错乱尖叫,惊惧无比。
那声音顿了顿,忽而变了调子——
“你不想杀她,就和她一起去死吧!”
“说到底,塞西洛斯,是你害了瓦妮不是吗?”
“如果不是你,亚提斯就不会针对济幼园,那样瓦妮不会死,大家都不会死。”
“塞西洛斯,这世界上最该死的是你!”
不……不是……
塞西洛斯不甚真切地想。
“你骗了瓦妮!”
“你说会带她去灰盾城!但你骗了她!”
“你让她在谧都等你,却让她等来了亚提斯!”
“她多么信任你!”
“欺骗了信任你的人,你不该去死吗?”
塞西洛斯的呼吸在一声又一声的刺激下变得急促,眼前闪过无数场景,最终定格在落在沾染着血迹的虹鱼鳞片上。
思维断断续续。
……对。
是他骗了瓦妮。
“欺骗了别人的家伙却*能活在这个世界上,多么可笑啊。”
“你不该为瓦妮、为所有死在谧都的神祇付出代价吗,塞西洛斯?”
新的冰锥在塞西洛斯的手中生成,一股力量轻轻抬起塞西洛斯的手,将冰锥抵上了塞西洛斯的心口。
但那股力量并不足以将冰锥刺入塞西洛斯的身体。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愧疚,对瓦妮、对利维还有谧都的神祇。”
“刺进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缥缈的声音靠近,温柔说道:“去死吧,塞西洛斯。”
我是该去死的。塞西洛斯想。
他握紧冰锥,朝自己的胸口刺进。
鲜血顺着冰锥流出,淌落在地,在雪地上绽出一朵红色的血花。
抱着头的少女瞪大眼睛,盯着那滩逐渐扩大的血迹怔神片刻,呆呆地抬起头。
明明被冰锥刺入胸口,塞西洛斯却感觉不到疼。
……被刺穿胸口的感觉,好像不是这样的。
冒出这想法的同时,塞西洛斯感到奇怪——难道我曾经被谁刺穿过胸口吗?
【我不会治愈!你去找利维帮你吧!】
【不会可以学。】
【我不学!反正我也学不会!我就是什么都不会!我就是不如利维!】
【……】
【喂!你怎么了?】
【……】
【你、你死了吗?】
【……】
【你醒醒!】
“塞西洛斯,醒醒!”
有一道声音破开重重雾霭,与来自千年前的声音重合。
……醒醒?
我睡着吗?
塞西洛斯猛地打了个激灵,动作停住了。
伏在地上的白发少女久久没有等到死亡降临,撑住地面支起身,看向眼前的黑发神祇。
这是一位苍白冰冷的冬神。
他来自漆黑的冷夜,此时却被浅淡的光晕包裹着。
那光晕如同一个温柔的怀抱,将他拢在其中,将他冰冷的神情衬得柔和。
少女看向他握着冰锥的手。
她似乎……见过这双手。
少女模模糊糊地想着,混乱的记忆变得明晰。
不,不止见过,她应该牵过。
很凉,但握久了,便会染上她手心里的温度。
不断催促塞西洛斯的声音感觉到某种变化,变得焦躁不已:“你还在等什么?塞西洛斯!”
白发少女受惊似的耸了下肩,回头寻找。
“谁?是谁在说话?”
没有人回答。
少女眨了眨眼,又问道:“塞西洛斯是谁?”
环绕在塞西洛斯耳边的声音消失。
空气霎时陷入死寂。
少女茫然不解,大着胆子从地上爬起来,环顾一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总觉得这里……好像多了很多东西。
街巷的某处似乎站着一个透明的家伙,正用手死死捂住嘴巴看着这边,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不舒服。
少女凭着感觉,朝那家伙所在的方向走去。
随着她的走动,她的身型逐渐抽长,细瘦的手臂和小腿恢复健康,圆圆的眼睛稍稍拉长,闪烁起坚毅的光。
她摸到了一团只有她能摸到的东西。
那是一场充满鲜血、欺骗与背叛的梦境。
一场不属于这里的梦境。
少女,不,应该说是梦神奥瑞丽娅,伸开手指抓住那团梦境,用力一握。
充斥着惨嚎与哀叫的梦境散去了。
笼罩着整个黑甜乡的梦霭停止扩张。
立在神车焦急观望的莱安娜与乔安娜看到这一幕,眼前同时一亮。
“啊!是殿下!殿下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