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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弦方走近查看了一圈,下了定论:“已经離开了有一阵了,看脚印,不止一个人,而且离开得很急。”

他的目光扫过燃烧着的篝火,补充道:“火没有被扑灭……像是被迫离开的。”

蔚蔓菁闻言挑了挑眉:“不会那么巧,就是防剿局的探子吧?”

她几步走到那背包前,用脚尖将其翻正,随后毫不客气地提起,拉开拉链。

元滦瞟了一眼,在书包的开口处看到里面的不是什么装备或是补给,而是一本书。

书?

元滦条件反射般提起警惕,耽很快就察觉到这本书不是那本旧神遗物,是一本普通的,不会自己讲话的,硬皮本。

或者说,那其实是一本日记。

元滦:……

还真有人探险会带着一本书进来的啊?

蔚蔓菁显然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她掏出那本书后,便顺手将其翻了开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潦草的字迹,借着篝火的光線,她快速扫視着,元滦也下意识凑近了些。

里面的內容记载了他们,也就是日记的主人,进入沼泽后发生的事情。

起初的文字虽然略显疲惫,但还显得正常,记录着路线,时间,和同伴的状况,但翻过了几页,本子上的字迹产生了变化。

那些字迹开始变得颤抖,扭曲,笔画越来越重,重复的字句和无意义的涂鸦也越来越多,焦虑,怀疑,乃至某种疯狂从狂乱的墨迹中扑面而来。

最后,在隔了一段空白日期后,再次出现的篇章,也就是这本本子上的最后一篇,上面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力透纸背,戳破了纸张的字:

逃!快逃!记住,在这里你不能信任任何人!!!

结尾处三个触目惊心的感叹号,像三把匕首般狠狠地扎在纸上。

元滦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某种冰冷的东西,一股凉意顺着食道往下。

他们……遇到了什么?

可沉默没有持续太久,众人凝望着那行字,短暂的静默后,众人齐齐失笑。

“看来是那种被背叛了的老旧戏码。”蔚蔓菁嗤笑着说,她随手将那本日记本像丢垃圾一样丢回泥泞的地面,又在那个包里掏了掏,可没能掏出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柯弦方接话,声音平稳中透着凉薄:“那人也只能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发泄自己的无能了。”

“好了,别管这晦气的东西了。”薛瓦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他注意到元滦双腿在疾跑后依然有些微微颤抖,脸色也有些发白,提议道

“我们走了也有段时间了,既然他们点了篝火,我们正好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

元滦几乎是立刻点头。

众人很快彻底将这本承载着不祥警告的日记本遗忘在泥地上,纷纷坐到了那两根巨木上。

“呼——”元滦几乎是将自己砸在了那棵横过来的树干上,发出一声带着解脱感的吐息。

虽然不知道之前点燃篝火的这群人怎么了,但现在倒是便宜了他们。

他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可篝火间的宁静没有持续太久,安静坐在元滦对面的绯云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倏地开口,朝元滦问道:“说起来,你是怎么和柯弦方认识的?”

她像是为了排解无聊地闲聊般,笑吟吟地看过来。

“我……”元滦的手指扣住身下的树皮,猝不及防。

“我们也是机缘巧合。”柯弦方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用一种仿佛回忆的口吻分享道,“前段时间我不是去了一趟黑森林吗,就是在那时遇到的元滦。”

“他那时还没加入终末教,不小心遇到了异种受了伤,我正巧路过这片区域,察觉到动静,就过去查看了一下。”

“……”元滦顺着接话,“是啊,那时候真是惊险。”

柯弦方自然地继续道:“本来想在之后邀请元滦来教内的,但没想到元滦之后去了终末教。知道这件事,我也很吃惊。”

蔚蔓菁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现在也不晚啊。”

柯弦方心中一定,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他提起这个话题,一方面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不让他们纠结于他和元滦相识的经过,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印证心中的想法。

而愛神教徒的做法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我们愛神教比终末教好多了,终末教徒都是一群不解风情冷冰冰的石头,我们爱神教氛围輕松,彼此之间互帮互助,充满了爱与欢乐。不如来我们爱神教吧?”蔚蔓菁身体前倾,极力推销道。

元滦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回复。

但没有回复也是一种回复。

绯云可惜地用食指绕了一下自己卷曲的长发,插话道:“也是,据说加入终末教的就没有退教的人。”

没有退教的?元滦微怔,他知道终末教是里世界最大的教派,但如此受欢迎也算是意料之外。

虽然他们提议的加入爱神教表面上看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毕竟有着同样作为卧底的同伴在,再加上可以远离意图唤醒终末之神的终末教徒们。

但他作为终末教的神子,可以假说自己要卧底防剿局,以此前去表世界,但绝不可能让他们答应自己前去爱神教。

即使他想,这也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的选项。

绯云的话说完,蔚蔓菁的表情就在脸上僵住,像是不小心触及了什么雷区一般。

她的眸光露出歉意,忙朝元滦解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元滦一愣:什么?

蔚蔓菁:“我知道你们内部规定只有死人能退出,但如果是主教大人亲自要人,说不定他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元滦浑身一震,原来是这个退教率0%:“不了不了,觉得在终末教待的挺好。”

听完元滦的话后,蔚蔓菁表情变得更加懊恼了,她似乎为了将这不愉快的氛围赶紧驱散,赶忙换了个话题:

“对了,快到中午了,饿不饿?要不我们吃点东西吧?”

元滦从善如流:“好啊,也是时候了。”

他虽然不太需要普通的食物来充饥了,但吃一点也无妨,况且他也想吃点东西来压压惊。

蔚蔓菁得到元滦肯定的回应,紧绷的嘴角立刻向上弯起,她的手伸向自己裙裤的口袋,从中拿出了

一把匕首。

匕首在火光的照映下反射出凛冽的光。

元滦的心中不由浮现出疑惑,他还以为蔚蔓菁说的吃点东西,是说吃他们带的干粮,但她怎么掏出了一把匕首?

这附近根本没有任何活物,难道他们还要吃异种吗?

元滦还在思索着,就看到蔚蔓菁下一刻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划向了自己的大腿。

没有一点声音发出,锋利的匕首轻而易举地切开了柔软的肌肤。

一块血淋淋的大腿肉落在了她的手上。

蔚蔓菁举着那块比巴掌都大的肉块,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痛苦,反而洋溢着一种莫名的笑意,催促道:“别光看着呀,那不是有口锅吗?快拿来。”

“来了来了,”薛瓦弯腰端起滚在不远处的一个锅,稍微转着打量了一下,说,“这个锅有些太脏了,要不还是烤着吃吧。”

“烤肉的活儿,我可是驾轻就熟,今天你们有口福了。”他扭头有些自豪地说。

说完,又有些遗憾,对蔚蔓菁调侃道:“你动作真快,我本来想好用我的呢。”

蔚蔓菁得意地哼哼了一下,鲜血从大腿根部一路流到脚踝,但所有人似乎都对此视若无睹。

元滦僵在原地,之后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元滦都听不清楚了,周围的声音似乎都远离了他。

他们…是在说吃……?

元滦几乎要浑身打颤,虚汗从背后冒出,甚至感到了一阵眩晕感。

他克制住自己,将视线投向柯弦方,可柯弦方表现得他们好像是在说要吃罐装的午餐肉一般,姿态轻松,没有觉得丝毫不对,还在和其他人互相打趣着什么。

不是…吧……

元滦试图像其他人一样自然地笑起来,嘴角用力弯起,但嘴边的肌肉还是不能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蔚蔓菁大腿上的伤口已经在她轻描淡写般将手扶过后长出了新肉,脚踝上的血液也已经凝固。

元滦的视线追着那点氧化发黑的血迹移动,不敢将视线上移,甚至有些恐惧于看到其他人的笑脸。

其他人似乎也不介意元滦没有前来帮忙,没有一个人前来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地碰了下元滦。

“午饭好了,来吃点吧。”

好…好了?

猛地一下,剧烈的恶心感从喉咙中涌出,此刻莫说是饥饿,他甚至觉得他的胃撑得塞不进任何一滴油水。

元滦微笑着抬头,缓缓地说:“不了,我不饿,你们吃吧。”

蔚蔓菁不认可地嗔了元滦一眼,坚持道:“别客气,不够还有。”

“是啊,尝尝我的手艺,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站在篝火旁的薛瓦的声音遥遥传来。

“来~”

散发着肉香的“那物”朝元滦的嘴边靠近。

第57章 第57章镜像

就在元滦受不了地从木桩上猛地站起来时,異变突生。

篝火之外的浓稠黑暗处倏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声音,来的不止一个人。他们好似是在远方看到了此处篝火的明亮前来查看。

蔚蔓菁递来食物的动作一顿,圍在篝火旁的其他人也几乎同时警惕地扭头朝动静的发声处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终于,几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踏入篝火的照耀范圍内。

他们是——

元滦呆立当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冲入天灵盖。

火光跳跃着,清晰地照亮了他们的面容,可他们分明有着一张属于元滦一行五个人的脸。

来者的一张张面孔,五官,甚至神态,不与他们五人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他们就像是几分钟前剛来到篝火旁的他们本人一样!

不只是元滦,身旁的同伴,以及那队“不速之客”,都在篝火的照耀下,看清了彼此的面貌,纷纷像是被定住了般惊疑站在原地。

惊骇,难以置信,困惑,警惕,相继在他们的脸上浮现。

像照镜子般,彼此的瞳孔中照应出对面与自己完全相同的反应与情绪。

诡異的沉默在篝火间蔓延。久久,无一人开口,只有大脑疯狂运转的声音。

这是什么……?幻觉,異种?

直到木头燃烧着发出噼啪的一声爆響,凝固的画面轰然破碎!

站在光線内的所有身影,*无论是元滦身旁的爱神教徒们,还是剛剛踏入此间的“镜像”,齐刷刷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狠狠攻击向对方。

混乱的打斗瞬间在篝火旁爆发出来,拳脚相加,身影交错,被篝火投射出来的光影在地面上剧烈晃动。

可那些镜像竟不单单只是个样子货,在发觉简单的拳脚无法奈何对方后,丝蘿毫不犹豫使用了神术。

新鲜的骨头从体内生长而出,突破表皮像是树枝上的荊棘般,化为她手中的骨刺武器,冷不丁地刺向另一个“丝蘿”。

可预料中骨头刺穿皮肉的画面没有实现,她手中的骨刺被另一根鲜血淋漓的白骨挡下。

相同又有着微妙不同的荊棘白骨从另一个“丝蘿”的身体内蔓延而出。

在挡下一击后,她反客为主,荆棘白骨以极快的速度不断生长,眨眼间就要将丝萝困在那个白骨荆棘牢笼中。

因这过于熟悉的招式,丝萝在大脑意识到的瞬间,身体先动了起来,一个翻身跳跃,急速拉开了距离。

她站稳后抬起头,惊愕地看到这些白骨如链条,如游鱼般环绕另一个“丝萝”身旁,对她蓄待发。

可这分明是她常用,也最惯用的招式!

与丝萝一样,其他与自己镜像对战的人也遇到了相同的困境。

一个个熟悉的招式被另一个自己使出,活生生体验了与自己对战的荒诞,古怪感。

局势僵持不下,只有在一开始应激地将另一个自己变为飞灰的元滦免于陷入这棘手的境地。

可他眼下也不好过,头摇得像是拨浪鼓般在一个个本体与复制体间来回徘徊,想要帮忙,但又手足无措地发现,那些高速移动,招式雷同的身影已讓他眼花缭乱,更别提分辨哪个是真正的同伴。

好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并未一直持续下去,战斗最终还是分出了胜负。

在无数次生死碰撞的碰撞中,眾人还是抓住了对手暴露出的转瞬即逝的破绽,成功杀死了对方。

一具具仿佛孪生般的尸体倒在篝火前,眾人喘息地退回原位,下意识朝同伴靠拢,重新聚集在一起。

但紧接着,喘息的时间还未持续一瞬,一个恐怖的事实便悄然咬上每个人心脏。

站在身旁重新退回来的队友,

是浴血归来的同伴……

还是和另一个刚刚杀死了原主,完美融入进来的“镜像”?!

[记住,在这里你不能信任任何人!!!]

那本日记本上的警告无比清晰地,帶着刺骨的寒意骤然浮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

直到此刻,他们才理解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含义。

篝火依然噼啪作響,可原本重新恢复平静的气氛,再次变得诡谲。

身旁原本熟悉可靠而又令人感到安心的同伴侧影,在摇曳火光与浓重阴影的交织下,仿佛变得像恶鬼般令人感到陌生与恐惧。

无人敢轻易动作,也无人出声质疑。

站在篝火旁的元滦咽了一口唾沫,视線像仓皇的飞鸟,不住地在他们中徘徊,几乎疯狂地希望其中有谁能给他一点暗示,讓他能确信那个人确实是本人。

眾人彼此用暗藏警惕的目光互相打量,视線像是有重量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

半晌,大腿上已经看不出異状,但脚踝还残留着血痂,显然是真“蔚蔓菁”的那个人动作了。

她看向身旁的绯云,什么也没说,毫无征兆地用手中的匕首径直捅了绯云一刀。

绯云也没有反抗,面色如常地任由她动作。

在元滦惊颤的眼神中,蔚蔓菁将染血的匕首抽出,面不改色地舔了口刀上的血。

猩红沾染上她的唇瓣,在跳跃的火光下显着妖异而危险。

少顷,她说:“……是绯云的味道。”

她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绯云也微微勾起嘴角。

确认了绯云,蔚蔓菁又如法炮制,一一尝取了身旁同伴的血。

可当尝完最后一人的鲜血,她的面色却有些僵硬:“……”

绯云的声音骤然拔高,帶着森然的杀意:“是谁?”

她横眉看向周围的同伴,显然蔚蔓菁一声令下,她便要将那个镜像毫不留情地杀死。

其他人也在蔚蔓菁沉默中后退着拉开距离,调动浑身五感敏锐地注意着周围“同伴”的一举一动。

“没有……”在所有人竖起耳朵中,蔚蔓菁缓缓抬头,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低声道,“都没有不对。”

众人:!

都没有不对,是在说他们都是本人吗?

可这可能的吗?他们如此幸运地全员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他们自然也希望事实如此,但比起他们运气好到如此……还有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那些镜像连血液都能够复制。

可面貌相同,使用的神术相同,连自身的血液也相同……他们要如何分辨?

短暂的沉默后,蔚蔓菁脸上细微的挣扎与疲惫被一种冷酷的镇定所取代:“现在,我们不要彼此分散,等出去后,大祭司自然会证明我们彼此的清白。”

是的,再怎么说那些镜像也肯定是由异种变化而成,他们暂时无法分辨,是因为他们的实力不足,但回到教内就不一样了。

一只异种怎么能瞒过众多高阶教徒的眼睛?

众人都接受了这番说辞,气氛勉强恢复了原本的和谐,但元滦知道,其实是回不去了,平静的表面上似乎又隐隐有着暗潮涌动。

众人和之前一样重新在木桩上坐下,发生了这种事情,他们也没有胃口去吃什么了。

蔚蔓菁也感受到了那种隔阂,她顿了顿,嘴邊嗡动,似乎还想补充些什么时,

一只手身后伸出,精准地勒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拽进了黑暗。

紧接着,缠斗和闷哼声相继響起。

“蔓菁!!”

“谁?!!”

众人吃惊地从树桩上弹起,柯弦方反应迅速,他抓起木桩上的提灯,狠狠朝发声处掷去。

橘黄色的光晕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等光线穿透那片黑暗照亮了那处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蔚蔓菁站在那里,脸上,身上,乃至腿上,都泼溅着大片的血迹,而她的脚下,一滩还在不断扩大的血泊中,正躺着另一个“蔚蔓菁”。

蔚蔓菁一邊转身,一邊声音帶着劫后余生的惊怒说道:“该死的,怎么还有?!”

但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的视线定焦在血泊中那张苍白,毫无生气的脸,再到站立着的那个胜利者。

地上的“蔚蔓菁”躺在血泊中,连衣物浸透了鲜血,了无声息,而站着的那个也好不到哪里去,似乎刚刚从血泊中爬起般浑身血污。

但她们都被大面积的鲜血掩盖了原本腿上的那道血痂。

因这迟迟没有应声的沉默,蔚蔓菁也反应了过来,脸上的激怒变为错愕:“你们是在怀疑我是假的?”

“我……我!”她咬着牙根,急急想要辩解,但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挽救不了局面,声音低了下去,无力道,“我真是个真的……”

薛瓦心头一软,看着昔日同伴狼狈的模样,就要张口先让她归队,并关怀几句,

“快离开他们!”

另一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代替他说道。

蔚蔓菁浑身剧震,猛地回头,另外几道模糊的身影站在灯光的边缘处,

新来的“柯弦方”急切向前倾身,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

“快过来,那时候抢了灯的不是我!是假的!其他几个也是,他们一直在骗你!”

另一个“薛瓦”也厉声喝道,语气中充满了关切和焦急:“小心,他们都是伪装外貌的异种!”

蔚蔓菁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见蔚蔓菁迟迟不动,站在光源边缘没有贸然靠近的“薛瓦”心一狠,一个箭步上前抓住蔚蔓菁的手臂,就想将她带走。

“放开她!”几道声音同时炸响。

虽然他们不确定这个蔚蔓菁是不是真的,但他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复制体将她带走!

保护的本能瞬间压倒了疑虑,混战在刹那间再次爆发!

提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曳,忽地一下就不知被谁踢开。

黑暗瞬间淹没了所有人,但打斗却未停止。没有视觉的指引,众人凭着本能和直觉搏斗,不知不觉间,便和周围的人被冲散了。

不知是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十几分钟,等元滦回过神来,轻声呼唤,周围已空无一人,视线内也是漆黑一片。

好在,在感知的视觉中,他还能看到其他爱神教徒留下的神性影响。

几道微弱的,色彩奇异的光痕如同水中的油彩般漂浮在黑暗中,痕迹显得有些凌乱。

元滦的目光迅速扫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沿着最近的那道神性影响走去。

一片浓稠的黑暗中,元滦踩着脚下的那条小径,一路摸黑前进。

元滦一下下数着自己的心跳,直到数到372,耳边终于出现了属于人类的呼吸声。

元滦刹住脚步,对方也察觉到了元滦的存在:“谁?!”

“是我……元滦。”元滦认出了那道声音是属于柯弦方的。

“元滦?”听到元滦的名字,对方似乎松了口气,开始朝元滦的位置走来。

“等等!”元滦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制止道,“别动!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柯弦方?”

那些镜像般的复制体连神性影响也可以模拟出来,他不能确定眼前的是真的那个。

对方似乎是感到无语般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着点无奈和疲惫,开口道:“刚刚蔚蔓菁还想让你吃她的肉,这点可以了吧?”

元滦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还有别的吗?”

柯弦方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是在斟酌话语:“我是A市的防剿员?”

呼——

如果说那些假的复制体恰好看到了蔚蔓菁喂他肉勉强能说出后一点,但前一点,他们怎么也不可能知道了吧?

元滦稍稍安心了一点。

柯弦方一边慢慢踱步靠近,一边安抚地说:“你怎么会怀疑我?在那些人中你是最熟悉我的才是。”

“不过好在先是我们两个汇合了,要是碰上其他人,那局面怕是真的不好分辨了。”

元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些镜像防不胜防,我也是小心起见。”

他本来都已经做好碰到的会是镜像的准备,像现在沿着神性影响能找到柯弦方真是所有可能性中最好的那一个了。

元滦的肩膀缓缓塌下,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朝他一步步靠近。

“是啊,”柯弦方已经走到了元滦的面前,劫后余生般地喟叹,

“与这些能完美伪装,潜伏在我们中间的异种相比,我们第一次见时在黑森林遇到的那只根本不值一提。”

第58章 第58章人间太岁神

元滦:“……”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异种?

元滦一字一顿地在心中重複对方说的话,每停顿一次,指尖就愈发冰凉。

元滦不知道异种那非人的视觉能否在黑暗中看清周围的环境,

但他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将视线自然而然地从“柯弦方”的脸上移开,仿佛只是在随意地扫视周围的黑暗,不讓对方察觉到自己可能有在颤动的瞳孔。

元滦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涟漪,甚至还带着一丝追忆往事的疲惫笑意,若无其事地回应道:

“也还好吧,这里的异种虽然危险,可上次那个可是差点将我的腿都咬下来了。”

“柯弦方”没有任何停顿,保持着之前说话的那股腔调,語重心长般说道:“不,这种会伪装的异种才是真正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被它打入内部,从而被一网打尽。”

“走吧,不能再耽搁了,我们要赶紧找到其他队友,并杀死那些複製体!”说着,他就作势要拍一拍元滦的肩膀。

“柯弦方”隐藏在黑暗中那雙眼睛在元滦看不见的视野中死死盯着元滦,眉眼弯弯,从中泄露出些许恶意。

随着它抬手的动作,一股冰冷的潮气滑进元滦衣领,带来一阵粘腻感。

元滦的呼吸刻意放得深长而缓慢,他已经可以确定,眼前的柯弦方

是假的。

但对方想要做什么?

它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却没有立马动手,而是说要带着他去找其他人?

……是谨慎起见想要将他带到其他异种那儿一起对付,还是想要将他带到其他人面前后误导他,讓他亲手杀死自己的队友?

但无论是哪个……

“柯弦方”搭在元滦的肩上的手,連同其整个形体,在下一秒突兀地化为了灰烬。

它保持着那副眼角弯起的表情,就在猝不及防间被泯灭了。

——它都不可能成功。

元滦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分毫,轻轻伸手掸了掸肩上的灰,表情思索。

他本以为这些异种是通过偷听他们的谈话从而伪装成他们的同伴,但对方却又说出了柯弦方其实是A市防剿局卧底的秘密。

这是为什么?

这些异种把他们的表情,动作,乃至神术都能100%的複製出来,如果不是依靠偷听或观察……

读心……?

不,如果是读心,它在说出那个错误信息后就会立马从他的内心感知到不对,绝不可能继续表演。

但不是读心,它又从何而得知那个秘密?

仔细想想,它为何会一方面知道柯弦方是卧底,另一方面又理所应当地相信柯弦方编造出来的,关于他们是如何認识的谎言?

蓦地,一道电光闪过元滦的脑海。

谁会認为柯弦方是卧底,谁又会認为柯弦方那时说的是真话?

是他和那几个爱神教徒!他们分别有着对柯弦方的不同認知!

这些异种会有两套不同的信息,是因为他们模仿,窃取的,是漂浮在他们意识表层,模糊的,片面化的认知!

他们的“读心”,读取的不是記忆本身,而是对彼此的印象!

越是对身旁的同伴熟悉,同伴间的默契度越高,那些异种越是会模仿得完美无缺,天衣无缝。

而敢于一同前往这危机四伏的沼泽的,往往都是对彼此信任,熟悉的同伴,所以无法在第一时间识破异种的伪装。

而他们却因为在其中他和柯弦方各自都有所隐瞒,对其他人说了谎,才导致那只异种这么快地暴露了出来!

元滦呼出一口气,有了这番推断,他就能在此之后依据这点,判断对方是否为异种。

思绪落定,元滦抬眸看向周围其他的神性影响,选定其中一条,再次出发。

沿着那条神性影响走到尽头,元滦不等对方开口,抢先发问:

“等等!我问你,我和柯弦方是怎么认识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片刻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们在黑森林第一次见到彼此。”

竟然又是柯弦方的声音?!

元滦有些讶异,但对方这个回答……

硬要说他们第一次见面,确实也是在黑森林,但……

元滦决定再给对方一次机会:“你还記得我们第一次见时遇到了什么吗?”

“……”呼吸声平稳地在黑暗中起伏,带着一种刻意的,过分的镇定。

少顷,对方不动声色地吐出两个字,“异种。”

“是吗……”元滦不紧不慢地靠近,在黑暗中确认对方的位置。

在黑暗中就是这点不好,他需要确定好对方的位置,才好发动力量。

这一只学聪明了没有朝他靠近,不过无妨,那山不来就他,他来主动来就山。

“但不好意思,”元滦的声音几乎贴着预判中对方的位置响起,闪电般朝对方伸手,“我不这么认为!”

“等等!”刺骨的杀意瞬间讓柯弦方背后激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他通过感知猛地扣住元滦朝他伸来的手腕,飞速地解释,

“我们第一次联络是在昨天的晚上20点22分,约定好来沼泽和森林的边缘碰头,在此之前,我们从未见过!从!未!”

凝聚在元滦指间,蓄势待发的能量骤然一滞,他眼中闪过惊异。

連他都不记得柯弦方什么时候联系他了?眼前的这个“异种”竟然连几分钟都说得出来?

元滦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入斗篷内侧,掏出手机查看,第一条来自柯弦方的信息明晃晃地显示着是20:22发来的。

根据他之前的推断,异种应该说不出这种只有对方一个人记得,详细而具体的信息。

那眼前的这个是真的?

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照亮了咫尺之隔柯弦方虚弱的表情。

在确知元滦原本的意图彻底消失后,柯弦方才缓缓松开攥着元滦手腕的手。

他承认,元滦刚出现时,他故意抛出错误答案,想要试探对方,但没想到元滦说动手就动手。

他可亲眼见识过淤泥怪消失的瞬间,差一点,他就要步对方的后尘了。

不过通过对方的回答和反应,他也可以确保眼前的是真的了。

“你也知道怎么分辨异种和真人了?”元滦放下原本抬起的手臂。

柯弦方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差不多吧。那些异种的认知在你我身上总会出错。”

他顿了顿,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一路上,我已经解决了三只异种了。都没有遇到真人。你是第一个。”

“而且那些複製体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复製得完美无瑕。”

借着手机的光线,他指了指自己的耳垂:“我这里有一个不引人注目的痣,复制体就没能复制出来。”

“还有一个绯云的复制体,”他的語气变得有些复杂,“胸有些过大了。”

元滦哑然。

照他预想的那番推测,其他人没能关注到柯弦方耳朵上的痣,从而异种没能复制出来也十分合理,但胸……咳咳咳。

看来队内有人对此有些耿耿于怀,甚至在认知里都比现实中的大啊……

元滦对此略过不表:“既然你也能辨认,事不宜迟,我们快去找其他人吧。”

柯弦方颔首。

这次两人一同出发,沿着一条神性影响向前摸索,直到感知视觉中那条彩色的道路彻底消失在眼前的黑暗中。

可与元滦或柯弦方遇到异种或真人的都不同,对方明明应该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却迟迟没有任何反应。

元滦试探地呼唤了一声,黑暗中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柯弦方果断从怀中掏出了手机。

在提灯消失的现在,也只有手机能提供微弱的照明了,之前为了省电,他们都没有使用手机探路,现在正是用的时候。

柯弦方打开手机内的手电筒,朝那处照去。

光线照出了一个笼罩在斗篷下的身影。

见状,两人俱是一顿。

在一同前往沼泽的五个人中,只有一人身披斗篷,那就是元滦。

眼前被手机强光照亮的,正是元滦的复制体!

柯弦方谨慎地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前,毕竟谁知道异种有没有复制出元滦那作弊般的神术?

但元滦不这么认为。

其他人不知道,但元滦自己心里清楚,那可以让任何事物变成飞灰的技能,是由终末教的那件旧神遗物带来的,眼前的异种总不能和他一样吞了一件旧神遗物吧?

但与此同时,元滦又有些好奇。

他的第一个复制体刚一出现时,他就因为过于害怕而将对方瞬间消灭了。他还没有好好观察过复制体的模样。

照柯弦方所说,复制体根据他人的印象呈现,和本人可能有着细微的差别。

那他在别人眼中会是什么样的?

元滦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忐忑,上前一步,勇敢地将手搭在背对着他们的那道身影上,握着对方的肩,就想让对方轉过身来。

这时挨着对方,元滦才发现那个复制体竟然,似乎,好像,比他要高?

没有给元滦疑惑的时间,那个复制体已经顺从地,甚至带着刻意的缓慢,如元滦所愿地轉身过来。

“——啊啊啊!”

元滦的惨叫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他像是不小心碰到鼻涕虫般猛地一蹦三尺高,向后跃去,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什么啊???”

一直凝神戒备的柯弦方在元滦躲开后也看到了那个假“元滦”的面容。

只一眼,他所有的戒备,紧张,都土崩瓦解,控制不住地:“噗——咳咳咳咳咳!”

那张轉过来的脸,赫然是一张芙蓉面,一雙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那个五官轮廓似乎被眸子力量夸张地雕琢过,锐利得近乎妖异,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慈爱感,让元滦像偶遇数百只广东双马尾般般浑身发麻。

假“元滦”慢条斯理地回身,发出低沉的气泡音:“有事找我?”

元滦用手挡在自己面前,仿佛多看一眼就会瞎掉,连连后退,完全丧失了所有战斗的欲望。

“呵,”假“元滦”邪魅一笑,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不敢直视我吗,情有可原。”

元滦此时已经不是丧失战斗欲望了,一种强烈的生无可恋感攥住了他。

他绝望地,声嘶力竭质问:“你是认真的吗?!?!”

他与其质问眼前这个异种,不如说是在质问那些爱神教徒。

他……他在其他人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还是柯弦方站了出来稳住了局势,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英勇地挡在元滦的面前,对假“元滦”摆出了攻擊的姿势。

柯弦方的心情介于微妙的好笑与复杂之间,他知道那几个爱神教徒对元滦迷之热情,但也实在没料到他们会这么看待元滦。

这是打了多少层滤镜才能将元滦看成那样?

柯弦方无奈地出手,他再不解决面前的异种,元滦估计都要转身而逃了。

可在他出手的那一瞬间,一股致命的危机感传来。

多年卧底的警惕让柯弦方思考前惊弓之鸟般朝一旁侧身,“轟——!”

一声巨响,他原本立足之地,泥地的水花四溅,一道深深的裂缝出现在他的脚边,边缘的泥土还在嘶嘶作响,冒着诡异的青烟。

柯弦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刚刚要不是他闪得快,他此刻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可……对方怎么会这么强?!而且元滦也没有表现过使出这样的招式吧?

“元滦!”柯弦方下意识呼叫。

“轟——!”新的攻擊接踵而至,柯弦方和元滦几乎同时朝两边跳开。

“我看不到对方的话怎么瞄准?!!”元滦因为过于急切地躲闪,一脚踩进了沼泽的坑洼处,小腿陷入淤泥之中。

湿润带着腐烂气息的冰凉泥水转眼间,包裹住他的腿部,将他控制在了原地。

假“元滦”似乎能在黑暗中看见他们的方向,攻擊精准地朝两人劈来。

“啊啊啊!”元滦猛地将那只腿拔出,再次躲避,崩溃地说,“看看你们干的好事,我根本不会这一招啊!!!”

柯弦方闻言想要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可在下一秒,假“元滦”的攻击又至,不得不狼狈地翻滚:“反正我不是这么看待你的!!”

元滦同样手忙脚乱地试图摸出手机:“别胡说了,其中肯定有你出的一份力!!!”

另一头,柯弦方终于成功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刺眼的白光骤然撕裂了黑暗。

可他照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假“元滦”的身影,对方仍然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只有攻击如约而至。

“轟——!”

泥土和腐植被炸得冲天而起,柯弦方差点被淋了一头。

“有这功夫抱怨你还是省点力气逃跑吧!你可没有像我们那样擅长逃跑!”

柯弦方毫不犹豫做出了目前的最优解:

转身就跑!

元滦也发现了这绝望的事实,步步紧逼的攻击,看不见的敌人,充满障碍的环境……在这种情况下,找到机会抓到那名假“元滦”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几步追上柯弦方的身影,与他并肩夺命狂奔:“擅长逃跑难道是什么自豪的事吗?!”

“轰——!”“轰——!”“轰——!”

假“元滦”在他们身后追逐着,似乎没有放过他们的意图。

元滦和柯弦方拿出吃奶的劲双腿疯狂交替蹬踏,脚下几乎要卷出火星子,嘴边上也不放过彼此。

“轰——!”“轰——!”“轰——!”

不知不觉中,身后的攻击声似乎消失了?

元滦胸膛剧烈起伏地停下来,他双手撑住膝盖,用其中一个手背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呼…呼……逃…我们逃走了吗?”

柯弦方也在微微喘息,他警惕地回头刚望了一下身后那片浓稠的黑暗:“……它走了。”

“太好了!”元滦膝盖一软,要不是因为脚下都是烂泥,他都要一屁股坐下,“终于安全了。”

不得不说,逃跑可耻,但实在有用。

“……”柯弦方的表情却没有松懈,他转回头,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虚无一片,身体绷得更直了。

四周的沼泽安静得可怕,连沼泽中气泡上浮破裂的声音似乎也不见了,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这片空间回荡。

“不,他不追来的原因只有一个。”柯弦方干涩地开口,他的语气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凝重。

那个假“元滦”追逐他们的时间要远远低于他预估的时间,对方半途而废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对元滦说:

“这里有比它…更可怕的东西。”

第59章 第59章反目

比那个假“元滦”更可怕?

元滦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几乎是帶着一种胆战心驚的仓皇,視线不住地朝周圍幽暗的环境扫視。

但在周圍的一片漆黑中,他什么也看不到,在感知的視觉中,他也没有发现除了他们之外的任何神性影響,也就是周圍不存在任何异种的痕迹。

可联想到柯弦方所说的话……

是真的不存在,还是隐藏得太好?

一想到一只更为恐怖的怪物潜藏在暗处,或许正在他们脚下的淤泥中,正无声地注視着他们……元滦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回头?可他们好不容易逃脱了那只假“元滦”的追杀,如果返回极有可能再次遇到对方,

而他们如今又逃得太远,连那些爱神教徒留下的神性影響也找不见,无法寻着踪迹前去与同伴们汇合。

站在原地更是无异于等死,他们眼下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前进。

谨慎起见,元滦也不顾不上手机的电量了,将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亮眼前的道路。

他和柯弦方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言语,默默地选定了一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更深層的黑暗。

周圍静悄悄的,只有那无边无际,沉甸甸的寂静。

走了良久,他们也没有遇到柯弦方预测的那个更大的危险,但元滦神经却没有放松下来。

他察觉到了异样。

随着他们的前进,他们脚下的水洼的面积似乎在逐渐缩小,出现的频率也在降低。

水洼越来越少了,难道他们是在往沼泽的外围走吗?

可周围的可见度并没有上升,而且……

元滦的脚步戛然而止,他微微抬起一只脚,将手机惨白的光柱笔直地打向鞋底。

在灯光下,他黑色的靴子底部赫然出现了明显的消融痕迹,边缘还泛着一圈湿漉漉的,不祥的暗沉光泽。

元滦手腕微微一侧,迅速将光打在身旁柯弦方的脚下。

不出所料,不只是他,柯弦方的脚底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情况。

这里的水質,似乎变得开始具有腐蚀性了起来?!

元滦心头警铃大作,低头盯着同样停下来的柯弦方的靴子思索,

忽地,

“你怎么没事?”柯弦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没事?他不也和柯弦方一样……

元滦抬首:!!!

手中的光随着他的视线一同上移,柯弦方近在咫尺的面容随之暴露无遗。

他脸部的大半都是完好的,但还有一部分呈现出可怕的溃烂,甚至皮开肉绽,露出底下的暗红色的血肉,像是被強酸泼溅过后变得坑坑洼洼。

元滦強忍住后退的冲动。这是……!

不只是脚下的水源,连周围都弥漫着毒气?!

元滦恍然,是了,可见度没有下降,他们周围还是弥漫着浓雾,如果脚下的水質会造成腐蚀,那雾气自然也会!

但他的脸上为*什么没事?

“是因为……那几層加护吧。”元滦的声音帶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回答道。

他和柯弦方之间唯一的不同,也就是他比对方多了好几層加护。

应该就是因为如此。

柯弦方听罢,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他抬起手,指间闪烁着微光,一层又一层透明的防护能量迅速将他包裹起来。

两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继续前进,只是步伐较之前更为急促。

周围的水雾似乎愈发浓厚,粘稠,仿佛凝固的牛奶般沉重地压迫着感官,连手电筒的光也无法穿透。

忽然,元滦鼻尖耸动,轻轻嗅了一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味道探入他的鼻腔。

奇怪?这气味不难闻,反而透着一股诱人的香味,讓人忍不住想再深吸一口,可这里怎么会出现这种气味?

元滦困惑地转过头,想要询问一下柯弦方有没有闻到这股味道,却驚讶地发现,这股味道似乎正是从柯弦方的身上传来。

而且,柯弦方怎么看起来似乎有些奇怪?

他行走的姿势有些奇怪,脚步略显虚浮,还扭头遥遥望着某处,眼神在浓雾中显得有些涣散和……警惕?

像是被元滦的视线所驚动,柯弦方猛地开口:“你看到了吗?!”

“什么?!”元滦大惊失色。

柯弦方的声音紧绷而急促,帶着一种强压的惊悸,头也没转回来,视线还在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就在那边!”

元滦手中的光立马顺着柯弦方视线的方向打过去,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元滦缓缓地,仔细地确认了好几遍,小声犹豫地说,“没,没有啊?”

无论他怎么看,柯弦方说的那个地方也没有影子,没有轮廓,更没有任何异常。

闻言,柯弦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他似乎抿紧了嘴角,低声道:“……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元滦有些担忧地瞥了柯弦方一眼,没有追问什么,只是心中暗暗明悟了那股香气是什么。

两人重新迈开步伐,可因为刚刚发生的事,再加上元滦已经察觉到柯弦方心中潜藏的恐惧焦灼,他的余光一直悄悄关注着柯弦方的动向。

因此,

“你要去哪?”元滦疑惑地问。

在柯弦方前进的方向发生了偏移时,元滦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

柯弦方的脚步随之顿住,回望的表情比元滦还要疑惑:“继续走?”他朝前方抬了抬下巴,似乎元滦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我们要返回吗?”元滦奇怪地看着柯弦方,试图从他的脸上得到合理的解释。

柯弦方:?

“我们不是还在继续直走吗?”柯弦方不解地说,“倒是你,不会是忍受不了,想要逃走了吧?”

说完,他蹙起眉,一副谴责的模样。

元滦心中不妙的预感已经攀到了顶峰,干脆直接指出,

“可你这样分明是在往回走啊!”他指着柯弦方那双看似坚定向前,但实则微微偏转,指向侧方的脚尖,说道。

他们如果不能沿着一个方向一直向前,仅仅是方向上细微的偏转也都会造成他们将路线走成一道弧线,最终在原地打转。

“你在说什么?”柯弦方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声音里充满了被不可理喻的话语質疑的荒谬和隐隐的烦躁,

“我一直在往前走,方向没有偏离!是你!是你自己刚才莫名其妙转了方向!”

“你看看你脚下留下的神性影響!”元滦指出证据。

柯弦方目光扫了一眼脚下,又迅速回到元滦的脸上,斩钉截铁道:“我的方向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是说你想把我带到哪里去?!!”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中甚至带上了一种冰冷的质问。

“你……”元滦话堵在喉咙口,他看着柯弦方此刻写满了理所应当和不满的脸,意識到此刻的柯弦方已经根本无法沟通了。

他思绪瞬转,立马反应过来,柯弦方恐怕是受到了什么影响,导致认知出现了差错!

在之前与柯弦方的沟通中,元滦不认为柯弦方是一个固执己见,刚愎自用的人,在他质疑后,对方也不可能想也不想,不容分说地就否定元滦的话!

现在柯弦方不只是出现了疑神疑鬼的征兆,连方向感也失去了。

再这样下去,柯弦方不知道还会变成怎样。

眨眼间,元滦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不再坚持与柯弦方争论,妥协道:“好吧,我们就按着你的方向来走。”

就这样返回,先将柯弦方带回安全一点的地带吧,元滦想。

但柯弦方此刻的感官却像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异常地放大了,元滦瞬间的讓步和刻意平缓的语调非但没有安抚他,反而引起了更激烈的反应。

“你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柯弦方的双眼瞪大,眼白中似乎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红血丝,声音尖锐,“你在打什么主意?”

元滦:???

“我和你一样都是防剿局的卧底,我怎么会害你?”元滦诚恳地说。

柯弦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笑:“那可不一定,是防剿局的人又如何?说不定你——!”

就在这失控边缘的刹那,他脸上的狰狞霎时一顿,像是被自己即将说出的话语惊到了,眼神顿时恢复冷静。

不,他怎么会差点说出那样的话?这不是他的性格。

柯弦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阖了阖眼:“……抱歉,我刚刚真是昏了头了。”

他用力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能控制好我自己,我们继续吧,按着你的方向走。”

说着,他抬起头。可当他的目光撞上元滦那神色清明,隐含担忧的表情时,一股强烈的冲击攥住了他。

巨大的疑惑在他刚恢复平静的心中油然而生,搅乱了他的思绪。

“你为什么没事?”他脱口而出。

他深受影响,但为什么元滦却能保持理智,毫不动摇?

恢复清明的大脑再次像被蒙了一层布般浑噩,柯弦方直勾勾地盯着元滦,眼神充满了审视。

对方那张嘴巴一张一合:“呃……因为我身上那好几层加护?”

但这次,柯弦方没有买账。

“你,”原本被放下的怀疑再次浮起,甚至被扩大,占据了柯弦方整个脑海,他厉喝,“你是谁?!”

“普通的防剿局卧底不可能在如此险恶的沼泽深处不受任何影响!”

之前元滦第一次采用那个借口时,他就没有相信,作为神术的运用者,他难道会不清楚神术的作用吗?

别说是多加几层,就是叠个100层元滦也不可能不受任何影响!

“现在想想,你之前那么轻而易举地被邪教接纳就十分可疑,你到底是谁?!”

“你是邪教的卧底?原本就是邪教的人?年来一直潜藏在防剿局?!”连珠炮般的质疑从他嘴中吐出。

“我不是!”元滦的声音也抬高了,希望借此能让柯弦方清醒过来。

但柯弦方显然已经听不进去了,元滦提高的声音在他的感知中反而成了心虚的铁证。

他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野兽,一把揪住元滦斗篷的领子,元滦下意識推拒,两人就这么扭打了起来。

元滦简直有苦难言,眼前的人是他防剿局的同伴,他总不能像对付异种般将对方杀死,但现在对方又失去了理智,一副要将他杀死的模样,他该怎么办?!

这片沼泽的危险真是一环套一环,在外围有着能伪装成同伴的异种,到了内围又会影响人的认知,让正常的人变得对同伴充满怀疑,他们没有上异种的当,竟还是闹起了内讧。

混乱的缠斗间,柯弦方一击裹着风声的重拳狠狠砸在元滦的身上,拳头上却传来了尖锐的疼痛,伴随着硬物的触感。

元滦斗篷内的口袋似乎还藏了除了手机之外的物件,一个更小,质地坚硬的物件。

他下意识地去探,被元滦躲闪之后更是纠缠不休:“藏不住了?那就是你联络邪教的信物?”

元滦:“真的不是!你听我说!”

但柯弦方却在元滦的态度中更加确信,招式都由原本的击打要害变为夺取那件硬物:“还想抵赖!我倒要看看,你是哪个邪教派来的卧底!”

拉扯和角力下,那件斗篷还是不堪重负,被扯了开来,一个约莫掌心大小的物件从斗篷内侧掉出,飞了出来,被柯弦方一把抓住。

“这就是你们邪教的通信器?”柯弦方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摊开手掌,冷笑着将视线落在那物上。

一枚徽章,

一枚镶嵌着宝石的徽章。

一枚高級代行者的徽章正在他手中。

柯弦方:“……………?”

柯弦方傻眼,柯弦方震惊,柯弦方整个人都清醒了。

这是高級代行者的徽章?

不,这怎么可能?

柯弦方下意识否定。

不是和邪教联络的通信器,而是代行者徽章……

大脑受强烈的刺激而清醒过来的他,此刻已经意识到他原本的猜测是多么站不住脚,

而且一个邪教的卧底也绝不可能在怀中揣着一枚学会的徽章。

但手中的这一枚并不是普通的学会徽章,而是一枚高级代行者的。

这种徽章具有唯一性,世界上不存在第二枚相同的存在才对。

并且这种徽章代表着他们本人,不可能会出现在其他人的手中才是!

对,对了,高级代行者的徽章背后都刻有拥有者的名字,要是没有名字就证明这是一枚仿品!

求证的渴望压倒了震惊带来的僵硬,他颤抖着手将徽章反了过来。

冰冷的金属背面清晰地刻着两个清晰,且不容错辨的字,

诸州。

第60章 第60章找到尸体

这两个字帶来的冲击感远比他发现元滦随身携帶的一名高级代行者的徽章要多。

諸州……那个“諸州”?

柯弦方感觉手中的徽章似乎变得千钧之重,一口气没提起,差点闭过气去。

元滦和诸州有关系?

考虑到这种徽章的私密性以及重要性……

他好像……一不小心发现了什么秘密?

柯弦方此刻觉得他的心肝肺在他体内同时颤抖着,僵硬着脖子抬眸,对上元滦有些尴尬的视线。

元滦瞅了瞅柯弦方剧烈波动的眼神,小声弱气地说:“都说了,不是的……”

柯弦方手抖得完全不像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卧底,他勉强控制住胳膊,将手中的勋章还给了元栾,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我相信你。”

有诸州的徽章在,他还怀疑个P。

至于元滦为什么不受影响?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特性,就如诸州能够凭借单纯的身体素质惊爆所有人的眼球,吊打一群神眷天赋卓越者一样,元滦说不定也有什么特殊之處,比如超出常人的毅力之类的。

他太知道这种怪物是多么超出常理,在他人眼中绝不可能之事,在这种人身上,却像是喝水一样平常,眼下元滦也不过是这群怪物中的一份子罢了。

也是元滦之前的名声不显,以及表面上的温和气质短暂地迷惑了他,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个真相。

柯弦方暗暗将元滦在他心中的排位提高了好几个档次,也瞬间理解了元滦为何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加入终末教,以一种超常的进度进行卧底任务。

人不能和这种怪物相比较的。

但比起这个,他现在还不如考虑一下他刚刚表现出来的丑态吧。

柯弦方不敢回想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想痛打自己一顿,把自己打失忆了,连带着忘掉诸州给了元滦他自己的学会徽章这件事。

为了转移话题,柯弦方强作镇定:“照目前情况来讲,我们方向没有出错。”

“我会变得那样,就证明了我们已经愈发靠近沼澤的中心地带,S市那名卧底所说的安全屋说不定就在前方。”

闻言,元滦内心却没有靠近目的地的喜悦,而是有些担忧。

沼澤内无论是外圍还是内圍都如此險恶,那最中心的地带呢?

他们真的能安全找到那座安全屋吗?况且,在毒气环绕下,那名卧底的屍体不会早已枯骨化尽了吧?

但在柯弦方的坚持下,两人还是继续沿着原本的路径朝前探索起来。

出乎元滦的意料,他们在路上却没有看到什么更为恐怖,扭曲的事物,也没有遇到什么突发意外,只有脚下的触感悄然改变。

那些浸泡着烂泥的水洼开始变得越来越稀疏,漸漸地,他们脚下已全然变成了坚实的陆地,甚至地面上还零星地长出了绿意和小花。

这景象在表世界稀松平常,但在里世界却是寥寥无几,几乎没有。

可在这危險沼泽的深處,竟凭空出现了。

两人的脚步情不自禁地变得迟疑,缓慢了下来,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

与此同时,柯弦方也错愕地发现,之前时不时在心中冒出,又被他强行摁下的负面情绪,也不知何时再没有冒出来过。

但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

随着他们的更加深入,那点点的绿意和色彩蔓延开来,花草的出现变得愈发频繁,浓稠的雾气也像是舞台的帷幕般无声无息地向后褪去,消散在空气中,展露出周圍的环境。

月光失去了雾霾的阻隔,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静悄悄地覆盖在这一片天地,勾勒出花草的轮廓。

色彩斑斓,形态梦幻的花叢在月光下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杂着泥土与鮮花的香甜。

他们眼前的宛如是一片世外桃源,在月光的笼罩下,此地像是夜下的花园般美丽,甚至有蝴蝶在花叢间环绕,翩翩起舞,鳞翅在月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闪光。

两人震惊地停下脚步,为眼前这如梦如幻美丽的一幕,也为眼前的格格不入。

沼泽的最中心,竟然是如此无害,美丽的一幅画面!

难道这就是那位卧底所说的“安全屋”?

安全屋不是指一个房间,而是指这片土地?

元滦和柯弦方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完全放松下戒备,开始在看似无害的花叢间摸索。

雾气的消失大大方便了他们搜寻周围,不多时,他们目光就被一个在花丛中突兀地存在吸引了。

那是一具屍体,

一具表面上看上去完好无损,面色安详的,宛如只是在入睡般躺在花丛间,被花草簇拥着的屍体。

而屍体的那张脸,赫然属于S市上一任的卧底。

蝴蝶像是着陆在花朵上一般轻盈地附着在他裸露的身体表面,薄翼极其缓慢地开合,对元滦和柯弦方的靠近无动于衷,画面安详美好得像是一幅童话。

在尸体旁,散落着一部手机,俨然是卧底在死亡之际握不住,从而从手心中滑落,摔进了一旁的花丛中。

元滦和柯弦方看到这一幕都是半晌无言。

少顷,柯弦方弯腰小心翼翼地拨开花枝,捡起了那部手机。

因为电量已经耗尽,手机无法打开,但元滦和柯弦方都心知肚明,卧底就是通过这部手机在临死前给接头人留下了线索在“安全屋”的话语。

元滦走到尸体的近前来,屈膝蹲下,挥开附着在尸体上的蝴蝶,开始检查尸身。

蝴蝶翩翩离去,这才露出尸体上被腐蚀过的伤口,提醒了元滦和柯弦方沼泽内的危险。

柯弦方也过来帮忙,两人默契地翻找卧底的衣服上的口袋,夹层,衣角,或是哪里可能留有线索的地方。

元滦手上的动作不停,思绪也在蔓延。

他回想起接头人说的话,接头人说卧底是自杀,这个自杀就是指他单独前往危险的沼泽吗?

但卧底又为何要千辛万苦专门来到此处自杀,并将线索带到这里?

并且他的身体表面除了那些腐蚀性的伤口,再也看不出其他足以致命的创口,那卧底又是如何死的?

就在这一心二用的当口,一点刺目的猩红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元滦的视线中。

一滴鮮红的鮮血在尸体的衣物上晕染开来,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血珠接连坠下,砸在尸体上。

元滦迷惑吃惊地抬头,就见殷红的鮮血正从柯弦方鼻孔中蜿蜒流下,划过苍白的下颚。

柯弦方也后知后觉地摸向自己湿漉漉的鼻下,摸了一手心的血。

可紧接着,鲜血不局限于鼻腔,他的眼睛,耳朵,嘴角……鲜血从他的五官中绢绢涌出,滴落到他们身下那具冰冷的尸体以及周围摇曳的花瓣上。

“你怎么了?!!”元滦焦急地扶住柯弦方的肩,“快,快治疗!”

柯弦方作为愛神教的一份子,自然掌握着可以快速使自己恢复的神术。

从蔚蔓菁之前态度平常地割下自己的大腿上的肉,缺口处又迅速重新长回就可以看出,这神术在愛神教内并不罕见,既然蔚蔓菁可以做到,那柯弦方自然也可以!

可柯弦方似乎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的眼神变得灰暗,在元滦扶住他的下秒,那具身躯便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沉重地向前倒去。

“醒醒!你怎么了!”柯弦方半合着眼倒在了元滦的怀中,元滦用双臂托住对方的身躯,“到底发生了什么?!振作一点!”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鲜血不断地从柯弦方的五官中流出,像是无穷无尽般,逐渐染红了地面。

元滦浑身冰冷,惊骇得牙齿都要打颤,他从未如此真切地认知到一个人的体内原来会蕴藏着这么大量的血液。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周围的花香,浓烈得令人窒息。

血迹在土地上晕染开来,又渗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元滦的错觉,但周围的鲜花似乎开得更加鲜艳了。

而无论元滦如何呼唤,拍打柯弦方的脸,柯弦方就像是失聪或彻底昏迷了般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

元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柯弦方的气息像是指尖握不住的沙般,逐渐微弱了下去。

怎么办?

绝望缠绕上元滦的心间。

柯弦方拥有可以治疗的神术,但他可没有!他唯一掌握的神术还是即死性的攻击神术,他要怎么救对方!

对,对了!

元滦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

他脑中的声音!

那个声音会不会知道怎么救柯弦方?!

“你在吗?快出来!”元滦在心中不停大声地呼唤呐喊,“救救他,告诉我怎么救他!”

可没有回应。

没有任何声音回复他。

“说话啊!回答我!”元滦在意识中呼唤,嘶吼,请求,祈求……

但没有。

那个曾在他脑海中出现的声音,像是无动于衷,又像是抛弃了他般回以空白的虚无。

巨大的失落感几乎要将元滦击沉,但残存的理智拽住了他逐渐下沉的心。

“书!你出来!你不是说要跟着我一块过来的吗?!”

元滦不死心地转而呼唤起另一个可能提供帮助的存在。

那本旧神遗物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学会的密室出现在他的卧室,那它说不定也就可以在此刻出现在他的身旁!

那本书号称他什么都知道,他也应该知道现在怎么救柯弦方吧!

元滦的呼喊回荡在宁静的花园中,花草和树木听到了他急促又饱含希望的呼喊,却只是无动于衷地旁观。

但没有……

元滦在此刻最希望见到的书没有出现。

奇迹没有发生。

时间过得很快,似乎又过得极慢,元滦绝望地一点点,放下怀中的柯弦方。

他……救不了对方。

柯弦方平躺在地上,就和上一任卧底的尸首一样,面色出乎意料的平静。

有蝴蝶追着停在柯弦方淌血的鼻下,细长的口器探出,吮吸起那抹刺眼的猩红。

元滦终于知道了为何上一任卧底的尸身上没有任何血迹。

是这些蝴蝶像吸取花蜜般,一点点将那些血迹全部舔舐殆尽。

元滦挥走那些前来取食的蝴蝶,脱下身上的外套,希望用自己的外套裹住柯弦方的身体。

无论怎样,他都希望给予柯弦方最后一点的体面。

元滦心情沉重地将自己的斗篷覆盖在柯弦方的身体上,但在他撵着自己斗篷的边角,想将柯弦方整个身体裹住时,他的指尖擦过了一个硬物。

是学会徽章?

元滦下意识想,可念头刚起,他又否定了,他早就把学会徽章从斗篷中拿了出来。

那是……?

元滦扯出斗篷,将那小巧的硬物取出。

一本两个指节大小的书出现在他的手心中。

元滦:“……”

短暂的死寂后,元滦狠狠握拳,将手中的书摔进一旁的草丛中!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跟在我身边的?!!”

书在花丛中翻滚了几圈,乖乖地将自己膨胀至正常大小,然后将自己摊开。

[亲爱的主人,在下只是想近距离瞻仰一下您的风采……]

“不要说那些废话了!现在!立刻!老实交代你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那本书上的文字还未全部浮现,元滦便打断道,

“你不是羽神的旧神遗物吗!复苏都能做到,治愈这点小事不在话下吧!”

[若您愿意使用在下,自是不无不可,但您何不亲自……]

元滦冷笑:“我要是能做到,何必让你来?!”说着,他走过去一把揪住书页的边缘,抓起他就直直地要往柯弦方脸上淋漓的鲜血抹去。

[等等等等!您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提示。]

书在元滦手中颤抖起来,朝要远离柯弦方的位置飞蹿,却逃脱不了元滦揪住它的手。

元滦像没看到般就要将书皮往柯弦方的脸上摁去。

谜语人滚出他身边!

像这种说话神神叨叨的,只配当纸巾和抹布!

书的矜持瞬间荡然无存,密密麻麻的字如决堤般立刻涌出。

[给他一点恐惧!您吃下的恐惧!分一点给他!]

[这名凡人掌握了些爱神的神术,他可以自己将自己治好!]

[他昏迷是因为被高浓度的神性影响冲刷,承受不了而陷入了无意识的状态,只要有一瞬间的清醒,他的本能就会驱动他修复自己的身体!]

[唤醒他对您而言轻而易举!只要您把您体内那磅礴的,属于“恐惧”的力量分给他一丝,哪怕只有一丝,也会像往油锅里滴一滴水般将他炸醒!]

书“尖叫”着,

[别用在下擦这个凡人肮脏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