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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1章【恐惧】与【???】……

夜晚,弯月当空。

漆黑的卧室內,元滦的身体在黑暗中绷成了一把拉滿的弓。

他闭着眼躺在床上,眉心情不自禁地蹙起,眼皮底下的眼球不停转动,呼吸变得急促,却怎么也没有醒来。

向下…向下…再往下……

在他意识的最深处,

“滴…滴……”

水滴坠入湖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细微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又不住地响起。

一个黑发的人正跪在一条河边,淚从他的腮帮子滑下,滴落到他面前的那条湖中的水面上。

落淚的那个人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肩膀随着每一次啜泣抖动,他徒劳地用手背不停地抹去眼角的泪,可怎么也止不住,反而越滴越多。

荡出圈圈波纹的湖面倒映出落泪之人的面容,

他两个眼圈和鼻头都泛着红,苍白的皮肤上,左眼上下各有着的一颗痣分外显眼——

这分明是元滦的面貌!

“你这个窝囊废!”

一道厉喝爆开,站在“元滦”身旁的那人双手环臂眼神居高临下,看起来恨不得踹“元滦”一脚,声音里滿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实在不行让我出去!!!”

“元滦”怯生生地抬头,似乎被吼得瑟缩了一下,但还是泪眼蒙眬地坚持拒绝道:“不,你出去肯定会把事情搞砸的。”

“搞砸?”另一人嗤之以鼻,眼睛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你只是不敢动手而已。”

“你没有听到那个人说了什么?竟敢把主意打到元滦头上,真是活腻歪了。”

河面忠实地映照出岸边两人的模样,那站着刚刚开口说话的,竟也是一个“元滦”!

他用一种冷傲的表情不容置疑地说:

“快让我出去,我这就去把那个学会给扬了!”

“跪坐的元滦”窝窝囊囊地小声说:“不。”

“站立的元滦”要被气笑了:“那你就放任他在那睡着?”

“让一个空壳一直在外面行动?”

话音落下,两个“元滦”一同望向他们身前的那条河。

在那条河中央,一个与他们面容一模一样的青年正靜靜地漂浮在水面上。

他双眼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腰腹,乌黑的发丝像水草般在河中飘荡,有红花散落在他身体周围,水波荡漾间,可以看见他苍白皮肤下隐约的血管纹路。

他表情平静,像是陷入了沉眠,又像是已死去多时。

那是元滦,真正的元滦。

“……”短暂的沉默后,“跪坐的元滦”语气低落地说:“不是我……是他不想醒来,不想想起任何记忆。”

“他拒绝了我,不愿意接纳我的存在,我……没辦法叫醒他。”

他声音闷闷的,与另一个“元滦”僵持许久后,终于说了出来。

“站立的元滦”立刻輕嘲道:“之前护得跟什么样,天天压着我,我只有偶尔才能出去透风,现在你竟也被拒之门外了?”

这些天来,对方一直在和他胡搅蛮缠,稍微语气重一点,对方就哭,他也被弄得有些火大了。

他一边的眉毛高高挑起,那张属于元滦脸上露出一种元滦绝不会有的嚣张神色:“你也有今天,【恐懼】。”

被称作【恐懼】的“元滦”闻言“呜”地一声就爆哭了出来,破防道:“怎么会这样啊,明明,明明他一直都很喜欢我的,一直都和我在一起的,现在竟然不要我,把我丢出来了!!!”

“元滦不要我,我也没有辦法了呜呜呜……”它的哭声变大,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另一个“元滦”,不,應该说是属于元滦的另一股力量,那道在元滦腦中曾出现过的声音,【???】缓了下语气,说:

“所以都说了,让我来。”

自幼陪伴元滦的【恐懼】:“不。”

它倔强地说:“元滦肯定会接受我的,肯定,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会回到和以前一样……”它喃喃着,眼神幽深,语气笃定,“元滦离不开我的。”

【???】理所当然地说:“你在说什么梦话?要不是因为那只药剂,现在还有你什么事?”

【恐惧】小声蛐蛐道:“分明是元滦自己选择接受了我,不听你的声音,你不过就出来了一次,就这还让元滦变成现在这样,你得意什么?”

“即使不需要你,他有我就够了!”它用最怂的声音说着最凶的话。

【???】冷笑:“说得好像你没有受影响一样,你不也是被关在这了。”

【恐惧】急急道:“我只要一个契机!!你才是,元滦永远想不起来,你永远也别想出去!!”

“无聊。”【???】懒得再废话了,

“听好了,你不愿意尝试让他强行醒来,那就我来。”

【恐惧】脸上的泪还挂在眼角,輕声细语地说:“……但在目前,还是我更强。我不会让你……打扰他的。”

月光透过窗帘輕洒在元滦的脸上,元滦的表情似乎更加不适了,却像是被梦魇住了般,迟迟醒不来。

……

与此同时,

另一处幽暗的卧室。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一个人的后腦勺。

那个人影缓缓转过身,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抵住他的不是一个冰冷的武器,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站在自家卧室中的仲年岱用一种平稳的口吻,早有预料般道:“你们……还是来了吗。”

“既然做了,就要有被发现的准备。”持枪者冷淡回應。

这附近的安保都已经被解决,屋外还有其他学会的人在待命,而在如此近的距离,作为普通人的对方也绝对打不过身为代行者的他。

仲年岱已是无处可逃,死路一条。

仲年岱临危不惧,声音低沉而镇定:“既然做了,我也不怕被你们发现。”

忽地,他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随之皱起:“孩子,我知道你们想要做什么,我们之间为何要如此剑拔弩张?”

抵住他腦门的枪口一顿,像是在为他的话感到惊讶。

仲年岱娓娓道来:“我知道学会的想法,学会一直想复刻当年的道路,让代行者们重回巅峰,而我也知道,柏星波在试图通过研发武器,让普通人都能够如常使用神术武器,从而取代代行者。”

抵住他脑门的枪口微微松开了,似乎想听听他接下来还能说什么。

“……但人类制造的武器又怎么能比得上神明的伟力?!”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振振有词。

仲年岱接着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道,“我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我知道你们一直在寻找能复刻当年那場仪式的人。”

他上前了一步,全然不顾对着自己的枪口。

“我与你们的目标并不冲突,为了人类的未来,我愿意充当仪式的祭品,成为学会的棋子,再次重现一場当年的那个仪式!”

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而且富有感情:“即使仪式失败了,也是我自身所承担的后果,并不妨碍学会再去寻找下一个仪式者,相反,如果我成功了,那学会将会重返200年前的荣光!”

仲年岱胸有成竹地摊开手,声音慈祥地轻轻道:“看,我们从不是敌人,而是应该站在一起的,才对。”

他微笑着,细细打量对面那个年轻人。

神眷啊……神眷,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可以让一个年轻人年纪轻轻就身登高位,也可以让一个人耗费一生,做到了极限,也只能对他人抬头仰望。

但马上,这一切都要不同了。

马上,就不是他仰望学会,而是学会仰望他了……

举着枪的人低声说:“你说得对……”

仲年岱嘴边的笑意加深,他一早就探知到了学会的隐秘,这也是他胆敢在学会眼皮子底下偷走书的原因之一。

他和学会其实有着一个相同的目标!学会从来就不应该是他的敌人,而是他的助力…!

一个冰冷的温度抵上他的头,打断了仲年岱的思绪。

“但不巧,你猜错了。”

“我所听从的,从不是学会,而是柏星波大人。”

“学会的道路是错误的,柏星波大人会将其纠正。”

“为了人类。”

坚定又低低的话语落下,

“砰——!!!”

……

鸟儿在窗头的树枝叽叽喳喳地鸣叫着,元滦挣扎地睁开眼,头部传来一阵疼痛。

他昨晚……好像做了个噩梦?

……可能是因为遊石说的话吧?

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沉浮不定,寻思了片刻依旧想不起来后,元滦索性不再纠结,从床上起身。

为了缓和一下情绪,元滦吃饭的同时顺道按下了电视遥控器的开关。

屏幕亮起的瞬间,女主持人肃穆的声音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紧急插播一条新闻!”

“昨日深夜,防剿局总长仲年岱在其寓所內遇害,享年70岁。据现场初步侦查,这场谋杀是邪教徒所为,请让我们深重哀悼,仲老这一生一直致力于……”

“……学会公布了嫌疑人画像,以下是嫌疑人的照片。在残忍杀害仲年岱后,对方已逃离现场,极度危险!请大家务必小心,如果看到嫌疑人,不要惊动对方,以保证自身安全为重!……”

元滦怔在椅子上。

仲年岱死了……?

在图书室2楼内听到的话在元滦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他压在心底。

还有学会……

昨天被遊石拦住并严厉警告后,元滦确实也没有再继续前往防剿局,而是返回了家中,但游石所说的话……

元滦微微叹气。

他不是不信任游石,而是游石口中的话,其中分明有着猫腻。

游石似乎在暗示学会利用那场大屠杀塑造了自己英雄的形象,从而汲取了权力,并想在现代再复刻一次。

这个办法乍一听有理,但仔细想想,不是很奇怪吗?

学会就算他的势力不如从前,但应该也不至于要到制造大屠杀的地步吧?

他虽然也认为学会内的守旧派对普通人有些看不上眼,但他们也绝不至于到会将普通人的生命肆意践踏的地步。

这甚至都不是道德的问题,而是一个基本的生存逻辑。

元滦不认为学会*内,凡是脑子正常的人,会因为不满现在的学会没有以前势大,而丧失理智,答应并实施这种反社会又灭绝人性的计划。

除非……

这背后有着更扭曲,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元滦:……

不,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要先去H市一趟。

元滦打开大门,

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站在他的门前,循声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元滦刚在电视机上见到过,被通缉的脸。

厄柏:……!

元滦:……!

第92章 第92章……还给我

这是刚刚新闻中通告杀死仲年岱的那个邪教徒?!

元滦几乎是本能反应后撤一步地拉开距离并朝对方抬起手臂,想要在防止遭到攻击的同时给予对方重击。

可下一秒,

“神子大人!”那名不知为何找上他的邪教徒眼睛瞪大,在眨了一下后,眼神中非但没有流露出杀意,反而像是找到了珍宝般,绽放出难以言喻的光芒。

不等元滦反应,厄柏直接一个箭步上前,用双手捧住元滦僵在半空中,进退不得的手,表情中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感动:

“我终于找到您了,我就知道,您一定安然无恙!”

元滦:……?

什么情況?

那个“神子大人”又是什么?

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浮上心头,他之前见到毛毛后想着应该不会有更离谱的事情了……可现在……

元滦倒没有怀疑面前的这个邪教徒在欺骗他,那双眼睛中燃烧的狂熱太过纯粹,甚至纯粹得令人心悸,

但真正讓他动作进行到一半便僵住的,是……

太刺眼了!!!

元滦下意识偏过头,稍稍移开視线。

那个曾出现在杜永安和部分代行者身上的类似的辉光,在对方身上此刻却好像个2000瓦的灯泡,近距离闪耀着。

“你……”元滦欲言又止,隨即放弃地轉口道,“你先进来再说吧。”

目前这个情況来看,面前这个邪教徒肯定是認识他了,对方现在背着通缉,尽量还是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为好。

厄柏闻声顿时乖乖地放开元滦的手,走进元滦的家中,看着元滦在他身后将家门关上。

“所以你,是什么情况?”元滦回首,努力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地问。

厄柏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是来找您的!”

他交代起元滦根本听不懂的前情提要:“在那場失败的仪式后,主教大人和教众都从未放弃过找到您,可一个多月了我们在里世界没能找到任何关于您的踪迹,我就前来表世界找您了。”

“您果然在这!”似乎因为找到了元滦,他显得精神异常亢奋,表情红润。

元滦听得一愣一愣的,众多信息量涌入他的脑海,他迟疑地先挑了一个最想问的问题:“那……仲年岱的事?”

厄柏的眼底迅速划过一丝真切的疑惑:“谁?”

“防剿局总长。”说着,元滦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再次点开电視机。

电視屏幕应声亮起,那条关于仲年岱死亡的新闻仍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冷冷地播报着关于仲年岱的讣告。

厄柏一轉头,就对上了电视屏幕上那张属于他自己,不过是出现在通缉令上的臉。

“嗯?”他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哼,接着表情轉为嫌弃,“我才刚来表世界,一落地就直接来找您了,连A市都没有去过,哪有时间去对付防剿局?”

说完,他的眼神又变得恍然:“学会和防剿局找不到真正的凶手,竟然就隨随便便将这件事扣在了我头上吗。”

电视屏幕的光照射在厄柏的臉上,盯着盯着,他脸上即将要向嘲讽发展的神色慢慢又转为一种若有所思,

“嘛,虽然都是因为他们自己的无能,搞砸了事情,不过这个功劳我也就笑纳了。”

厄柏似乎丝毫不認为被通缉是一件值得害怕的事,反而还对此有些高兴。

是不是就是因为柏星波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毫无压力地将这件事甩到了厄柏身上?

看着厄柏这副其当作一种认可和荣耀,一看就不会试图澄清的模样,元滦心中掀起轻微的波澜。

接着,厄柏想起了他原本的目标,猛地转过头对元滦说:“神子大人,我们快回里世界吧!”

“教内的教徒们都在等您呢!”他期待地说。

“或者,”他转念一想,神色变得更加激动,“现在正是防剿局和学会的衰弱时期,神子大人,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召集教徒们,将学会总部一举捣毁!”

“学会的高级代行者都在那場仪式中受到了或大或小的伤,因为夹缝的波动,学会也不得不分散力量派出代行者去解决那些被夹缝带到表世界的异种,一时半会儿根本赶不回总部进行支援!”

他声音变冷,“当初在终末之祭上学会的到来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将一切都返还回去!”

“神子大人,您认为呢?”

他专注地盯着元滦,眸光炙熱,似乎这一切都在元滦的一念之间。

“不。”元滦干脆地说,“我要去H市。”

现在什么都没有他找回记忆重要。

没有相关的記憶,所谓的学会和面前的厄柏对他带来的陌生感,本质上并无太大差别。

只有找回了記憶,他才能决定下一步。

元滦无视厄柏灼灼的目光,垂下眼想。

“H市?”厄柏的表情变得困惑,眼神放空,在印象中翻找关于H市的情报。

可显然,H市也是一个像S市一样的小地方,没有什么危险的强者,也没有什么珍贵的宝物,根本不存在令人千里迢迢也要赶往过去的独特之处。

片刻后,从脑海中检索不到元滦为什么要去H市的可能原因,厄柏的表情又变为“不管怎么样,既然是神子大人说的,那自有他的道理”般的坚定:

“既然如此,我和您一起去吧,神子大人。”

“我会帮上您的忙的!”

“不了,”元滦心情微妙地解释道:“我只是想去我之前待的孤儿院看看。”

没等厄柏眼中的困惑进一步加深,元滦直接抛出了答案,平淡地说:“因为我失忆了。”

厄柏:“……”

他的身猛地摇晃了一下,脸色震惊。

“失忆?!”厄柏的表情变得焦急,“您…您还好吗?除此之外,您还有什么地方受伤了吗?那场战斗中,诸州还是对你造成了伤害?!”

一连串急切的追问迸发出来,厄柏急切地上下打量元滦,从发梢到指尖不放过任何一处,

“您需要快点回里世界找那群爱神教徒们检查一番!”

“虽然一想到他们将您称作‘圣子’就令人作呕,但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他们确实有一手。”

厄柏几乎是咬着牙说,随即理智占据上风,他又反应过来,

“不,我知道了,您想先试着找回丢失的记忆……”

他眼中的焦灼瞬间化为一种强烈的坚定,振振有词道,

“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离你左右了!神子大人,在此期间,我会用生命捍卫你的安全!”

好吧,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名词,爱神教徒。

他之前的生活,真是多姿多彩……话说,这真的没问题吗?

元滦对失忆前的自己的印象变得有些莫名敬佩起来。

又是防剿局,又是学会,还牵扯到里世界的两个邪教,面前的这个看起来更是对自己忠心耿耿,专门从里世界跑来寻找他。

但即使如此,

“正因为这样,你才不能待在我身边吧?”

元滦无奈又平静地指出,点了点电视屏幕,

“你还在被通缉呢。”

厄柏一愣,呆呆地望向元滦,他如同被主人呵斥后的大型犬,呆在了原地。

元滦这番话这潜台词分明是厄柏待在他身边会给他带来麻烦,让厄柏如果真的想让他安全,最好自觉地赶紧离开。

如果换作是其他人这么被泼了一头冷水,可能也就难堪却乖顺地离开了。

可厄柏没有,他即使表情有些怔愣,可脚却像扎根了般站在原地,死死不动。

少顷,他重整旗鼓:“不,没关系。”

他像是为了极力证明自己,语速飞快地说服道:“我将您曾使用的面具也带来了,这个面具可以模糊其他人对我的印象,学会的人发现不了我的。”

“大人,将我带在您身边吧。”他语气低落地说。

元滦盯着面前这个面色执着的邪教徒,半晌,还是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依照厄柏这副模样,即使他不同意,对方也说不定会悄悄跟上来,那他还不如答应,将对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捕捉到元滦首肯的动作,厄柏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神色也明显轻松了起来。

元滦没有再多言,只是用眼神示意厄柏在出门前把那个面具戴上,随即再次朝门口走去。

厄柏立刻像个忠实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元滦的身后。

可在元滦将手握在门把手上时,他身后的那道身影突兀地开口,声音低低的:“在出发前……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元滦疑惑地转身:“什……”

无声无息地,

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精准地,深深地捅进了元滦毫无防备的腰腹。

时间仿佛凝固,

元滦反应不过来,慢了半拍感受到了腹部传来的剧痛。

温热粘稠的液体随之喷涌而出,迅速在他浅色的衣物上晕染开一片不断扩大的猩红。

元滦怔怔低首看向腰腹,握在匕首上的那只手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厄柏握着插在元滦腰腹的匕首,没有作声。

在那张脸上,所有刚刚的狂喜,温顺,失落如同从黑板上被擦拭掉的简笔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绝非临时起意!厄柏是早有预谋,只待元滦完全信任他后露出破绽的那一瞬间!

但厄柏为什么要……

剧痛让元滦的思维开始卡顿,

他模糊地听到厄柏冰冷的声音在近距离钻进他的耳膜。

“虽然我很想欺骗自己,但果然还是不行。”

厄柏自语道,

“我所承认的,我所侍奉的……只有那一位而已。”

“所以……”

“能不能请你,把神子大人……”

厄柏像是在和元滦说话,又像是在通过这个躯壳,绝望地搜寻某个影子,轻声乞求道,

“还给我?”

第93章 第93章记忆苏醒(部分)

“能不能请你把神子大人……还给我?”

破碎不堪的声音在玄关處回荡。

元滦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轻轻地向后,脊背倚靠在背后的门板上。

奇怪,明明被利刃贯穿了身体,他的心中却没有愤怒。

过多的鲜血正不受控制地沿着他的衣摆滴落到腳下,一滴,又一滴。

元滦慢慢伸手捂住受傷的部位,像是试图以此止住汹涌而出的鲜血。

厄柏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

元滦没有趁此反击,反而有些走神。

他怔怔地,近乎失神地望着厄柏。

那双眼睛……

他凝視着厄柏,专注而安静。

他曾见过相似的眼神……

是谁?

在那眼睛中,翻涌着

悲傷,孤注一掷,决绝,坚定和……

爱。

一股尖锐的酸楚袭上心脏,比腹部的傷口更让他难以呼吸。

元滦迷蒙着双眼,努力追寻着記憶中的痕迹。

他忘了什么……

有人……曾经也用类似的眼神注視过他。

是谁?

另一副模糊的面容似乎和厄柏的脸静静重合在一起,

元滦极其缓慢地抬起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抚在厄波冰凉的脸上。

一颗泪在厄柏的眼眶中搖搖欲坠,在元滦指尖触碰到他的瞬间,再也坚持不住地骤然坠落,砸在元滦的手上,烫得惊人。

元滦的指尖无力地沿着厄柏的脸颊向下滑动,手上的鲜血随之在对方的眼下拖拽出一道紅色的痕迹,和那虚幻的幻影完美契合在一起。

是……谁?

腹部传来的剧痛感逐渐变得麻木,身体也渐渐变得僵硬而冰冷,像一块失去温度的石头。

元滦这时才迟钝地注意到自己手上满是鲜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人类……失去过多的鲜血……是会死亡的。

“嘀嗒,嘀嗒”血液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还在如指针的走动声般響着,敲打在空气中。

这样下去,他,会死嗎?

死……

——“活下去。”

某个人的声音在耳边響起,清晰如同说话的人就在他的身边。

活……?

不,他不能死!!

近乎蛮横的念头骤然占据了元滦全部思绪。

元滦的意识深處,那条河面上泛起轻轻的波澜,紅花随之在水面上摇曳。

河岸边,正在扭打的【恐惧】与【???】齐刷刷停下动作。

【恐惧】:“啊!元滦在叫我了!他需要我!”它难掩喜色地扑通一下跳进了河中,【???】眼疾手快想抓住对方,但还是捞了个空气。

元滦浑身一个激灵,莫大的恐惧瞬间像是冲破了的堤坝的洪水般从他的心底狂涌而出。

元滦重重喘息了一下,像是一个在深海溺毙已久的人乍然从水底浮现至海面,又像是有一层一直笼罩着他的罩子轰然破碎。

无数記憶卷携着令人熟悉的恐惧感冲击着他的大脑。

模糊的视线倏地聚焦,映照出面前那张面色隐忍的脸,元滦脱口而出:“厄柏?!”

“……神子大人?”厄柏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他膝盖一软,就这么直接跪在了元滦的面前,揪着元滦的裤腳,又哭又笑:“是您?是您!!”

“痛痛痛痛!!!”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元滦吃痛的惨叫。

“啊啊啊?您没事吧!都是我的错,我这就将匕首拔出来!”

“你还好意思说!!啊啊啊,血,血喷出来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兵荒马乱后,那把锋利的匕首终于离开了元滦的身体,被甩在玄关的地上。

元滦捂着被捅的地方,一脸肾虚地坐在玄关,虚弱地控诉道:“……你是真的想谋杀我吧?”

哪有把刚插进去的匕首立马拔出来的,这是常识吧?

厄柏对着元滦五体投地,满脸悔恨:“万分抱歉!!!”

“是我冲动了,请您务必责罚我!无论是任何惩罚我都甘愿承受!”

“怎么责罚?还能捅你一刀不成?”元滦没好气地说。

“我明白了,我这就——”厄柏认真地回应道,伸手就向地上那把匕首摸去。

“给我住手啊啊啊——!”

再次被斥责了的厄柏终于乖乖放下了手中的匕首,跪坐在元滦面前,垂头丧气地低垂着头,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用眼神瞟一眼元滦的脸色。

浓重的血腥味在狭小的玄关淤积不散,元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力地说:“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从记忆中理出一条清晰的线:“我只記得我去参加了终末之祭,之后就出现在A市的小巷,被柏星波带去了学会……”

“祭典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松开捂住伤口的手,掀开衣服看了一眼。

在拔出匕首后,他的伤口处便一阵瘙痒,现在一看,果然,他的伤口已经消失了。

他腹部的皮肤光滑平整,连一条细微的伤痕都未留下。

与此同时,他还感知到体内似乎还涌动着一股他无法自如操控的陌生力量。

“……这就是因此导致的变化吧?”元滦表情复杂道。

厄柏如实地回答:“不清楚。”

元滦:?

厄柏的头垂得更低了:“在祭典后期大部分人都昏迷了过去,等我醒来,您已打败被那冒牌货召唤出来的怪物,却在之后与諸州对战时被其打落,夹缝动荡,諸州也因此下落不明……”

元滦:“……”

……这不是相当于什么都没说嗎?!!

而且他和诸州打?他?

元滦双手抱头,难以置信。

照厄柏这么说,最后还是他赢了?

还有诸州,诸州到底怎么了?失踪?

他明明只是没能想起一小段记憶啊!怎么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以及……

“你怎么看出来那个……呃,不是我的?”元滦默默问。

正常来讲,即使觉得不对,也会是认为是失忆导致的吧?厄柏竟然如此果断地判断那就不是他?

元滦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原伤口处。

厄柏就不怕自己判断错了吗?

厄柏理所应当,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在见到您的第一眼!”

“我的灵魂告诉我,即使是外表相同,面前的这个人,也绝不是我的神子大人!”

好刺眼!!!!

元滦猝不及防,猛地将手背挡在眼前,才没被厄柏身上骤然更加明亮的光闪瞎眼睛。

这是什么解释啊?!简直也太乱来了!完全是不讲道理的灵魂直觉论啊!

而且厄柏身上的这圈光是怎么回事?和其他人相比完全不是一个程度的啊!

可能是因为在元滦之前的问询中没能帮上忙,再加上伤害了元滦的歉意悔恨,厄柏满脸殷勤,如果有尾巴,此时尾巴已摇出了残影:

“元滦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请尽管交给我!”

元滦头皮发麻,勉强地说:“先,先把家里收拾一下吧……”

他默默地看向玄关处一大片,惨烈得宛如凶杀现场的血迹。

不,不是宛如,这就是凶杀现场吧!

元滦心累地扶着墙站起,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血迹,只想快点回卧室换套干净的衣服。

那边厄柏得令,立即旋风般冲进卫生间拿出拖把,二话不说就埋头苦干,奋力清理起门口的血迹。

等元滦走出卧室,玄关处的狼藉已经被打扫了大半,刺目的暗红被稀释成一片片粉色的淡红水渍。

而在厄柏辛勤的劳动间,似乎还有什么身影混了进去,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厄柏的身后。

元滦下意识瞥了一眼,然后又瞥了一眼。

那个毛茸茸的身影似乎感应到元滦的视线,扭头朝元滦的方向吐出舌头,露出无辜的憨笑,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着,仿佛在说它只是想帮忙。

元滦立刻,果断,眼不见为净地移开视线,假装没有看见毛毛在迈着小短腿跟在厄柏身后时,嘴边时不时伸出了一条眼熟的带吸盘的红色触手,偷嘬地上的血迹,发出微不可闻的吸溜声。

……算了,和他真的是什么邪神之子相比,

区区养了一个小狗红怪而已,他应该还是承受得起吧?

元滦安慰了自己一会儿,但还是没忍住回想起诸州第一次见到毛毛时的表情,不禁受不住地捂住了脸。

“元滦大人,您接下来还打算去H市吗?”

厄柏的小心又探寻声音将元滦从脚趾抠地不堪回首的局面中解救了出来。

元滦放下捂住脸的手,思忖了一下,说:“去。”

虽然找回的记忆并不完整,但在学会与厄柏之间,他已足以做出判断。

厄柏虽然是邪教徒,但自始至终,他和终末教一直都站在他这边,但学会……

学会强行给厄柏扣的黑锅,游石说的完全和学会官方记载大相径庭的历史,图书室二楼那个令他只有本能的躯壳感到垂涎的灵魂……

一切都在指明学会的真面目全然没有他们的代行者服装般那么“洁白”。

再加上爱神教主教梅薇思曾说过,却没有被他放在心上的“自那场伪神制造的大灭绝后,母神没有彻底放弃人类,抛弃我们,只是还没有原谅我们所犯下的罪孽。”的那段话……

元滦眸光闪动。

难道学会在当年是为了对抗众神利用神键之体召唤了伪神?

那个在密室不说话的人也就是柏星波准备的进行仪式的祭品?

……不,还是有地方说不过去,现在没有神明的威胁,学会何必要再次重启如此危险的仪式?

他的猜测还有许多模糊不清的地方,但无论是为了远离学会的视线,还是为了找回那块他唯一缺失的记忆,

H市,他最好还是去一趟。

而且……他有种预感,

只要找回那份缺失的记忆,体内那股躁动不安,陌生而崭新的力量,也将能被彻底唤醒并被他所掌控。

第94章 第94章变如脸

下定决心后,元滦带着厄柏向H市启程。

为了尽可能低调,他们最好不要从S市直达H市,而是尽可能频繁地變换轉移方式来抵达目的地。

元滦和厄柏先是刻意避开繁华的主干道,绕过密集的监控区来到郊区,再登上了一辆开往邻市J市的长途大巴,作为他们的第一步。

大巴在土路上晃悠着前行,因为天气的闷热,車內的众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元滦靠在窗邊,看着城郊的零散房屋逐渐變成一片荒野,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他们这一番行程顺利。

然而,就在大巴摇摇晃晃地驶入J市的地界,意外发生了。

在S市与J市的交接口,車身猛地一顿,伴随着刺耳的刹車声和乘客意外的惊呼,大巴倏地停了下来。

坐在車廂最后排的元滦立马警觉地用探究的眼神望向窗外。

难道有异种?!

可映入元滦眼帘的,却是一身熟悉的制服。

车外,几名身穿黑色制服的防剿员正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围拢在车廂旁。

他们成功将大巴拦下后,抬手示意司机开门,他们要上车。

车门在“呲”的一声中缓缓打开,两名防剿员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例行檢查!所有人留在座位上不要走动,出示身份證!”其中一名朗声道。

聞言,元滦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起,心跳开始加速。

糟糕,没想到学会和防剿局的动作这么快!

他之前可从没有听说过防剿局会对长途大巴进行路檢拦截,这些J市的防剿员要上车进行检查,无疑是为了厄柏!

防剿局总长被杀,他们必须给上面,给大众一个交代,为此,各地防剿局一定不会放过厄柏这个被学会推出来的替罪羊!

他们现在该怎么办?!

厄柏面具下的眉毛也无声地蹙起。

现在麻烦了……面具只能模糊其他人对他面容的记忆,却不能让其他人忽视他的存在。

为了在表世界活动,他自然准备了一张假的身份證,但他的脸被明明白白地印在了通缉令上,只要一摘下面具,就会暴露无遗。

破窗逃跑?这个念头剛一冒出就被厄柏掐灭。

不,这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还有可能带着和他坐在一块的元滦一起被怀疑。

留给他们思考选择的时间实在有限,大巴前前后后不过10米,两名防剿员很快就排查到了他们的位置。

緊迫感挤压着神经,元滦强作镇定地朝已经来到他面前的防剿员给出自己的身份證,看着对方将他的身份证号记在了一个本子上,头也不抬地问:“去J市做什么?”

“……我,”心念电轉间,元滦回答,尽量自然的语气说,“我和我朋友周末来J市玩。”

“玩?”那名防剿员聞言抬起了眼皮,面色有些不善地说,“最近的新闻你没看到吗,不要瞎跑出去给我们增加工作量,老老实实待在本市。”

“特殊时期,没有适当理由不得进入J市!”

元滦立刻垂下眼帘,半是真情流露半是伪装地做出他惯常的无措表情,失落地嘟囔:“怎么这样,我也不知道不能出来呀……”

防剿员不耐烦地猛地合上本子,元滦和他身旁的厄柏就是这辆车最后待排查的人,既然元滦和他旁邊那个一块的,那也不用问了:

“不知道?防剿局总长被杀害的新闻你说不知道?聋了还是瞎了?!就这还要跑出来玩,命不要了?死在J市算谁的?你出来晃这一圈,万一出事,你朋友,甚至我们这些执勤的,都得跟你倒霉!”

“现在,立刻,给我回去!听到没有?!”他劈头盖脸地训斥道。

元滦被吓住了似地,捣蒜般地朝对方点头,內心却松了一口气。

他当然是故意那么说的,对方剛一上车,元滦就注意到了对方眉眼间那股隐隐的烦躁,和急于完成任务的迫切。

从S市通往J市的这辆大巴,两个小时才会有一趟,为了排查,J市的防剿员即使不情愿,也只能像钉子般在原地枯守整整一百二十分钟,再上车一一检查车上的人。

而此时的时间点已接近正午,通常而言,正是防剿员换班的时间。

他猜他们这一辆应该是眼前这两名防剿员检查的最后一班车了,而在烈日下站了大半天的他们自然满心焦躁,急于换班,不会像一开始那般谨慎认真地检查。

见防剿员收起了本子,厄柏身上的气息也平稳了下来,脊背微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

虽然这样他们就无法立刻进入J市,但有了这番经验,之后他们完全可以用其他的方法从另一条路线前往H市。

厄柏安静地坐在原位,等待那两名防剿员下车后,司机转头将他们送回S市。

“等等。”

蓦地,一个不高的声音刺破了车厢内即将恢复平静的氛围。

是另一名防剿员,他打量了一眼厄柏,语气随意地说:“你,面具摘下来让我看一眼。”

元滦&厄柏:!

厄柏原本放松的身体骤然僵硬,他坐着,半晌没有动弹。

一秒,两秒……

这突兀的沉默太过扎眼,就连那个已经转身迫不及待要下车的防剿员也察觉到了异样,有些疑惑地回头。

而开口要求摘面具的那名防剿员更是眼睛微微眯起,垂着的手不引人注意的伸向腰间。

元滦清晰地感受到身旁的厄柏肌肉緊绷了,像是一头猛兽被逼入绝境,即将用利爪撕裂面前的敌人。

再这样下去,他们就……

“不好意思,我朋友他面部受过伤,留下了比较难看的伤疤,可能不太愿意摘面具,可以不摘吗?”

元滦抢在厄柏发难前开口道,试图挽救一下局面。

“不摘?”防剿员摸枪的动作一顿,少顷,他冷笑一声:“不,我现在怀疑你,”

他拔出腰间的枪,威胁地指了指厄柏,“就是杀害了总长的邪教徒,而你,”

他又指向元滦,“是邪教徒的同党!”

车廂內顿时一片哗然,大巴内的其他乘客面面相觑地望向车厢的最后排。

说实话,弥漫在车厢内的情绪比起害怕更多的是惊愕。

毕竟A市离S市确实有段距离,那名邪教徒出现在S市,并且还恰好和他们坐了同一辆大巴的概率实在是微乎其微。

防剿员说的那段话,比起真的怀疑指控,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言语恐吓。

那个原本准备下车的防剿员不由有些不赞同地望向拔枪的同事,不想多生是非。

但显然,比起尽快结束这无聊的工作,对方更不能容忍自己的命令被公然违抗,尤其是在他心情烦躁的时刻。

坐在厄柏斜前方的一位老者小声地对厄柏同情又语重心长地劝告道:“年轻人,听我一句劝,民不和官斗,胳膊拧不过大腿,就先摘下来吧……哎呀……”

元滦还没有放弃争取不暴露的可能性,语气克制地说:“……我是S市的防剿员,这样可以证明我不是邪教徒的同党了吗?”

说着,元滦从口袋中拿出他防剿员的证件,好声好气地说:“可以行个方便吗?”

可那名J市防剿员瞄了一眼证件,表情没有缓和,反而愈发难看,他语气模棱两可,语调拖长地说:“哦,S市的啊?”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出来玩?”

他嗤笑一声,态度變得嚣张,语气更是阴阳怪气起来:“是S市的防剿员又如何?今天即使是天王老子来了,你旁边那个也得把面具摘下来。”

他用枪抵住元滦的头,刻意用力怼了怼,满眼都是一副看不上来自S市的防剿员的态度。

“……”元滦慢吞吞地说:“这样……就没必要了吧。”

对方赫然将元滦的商量当作了底气不足的示弱,带着一股优越感说:“怎么?刚刚不还在说自己是S市的防剿员吗?”

“我告诉你,现在车外面还有个专门在J市驻守的代行者,你们S市可没有吧?”

“他可是高级代行者柏星波的得力下属,你在我这讨个方便可不好使,有什么话,朝他去说吧!”

一直沉默压抑的厄柏再也忍耐不住,“唰”地一下站起,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攥住了J市防剿员拿枪指着元滦的手的手腕。

“好啊,竟敢袭击防剿员!”那名防剿员猝不及防,脸色因疼痛和惊怒而大变,“我要逮捕你!”

“喂!松手!”原*本只是观望的另一名防剿员见自己的同事受制,忙上前要来帮忙。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乘客们面色惊慌,同受惊的鸟雀,纷纷避让,挤向车头——

“怎么回事!”

猝然,一道冷厉的质问在车门口炸响,止住了车厢内即将发生的骚乱。

由于防剿员们迟迟没有下车,担心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代行者前来查看。

“代行者大人!”被厄柏死死攥住的防剿员见到前来的代行者,紧绷的脸上迸发出欣喜与一丝预见其他人将要倒霉的得意,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连忙道,

“我怀疑他们是邪教徒的同党!”

“谁?!”代行者锐利的目光如箭般立刻射向与其余人格格不入,车厢最深处的那两道身影。

“就是他们!!”防剿员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中显得格外刺耳。

“不许(动)……”代行者口中警告的话语刚说到一半,眸光触及元滦的面容,变了调地脱口而出,

“元滦?!”

刹那间,他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从原本的警惕与冷酷扭曲成大惊失色,眼神中还带着点畏缩。

你说邪教徒同党是谁?!

你是说,那个不仅被柏星波亲自带回学会,还曾打败过盛炎,被两派争相拉拢,在总部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元滦,是邪教徒同党?

代行者脑子嗡嗡作响,像被烫到了般急速转开视线,慌得转而锁定指认元滦的防剿员,眸光惊骇欲绝。

说!是谁派你来害我的?!

是谁给我做了局?!!

他……他只是一个低级代行者啊……

代行者魂飞魄散,险些当场去世。

第95章 第95章你且在此不要走动,我去……

见代行者迟迟没有动作,还用这种奇怪的眼神注視着自己,防剿员不禁下意识既是问询,又是催促地不安道:“代行者大人?”

深深地看了防剿员一眼,代行者平复好心情,转头朝元滦用尽量平和的语气,但还是难免帶点殷勤讨好地说:“元滦大人,您怎么会在这?真是巧遇啊。”

见状,防剿员即使再怎么心情激荡,头脑发熱,也在瞬间意识到了不对。

更何况,代行者口中那个刺耳的称呼……

元滦……大人?

他僵硬着脖子,不敢去看元滦,那个本在他印象中只是个可以任他揉捏,来自穷乡僻壤的防剿员此刻倏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他肆意以势压人自然是因为他知道被他压的人无力反抗。

就像之前,他自信满满即使元滦回去对他的行为进行投诉,S市的防剿局也管不到J市来,所以他有恃无恐。

可在代行者面前,他又何尝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揉捏的“乡下防剿员”?

对方想要整他轻而易举,一句话,他就可以从防剿局走人。而被对方称作“大人”的元滦……?

他干涩的喉咙艰难地蠕动了一下,本能地将視线投向一旁的同事,

可同事眼下也顾不上他了,和他一样被代行者口中的“大人”震得僵在了原地。

两人的視线在空中短暂,仓促地交汇,都帶着一种对元滦的“你有这身份,你不早说!”的悲愤和棘手,另一名防剿员眼中更添了几分“都说了让你住手!”的责怪。

他们如同两只鹌鹑一样保持安静,在代行者和元滦的对话间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自己已经被遗忘。

元滦被代行者这么称呼,吃了一驚,連忙摆手,不好意思道:“啊……别叫我大人!我没有加入学会,只是一名普通的S市防剿员而已!”

“麻烦你了,我只是周末想帶朋友想去J市玩一下,可能……不小心引起了点误会。”他重复了一遍最初编造的借口,只想快点下車。

防剿员已经够麻烦,可现在連代行者都出现了,要是厄柏被他盯上,局面就要变得糟糕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是去J市玩啊。”行者干笑着重复了一遍元滦说的话,心中却没有轻松,反而凝重了起来。

从乍然见到元滦的驚愕,以及害怕得罪对方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代行者的理智终于重新占据了大脑的上风。

元滦这种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J市?还带了一个……

他的眸光隐晦地扫过元滦身旁的厄柏,发现自己记不住那人的面容时,心下更是一惊。

元滦注视着代行者一步步朝車尾走来。

靴子敲击着地面,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回响,等对方走到他面前时,那两名防剿员已经自动侧身站到了一旁。

元滦垂放在身侧的手掌心在車廂內空调“呜呜”的吹风声中渗出了细微的汗,他察覺到了代行者眼底的若有所思,也察覺到了对方那一副想对他说什么的模样。

如果对方要求厄柏现场摘下面具,他只能……

元滦的眼神飞快地扫过车廂內的所有人的位置,细微的能量在手心悄然汇聚,一旁厄柏也像一座沉默的火山般,蓄势待发。

元滦紧紧盯着代行者,只要对方说出让厄柏摘下面具的话,他就利用恐惧让所有在场的所有人陷入昏迷,尽可能地为他们争取更多暴露前的喘息时间!

代行者张口了,他说:“嗐。”

他发出一声轻松得近乎突兀的感叹,对一旁装死的防剿员摆了摆手,道:“看来都是一场误会。”

他解释道:“我认识这位,他这是想带朋友去J市治疗,没好意思说,才说是去玩的。”

“他们是为了去治疗才去J市,特殊情况,就通融一下吧。”他轻描淡写道。

元滦:“……”

元滦:?

手心凝聚的力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消散在空气中,元滦惊疑的视线凝固在代行者的脸上。

察觉到元滦的视线,代行者回头朝元滦善意一笑,眼神中充满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虽然是个低级代行者,但在学会已经打拼多年,前阵子也在暗地里接到了马上要晋升中级代行者的通知。

近期学会内动荡,好不容易要升为中级代行者,为了自己的未来着想,他靠着在学会浸盈多年得来的情报,毅然选择站队了柏星波。

柏星波能在一众实力强横的高级代行者中脱颖而出,成为下一任学会长的熱门候选者,一方面是因为他是改革派的领头人,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他麾下的研发部门。

柏星波自身的重要功绩之一,便是研发出了众多神术武器,并将其推广至了中级及低级代行者手中,大幅提升了学会的实力。

而他会选择站队柏星波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他打听到了关于柏星波所制作的特殊物品的消息。

柏星波意在研发出让每个人都能使用的神术道具,甚至有小道消息称,他其实已经研发出来了,只是因为成品数量有限,并未公开。

元滦朋友脸上那个面具……应该就是柏星波大人的手笔之一!

哼,元滦说是没有加入学会,但这话听听就好,能打败高级代行者的人会只当一个乡下的防剿员吗?

一听就知道,这只是为了让元滦暂时遠离学会风波,给他安的合理在外活动的职位罢了!

如今,学会内部面临权力交接,防剿局总长也被杀害,可以预见会是另一场腥风血雨。

在这个关头,元滦带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悄悄来到J市,说是要来玩……

开什么玩笑!

代行者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柏星波和元滦必是商量好了在下一盘大棋,元滦肯定也是携带着秘密任务,才悄悄来到了这里!

幸好他来了,不然险些就要被那个蠢货防剿员误了大事!

代行者心中顿时涌出一阵庆幸,甚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窃喜。

若不是因为那个防剿员,他还没有機会给这种大人物解围。

防剿员原本就已经意识到不妙,现在硬是眼睁睁看到代行者睁眼说瞎话,为元滦描补的场景,更是嘴中发苦。

大夏天的,他平白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因炎热和上了一天苦班的焦躁也像被从头浇了一桶冰水般,瞬间浇灭了所有躁动的火苗,只剩下湿漉漉,冷飕飕的战栗。

他们诺诺应声,表示会放行,对之前要让厄柏摘下面具之事更是只字不提。

连防剿员都这副姿态,更何况车厢内的其他乘客?

一个个眼睛瞪得比铜铃都大,之前为了避免被误伤而疯狂往车头挤,甚至着急忙慌要求司機开车门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车厢后看,眼中没有惊慌,全是八卦。

S市的居民平日里连个代行者都见不到,更何况是被代行者称作为“大人”的人?而且据之前听闻的,他竟然还是S市的防剿员嘞!

元滦迷惑地与迎上代行者眼中那副“放心,交给我”的肯定眼神。

若非理智告诉他这绝不可能,他都要怀疑是不是有终末教徒渗入了学会,正好此时与他们碰上,在为他们打掩护。

算了……

元滦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结果是好的就行了……对吧?

元滦带着厄柏一起下车,站在巴士下,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个代行者。

可没等他说什么,代行者就好像瞬间领会了什么,就极其自然地走来附耳,压低了声音对元滦心照不宣道:“我都懂,放心,我不会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的。”

事已至此,元滦也只能假装什么都懂地点了下头,仿佛真的在交接什么重大机密。

接着就见对方满意地转过了身,真的打算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元滦:……

元滦忍不住回身对厄柏说:“他真的不是……”

好刺眼!!!

元滦毫无防备,不堪重负地闭上眼睛,可即使隔着薄薄的眼皮,也能感受到那霸道的光。

元滦适应了好几秒才缓缓睁开眼睛,只见厄柏身上原本就过于明亮的光,此刻又被加强了,已经要到不能直视的地步了!

元滦看不到厄柏面具下的表情,可厄柏那炙热崇拜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厄柏似乎认为那名代行者是元滦安排的,眼神不断发射出“不愧是元滦大人!”的光波。

嗯……好的。

他知道那个代行者不是终末教的人了。

元滦默默咽下口中原本要问出口的那个问题,再次阖了阖眼,转而思考起买一个墨镜能不能挡住这光的可能性。

话说,这个奇怪的辉光……

元滦痛苦地思考道,

不会是好感度吧?!

……

J市,

正午时间,太阳炙烤着大地,街上行人寥寥,都被这暑气逼回了室内,但还是有环卫工人在顶着大太阳辛勤劳作着。

J市虽不及A市那般声名显赫,满是高楼大厦,但和临近的S市相比,其繁华程度遠胜一筹。

那份繁华不仅体现在周围的街道上,连供人休息的公园规模也是S市同类型公园的3倍之大。

元滦坐在公园浓荫下的长椅上,感叹地将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修剪着树枝的园林工人身上。

由于天气实在炎热,厄柏执意要去为元滦带一些冷饮,不由分说便将元滦按在了公园的长椅上,自己一溜烟地离开了。

元滦无法,只好坐在这儿一边纳凉,一边等待厄柏的归来。

知了在浓密的树冠中聒噪地叫着,工人们挥舞着油锯,一根连着繁密树叶的长枝在油锯的轰鸣中应声坠落,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元滦背靠着坚实的长椅靠背,炽热的空气包裹着他,树影在眼前摇曳。

在不知疲倦的蝉声和树叶落地的闷响中,元滦睡意上涌。

倏地,

“啊啊啊啊——!”

破音的惊叫声从远处传来!

这一声落下后,就在元滦面前十几米开外的空地上,空气扭曲,数条夹缝凭空撕裂空间,出现在元滦的眼前。

下一秒,一只只形态各异的异种争先恐后地从夹缝中挣出,降落到这片被阳光炙烤的大地上。

第96章 第96章只是一个路过的防剿员……

异种的低吼声取代了蝉鸣。

元滦几乎是同一时间从椅子上弹起,緊接着,是不远处那几名园林工人驚慌失措的呼喊。

“异,异种!”

“跑啊——!!!”

面对这些非人的恐怖存在,只要是个正常普通人,都不会生起丝毫对抗的念头。那几个工人反应极快,全都下意识丢掉手中会拖累他们腳步的沉重工具,朝远离异种的方向狂奔。

好在这些异种的动作不知为何竟透着一股迟缓,工人们拼死狂奔之下,竟也渐渐拉开了距离。

留在原地防元滦本能地想要出手解决面前的这些异种,只要他輕輕一个动作,这些异种就会化为飞灰。

就在这时!

元滦说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影藏在绿意里的微亮的红点。

监控探头?!

元滦的动作戛然而止,緊急刹住了即将喷涌而出的力量。

为什么你一个公园还要安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