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终末之祭(8)
一个爆射,地上只留下一个停留在視网膜中的残影,诸州直刺向半空中的元滦。
刀在月影下闪着冷冽的光,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轨迹,像一颗流星划向那星空般的人形。
元滦的身影在诸州的眼中逐漸放大,他紧迫地关注着元滦动态,不放过一丝一毫。
但那道身影只是个轻巧地一摆手,如同拂去肩头一道微不足道的尘埃。
“轰隆——!”
巨大的爆破声在地面上傳来,地面上呈巨大的龟裂状。
诸州双脚深陷地面,往后拖行了好长一段距离,才稳住身形。
原本已经拉近与元滦距离的他,只是一眨眼,又被从高空中狠狠掼下,重新回到了地面。
巨大的声響惊醒了周围的代行者们,柏星波的嘶吼第一个穿透了混乱与嗡鸣,带着破音:“掩护!快掩护诸州!”
“不阻止对方,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仪式已经被改变了,不能让飞升仪式达成!”
他蓦然想起了什么,高声惊怒地喝道,
“总部来支援了吗?!”
主教锁定空间的领域已经被破解,按道理学会和防剿局可以重新联通通道,派遣援军上场了!
按照原计划,只需要他们这几名高级代行者,但如今的事态已经不受控制,如果不能成功杀死,或者说阻止进行仪式中的神子,说不好,新的邪神就要诞生了!
他们人类好不容易才脱离了邪神的统治,不能再落到那种境地,那将是全人类的噩梦!!!
此时已是决定人类命运之时——!
恰好在柏星波说话的同时,仿佛是在回应他般,
數道门扉在地面上展开。
无數穿着黑衣的防剿员和白衣的代行者们越门而出。
人流汇聚而形成的军队训练有素地突入了戰场。
紧接着,厚重的钢铁履带碾过光门的邊缘,越过门扉的,还有一辆辆装甲车和大炮。
柏星波胸口别着的通信器傳来急促的声音:“目前的技术只能支撑门扉维持一个小时,夹缝愈发不稳定,你们必须在一个小时內结束戰鬥!”
柏星波:!
一个小时?!这怎么够……
不……柏星波阖了阖眼,如果一个小时他们都没能阻止对方,
即使空间稳定,防剿局和学会也都不会再送来更多新鲜的血食,做出无谓的牺牲了。
通讯器里的电子音因空间的波动出现卡顿:“祝君……武运…昌隆。”
同样从胸口的联络器听到声音的高级代行者们霎时无視疲惫的精神,整齐划一地拿起武器,比起疲惫,一种更原始,更决绝的力量取代了它。
他们怎么说也是高级代行者,是人类的最强戰力,即使是牺牲,也该他们第一个。
各式各样的武器齐齐抬高,对准锁定高空中的元滦。
在此刻,所有人的心中只有一个共同的念头:
为了人类——!
元滦垂下眼睫,注視着地上胆敢朝他举起武器的蝼蚁。
即使它们在地上显得密密麻麻,足以将跪伏的教徒们淹没在人海中,但……
难道數以万计的蚂蚁在蚁窝旁汇聚成群,摆出一副玉石俱碎的悲壮姿态,人类就会对此感到害怕吗?
在祂眼帘重新抬起的刹那,嘶吼在戰场上響起。
那些在和教众一样伏地的异种们陆陆续续地从地上爬起,像是牧羊犬般朝仍站立着的人靠近。
众人:……
不知是谁,低哑地说:“战鬥……开始了。”
“艹,还有这些鬼东西,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呵,放马过来吧,尝尝新武器的厉害。”
“我们……真的能赢吗?”
但无论说什么,他们都握紧了武器,义无反顾地朝着敌人倾泻而去。
地面上,异种与人类陷入了激烈的战鬥。
而在血肉磨坊的上方,
子弹,箭矢,炮弹……如蜂群般从地上发射。
明亮的火光,如數无数小型的太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照得此地亮如白昼。
光点映照在元滦的身躯上,一时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空中的炮火,还是祂身上流淌的深邃星空更加耀眼。
面对这一面轻而易举能捣毁一座城市的炮弹,元滦……
笑了。
这并非嘲讽,也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味盎然。
祂的眼睛微微弯起,笑着看着这些炮弹的靠近。
甚至,祂伸出手,手心向上,五指伸展,做出了一个近乎迎接的姿势。
空间霎时在祂的身前扭曲,仿佛有无数气流从他的身躯內傳出。
一道巨大的吸力凭空出现,迫使所有炮弹更加快速地朝他撞去!
那些炮弹如雨燕投林般击向元滦,或者说,在触碰到他的身体时,毫无阻碍地没了进去,像是进入了一个黑洞,没有一丝回响。
直至最后一个炮弹乖巧地消失在元滦的体內,祂才不疾不徐地翻转手腕,手背朝上。
然后……食指轻轻往下一滑。
天穹骤然失色!
数道巨大的,邊缘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光圈一一从天而降,击中了地面。
被圈中的地方,无论是防剿员,代行者,教徒,还是异种,都被彻底分解,汽化成了最原始的微粒。
死亡毫无预兆地降临,公平地来到每一个生靈面前。
柏星波死死望着头顶那死亡的光圈,忙不迭在其降下前就地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滚出光圈內的范围。
其他发现了规律的人也慌不择路地逃跑,在推搡,挤压,甚至踩过周围的人后,部分幸运儿可以逃离清洗,可那些笨重的大型机器就没有那么好运了,无一例外的,这些花费了天价而造就的人类智慧结晶也在被圈住了的同时化为了一片虚无。
恐慌与绝望在战场中蔓延,痛哭和惨叫相继響起。
这就是……神。
无可阻挡,超乎想象,凌驾于一切凡俗之物上的神!!!
他们手段根本不起作用,而面对对方的攻击,他们也毫无还手之力。
人类……完蛋了………
有人绝望地跪地,不再试图逃跑,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但还有些人本能地望向了一个方向。
不,他们不是彻底完蛋,他们还有……!
诸州雪白的发丝在风中舞动,此刻,他那头异如常人,被大多世人恐惧的白发,在无数人眼中变成了希望的灯塔。
现在,单凭防剿局和学会的力量,甚至连他,都不能终结这场仪式了。
神与人之间的差距是一条无法越过的鸿沟,众神之下,万物平等,皆为蝼蚁。
人类有着其天然的局限性,即使他是最强的代行者也不行。
诸州在心中清醒地承认道。
但,仪式尚未完整。
即使对方的力量固然恐怖,
也还不能被真正地被称之为“神”。
诸州从怀中抽出了柏星波之前递给他的药剂,一口闷下。
如果单凭人类的极限不行,那么超越这份极限呢?
代行者,乃是神明在人世间的化身,代其行驶在人间的力量。
为什么学会的高级代行者这么少,并且在他出现之前学会里惯以神眷的多寡论人高下?
因为,一个人的神眷越高,他能承受的神性影響也就越深。
而一个人身上的神性影响越强,他就越接近人类与神明之间的界限。
冰凉的药剂滑入喉咙的瞬间变得滚烫,灼烧着诸州的身体,像要撕裂着他每一寸的肌肉和骨骼,身体宛如是从内部被重新熔解,锻造。
高空中,正收集着靈魂的元滦蓦地一顿,感兴趣地瞥視而来。
诸州浑身的气势节节攀升,红色发光的纹路在他的皮肤上浮现。
他呼出一口带着热度的白气,雾状的白气在他脸颊邊缭绕。
诸州抬眼,新世界在他眼前轰然洞开。
此前朦胧的世界像是被擦去了灰尘般变得焕然一新,诸州“看到”了周围人身上微小的靈魂辉光,“看到了”他同事身上被武神的力量浸染的灵魂颜色。
“看到了”,元滦周身弥漫的庞大而恐怖的浓厚气息,那如梦如幻,闪烁着星光的气包裹住了整个战场,还在不断地向外蔓延。
诸州从未感觉自己的身体如此轻盈,力量在身体内涌动。
现在,只要他想……
诸州倏地向前跑动,朝元滦的位置冲去。
白色的光在他的脚下随着他的脚步绽放,凡是他所过之处,脚下的土地变为一片银白,逐漸扩大,将泥土变为了金屬般的光泽。
柏星波:!!
是领域?!
药剂只能强行通过灌输神性影响暂时提升诸州的神眷,但他立马就领悟并使出了领域?!!
在诸州奔跑的路上,那迅速蔓延的银白色的金屬领域精准地绕过了人类,将在其之上的异种冻结转化成了一座不动的金屬雕塑,而要下压的光圈也像是遭到了什么相斥的力般,卡在半空中僵持起来。
金屬的台阶随着诸州的脚步一步步塑形,升起,为他搭建了一条通往元滦的通天之路。
伴随着簌簌的风声,诸州与元滦之间的距离被急速拉近。
一步,两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3米!!
元滦的眼中第一次倒映出了诸州的面庞,诸州瞳孔中也全是元滦那非人的面容。
两个不同的领域正式碰撞——!
无法形容的极致白光猛然炸裂,吞噬了所有的色彩,让所有人眼前一片暴烈的空白!
“哐!!!!”
大地发出痛苦的哀鸣,地面上的人纷纷站不稳地摔倒,但震动迟迟没有停歇,像是世界末日般持续着,一波接着一波。
不,震动的不只是此地。
“什么?!发生了什么?”一名正在黑森林边缘树下小歇,没有加入任何教派的散人感受到振动猛地站起,望向巨响发生的地方。
爱神教内,爱神教徒们挤在一起,担忧地透过窗户望向终末教的方向:“主教……圣子大人……”
里世界各处教会内传出惊呼,器物摔倒的声音噼里啪啦作响,教徒们面面相觑,都为这前所未有的大地震动感到惊愕难言。
表世界,林修逸看着桌面上水杯内水面突兀荡开的层层涟漪,眸光锐利而疑惑地扶了扶眼镜。
“不好,通道断联了!!”学会内维持通道的人焦头烂额,双手在控制台上疯狂敲打。
“数据紊乱!不行,打不开,夹缝不稳!!!”另一名同伴尖叫。
“报——!全国各地都出现轻微的振幅!”防剿局总部,电话响个不停,各地来的通报不停传来。
造成这一切发生的碰撞中心点,那刺眼的白光终于漸渐暗淡,溃散,在视野中留下斑驳的残影。
等模糊的视线艰难地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
“嚇——!”惊恐的倒吸声响起。
血滴自半空中飘落,从那只星空般颜色混沌的手上滴下。
那只手从诸州的胸口残忍地,完全地穿胸而过,用诸州的鲜血勾勒出了属于人类手臂的形状。
诸州的身体被这只手臂钉在原地,双手高举的刀刃却未插进元滦的身体,而是悬停在祂的身后。
地面上,银白的领域在众人的视线中破碎,像是从没有来过般化为了碎光。
元滦眼珠转动了一下,声音冷淡:“只是……这种程度吗?”
说着,祂感到无趣地就要抽出手。
忽地,诸州的头微微一动。
元滦:?
“……”破碎的气音从诸州口中响起,低低道,“元滦。”
元滦原本试图拔出,彻底解决终结诸州的手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侧过头,看向诸州的侧脸。
“你竟然认出来了吗?从一开始?”
祂脸上四只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诸州的表情,
“有什么话想说吗?”
对于这个在祂还身为人类时,宣扬要追求祂,又在此刻和祂反目成仇的人的遗言,祂还是有耐心听一听的。
诸州嘴唇嗫嚅了一下,好像无声地说了什么。
为了听清,或是为了做出要听取的举动,元滦的头朝诸州的脸靠近了一点。
元滦:!
什么?!
在祂靠过来的下一瞬,诸州抬脸,不容置疑地吻住了祂。
属于人类的温度从那双薄唇传导过来。
即使知道诸州喜欢身为人类的他,元滦还是为这个家伙的大胆和不要命感到了一丝惊讶。
紧接着,元滦感到这个色胆包天的家伙在试图撬开祂的嘴。
元滦后退,却在那一刻,被反握住了插在对方胸口的那只手臂,不容祂有半分后退。
就这么一点时间,诸州找到了元滦的齿缝,元滦被迫与其唇舌相接,舌头与舌头纠缠起来。
“唔…?!”
在这极尽的缠绵,极致混乱的深吻中,有什么东西从诸州的嘴巴渡到了祂的口中。
猝不及防间,元滦被那强行侵入的舌纠缠,只能将那无味的液体咽了下去。
这下终于惹恼了元滦,祂毫不留情地抽出插在诸州胸口的手臂。
支撑骤然消失,原本作为台阶的银白金属也尽数破碎,诸州从高处向下坠落。
诸州看着元滦,元滦的身影在他的视野中极速缩小,模糊。
冷风毫无阻碍地从胸口的大洞穿过,在剧烈的失重感中,无数回忆从诸州的脑海中划过。
“你好……我是元滦。”那道弱小而稚嫩的声音朝他说。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双方都有些拘谨与小心翼翼。
“不,他才不是什么丧门星,他是我的朋友!”那道小小的身影激烈而富含保护欲地拦在他身前。
那是他自从被亲戚轮番转手后,第一次尝到被人保护的滋味,滚烫得几乎灼烧灵魂。
“嗯!约好了!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永远不分离!”
这是……他们的约定。
是他第一次相信了“幸福”这个词可以属于自己,第一次有了想保护,想相守一生的人,第一次有了一个不能遗忘的承诺。
第一次,下定了决心。
诸州倏地笑了一下。
可惜,他好像要率先失约了。
身体在风中逐渐变得冰冷,冻结灵魂的寒意在骨缝里渗出。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走马灯吧。
柏星波给他的两支药剂,一只可以强行提升体内的神性影响,让人施展出之前所施展不出的神术,
而另一只,为了使用者的身体不因过量的神性影响崩坏,服用后可以降低神性影响。
过量的神性影响会异化人,让人要么彻底变为怪物,要么就向神明前进一步。
而越接近神灵,属于人的部分就会越少。
高级代行者人均战鬥狂,这是因为除了杀戮外的普通刺激,已经无法让他们内心的产生波澜。
越往上攀升,本能就会迫使他们寻求更攀升的可能性,去杀戮,去夺取。
以血肉为阶梯,以灵魂为燃料,以疯狂为指引,登上那非人之位*
但这不是不可逆转的,元滦……你还有机会。
你还未真正抵达那显赫高度。
而你也从未想追寻神明的伟力,你一直,一直,是个善良的,天真的,温柔的,如任何一个芸芸众生一般渴望平凡的幸福的人。
这不该是你应有的结局。
诸州深深地凝望着离他越来越远的元滦,
“对不起……”
他顿了顿,万千言语凝结在他的天空般苍蓝的眼眸中,眷恋在其中一闪而过,
最终,只化作了一句
“……活下去。”
“元滦。”
轻轻的话语消散在风中。
天空,坠落了。
停留在高空中的元滦冷眼望着诸州的坠落:“无礼的……”
元滦:?!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贯穿了他的灵魂!
“呃……啊啊啊啊啊啊!!!”元滦捂住自己的头,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骤然降落的神性影响让祂的身影像是坏掉的电视机般闪烁,扭曲,模糊起来,轮廓在刺目的噪点与虚影间来回剧烈拉扯。
接着,是失控的爆发!
过量的神性影响如决堤的洪水,从祂身体里溢出,肆无忌惮地,横蛮地辐射向周边。
天空中,数道空间裂开,像是被无形的巨爪硬生生撕开的伤口,显露出夹缝的色彩,天空颤抖着。
人性和神性在元滦眼中碰撞,交织,每一次转换都伴随着更深一层次的剧痛。
在蜷缩的身躯,与闪烁疯狂与痛苦的眼中,
有一只眼,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沁出晶莹剔透的泪来。
泪堆积在眼眶中,反射出破碎的光。
空间的震动愈发强烈,裂开的夹缝数量也在不停增多。
同一时间的,里世界和表世界,一场大地震轰然开始!
“啊啊!又地震了!已经有群众恐慌!局长!”
“还有目击报告,城中似乎出现了夹缝!”
“快,快安排战斗人员以防异种出现在城中,已经以防万一,救援队也派出!”
各地防剿局乱成一团。
“数据……数据!”学会内观测着数据的人员软倒在地,“数据,死了啊!”
“里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人类,要毁灭了吗?”他虚弱地说。
“不,不,快看!”
良久,另一名忽然瞥视到数据表盘的学会成员爆发出惊呼,
“数据恢复了!传过来的数据表示那边的神性影响浓度显著下降,在断崖式暴跌!”
他的声音因惊喜而尖锐,
“一定是诸州那边胜利了!!”
“胜利……胜利?!”软倒在地的学会人员嘎嘣一下坐起。
“对!看!还在降,现在神性影响已经降至平均水平了!战斗结束了!”
“战斗……结束了?我们赢了?”
不敢置信的低语瞬间化为劫后余生的狂喜。
学会的人员喜极而泣,他们忘情地拥抱在一起,泪水与汗水混杂在一块。
负责开启通道的学会人员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洪亮而急切:“等通道稳定,就以最快的速度,将我们的英雄全都接回来!”
其他人闻言脸上满含喜悦,拼命地点头。
……
距离那一场全球的大地震已经过了有一个月了。
这场大地震震毁了几处地方,但好在没有多少人员伤亡,在防剿局的帮助下,受震严重者也很快从这场事故中缓了过来。
可自那之后,整个世界之间的屏障变得脆弱起来,夹缝与异种的出现变得比之前更加频繁,防剿局与学会不得不在剿灭异种和邪教徒这方面,花上更多的心思。
局势似乎回到了100年前,表世界与里世界的冲突愈发激烈。
但值得庆幸的是,现今的邪教徒实力远远弱于百年前,这对于防剿局和学会来说,已经是一个不能称得上是好消息的好消息了。
在这场阻止终末之祭的惨烈战斗后,学会陆陆续续将滞留在里世界的防剿员和代行者们一一接回,虽然损失惨重,但比起这场战斗的胜利,这都是值得的。
然而……
诸州,在这场战斗中,至关重要的英雄,依旧不知所踪。
有在那场战场上的幸存者说诸州已经死了,死的时候甚至连尸体都没留下,
但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诸州其实还活着,只是被卷入了夹缝,一时找不到出路。
可这都一个月了,也不见诸州的身影,大众已渐渐接受了诸州可能已经牺牲的这个心碎事实。
人们为诸州的牺牲而默哀,将地震的那天设为诸州的纪念日。
无论诸州回不回得来,人类的历史永远记得他的付出。
而元滦……?
谁会关注一个S市派去里世界的小小卧底?
大概……也是死在了那场战斗中吧。
有人偶尔提起,唏嘘一声,便不再讨论。
城市在微光中复苏,受灾后的人们拍拍衣角,继续进行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喧嚣在城市内重新响起,一如既往。
而在一个无人关注的漆黑小巷中,空气毫无征兆的扭曲,撕裂,一道裂缝倏地打开,随即又急速弥合。
“扑通。”
一个人影从中被吐了出来,摔在冰冷的地上。
那人紧闭着双眼,侧躺在地上,巷口的微光勾勒出他那一头黑发,
以及他左眼眼睑上,依稀可以辨认的,
一上一下的,两颗小痣。
第82章 第82章我那早死的恋人?
半晌,侧躺在地上的人微微动了动。
元滦手臂撑着地面,浑噩地扶着墙站起。
“我……”
他迟钝地眨了下眼,声音干涩得像是长时间没有使用过这具身躯的语言功能,气流徒劳地滚出喉咙,他努力尝试了一下,才成功发声。
空寂的小巷响起着他迷茫的低语:
“是……谁?”
元滦的眸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面前的事物,感觉脑海中空荡荡的。
除了他自己的身份外,他似乎……还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元滦下意識摸索了一下自己全身上下,希望能发现一点线索。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还沾着尘土,说不出地邋遢,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的服装。
而且……元滦搓了一把衣角,上面似乎还有着红色的颜料?
元滦盯着衣角上的暗红,看了一会儿,果断地放弃了思考。
他接着摸遍了全身上下,只摸出了一个……胸章?
看着胸章上璀璨的宝石,元滦的脑中似乎隱隱闪过了什么,心脏骤然一缩,传来一丝尖锐的疼痛。
元滦愣愣地,将胸章翻转过来,諸州两个字清晰地刻在胸章的背面。
諸州……?
这是……他的名字吗?
元滦盯着“諸州”两个字,情不自禁想道。
“啪嗒。”
倏地,一滴透明的水珠落在了胸章的背面,正好包裹住了“州”这个字。
元滦用指腹抹去那滴水珠,仰头望向天空。
奇怪,下雨了?
阳光从天空中洒下,蓝天上万里无云,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
“啪嗒。”
再次响起的细微的水滴溅落声唤回了元滦的心神,元滦后知后觉地用另一只手抚向臉颊,湿漉漉的触感传到指腹。
这是……
元滦缓缓露出微愕的表情。
他……在哭?
……他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元滦垂下眼睫,注视着刻着“諸州”字样的宝石胸章。
胸章还是那样静静地被握在他的手中,可他的视线光是触及,就像是被扎到了般,一股憂伤就从心中开始生长。
即使元滦没有了相关的記忆,他还是本能地知道,这个东西,应该对他很重要。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还失去了所有的記忆,但这就是他手中唯一的线索。
元滦将胸章妥帖地收回衣内,朝巷口走去,心中下了决心。
他需要…不,他必须找出答案。
他有种预感,他最好快点,越快越好!
散发着微光的巷口離他越来越近,阳光渡到他的臉颊上,照映出他坚定的眼神。
不过,在此之前……
元滦蓦然停下脚步。
这里是哪啊???
繁华而喧闹的街道展现在元滦的面前,行人忙碌又匆匆地路过,高楼大厦即使在白天也打着绚丽而五光十色的灯光,各式汽车穿行在马路上,街边的商铺一个挨着一个,一眼望去,根本望不到头。
元滦一臉懵地站着繁华的街边,看看周围的都市丽人,再看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服装,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个懷疑。
他之前……不会是个乞丐吧?!
不不不,元滦甩甩头,甩掉这个念头。
如果他乞丐的话,懷中那个一看就非常贵重的胸章又怎么说?
……等等,元滦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这个胸章……不会是他偷的吧??!
就是因为偷了如此贵重的徽章,所以才被追杀而变得灰头土脸!失忆也是因为被人敲了闷棍所以才会如此!
越想越有理的元滦瞳孔地震!
不,不会吧,那他……!
“……元滦?”有人在远處犹疑地呢喃。
元滦伸手捂住下巴,思考间紧张地打量四周,企图发现是不是正有什么人正在搜查自己。
但周围的人似乎都忙忙碌碌,即使注意到他,也都漠不关心地離开视线,继续自己的事情。
“元滦?”那人似乎更确定了。
不,不能放松警惕。
说不定正有什么人正伪装着在暗中观察他,就想趁他不备,再次袭击他!
细思恐极的元滦已经想后退几步,缩回幽暗的小巷了。
想着,他转过身,
一只手恰好搭上他的肩膀。
近距離就站在他背后的那人,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
“元滦!”
“出现了!!!”元滦备受惊吓地扭头,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般。
一双桃花眼映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风衣,一只手插兜,而另一只手正搭在他的肩上。
“……什么出现了?”柏星波疑惑地问。
说着,他还探头往小巷里望了望,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元滦转过身连忙后退了几步,按着他肩的男人也没有再一直抓着,而是顺从地松开手,松松垮垮地和另一只手一样插进兜里。
男人见元滦转过身来,眉宇间关切地说:“元滦,你怎么出现在这里?你还好吗?”
“……啊?”元滦呆呆地说。
“……嗯?”柏星波奇怪地与元滦清澈的双眼对视。
元滦&柏星波:……
少顷,元滦慢吞吞说:“你认識我?”
“你失忆了?”几乎和元滦同时开口,柏星波惊讶地说。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与大眼瞪小眼,元滦伸手挠了挠脸颊,试探性地说:“嘛……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实不相瞒,他也是才刚知道他的名字是叫元滦的。元滦暗想。
柏星波上下打量了一圈元滦,思索了一瞬,干脆地说:“可能是脱离夹縫前,受到夹縫里混乱的能量的影响吧。”
“现在你可能不记得了,我是柏星波,是你之前认識的熟人。”他自我介绍道。
“元滦……”说完,他注视着元滦,輕輕扬唇一笑,眼神温和地说,
“你能从那场灾难里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活下来……*元滦心中微微一动。
总感觉,似乎有什么人对他说过这个话?
元滦忍不住问:“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柏星波:“此事说来话长,你先和我去安顿一下吧。”
元滦下意识想要拒绝,虽然面前的人据说认识他,但没有记忆的现在,他也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敌是友,谨慎起见,他最好……
什么东西在阳光的反射下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元滦眨了下眼,这才注意到别在柏星波胸口的那个胸章。
那个,和他怀中的那枚模样相似的胸章。
“……好。”元滦盯着那个胸章,改口道。
……
一路跟着柏星波,元滦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前。
建筑内遍布和柏星波一样身穿白色风衣的人,他们大多神色沉郁,脚步匆忙,建筑内笼罩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这里是学会,负责杀死异种与邪教徒的机构,”柏星波注意到元滦打量的目光,无奈地解释道,
“都是因为最近突然增多的夹縫,到處都缺人手,学会内的大家个个忙得团团转,换作以往,也不会如此忙碌,我也可以拜托人照顾你一下。”
“但现在,恐怕只能拜托一下刚回学会的,刚好空闲的元滦了。”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不,能提供一个住宿给我已经很好了。”元滦接话,目光随着一个匆匆路过的人移动,迟疑地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帮忙来抵房租?”
柏星波闻言失笑,又认真地嘱咐道:“心领了,不过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你现在虽然因为失忆没有遭受到精神上的损害,但保不齐身体上还是会有什么隐患。”
元滦在事发后的一个月才突兀地出现在A市,极有可能是在里世界被夹縫卷入,在一个月后幸运地安全穿过了夹缝,回到了表世界。
但谁都不能保证那一个月在夹缝内的流浪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如果只是单纯的失忆,那已是万幸。
元滦意识到柏星波对他身体状况的担憂,连忙道:“我感觉还好。”
元滦握了握拳头,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抬头认真地说,“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现在可以杀死……”
“元滦??!”一个大嗓门盖住了元滦说的话。
一个一头凌乱金发的壮汉,几步大跨,来到柏星波与元滦身边,猛地低头,看向元滦的脸。
“没错,就是你啊。”莱恩说。
元滦看着近在咫尺,为了观察他的面容就差和他鼻尖对鼻尖的男人,没有后退,只是礼貌地问:“你是?”
莱恩闻言直起身子,看向柏星波,一个眼神就飞了过去。
柏星波挑眉:“没错。”
被验证了心中猜想的莱恩叹息地拍了拍元滦的肩:“你也不容易啊……哦,你现在已经忘了吧,我是莱恩,我们之前在S市见过。”
元滦立马感兴趣地追问:“S市?”
“是啊,你是S市的防…啊呜——!!”莱恩说到一半,突然发出一声猴叫。
柏星波淡定地收回刚刚不小心踩住莱恩脚尖的脚,接过话对元滦继续道:
“你之前被学会派去参加了S市的防卫工作,就是在那第一次见到的莱恩。”
莱恩小心地活动了一下还在隐隐作痛的脚趾,心有余悸地说:“对对对,就是这样。”
元滦信服地点点头。
一个学会的柏星波认识他,另一个学会的莱恩也是,再加上那个怀中的胸章……原来如此,他之前应该就是学会的一分子吧!
难怪柏星波会带他回来。
想着,元滦从怀中掏出那枚被小心翼翼放好的胸章,期待地直言道:
“那这个诸州是谁?他现在在学会吗?”
璀璨的宝石在学会吊顶明亮的灯光下,反射出令人心醉的火彩,和柏星波与莱恩胸前的相映生辉。
看着元滦手中的这枚胸章,柏星波和莱恩像是被定住了般,哑口无言。
在良久的沉默,没有得到回应中,元滦的眼神逐渐变得疑惑,心情也变得有些忐忑起来。
还是莱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抓了抓头发,让那头金发变得更加凌乱,说:“那个啊……是你对象的。”
元滦猛地睁大了眼睛,重复道:“我对象的!”
莱恩含糊地嗯了一声,接着说道:“但是啊……他现在,就是,可能已经死了。”
他尝试委婉,但试了一下后,还是果断地放弃了。
“……”元滦发出一声气音,“啊?”
柏星波悠悠叹了一口气,填补道:“不,也不能这么说,只是现在生死不明而已,不一定是已经死了。”
元滦反应不过来似的,发出意义不明的应承声:“……哈啊。”
他握着胸章的手收紧,慢慢将其收了回来。
胸章在他手中逐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元滦低头,看向在光线下更加耀眼美丽的饰品。
望着望着,元滦心中那股子忧伤又弥漫了上来。
元滦的心情酸涩又复杂。
原来……他已经有恋人了。
还是已经死了的那种。
柏星波见状安慰道:“别想那么多,你既然安全地从夹缝中活了下来,说不定诸州也是呢?”
“先在学会里安顿下来吧。”
元滦思绪混乱,闻言顺从地朝柏星波所指的方向梦游般走去。
看得出来,仅仅是这么一段话,就在他心中激起了很大的波澜,元滦需要一定的时间去平复心情。
在元滦离开一段距离后,仍站在原地的莱恩看向一旁的柏星波,忍了忍,还是挑起了一边的浓眉,怀疑地问道:“你不会是想追求元滦吧?”
他语气既含着担忧,又含着痛心疾首:“诸州才死了一个月,你这样也太不地道了!”
柏星波眉头一抽,无语地斜睨了莱恩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
损了莱恩一句后,他语气恢复了正经,淡淡道:
“我只是……为了保护元滦而已。”
元滦无伤,至少是表面上无伤地,在夹缝中流浪了一个月后安全出现。
就这么回去,如果没有他的庇护,注定会被防剿局或学会的某些人进行调查研究,想尽办法搞清楚元滦为何能够平安回来。
他清楚那些人的手段,无论元滦是因为幸运还是因为别的,他注定都会因此受到伤害。
许多未尽之言没有被柏星波吐出,但莱恩还是露出了然的眼神,随即又变得遗憾,悻悻。
“能够回来……是一件好事啊。”须臾后,他还是唏嘘道。
柏星波望向元滦离开的方向,他望了一会,像是对莱恩,又像是在对他自己,輕輕地说:
“诸州说不定……也没有死,有一天,能回来呢。”
“我一直相信着,诸州他,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去。”
“即使你亲眼看到了当时的那个状况?”莱恩难以理解。
柏星波眸色暗沉,咬字清晰道:“即使,我亲眼到了。”
“我亲眼看到了,诸州掉进了夹缝,没有错。”一道丝滑的声音在一间办公室响起。
“在那种重伤的情况下,他不可能还活着。”
站在木色的办公桌前的男人笑眯眯地说。
“是吗……”坐在办公桌对面,椅子上的一个人,搭在扶手上的大拇指摩挲了一下手下的红木扶手。
几秒后,那只指节粗大,带着年老感,皮肤上布满褶皱的手停住,粗哑的声音说道:
“死得好。”
那道声音慢悠悠又恶毒地说:“他早该死了,现在正省得我费心。”
站着的男人,帽子先生依旧是那副轻佻的模样:“呀~这样一来,你计划的阻碍就消失了一大半呢。”
“正好就在你得到书的时候,诸州消失了,我都要相信命运在帮助你了,N。”他用一副惊叹的口吻道。
“不过……”蓦然,他话锋一转,帽檐下阴影處的眼睛弯起,“这次叫我来,又是想和我达成什么交易呢?”
N沉沉地看着帽子先生,不,应该说是这个用了奇诡手段不停地延续自己生命,硬生生活了几百年的异术士,缓缓开口:
“那个操控尸体的能力,我还需要你将其交给一个人。”
“嗯~”可之前一直欢迎交易,从不拒绝N提出的任何交易的帽子先生断言道,“不行哦。”
“这已经是第三个人,第三次了。”
“将属于静默教徒们的秘密神术强行灌输给异教徒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况且,你之前的那两个下属似乎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我可不想被那些偏执的死脑筋盯上。”
“而且……”他阴影处的眼睛微微一转,盯着对面的中年男人,轻轻吐出事实,“你也没那么需要这个了吧?”
“书已经到手,你接下来需要的,只有……”他没有说完,只是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
N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要继续他刚刚提出的这个交易。
他伸出一只手,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件封口的文档,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帽子先生的面前:
“这是之前说好的报酬,1000名具有神眷的孩子,全都已经打点好了,你自己去拿吧。”
帽子先生顿时喜笑颜开,嗖地一下将那个封口的文档藏入外套里:“好的,老板!没问题,老板!交易愉快~”
得到了报酬,他的心情似乎明显变好了,又找回了奉承顾客的心情:
“那么,期待我们的下次交易。”他俯身,将手放置在心脏处,朝对面的男人行了一个礼。
“以及……”他低下头的脸上嘴角高高咧起,“我期待着,你的成功。”
“一个普通人所达成的飞升,如果能目睹这一切的发生,将会是我……毕生的荣幸。”
语毕,他的身影向背后的暗处滑去,变淡,并彻底消失在那片阴影处。
办公室恢复了宁静。
椅子上的男人闭上眼,既像是在假寐,又是像在沉思般不语。
良久,他睁开眼从座位上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窗边。
他轻轻挑开一点窗帘,视线透过玻璃望向阳光下繁华的街道。
光透过那被挑开的缝隙射进办公室,在男人的脸上留下一道光痕,也照亮了他身上的部分服饰。
在那黑色的制服上,一块小小的,别在胸口的铁质铭牌恰好暴露在这道光痕之中。
铭牌上面用黑色的印痕刻着:
【防剿局总长仲年岱】
仲年岱俯视街道上来回穿行,小小的,如蚂蚁般庸碌的人们,呓语般自言:
“很快……很快。”
第83章 第83章守旧派与革新派
轻轻的脚步踏在大理石地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元滦朝着学会内的图书室走去。
柏星波告诉他,如果对目前的处境感到迷茫,他可以去学会内的图书室去看一看,图书室一层对所有代行者免费开放,如果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可以去随意翻阅。
有了这一目标,元滦在吃过早饭后就目标明确地朝那处柏星波所说的图书室前进。
但这里……
元滦踏入图书室的大门,脚步停住,几乎是下意识惊叹地仰起头。
“图书室”?不,与其说是图书室,不如说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图书馆吧!
目击之处,數不清的图书贮藏在书柜上,而延绵的书柜盘旋着上升,沿着环形穹顶层层叠叠,乍一眼望去,这里至少收藏了數万本书籍吧……
但奇異的,这里似乎没什么人?
元滦左右看了看,可能因为这间图书室内被设有了禁制,其中的图书都不能被帶出,只能在其中翻阅,所以门口连个图书管理员也没有。
图书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属于书籍与墨水的气味。
元滦靠近那一排排书柜,指尖一一拂过木制书架边缘,仔細地查看上面的书籍:
《異种解剖图谱与弱点详解》,《基础战斗技巧(一)》,《108种武器的运用》,《颂歌:武器与抗争之神的伟业》,《代行者守则(最新修订版)》,《学会简史》……啊,有了。
元滦将那本《学会简史》从书架上抽出。
既然他失憶前是学会的一分子,那首先得要先了解一下他之前的工作是什么吧?
柏星波说学会是负责绞杀異种和邪教徒的机构,但实话实说,他现在连异种和邪教徒切实是什么都不知道。
怀揣着想了解失憶前的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想法,元滦转身后背倚靠在书架上,轻轻捻开了书皮。
一章众神
神……?元滦盯着书页上的白纸黑字,被微妙地勾起了兴趣。
时间在书页翻动间悄然流淌,元滦沉浸在看书的过程中,直至看到尾声,时间已当正午,阳光在室内投下长长的斜影。
看完最后一段文字,元滦合上书籍,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学会的源头并不是一所学校或者一群为了追寻知识的人组织的机构,甚至一开始也不被称作为学会,而是一个虔诚信仰武器与抗争之神的教派。
在舊世纪,凡人被絕望所浸透的黑暗时代。邪神们行走在大地,以折磨人類为乐。
祂们甚至为了取乐故意驱使以人類为食的异种们对人類进行了一场惨絕人寰的大范围屠杀,而此次屠杀史称大灭絕事件。
在这场大灭绝中,人類在绝望之际,武器与抗争之神听到了人类的祈祷,回應了人类,降下神迹与赐福,让人类懂得了如何学习神术,并用以对抗异种。
以此为契机,信仰这位救世神明的教派應运而生。
这就是学会的前身,一个绝望中诞生的,为生存而战的信仰集团。
但有敢于反抗邪神的人类,也有屈服于他们,助纣为虐的人。
一些人背弃了同胞,匍匐于邪神的脚下,从邪神那获得了力量,转而将屠刀对向了同胞。他们,也就是被世人所痛恨的邪教徒。
接着,拥有了神术的人类与异种和邪教徒们展开了漫长而惨烈的拉锯。战争旷日持久,僵持不下。
为了彻底终结这无尽的苦难,为了将人类从邪神的阴影下彻底解放,武神悍然朝其他邪神开战,并帶领着人类最终成功将所有的舊神一一驱逐,将异种和邪教徒们放逐至里世界,由此成为了此世间唯一的新神。
然而,这也不是没有代价的,为了防止邪神们卷土重来,武神毅然远离了人类,一直驻守在世界之外拦截舊神的侵入。
而世界之内的人类,也在共同销毁着属于旧神的痕迹,而为了与人类的叛徒,邪教徒们割席,并表明新世界的到来,“学会”被正式建立,取代了之前的教派。
这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名称更迭,更代表了其中的人们不是信仰神明的愚信者,而是执行其意志的代行者。
“小心——!”
就在元滦低着头思索间,一道急促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
书架上的书籍如雪崩般落下,争先恐后地朝元滦的侧脸飞来!
阴影迫近,元滦却头也未抬,只是其中一只拿着书本的手精准地往上一抬,一本呼啸而来的书本就被他稳稳托住。
接着,是第二本,第三本……
手臂在空中划出几道利落的弧線,只听“啪”,“啪”,“啪”……几声,几本厚薄不一的书就齐整地垒在了他伸出的那只手上。
伴随着數本书籍轰然落在地上的声音与溅起的細小灰尘,元滦转身。
眼前的景象称得上是一片狼藉。一座由数十本散乱书籍垒成的小山丘呈现在他的面前,一只手从书本的间隙中无力地伸出,显然其中有一个人被压在了这厚厚的书山下。
在元滦的视線下,那只手抽搐了一下。
元滦:?
元滦弯腰将手中垒好的六本书放到脚边,随后谨慎地拿开几本压在那只手臂上的书籍,迟疑开口:“……你还好吧?”
书山下的人影蛄蛹了一下,猛地蹦起,书山也随之倒坍,再次扬起一片尘烟。
在书海中艰难站起的人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脸上还夹杂着惊魂未定,在对上元滦视线的下一秒后,就立刻扯开一个尴尬的笑,声音因窘迫而压得极低,
“实,实在不好意思……我够最上面的书的时候,不小心将这一排都帶倒了。”
“不是什么大问题!”那人像是急于证明自己并非麻烦制造者,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将脚从散落在地的书籍中拔出,动作显得笨拙又狼狈,赌咒般保证道,
“我会将它们一本不差地放回去的!很快!”
那是一个眼角微微下垂的青年,他看上去年纪不大,相貌普通平凡,是那种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类型。
他此刻正沮丧地垂着头,一手扶着后颈,嘴巴上还在小声絮叨着不停朝元滦道歉,黑发在玻璃花窗中射过来的阳光下折射出丁点棕褐色来。
“没关系,”元滦耐心地听了一会儿,打断道,“我来帮你一起吧。”
正好他也没什么事。
听到元滦这么说,那人似乎有些惊讶,这才抬起头看向元滦的眼睛。
“你,你也是学会的代行者吗?”他脱口而出,帶着一种未经思考的直率。
没等元滦回答,他又一脸懊恼地说,“啊啊我又犯蠢了,出现在这里的怎么可能不会是代行者。”
“谢谢你愿意帮我,我总是笨手笨脚的,连拿个书都会出问题,”他耷拉下肩膀,用鼻音瓮声瓮气地说,整个人透露出一种丧气。
“还好你没有被书砸到,你……”他又瞥了元滦一眼,迟疑道,“我之前好像没有见到过你……”
说着,他的视线定格在元滦那空无一物,没有任何胸章的胸前,黯淡的眼睛一亮,态度猛然变得热情起来,“你难道也是和我一样最近被扩招进来的吗?”
他眼睛亮闪闪的,疾步朝元滦走了几步,难掩惊喜道:“我来到这么多天,终于见到和我一样的人了!”
他几乎是雀跃地说道:“我叫杜永安,你呢!”
元滦这才终于有机会说上一句话,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我是元滦。”
“元滦……元滦。”杜永安点点头,像是在背书般,极其小声地对自己重复了几遍。
看着对方念念有词的模样,以及后背后塌陷的书山,元滦好奇地歪了下头,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进入了这间图书室后,他才理解为什么图书馆内几乎无人。
一楼的图书大多是些常识类的知识,不是说没有用,但大部分只要看过一次就不会去看第二次,而更高层的只有高級代行者才能进入。
全学会只有七名高級代行者,他们更不会出现在这间图书室了。
他出现在这是因为他失憶了,需要补充这些常识,但杜永安呢?
而且现在……应该是吃午饭的时间了吧?
元滦瞅了瞅窗外的天色,下意识想到。
“啊?”杜永安眼神漂移了一下,移开与元滦对视的视线,刚刚嘴巴上还在滔滔不绝,现在却有些吞吞吐吐的,“我……”
“哦?你躲这来了啊。”安静的图书室毫无预兆地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图书室的大门被推开,两名男子站在门口,目标明确地看向杜永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不适的笑意。
“我还以为你至少还有点廉耻心,已经回家了呢,没想到还死皮赖脸地赖在学会啊。”
刚刚开口道那名男子声音里淬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说道。
他和杜永安,元滦一样穿着一身白色的学会制服,不过胸口明晃晃的胸章彰显了他是一名中級代行者。
“唉,”和他一起来的另一个人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抬手虚虚一拦,
可接着,他语调带着一种更为阴冷的,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说,“不要指望这种无价值的泥种会有什么羞耻心,吃空饷的垃圾蛀虫会觍着脸选择龟缩在无人的地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哼,听到了吗?”一开始那人立马接话道,目光咄咄逼人,“要说多少次你才能听得进去?”
“那我再说一遍,”他眯起眼睛,一字一顿,不容置疑地强调道,“你不配,呆在学会里。”
语毕,两人鄙夷地扫视了杜永安最后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沾上恶心的东西,掉头就打算离开。
元滦的眉头早已拧成了结,就要开口。
学会内居然还有这种霸凌现象?竟然明目张胆地要求另一个人离开!
可元滦刚上前一步,衣角处就传来了一股拉力。
元滦回过头,看见杜永安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细微的祈求,嘴中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直到元滦微小的动作,门口的那两人好像才意识到了元滦的存在。
他们看到元滦的面容微微一惊,随即目光又划向元滦胸口那和杜永安一样的空白。
于是,那点细微的好感迅速褪去,他们朝元滦冷笑了一声,再不迟疑,继续抬步扬长而去。
图书室的木门重新合拢,元滦看着脸色晦暗的杜永安,试探性地问:“他们……?”
杜永安勉强笑了笑,嗫嚅了一下,说道:“他们也只是嘴上说说,不会怎么样的……”
元滦盯着杜永安,没有接话。
少顷,见元滦还在盯着他看,杜永安脸色垮了下来,叹了口气,认输地说:“好吧。”
“你可能刚来还不清楚,我们这些被扩招进来的,就是不受欢迎,会招那些守旧派的眼啦。”他无奈地说。
“守旧派?”元滦捕捉到这个词,追问道。
杜永安抬眼,眼神惊讶,“这你也不知道?”
“你不会是听到学会招人,就稀里糊涂地进来了吧?”他好笑地说,完了,又低声咕哝道,“不,仔细想想,其实我当初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面对元滦这个比他还新的新人,他的精神似乎振作了一点,他挺了挺背,用一种像是老师般的口吻解释道:“学会里大致分为两派:守旧派和革新派。”
“守旧派的理念就是神眷至上,他们看不起神眷低的人,认为神眷不达标的人根本不能称之为代行者,学会内应该保持高神眷的纯粹性。”
“而革新派的理念则是普通人也可以成为代行者,学会应该培养并吸纳更多普通人成为代行者,进行扩张。”
“刚刚两个就是守旧派中的一员,他们连普通的低级代行者都看不起,更何况像我们这些为了应对最近增多的异种而被紧急扩招进来,神眷原本都达不到成为代行者的标准的人。”
他耸耸肩,指了指元滦,又指了指自己,“你能感受到吧?他们看我们的眼神。”
“至于他们说的吃空饷……”
杜永安声音低落了下去,近乎喃喃自语,
“其实,我也是不想的。”
他盯着自己的指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道:“但我的神眷低,只有用最新的特制武器才有足够的实力上战场。”
“没有其实也不是不行,但我……”他斩钉截铁,郑重道,“我必须得活下去才行……!”
元滦闻言微微一愣,眼神闪动了一下。
杜永安苦笑一声,“可能会被说贪生怕死吧,但我妈的病需要治疗费,妹妹也需要学费,我……我还不能死。”
他深吸一口气,“学会给出的报酬很多,只要我在学会多活一个月,我妈就能多撑两个月,我妹妹也能多安心上一年学。所以即使是被骂懦夫,蛀虫,我也不会争一时之气,就头脑发热地去战场送死!”
破釜沉舟般的话语砸在空气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须臾后,杜永安才像是从激烈的情绪中挣脱开来,慢慢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偷瞄元滦的表情,干笑道:“不好意思,好像不小心…对你说多了……尽说些扫兴的话,哈…哈哈……哈……”
“你…对了!来说说你的情况吧!”他眼神紧张地移动,最后囫囵生硬地转移起话题。
“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进来的?”问完,杜永安就暗道糟糕。
他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如果有机会,谁会拒绝学会的邀请?而且万一元滦和他一样答案也很沉重怎么办?!
他不想戳别人的伤口啊!!杜永安心中的小人已经慌得原地打转。
“我?”元滦浑然不觉,老实地回答道,“我是因为没有地方住。”
杜永安:……?
杜永安的眼神变得迷惑。
元滦继续道:“我失忆了,身上既没钱也没有地方住,在大街上流浪的时候正好被据说认识自己的熟人看到,就被带回学会了。”
“现在就住在学会的宿舍。”
杜永安:“……诶?”
杜永安的眼睛变成了豆豆眼,怎么元滦每一个字他都能懂,但连起来他就听不懂了呢。
因为失忆流浪被熟人带进了学会?
呃呃呃,众所周知,学会是这世上最难进的地方,根本不存在能够被随随便便带进来的事,即使是他,也是经过了层层筛选,才成为了扩招人员的。
而且还是住在学会的宿舍!学会的宿舍可是只提供给中级代行者以上的人的福利,方便他们战斗完回学会汇报后能直接休息。
但要说元滦在吹牛……他又觉得不像。
那难道是……?
杜永安眼神骤然犀利了起来,他咽了一口唾沫,颤抖地说:“你是……直接从大街上被带到了那人的宿舍吗?”
元滦颔首。
“嚇——”杜永安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元滦的眼神和之前已截然不同。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那剩下的答案就算再荒谬也是真相!
他之前只是听说过,有的代行者会借着职位之便做出一些禽兽不如的事情来的肮脏传闻!
万万没想到今天见到了一个实例!
还是诱骗了一个失忆之人,如果不是在今天被他发现,还不知道要被隐瞒到什么时候!
杜永安深恶痛绝地抓住元滦的肩:“谁?是谁将你带进来的?别担心,学不会容忍这种人的存在!你放心地说!”
元滦迷惑地说:“呃,柏星波?”
“原来是柏……”杜永安咬牙切齿地重复,倏地表情一变,惊呼道,“柏星波?!”
他松开抓着元滦的肩,长吁口气,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明朗:“什么啊,原来是我误会了。”
“不过你之前竟然认识柏星波大人吗?!”他身体朝元滦微微前倾,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探寻。
说着,他又改口自语道,“不,说不定是柏星波大人见你失忆,为了将你带回来才如此说的。”
他在知道带元滦进学会的人是柏星波后,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元滦也似乎变得更亲近了。
元滦眨眨眼,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嗯……柏星波很有名吗?”
“当然了!”杜永安毫不犹豫道,声音里充满了毋庸置疑的肯定。
“先不提柏星波大人是七位高级代行者之一,”他语气稍稍变得兴奋起来,
“他可是革新派的领头人啊!”
他如数家珍道:“要知道,柏星波大人资助了数不胜数的普通人和孤儿院,甚至连最近的扩招也是他力排众议,一手推动的提案!”
他顿了顿,声音充满了希冀:“希望下一任的学会会长能是柏星波大人,这样的话,就有更多的人有机会成为代行者了吧。”
语毕,他用力拍了拍胸膛,拍得啪啪作响,信誓旦旦道:“你虽然失忆了但不要担心,柏星波大人事务繁忙,我会罩着你的,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
杜永安脸上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虽然没有上战场,但对于学会内的事,我还是多少知道的!”
元滦莞尔一笑:“好啊。”
“嗯……”他想了想,说:“确实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杜永安打包票:“尽管问!知无不言!”
无论是最近的扩招提案,柏星波大人的事迹,哪里是摸鱼圣地,甚至是学会食堂里哪个阿姨的手最不抖,他都说得出来!
“那怎么才能成为高级代行者?”元滦期待地说。
杜永安毫无防备:“这个啊,你要……等等,你要成为什么??!”
在杜永安几欲脱眶而出,写满“他是不是听错了?”的眼神中,
元滦只满心想着,
等成为高级代行者,他就能去图书室的2楼吧?
他总感觉……
元滦蠢蠢欲动瞥了一眼图书室的穹顶处。
上面,好像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第84章 第84章靶场冲突
杜永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甚至因为过于震惊和急促,说话时还打了个小小的瞌巴:“我,我们这种被扩招进来的,怎么可能成为高級代行者?!”
他重重抹了把臉,受不了又语重心长地对*元滦说,“你说过想成为高級代行者这件事……可千万别往外说,你会被那些守旧派盯上的。”他压低了声音,警告。
元滦眼神中带着纯粹的不解,甚至有点迷茫:“这很难吗?”
“这不是难不难的问题!”杜永安猛地拔高了音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又重新将声音压了回去,但还是加重了语气,“是神眷啊,神眷!”
看在元滦失忆的份上,他企图解释得更简单,让元滦明白其中的逻辑:“没有足够的神眷就无法掌握更高层次的神术,没有更强的力量,你又怎么和其他代行者竞争?”
“不用想,根本打不过那些代行者的!”他摆了摆手。
杜永安说完那一长段话,似乎终于又从震惊中冷静了下来,但依旧换了个方向说起此事的不易:
“而从学会创立到现在为止,以低神眷的身份成为高級代行者的,有且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吐出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那就是,诸州。”
诸州。
这名字像是引起了什么連锁反应般,元滦蓦然微怔。
他藏在口袋中的胸章似乎烫了他一下般让他感受到了灼痛,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杜永安未察觉到元滦的异样,还在说着,既充满了叹服与距离感,
“他是用压倒性的辉煌戰果硬生生砸碎了所有的规则和质疑,被破格提拔为了高級代行者。”
“但那种怪物可是万中无一,史无前例的奇迹。”杜永安话锋一转,语气说不上是崇拜还是羡慕,“是不可能被复制的。”
“所以,你还是放弃这个念头吧。”完了,他总结道。
元滦沉吟了一会,慢吞吞地说:“但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杜永安明显一愣,有些欲言又止,随后,眼神又变得担忧起来:“你可别贪功冒进,为了积累戰果就贸然去出任务啊!”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应该劝阻元滦,但又觉得自己剛認识元滦就擅自否定元滦的理想有点过于唐突和居高临下,所以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
“你要是实在想去试试的话,在去出任务前,要不去学会内的训练場转转?”
协会内的训练場是给所有代行者开放的公共区域,免费提供各式枪械用于射击练习,还有完备的体能训练设施,供所有代行者们训练技艺,保持状态。
等元滦到了训练場,见到其他在锻炼的代行者的实力,应该就能認清现实了。
杜永安暗暗思忖,自以为不引人注意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元滦。
就元滦这副四肢纤细,身体清瘦的模样,怎么看都不是擅长戰斗的人员。
但要是元滦见了后还是头铁不放弃,又或者……?
一个念头情不自禁从他心底冒出,随后又立马被他挥散。
哈哈,怎么可能。
代行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可以说是天哲,而元滦如果真的具有强大的实力,又怎么会失忆着狼狈地被柏星波捡回学会?
他真是想多了。
杜永安怀着可以打消元滦念头的美好期望,将其带到了训练場。
他带元滦的地方是一个靶场,金属色的室内被分割为了数条狭长的射击通道,在通道的尽头,摆着一个靶子,而在靶场的入口一侧,数十支泛着冰冷光泽的枪支齐整地码放在特质的支架上,任人取用。
可剛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杜永安的身体就僵在了原地。
糟糕,人怎么可以倒霉到这种地步?
杜永安在心中哀嚎。
在他极力避免目光接触,而用余光轻轻扫视到的范围内,两个眼熟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背影站在不远处,正各自举着一把枪在打靶。
那两人分明就是之前不辞万里来到图书室嘲讽杜永安的中级代行者!
富有节奏感的枪声在空荡的射击场内回荡,伴随着每一次射击,他们显示了各自靶位状况的显示屏上,清晰地展露出了令人侧目的精准度。
即使是隔着有一段距离,杜永安也能从他们的动作中感受到一种行云流水与老练。
那两个中级代行者虽然是个看不起他的守旧派,性格刻薄,傲慢,眼睛还长在脑袋上,但说实话,实力是真的没的说。
或者说,他们能成为中级代行者,已经说明了不单单是运用武器的技术,他们身上的神眷也一定十分出色。
一股无力感涌上杜永安的心头。
他像是害怕引起注意似的隐晦而小心地呼吸了一下,小声对理应在他身后的元滦说:“看来今天不太方便,要不我们晚一点再……?”
说着,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后退脚步,一边带着寻求认同的催促转头看向元滦。
但在看到元滦的同时,他口中的话猛地顿住。
元滦收回饶有兴致打量着手中举着的枪的目光,感受到杜永安骤然凝固的目光,才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奇怪似地回视。
杜永安却脸色大变,連忙转口道:“快,快放下那把枪,这里的枪……”
可已经来不及了,
在一声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扳机扣动声之后,
“彭”的一声响,一颗子彈从枪口中射出,在杜永安惊恐的视线中越过他的臉頰旁,射向他身后的位置,直冲那背对着他们的两个中级代行者的后脑勺。
下一秒,那颗子彈精准地打在两个脑勺的中间,那条隔开两条通道的间隔处,砌在那金属色的格栅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撞击声!
空气死寂了一瞬,只有杜永安还在继續着之前的话,喃喃道:
“这里的枪已经装填好子彈了,小心走火……”
“不过现在已经晚了。”他望向那隔栏上刺眼的白痕,欲哭无泪道。
这突兀的声响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力,而那被子弹击中栏杆的两侧的代行者也不例外。
那两名中级代行者转身目光炯炯地朝元滦和杜永安方向望了过来,眸光锐利,蕴含着被冒犯的怒火,显然将元滦剛剛的举动当作是挑釁。
射击哪里不好,偏偏毫厘不差地射击在他们人之间那条细细的隔栏上?
这是一目了然的宣战信号!
等看清了挑釁他们的人是谁,他们眼中的不善瞬间化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
其中左边那一个生着大鼻子的代行者看向还举着枪的元滦,特别是注意到元滦不伦不类,根本不标准的握枪姿势。
元滦握着枪的手手腕歪斜,姿势随意,简直就像一个孩童在随意地抓着玩具,一看就是个外行人。
瞬间断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意外的他嘴角不禁泛上一丝冷笑:“又是你们这两个碍眼的废物。”
“进入这里前怕是連枪都没有摸过,就这样还好意思厚着臉皮混进学会吗?”
在其他人投来的视线中,他的底气似乎更足了:“甚至連最为学会的中级代行者好心好意的提醒也不领情,愚蠢到用你那三脚猫功夫来挑战一个比你强大得多的人?”
“真是……令人发笑。”
杜永安闻言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在这么多人的视线下,恨不得遁地消失。
他之前说这些守旧派的代行者最多只是动动嘴皮子,不会对他真正地做什么,但这是因为扩招是由柏星波大人所推行的,他们不会公然反对一名高级代行者的意志,
再加上他们自持身份,不屑对迟早会从学会里消失的人动手。
但这不代表他们受到挑衅后不会进行反击!
他们……他们………
杜永安心脏疯狂擂动,六神无主。
与慌乱的杜永安不同,元滦的表情倒是平静,他先是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手中的枪,道歉道:“啊,不好意思,刚刚差点打到你们了。”
紧接着,他又自顾自陷入了思索,指腹无意识地在枪声上滑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种记忆,说:“枪的话……我应该是会用的。”
但元滦只是在陈述事实的话在两名中级代行者耳中,无疑是赤.裸.裸的进一步挑衅和讥讽。
这废物,竟敢如此嚣张?!
大鼻子旁的那名小眼睛代行者脸色立刻阴沉了下去,他视线扫到一旁的杜永安,像是明白了什么,
“果然,老鼠都是扎堆在一块的,是我低估了你们这些阴沟里爬出来的东西的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