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滦难以置信,元滦气结于心,元滦心有余悸,元滦只能和其他人一样拔腿就跑!
他可不能将能力暴露在监控之下!
那场终末之祭后,元滦的身体素质似乎有了极大的提升。
元滦甚至有自信,单凭身体素质,他都可以和诸州这个怪物级别的家伙掰一掰手腕,连那场与盛炎的比试,都是他的毫无记忆的躯壳仅靠本能和□□力量战胜的对方。
跑赢甩脱这些异种?洒洒水……等等,厄柏!
厄柏让他在这里等他来着!
元滦的腳步猛地一滞。
凭借厄柏的实力,就算他不能使用邪术,也应该能躲避异种的袭击,可以厄柏的性格,他在甩掉异种后,一定会第一时间来找他。
那他现在……?
元滦回首,视线扫过那几只仍在笨拙追赶的异种,一咬牙,转头找了另一条路径,义无反顾地折返了回去。
可当他穿过两边都是樹木的小道,回到之前所坐的那张长椅前之时,一个游荡的身影闯入了元滦的视线。
一只异种像是在专门等他似地,在长椅边来回徘徊,精准地堵在了他的前方。
元滦暗道一声糟糕,只好又一次拧身,打算先离开。
可刚一回头,他就见一只异种四肢着地,躺着躺下粘稠涎水的大口,如一头凶猛的野兽般直直地朝他扑来!
元滦:?!
电光石火间,他身体的本能驱动他向后急退了一步,这微小的动作立马令那只在长椅前徘徊的异种竟也宛如收到什么信号般朝他的背后冲来!
他身后一只,面前一只,这两只异种的配合竟如此默契,像是商量好般以包夹之势朝他齐齐夹击而来!
狭窄的小径彻底被锁死,两侧是难以逾越的樹木,即使他能跑赢这些异种,在这致命的包夹下,他也无处可逃!
而在监控之下,他绝不能动用神术!
在这令人窒息的短短一秒之间,元滦选择转而冲向一旁的树下!
在那棵树下,一个被随意落下的油鋸静静地在阳光下反射出屬于金屬的光芒。
……
“快呼叫学会!”
“J市全境爆发了异种潮,快向学会请求支援!”
整个办公室,急促的键盘敲击声,通讯录线的嗡鸣,纸张翻动的稀碎,都盖不过J市防剿局局长的高声急令。
“不……学会那边说……不,不只是J市,各地都出现了大量异种袭击!他们无法抽调人手支援,让我们……就地坚守,自行处理……”
一名防剿员捂着电话,语气干涩地说道,说到最后,那声音中甚至带上了隐隐的绝望。
电话里“嘟……嘟……”的忙音像是死亡的丧钟,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听到这句话的每一个人都面如死灰。
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历史上,也曾有一次大量异种袭击全体人类的事件。
史称,大灭绝。
有人輕輕地发起抖来,有人开始不停地小声祷告,有人死死地盯着空气中的一点,像是石膏般一动不动。
局长一声暴喝切断了所有人的思绪:“冷静!”
“这不过是因为夹缝不稳定而导致的,真有什么,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我们只要尽力就好!”
这么说着,可他緊握到指节发白的手还是暴露他內心真实的判断。
即便J市的防剿员有与异种作战的经验,在这數量过于庞大的异种面前,压上所有防剿员的命,也毫无意义。
但他是局长,作为局长的他绝不能露怯,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道:“不到最后一刻,我们不能放弃!”
“局长……”低低的颤抖音在办公室响起。
局长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地安排道:“立刻全市通告,让居民们待在室內或就近寻找最坚固的掩体!加固门窗,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武装起来,告诉他们,这不是演习!”
“同时,局內的所有外勤人员,立即出动!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不是杀异种,而是救援!优先引导,救援幸存者前往附近掩体!明白了嗎?!”
短暂的死寂后,一道混杂着恐惧,决绝,与微小希望的声音在办公室内爆发出来:“是!”
接到通知的居民大多都第一时间陷入了恐慌,但好在防剿局并没有播报异种的數量,最初的混乱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无措,人们开始仓皇却还算有序地执行起防剿局的命令。
再加上外面酷热炎炎,这个时间段鲜少有在外行走的人,出现在J市的异种竟一时半会儿没有造成任何伤亡。
但显然这轻薄的安全显然只是暂时的,第一个无法逃离厄运的身影,终究还是出现了。
一位抱着不过三四岁小女儿的年轻母親正拔腿狂奔,直直冲向前方的商场。
高跟鞋急促地敲打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声。
她怀中的小女儿眼中鼓着泪泡,却也乖巧地一声不吭,緊紧搂着母親的脖子。
她们目及之处,商场内同样挤满了驚慌的面孔。
玻璃窗后的人们目光焦急又不安,其中一个人拉着一个已卷下了一半的卷帘铁门,只待那位母親冲进来就将铁门轰然落下,将那只异种隔离在外。
“嗒嗒嗒嗒。”
铁门越来越近了,生的希望也越来越近了。
母親的肺叶火烧火燎,目光中却涌现出了纯然喜悦的光。
可就在这生的希望升向顶点时,倏地,她的腳尖踏过一颗石子。
就是这么一颗小小的石子,她的脚一歪,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她搂着怀中的小女儿,在摔倒前一秒下意识扭过身体,让自己的背部着地,背部顿时一阵火辣辣地痛。
母亲从那股令人眼前发黑的灼痛中刚缓过来,一个巨大的阴影就吞噬了她们头顶的那片光。
“快开门!开门去救她们啊!”
“不行,关门,快关门!异种杀了她,很快就会冲我们来!你想害死所有人嗎?!”
“可是孩子……”
“来不及了!关门!!”
商场内霎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在争执要不要出来救她,但她已经听不清了,异种高举的利爪倒映在她绝望的瞳孔中。
神啊……
谁……谁来救救我们……救救我的……
在生命倒计时的最后一秒,她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小女儿,将那温软的小小身躯更紧,更紧地嵌入自己同样颤抖的怀抱。
“唔嗡——!!”
忽地,一道嗡鸣声在她极近的地方响起,那令人牙酸的金属震颤,瞬间盖过了所有声音。
“扑哧!”的一声,一滴微凉的血溅到了母亲的脸上,
在她怔怔的视线中,
一个利齿上还卷着碎肉的电鋸在毫不留情地鋸掉了那条朝她们伸来的利爪后,又重重砍在那只异种的脖颈上。
骨头碎裂声和血肉撕裂声混合在一起,头颅被高速滚动的鋸齿切割,下一秒皮球般旋转着飞到了一旁的地上。
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像是在修剪树枝般轻易,那把电锯随意地挥砍了几下,伴随着血雾喷飞,异种四分五裂,散落一地,露出了其背后那个手持咆哮电锯的血人。
母亲的大脑一片空白,为骤然的逃出生天,也为面前这宛如恐怖片中的电锯杀人狂。
商场中的众人也陷入了一片安静,所有的争执,推搡,叫喊,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喉咙,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时间,这片空间仿佛只有激烈的心跳声在回响。
直到那个血人放下手中的电锯,发出年轻的,迟疑的,友善的,隐约还带着点畏缩感的声音:“那个……你还好吧?”
母亲的本能和属于女人的第六感都在告诉她,面前的这个血人其实是个大学生般年纪不大的年轻人。
她紧绷的心弦蓦然一松,在看到血人想要伸手扶她,但又看到自己手上的血,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回缩时,原本的警惕和惊惧更是被瞬间瓦解。
她撑着有些发软的腿站起:“谢,谢谢。”
她的心脏还在狂跳,可看向面前这个救了她的人的目光已截然不同,语气有些哽咽地说:“太谢谢你了。”
她将怀中的女儿稳妥地放到一边,从包中掏出一张湿纸巾递给血人。
血人拿过纸巾囫囵擦了擦脸,果不其然,露出一张年轻的,甚至有些过分清秀的,无害的脸。
元滦一边擦,一边忙不迭说:“别怕,我不是什么坏人。”
母亲看着元滦有些手忙脚乱的模样,听到那急急忙忙的辩解,情不自禁笑了一下。
排山倒海般的感激,疲惫,放松,庆幸,怜爱,和后知后觉涌上来的劫后余生混合在一起,让她鼻头止不住发酸。
商场内的人见状,有人出声提醒道:“喂,快进来,别在那傻站着了,说不准之后还会有异种过来!”
母亲闻言急忙拉着小女孩赶向商场,可走了几步,又情不自禁回首望向身后的元滦,
“我,”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身上的包里翻找,最后掏出自己的钱包,“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我……”
元滦还站在原地,那把电锯被他立在马路上,他扶着电锯橙色的手柄,却好像母亲手上的钱包是一把比他手中的电锯还可怕的凶器般,惊吓地往后蹦了一小步:“不不不,不用。”
“我就是想问一下,”元滦忧愁地说,“我朋友和我走散了,你有没有见过一个戴面具的人?”
“面具?”母亲微微一愣,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迟疑道,“没…没有吧。”
元滦脸上的表情更加愁苦了。
他在公园解决了那两只异种后,就一直在原地等待,可迟迟没能等到厄柏的归来,甚至他在公园游荡了一圈,将公园里的异种尽数解决,也仍然不见厄柏的踪影。
他就知道,厄柏肯定是出意外了。
随即,他便出了公园,一路砍,一路问,竟还是没有得到关于厄柏的线索。
厄柏……到底去哪了?
他不会是因为和他一样不敢在监控下暴露能力,从而遭遇什么不测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元滦就摇摇欲坠。
他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焦急惊恐,动作也愈发粗暴,凡是只要挡路的异种都会被他砍成肉酱。
看来这附近也没有吗……
“城里很危险,赶紧和其他人汇合吧。”叹息地叮嘱完那位受袭的女士,元滦抬起立在地上的油锯。
锯齿上的暗红碎肉簌簌掉落,他转身迈着沉重的脚步前往下一条街道。
“等等!”母亲的大喊唤回了元滦的回首,她说,“你,你不和我们一起避难吗?”
元滦:“我?”
他朝身后哂然一笑:“不,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说完,元滦面色坚定地继续前进。
他的身后,母亲和商场内的挤在一起的人仿佛都被无形的力量所击中,震动地看着元滦的背影。
必须要做的事?
在到处异种游荡的危急时刻,元滦不和其他人一样避难,而是提个电锯说要必须要做的事……
再搭上他那一身上下属于异种的血肉……
他是……他是要一个人拿个电锯就去面对全城的异种?!
背后传来商场内人的高喊:“喂!你…你到底是谁!”
元滦眨了下眼,为了避免暴露自己脸上的心虚,头也不回匆匆道:“只是一个路过的防剿员!”
说完,他拔腿就走。
前方街道的尽头,异种的身影在热浪下影影绰绰地显现。
元滦握紧手中的油锯,再一次加快了脚步。
再等等我。
厄柏……坚持住啊!
而在他的背后,元滦没有看到的地方,数道微弱的辉光从人们的身上亮起。
第97章 第97章“异种潮,是人为的。”……
一路沿着街道前行,还在路上顺道救下了几人后,元滦的視线盡头倏地出现了一个刺眼的光点。
他的大脑还未解析这个信息,他的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反應,朝那处光点奔去。
随着他距离的拉近,那点光芒越来越刺眼。
这熟悉的刺眼感让元滦的心底悄然浮现出一丝欣喜。
没错了,那肯定是厄柏,只有厄柏身上的光会这么强烈!
没想到他之前百般嫌弃刺眼的光会在此刻成为他寻找厄柏的标记,元滦雀跃地拖着油锯将阻挡視线,碍事的异种如朽木般轻易撕碎,心中如释重负。
他终于找到厄柏并和他汇…合……了……?
元滦的脚步猛地停下,在他瞪大的眼睛中,那个在他視线中的光点一个拐弯,用一种极快的速度朝着他的反方向冲去。
元滦:?!
“等等!别跑啊啊啊!”元滦臉色微变,立馬跟着提速追去。
但可能是因为距离的原因,厄柏似乎没有听到元滦的呼喊,还在一个劲地像是在躲避,又像是在寻找什么般高速移动着。
一时间,他追,他逃,沿路的异种插翅难飞。
……
“爸……妈……对不起,对不起你们,能成为你们的儿子,是我……”
颤抖中带着哽咽的声音在一个没有阳光的角落响起。
手機屏幕中,映出两张崩溃的臉庞。两位面上已经有褶皱的男女泣不成声,女性用手緊緊捂着自己的嘴,男性沉默着,眼眸中翻涌着无盡的悲哀。
緊握着手機的青年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坐着缩在一个角落,泪也止不住地在他苍白的臉上肆意纵横。
太迟了……等他回到可能存在庇护所的街道时,周围的商店都已经关门,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靠的掩体。
这条狭窄的后巷,成了他最后,也是唯一的选择。
可他已经听到了那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异种正在朝他藏身的地方不紧不慢地逼近,而在此前因为狂奔耗费了大半体力的他,已无力再一次奔命。
在最后,他只想给他爸妈打一个电话,见一见他们。
青年喘息着,努力让自己扯出一抹笑,尽管笑容已经在泪水和绝望中扭曲变形,显得无比凄怆。
他对手機里的父母嘱托道:“……保重,保重好自己,好嗎?答應我……”
屏幕那头,父母拼命地,用力地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这无声的动作中。
青年脸上扭曲的笑容缓缓变得释然,属于异种身上的那股腥臭已经传到了鼻尖,粗粝的喘息声也越来越响。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庞大,狰狞的阴影就站在了他背靠的墙面一侧,馬上,马上……就能发现他了。
他颤抖地将指尖移向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挂断键,至少,不能让父母看到……
“咻——”一道模糊的人影从他身侧电射而过!
“扑哧——!”巨大的嗡鸣声伴随着液体猛然喷射的闷响骤然炸开。
大片的血迹溅射在墙上,一部分血雾还喷洒到了青年的侧脸和脖颈上,将他的一半脸染成点点红色。
青年下意识閉眼,又急忙睁开:“什,什么?”
他睁开眼后,一只倒地的异种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他愣愣地,盯着之前还是他恐惧源头,此刻却无声无息,身体四分五裂地摔碎在地上的怪物。
“儿子,儿子你还好嗎?!说话啊!”手机里焦急的呼唤换回了他混沌的神志。
他猛地一撑墙壁直起身,踉跄地几步走出小巷来到被阳光普照的大道,望向那个远去的背影,带着点茫然自语道:“我,我被救了?”
他手中一直没有放下的手机传来了两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接着是母亲变了调的声音:“你,你背后!”
青年缓缓回头,豁然震在了原地。
他的背后,那道不知名的人影跑过的路途上,已经变成了一条由死亡扑救而成的猩红之路。
从巷口到他目光所能及的尽头,数不清的,形态各异的异种屍体如同被清扫过的垃圾,在街道旁堆积成山,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
青年的喉咙古怪地咕噜了一声:“这,这是……”
“是白昼壁垒!!!”极度的震*惊过后,他的表情难掩激动,下意识说道,“诸州,诸州回来了吗?”
“不,不对。”他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回想起那道身影一头的黑发又否定道,“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他的手机中也开始不断地传来惊呼,周围的人被他父母的动靜吸引而来,也看到了屏幕那头的景象,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
炙热的风卷过街道,带来挥散不去的血腥味,同时,还有人们新的希望。
……
元滦死死咬着前方那个飘忽的光点不放,在城市七扭八弯地穿梭,甚至有几次路过了同一家店。
等他反应过来时,城市内已彻底没了属于异种的嘶吼。
元滦环视着空荡荡的街道,以及那个还在不知疲倦地移动的光点,心中没有解决了可能会威胁到厄柏的异种的欣喜,只有困惑。
城里没有了异种,街道上也连个人都没有,厄柏……在跑什么?
仿佛在回应他无声的疑问,那个一直在高速移动的光点终于停住了。
元滦连忙抓紧时机冲向光点的位置:“厄柏!我终于找到你了,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风拂过他的面庞,在他有些湿漉漉的脸上传来一丝凉意,周围街道的房屋大门紧閉,连异种的嘶吼都没有了的城市,此刻格外安靜。
他的面前,空无一人。
元滦迟缓地低下头,看向脚下的地面。
那道光芒并未消失,而是从地下绽放出来。
厄柏……在地下?
迟疑间,那道光芒似又要开始移动,元滦再也顾不得别的,蹲下身便往地面重重一锤。
地面剧烈震荡了一下,碎石裂开,形成一个深坑,暴露出底下的泥土,可元滦依旧找不到厄柏的踪迹,他应该在更深的地方。
地下的厄柏似乎听到了头顶的动静,代表他的那道光停顿了下来,几秒后,明显放缓了速度,开始朝另一个方向前进。
明明没有任何语言上的沟通,可元滦就是明白了。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光点,直到走到了一个下水道的井盖前。
没有丝毫犹豫,元滦掀开井盖,翻身跳了进去,接着再跟着光点的指引,穿过错综复杂的下水道系统,来到了一扇大门前。
此处没有监控,元滦神情自若地直接用神术破坏了大门上的那个电子密码锁。
一把拉开大门,他辛辛苦苦寻觅的那个人正眼带惊喜地站在他的面前。
厄柏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具屍体,几乎是立刻就迎了上来:“元滦大人!”
“唔啊?!!”元滦这才注意到有两具直挺挺躺在地上的尸体在门口内,那尸体姿态还未彻底僵硬,显然死亡时间并不久。
厄柏紧接着脸上的欣喜变为严肃,他语速飞快地说:“请跟我来,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向您汇报。”
见状,元滦只好先压下追问的想法,跟上厄柏急匆匆的脚步。
进入大门之后,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可连接着通道的,还有数条另外的通道。元滦小跑着跟着厄柏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但无论怎么拐,面前的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画面,不一会,元滦就迷失了方向。
此刻,元滦才恍然明白了厄柏之前的行动轨迹为什么会那么的古怪。
疾行中,厄柏也没有耽搁,他一边精准地选择着岔路,一边对元滦解释起来。
他一开口,就是一句陈述句:“外面的那场异种潮,是人为的。”
元滦:?!
厄柏并未回头,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神色冷静地继续陈述道:“异种出现时,我原本计划通过下水道网络尽快与您汇合,却在途中意外偷听到有人在讨论‘刚刚释放’的异种潮,并预估各地可能的‘清理效率’和伤亡字数。”
“之后我尾随着他们进入了那扇大门,不巧被发现了,好在这里没有代行者,都只是些不堪一击的普通人。”
他语气微微一顿,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但那扇大门只能从外部打开,我便一直在寻找出去的路。”
“而我想带您来看的,是在此期间,我还发现了……”
厄柏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淡淡道:“他们在拿异种做实验。”
元滦抬眸,顺着厄柏的目光看去。
无数巨大,圆柱形的培养罐中静静漂浮着畸形的肉块,那些或大或小的异种全都闭着眼,细微的气泡从那些蜷缩的异种身躯表面缓缓升起,上浮至培养罐的最上方。
元滦:!!!
……是学会?
学会控制并投放了那些异种?
不,不对。
元滦在混乱中艰难地梳理思绪。
J市广播让民众自行武装,学会并没有派遣代行者前来支援,那么投放异种只会徒造杀戮,这对学会而言有害无利,反而会有损他们的威信。
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应该是学会做的才对。
那究竟是谁?
沐浴着厄伯等待他定夺的视线,元滦的声音低沉而紧绷:“我知道了……我们先离开吧。”
元滦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少说也有数十的培养罐,心中犹豫起要不要联系柏星波。
至少他相信柏星波绝不可能利用异种在各个城市制造屠杀,而这件事也不是单凭他就能调查出来。
元滦沉思地转过身,却在下一秒蓦然定在了原地。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站在通道的正中央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唔……本来J市的基地出了点小情况我来看看,没想到来的老鼠竟然是邪教徒吗?真是稀奇。”
那道身影,防剿局总长,仲年岱朝他们微笑着道。
第98章 第98章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
防剿局总长仲年岱?!
元滦瞳孔骤然收缩,看着面前那个面容慈祥的中年人。
他不是死了嗎?
那场被精心策划的刺殺,那口被扣在厄柏身上的黑锅都历历在目,各地的城市也都在为这位总长的逝去而哀悼,可对方却在此时活生生,气定神闲地站在了这里。
仲年岱身上还穿着那件防剿局总长的制服,他察觉到元滦眼神中的意味,像是在开玩笑般从容地对厄柏说:
“听说我的死是你做的,那么如果我在这里殺了你,算不算为自己报了仇?”
厄柏嘴角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毫不客气地说:“不用假说,我现在就可以将学会的这條说法变成确凿无误的事实。”
仲年岱闻言发出一阵属于中年男人的沉稳笑声,其中蕴含着一种极度令人不悦的,居高临下的不以为然。
“这个实验……是总长你做的?”元滦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語气肯定中又带着一絲三观被震碎的难以置信。
他本来还想联系柏星波进行調查,但还未調查,本已死去的防剿局总长诈尸在他们面前,那罪魁祸首是谁已不言而喻。
正是防剿局总长利用异种进行了实验,并在各地投放了大量异种制造了大屠殺!
“总长?”元滦的称呼引起了仲年岱的兴趣,他偏了偏头,说,“邪教徒可不会称我为总长。”
“你……”他眼睛微微打量了元滦一圈,略带惊讶道,“不会是防剿员吧?”
“果然。”精准捕捉到元滦微动的表情,他像是解开了一道有趣的谜题般欣悦地笑起来,自顾自解释道,“学会的人无论职位的高低,都会有一种不自知的傲慢优越感。”
“这也算是学会的通病吧。”他唏嘘了一下,又道,“既然既不是学会的,又不是邪教徒,那么只可能是分部的防剿员了。”
说完,他甚至还和善地朝元滦笑了笑。
这笑容如此自然,如此坦荡,好似元滦根本没有发现他做了什么事,也好似他们身处的地点不是一个堆砌着罪恶证据的地下基地,而是在防剿局那窗明几净,秩序井然的走廊内一般。
这诡异的反差,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令人胆寒。
元滦語气干涩:“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不理解。
他怀疑过学会,怀疑过可能是学会内的守旧派,甚至心底某个地方也怀疑过是邪教徒,但怎么会是防剿局总长?
他做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仲年岱注视着元滦的视线,就像在注视着一个懵懂无知,尚未看清世间残酷的年輕人,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说:“你应该也清楚吧,人類是有极限的。”
他微微停顿,浑浊的眼珠中闪过一絲不甘的火苗,随后又被更深的阴影所覆盖。
“身为凡胎□□的人類,即使付出再多,也只能抵达属于人類的终点,想要再进一步,唯有祈求神明的眷顾。”
厄柏不耐地蹙眉,不懂仲年岱在废话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嗎!”
元滦却嗅到了一丝令人不安的,危险的弦外之音:“……你想说什么?”
“神……神啊……”仲年岱没有直接回答,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語气怅然,“你说,神有在注视着我们吗?”
“神有在注视着……”他喃喃,“我吗?”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分享道,“每个普通人在年少时都会幻想自己某一天获得了神明的注视,顷刻间,凡俗尽褪,一跃成为神明真正的代行者,我也不例外。”
“年輕时候的我,怀着满腔热血成为了防剿局的一员,那时的我坚定地认为,即使没有神眷,我也比大多代行者都出色,也终有一天能成为一名真正的代行者。”
他的语调骤然拔高,又渐渐低落下去:“在胜利时,在遇到危机时,在沮丧时,在荣耀时,我曾百次千次万次祈求神明的眷顾。我作为防剿局总长,这一生,救下的人不计其数,杀死的邪教徒,甚至比大多中级代行者都要多,可神明……没有看我一眼。”
“直至我开始衰老,开始上不了战场,开始握不动武器,神明,也不曾理会过我。”
仲年岱的声音变得讥诮,
“但那些远不如我的代行者呢?他们却能擁有我所不能擁有的力量,他们一出生就可以享受神明的眷顾,輕而易举地获得了我究其一生都无法得偿所愿的事物。”
“所以我知道了。”
仲年岱的嘴角猛地向上一扯,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燃烧着骇人的火焰,表情危险,一字一顿道,
“神不公!”
他张开枯槁的手掌又狠狠攥住,
“只有拥有神眷的人能够得到力量,而没有神眷的我们无论再怎么努力,至死也就只是一只蝼蚁。”
“既然如此,如果神明不给我力量,我便自己来拿!”
仲年岱身上那股狂暴的气息如退潮般迅速敛去,重新恢复成了那诡异的,近乎慈祥的平静。
他对元滦循循善诱地讲解道:“异种一直以来都是人類的敌人,以人类的血肉为食,凶残暴戾。但就像人类从鸟雀身上学来了如何制作飞机,从昆虫身上提取了利于人类的物质,人类又有何不可将异种变为人类的助力?”
元滦再也按捺不住打断道:“你所谓的助力,便是讓更多的异种出现在街上去杀人?!”
仲年岱闷笑了一阵,随后輕轻摇了摇头。
“异种?”
“不。”他眼神含笑着注视着元栾,残忍地说,“如果你是在说那些被投放到街道上的。它们不是异种,是人啊。”
元滦:“……”
“他们都是自愿参加实验的,都是一群没有神眷的可怜人。”仲年岱感叹地说。
元滦张了张口,声音轻得他自己都要听不清:“……人?”
“对。”仲年岱的语气中似是有着同情,进一步说到,“要知道,你杀的不是异种,恰恰是你的同胞。”
“你……”元滦的肩膀颤抖,巨大的荒谬感攥住了他的心脏,“你是说,在各个城市袭击人类的异种,其实是人?”
那速度较慢,却懂得两面包夹,比起寻常异种更富有智慧的“异种”,圆柱状的培养罐中肉块那隐约睁开的眼睛中的黑色眼珠……无数細节在元滦的脑海中一一划过。
一股冰冷的洪流冲进元滦的脑海,
他不后悔杀了那些“异种”,死亡对他们而言是一种解脱,但利用他们,将他们变为了异种的仲年岱……
不可饶恕。
怒火在心中凝固,沉淀,元滦怒到了极致也冷静到了极致,声音清晰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防剿局总长仲年岱不惜假死,用人类进行实验并屠杀人类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仲年岱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这都是为了新世界的到来。”
“可惜,”他朝二人诉说完一长段话后,似是彻底没了谈兴,简短道,
“你们是看不到了。”
霎那间,一條猩红的鞭子穿过通道直指元滦的咽喉——!
可那道鞭子在刺到中途时,便急速收回,悬停在了仲年岱的身旁。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弹指间。
厄柏眼花缭乱,等一切结束,才看清那分明不是一條鞭子,而是一条从仲年岱袖口中伸出的肉触!
现在那条悬在半空的肉触约莫三分之二已化为了乌有,正在蠕动着艰难长出新肉。
仲年岱那张惯常带着掌控一切的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难以掩饰的惊愕。
刚刚在那常人完全反应不过来的一瞬间,他的那条触手在接近元滦时凭空泯灭了,没有巨响,没有火光,只有一些細微如尘的灰烬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若非他及时尽快将其收了回来,必是有去无回。
仲年岱隔着半条通道,视线先是划过一旁惊魂未定的厄柏,再落在神色不变,眸光仍钉着他的元滦身上。
他这下才真正地将元滦放在眼里。
一个普通防剿员……不,寻常代行者都无法在这么极短的时间反应过来,并反过来伤害到他。
仲年岱这才恍然想起一个细节。在刚刚的对话中一直是元滦在开口主导,而厄柏除了一开始的那句话后,便一直一语不发将主动权全权交给了元滦。
这个看上去不起眼的年轻人……
仲年岱若有所思,余光轻轻瞥过厄柏,心中逐渐明悟。
原来如此……竟然是终末教的神子吗……是他大意了。
明白了这一点后,仲年岱似乎一下子丧失了战斗的欲望。
那条已经再生完毕,完全长好的触手丝滑地缩回他的袖管,
随即,就在他身后咫尺之遥的空气中,一道夹缝凭空裂开。
“等等!”元滦察觉到了仲年岱想要离开的意图,厉声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仲年岱朝夹缝转过身,矜持地微微朝二人颔首:“新世界见。”
既然是邪教神子,他就没有必要在这里耗费时间和精力与他们起冲突了,至于之后……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深藏的,笃定的漠然。
之后,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语毕,他毫不犹豫地一脚踏进……
仲年岱:?!
一只手,死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力量霸道无比,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讓他不得寸进。
什么?!
仲年岱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下一秒,一道冰凉的吐息在他脖颈后呼来,
“我让你说清楚,”
低沉,冰冷,又仿佛蕴藏着无尽的风暴,那道之前隔着通道遥遥传来的声音,此刻紧贴着他的耳后响起,
“……没听到吗?”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以及对未知的莫大恐惧从瞬间卷席仲年岱的四肢百骸。
压倒性的危机感撕扯着他的神经,他多年来依靠信赖的感知不停地告诉他,一个庞大深重的阴影正站在他背后。
肩膀上那沉重的按压感带着死寂的气息,仿佛是来自幽冥的死神的骨爪,正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头。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离,嘶鸣着警告,如果他不如实回答,他就会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他听到那个邪教神子像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轻轻重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99章 第99章历史的真相
仲年岱的身影极力维持镇定可难掩一絲仓皇地消失在夹缝之后。随着夹缝的弥合,通道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元滦大人,您为什么要将他放走?”厄柏语气中帶着明显的不解。
在他看来,仲年岱在元滦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元滦完全可以将其就地击杀,为何还要放虎归山?
“因为……”元滦慢慢回过头,表情无辜地说,“书还在他那。”
“书?!”厄柏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失声低呼道,“当初是他将书帶走了!”
元滦默默颔首:“應该是,他的身上有很浅淡的属于书的神性影響。”
厄柏眼中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那不是更不應该放他走,逼他乖乖把书交出来才对!”
元滦理所当然,要是再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般说:“可他不可能乖乖交出来吧,毕竟他都说了他是想举行飛升仪式。那么书对他就是必不可少的。”
他合情合理地推断道:“即使他为了求生假意應承,我们去拿,他肯定也会想办法从中作梗。”
没等厄柏提出别的方法或建议,元滦表情自然地继續道,“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在他身下下了标记,现在他去哪里我都能知道了。”
厄柏的情绪一下变得高昂,疑虑烟消云散:“原来如此!”
元滦大人是想钓鱼!假意将其放了回去,随后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元滦并未回应厄柏的兴奋,而是再次扭头,眸光扫过刚刚夹缝闭合的地方,“就那么讓他死了,未免……”
“也有些太轻松了吧。”他轻飘飘说道。
另一头,仲年岱逃回了自己作为总部的基地后,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灼痛。
他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种滋味了?
宛如灵魂被生生撕去了一块,残留着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与屈辱。
那是什么怪物?!!!
难道神与人的差距就是如此不可逾越吗?作为人类的他如何也无法违抗作为神之子的邪教神子,只能乖乖臣服,任由对方主宰生死?!
神…对了,神!
就怪他自己的傲慢吧!学会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了代价,这个邪教神子也将输于他自己的傲慢!
没有在那时候杀了他,就是对方犯下的最大错误!这给他喘息之机,也给了他……机会。
仲年岱□□住还在颤抖的手,强行讓自己的思绪冷静下来。
想要达成飛升有三个条件,第一是获得神性本质,第二是需要突破凡人的枷锁,第三则是举行仪式。
他已经夺得了书可以满足第一条,而在第二条中,他已改造了自己的□□,超越了人类的生理极限,现在就差脱离属于人类的灵魂脆弱性!
可问题就在这里,他现在只在投放“异种”的初期,收割的死亡还不够,他能吞噬的灵魂数量还不足以强化他自身的灵魂到能承载神性的地步……
仲年岱发热的大脑彻底冷却下来,随着思维运转,他的嘴角渐渐沁出一点笑容。
不,他投放的“异种”,不也是人类吗?它们本就是为了他的计划而生的消耗品,死的人类不够,再加上死的“异种”……应该就够了。
仲年岱中的最后一絲恐惧被他熊熊燃烧的野心所压下,眼底划过一丝决绝。
——他要提前开启仪式!
J市地下通道深处,元滦还在与厄柏进行着对话。
元滦整理着思绪,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终于被他抛了出来:“对了,厄柏,我一直没有问过你,在里世界记载的历史是什么样的?”
“学会记载的,是当初旧神奴役人类……”
“一派胡言!”厄柏听到一半就忍不住神色愤愤地打断,悍然道,“旧神从来没有奴役过人类,这一切都是学会的谎言!”
元滦一愣,他预料到学会会粉饰太平,篡改了部分历史,但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是虚构的吗。
如果厄柏说的是真的,那武神为此驱逐了眾神之事……
厄柏双手抱臂,继續阐述道:“在当初,眾神根本不是被那伪神驱逐出去,而是抛弃了人类,自行离去的。”
“当然,伟大的终末之神除外!”说到这个,厄柏得意地挑了下眉,表示终末信徒和那些被抛弃的丧家之犬完全不是一路人。
“那完全是因为祂睡着了吧?”元滦下意识吐槽道。
厄柏挺直了脊背,迷之自信道:“即使吾神醒着,也不会抛弃我们这些虔诚的子民!”
元滦欲言又止,真的非常想继续吐槽一下厄柏为什么能那么自信,但他转念一想,
確实是厄柏这套众神主动抛弃了人类的说法,更符合逻辑。
毕竟如果当初真的是武神赶走了所有旧神,那为什么还会怕终末之神醒来呢?也一并驱逐走就行了。
或者说,为了“保护人类”,武神甚至应该主动唤醒终末之神,再把他赶走才对。
但无论是学会还是防剿局,都对终末之神讳莫如深,只描绘对方的恐怖,却绝口不提怎么解决,抱着一种对方不会醒来的鸵鸟般的态度。
这么说来,难道柏星波语焉不详,说等他晋升为高级代行者再告知的,就是这个?
学会的存在,正是建立在“武神带领人们进行反抗,并驱逐了邪恶的旧神”的前提下,民众的信仰,对学会权威的認知和認同,无不根植于此。
如果这个真相暴露,学会的地位无疑将会一夜之间轰然崩塌,这不仅是对历史的修正,还是对权力结构和信仰体系的彻底否定!
寻思着,元滦给柏星波打了一个電话。
電话響了两声后,便被极其迅速地接通:“喂,元滦,怎么了?”
柏星波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一片混乱的战争回响,元滦听到了呼喊以及枪支射击的声音。
元滦没有寒暄,单刀直入道:“我遇见防剿局总长仲年岱了。”
電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沉默,似乎在经历极复杂的思考。
少顷,柏星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道:“我知道了,谢谢。”
与此同时,话筒里传来脚步快速移动的声音,背景的嘈杂声逐渐衰减,柏星波似乎在远离人群,向偏僻的地方走去。
元滦不动声色。
他发现了仲年岱后将电话打给柏星波本身就是个极其明確的信号,无声中说明了很多。
柏星波会如何作想,他无法完全揣度,但关于后续的处理他确实需要柏星波和学会的帮助,再加上……
“我都知道你不想讓我知道的事了。”不等柏星波进一步问询或解释什么,元滦冷不丁说。
“……”话筒那边的背景音已经彻底变得微弱,元滦清晰地听到柏星波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如释重负又疲惫地说,“是吗……你都知道了。”
“但我从没有想让你成为下一个武神,元滦。”他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認真。
元滦:“……”
“诶?”元滦豆豆眼。
这是什么意思?下一个武神?
“诶?”
这是听到了元滦疑惑短音的柏星波。
元滦&柏星波:“……”
尴尬的沉默在电话的两端蔓延,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半晌,柏星波头痛地捂住额角,虚弱地说:“你原来还不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元滦的眼神犀利了起来。
他本来含糊其词就是想诈出点什么,看,柏星波这不就露馅了!
柏星波有心想问问元滦到底知道了多少,但随后还是放弃了。
话都已经说漏了嘴,想再隐瞒就是把元滦当做傻.子了。
他耐着性子,无奈地全盘托出道:“武神,也就是学会信仰的神明,不是原初之神,而是人类飛升而成的。”
柏星波的声音重重地砸在元滦的耳膜上,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而还身为人类之躯时的他,就是神键之体。”
柏星波叹息:“在经历漫长的信仰后,人类开始不甘心于匍匐在众神的脚下,也想要拥有堪比神明的伟力。为此,他们用尽一切,终于找到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一个不会受任何其他神性影响所干扰同化的人——神键之体。”
“然后……他们献祭了数以万亿的人类灵魂,用这滔天的血海与无法想象的庞大能量,致使其成功飞升成神。”
“这就是武器与抗争神的诞生。”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无力,
“但事情没有就此终结。”
“飞升的新神的力量随着时间的推移,竟逐渐开始衰弱,武神……正在一步步走向陨落。”
“早在百余年前,学会就发现了这个避无可避的终局,也因此,他们开始计划如法炮制地制造出另一个新神来代替武神。”
“每位代行者晋升到高级代行者后,都会得知这个被隐藏百年的秘密,并接到同一个使命,那就是找到下一个神键之体。”
“而诸州……”提到这个名字,柏星波的眼神复杂难明,他压低了声音,道,
“诸州是唯一一个对此毫不知情的高级代行者。这是因为学会长认为以诸州的低神眷和高体质,即使不是神眷之体,说不定也能熬过飞升仪式。”
“在诸州失踪后,学会长对找到可以飞升之人的执念愈发疯狂,学会内表面上维持着秩序,实则早已暗涛汹涌,只是保持着一种虚假的平静。”
“这就是……我一直希望等你成为高级代行者,再告诉你的事。”
元滦大脑一片嗡鸣,此前零碎的线索迅速串联起来:“所以……所以你才让我不要把自己是神键之体的事告诉别人。”
柏星波短暂停顿了几秒,声音沉重地说,“是的。”
他紧接着说:“但我不认可。”
“我不认可这个交给每个高级代行者的使命,也不认可学会的做法!”
“任何一个人,无论是你,元滦,还是那些被献祭的人,都不应该为此而牺牲。”
他的语气里藏着悲哀:“即使仪式成功,也不过是开启了下一场轮回,要不断地,不断地时隔百年便用部分人的牺牲换取神力的延续。”
他声音骤然拔高,斩钉截铁而坚定地说:“这绝不是正确的道路!”
“我认为……”柏星波握着电话,神色认真地说,
“与其通过牺牲让一个人飞升成神,再让部分人借用神力抵抗异种,不若让每个人都拿起武器,拥有可以保护自己的权利。这,才是真正属于人类的未来!”
“这,也是我创办研发部的初心。”
“元滦,我想要阻止学会的计划,实现一个人人都能掌控力量的可能性……”
柏星波声音恳切,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你,愿意加入我吗?”
“加入我的‘弥赛亚计划’。”
轰——!!!
蓦然,元滦的头顶传来巨响,电话那端也传来人群惊慌的声音。
怎么回事?!
“有人在开启仪式!?”柏星波惊愕地脱口而出。
仪式?是……
“该死!是仲年岱!!”一股近乎切齿的恼恨第一次出现在柏星波的声音里,“都是我一时疏忽!”
“他在哪里开启了仪式?必须尽快阻止他!!!”
“B市。”
元滦的声音异常平静,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通过话筒传入柏星波的耳中,“我知道他在哪。”
柏星波瞳孔扩大,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须臾后,他阖了阖眼,吐出一口气,重新变得镇定,选择了目前的最优解:“告诉我你的位置,我安排人利用夹缝技术将你传送到B市。”
“之后……”柏星波语气复杂,混杂着震撼,庆幸以及一丝更深重的忧虑,“就拜托你了。”
语毕,他又立刻补充道:“不要逞强,找到仲年岱后立即告知我,我们很快就会派人去支援,你只要尽你所能的拖住他就好!”
元滦满口答应:“好。”
不需要。
与此同时,元滦举着电话,心中默默地说。
他会在代行者们赶来前解决这一切,并且……
他要仲年岱死得很惨。
这么想着,元滦按下了电话的挂断键。
第100章 第100章诶?骗人的吧?他不应……
元滦穿过学会的传送门,稳稳落在B市的土地上。
可刚一走出传送门,他就察觉到了異样。
明明此刻应是下午太阳最炙热的时候,头顶也没有任何一朵云彩遮盖住太阳,天空却莫名暗了下来,灰蒙蒙地压着大地,周围的色彩好似平白降低了几个度,带来一种风雨欲来的氛围。
由于異种的出没,B市的大街上也如J市一般沦为了无人之境,只有风卷起的尘埃在马路上打着旋。
风拂过元滦的脸,吹起他脸庞的碎发,带来一丝細微的痒意,远处隐隐传来人们对这不祥天象的惊呼声。
元滦微微侧了侧脸,视线穿透林立的建筑,直直地锁定了某个*方位。
被他用恐惧打下了标记的仲年岱在他的感知中如暗夜中的灯塔般明显,元滦没有犹豫地迈开步伐。
在口袋里的手机外壳还残留着被手心焐热的余温,但注定要重归原先的冰冷。
他不打算通知学会,厄柏也被他安排去告知J市防剿局J市內已无異种的事实,以此讓他们转而去向其他城市提供支援。
这将是一场单刀赴会的碰面。
前方等待他的,是向神明之阶攀登的飞升者,是践踏生命如草芥的屠夫,是未知力量的敌人。
不过……
他一人足以。
……
仲年岱表情贪婪地大张着双臂。
无數肉眼看不见的靈魂尖啸着,化作一片无形的潮汐疯狂湧入他的体內,每一片靈魂在觸及到他的身体的刹那就被他瞬间吞噬。
他能感觉到灵魂的哀号在他体内回荡,但这声音只会讓他更加饥渴。
不够,还是不够……不只是那些刚死的人類,他还要他所制造的“异种”的!
随着他心中的渴望,仿佛一条无形的律令被颁发,一股强烈的牵引感从他的体内爆发!
无數座城市中,那些还在追捕人類的“异种”们的动作蓦然停顿了下来,随后毫无征兆地摔倒在地,庞大的身体如同被抽了线的木偶,变成一座死寂的肉山,了无声息。
仲年岱毫无节制地吞噬着,不用言说,不必思考,本能如同洪钟在他灵魂深处嗡鸣,
只要他吞噬得越多,他的灵魂越坚韧,他所能承载的神性,掌握拥有的力量也就越强大!
力量!庞博的力量如决堤的星河般奔湧入体,仲年岱能感受到自己干瘪松弛的皮肤恢复了青春,藏在黑发间的白发重新被染回浓黑的颜色。
最重要的,一股此前从未出现的陌生伟力在他体内涌现,源源不断地充盈,改造着他!
就如同沙漠中长出了嫩芽,就如同干枯的泉眼重新喷涌出清澈生命之源,仲年岱心中顿时充满了一种无言的感动与满足。
是的,就是这个。
他所求的,他谋划付出了那么多,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这一刻,他蛰伏了数十年,编织了无数阴谋,背叛了加入防剿局时的宣誓,都是为了今天的蜕变!
终于,终于——
他要得偿所愿!!!
他已经听到了胜利的回响!留在B市的代行者已被他解决,学会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必然措手不及,那个留在J市的邪教神子更是远在天边,鞭长莫及,
无人能阻止他——!
几百年前,曾有一个卑微的凡人挣脱了血肉的桎梏,在眾人的托举下,成为了新神。
在那之后,不乏有同样妄图成为神明的人,但无不受限于人類的局限性,统统失败,沦为历史的尘埃与笑柄。
而在几百年后的今天,就在此刻,
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仲年岱,凭借一己之力,将再次打破属于人类的局限,代替第一名飞升者,坐上那属于神明的宝座!
谁说普通人永远也无法使用神术?谁说只有神键之体才能飞升?
这个神明,如今,他也想当当!!!
“看!此将是我登神之时!”仲年岱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不只是他的皮肤与头发,他的声音也恢复成了他年轻时的清朗,以及和他年轻时如出一辙的意气风发,仿佛时光倒流,将30年前,那个最巅峰,最锐不可当的他送到了这命运的时刻!
“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壮举。”帽子先生不知何时已悄然侍立在侧,一手按着胸膛,一手背在身后,朝仲年岱微微鞠躬。
他语带笑意,恭喜道:“请允许我,向你献上最真挚的祝贺。”
与他合作的这个异术士惯常神秘,竟在他临时改变主意提前开启仪式时,还鬼魅般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
若在平时,他或许会对此探究警告一番,但在这特殊的时刻,仲年岱非但不介意,反而无比畅快。
在这登临绝顶之时,怎能没有观众在一旁见证他的成神之路?!
仲年岱仰首,双目微阖,細细品味感受着体内尽情奔涌的力量洪流。
他终于能明白并理解代行者们眉宇间那若有若无的傲慢了。
这是超脱世俗的,与眾不同的,凡人无从想象的。
站在山脚的人仰望山顶的人时,自然而然会觉得他们傲慢,不近人情,可你真正立于那苍穹之巅,垂眸望去时,你会怎么想?
芸芸众生只不过是一群蠕动模糊的尘埃,你甚至看不清他们,又何谈对其有什么态度。
他曾无数次畅想此刻的到来,可等此刻真正到来时,他的心中比起眩晕般的狂喜,更多上,却是一种靴子终于落地的,磐石般的笃定。
是了,他为什么会认为自己可能会失败?
仲年岱开始不理解几分钟前的自己。
他筹谋半生,每一个抉择都选择了正确的那个,他的现在,不是侥幸,
而是一种必然。
仲年岱呢喃:“我会成为人类的神明,永恒地,立于万众之上。”
“不。”
一个声音骤然斩断了他的独白。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静立在仲年岱身后的侧方:
“你不会。”
仲年岱缓缓放下敞开的手,转过身,凝视着元滦。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他的脸上不见丝毫恼怒,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劝解:“你又何必前来阻止?”
“学会为了巩固武神的地位,当你们这些旧神的虔诚信徒通通打为了邪教徒,无情地驱逐至了里世界。但我不一样。”
“在我眼中,你们和他们,本无区别,待我登上神位,你,以及所有的旧神信徒都将生活在阳光之下,不必为了避免学会的追捕而躲躲藏藏。”
元滦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语气冷淡道:“但那不是以众多的性命为代价。”
仲年岱笑了一声,语气有些古怪地道:“代价?学会选择的神明可以踩着尸骨登位,我就不行?”
“难道普通人就不配登神?一介普通人想要成为神明就有错吗?”他悍然质问。
“你在偷換概念。”
元滦抬眸,声音依旧平稳,深黑的瞳孔中映照出仲年岱的模样,
“问题,从不在于普通人与否。”
“而你也只不过是打着普通人的旗号,虚伪地在用此当作道德的制高点,实则并不认为自己是普通人中的一员。”
“所以你才会毫无怜悯,心安理得地用其他人的血肉与灵魂铺就你登上神明的阶梯。”
仲年岱脸上的温和终于褪去,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情,他摇了摇头说:“你还是太年轻了,事情不是这么看的,世界岂是非黑即白。”
“只要牺牲了一小部分人,就能換取整个人类族群的福祉,这才是真正的仁慈,这是大义!历史会证明我的正确性,后人也会感谢我如今的选择以及那些必要的牺牲!”
元滦缓缓垂眸:“你自认为是普通人与学会的代行者不同,但实际上,你和学会是一样的,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用牺牲他人来满足自己的目的,强迫他人为自己的愿望买单,还美其名曰这是为了更长远的未来,冠冕堂皇地以崇高之名,行掠夺之实,借未来之利,掩今日之罪……”
“像你这样的人……”
他最后的话语被风吹到仲年岱的耳边,在热风中裹着冷冽的寒意,
“只配在地狱。”
仲年岱脸色微变,没想到元滦会如此顽固不化:“你要执意如此吗?人们需要一个神,而我业已是半神,即使你在此刻阻止我,也挽回不了那些所失去的,你要让一切都付诸东流,让所有牺牲都变得毫无意义?”
元滦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带着一种山峦倾轧般的压迫感,朝仲年岱走了一步。
仲年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畏缩了一下,但随即又稳住了身形。
不,他已脱胎换骨,和之前截然不同了。他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神子又如何,他离神位已是一步之遥!
仲年岱感受着体内磅礴,甚至还在不断上涨的力量,心中的最后一丝畏惧被驱散。
他现在举手投足间便可以轻易地改天换地,元滦能做得到吗?
对方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识抬举,非要自寻死路。
不过也好,他正可以用这神子来“试刀”,让其见识一下,他如今的伟力达到了何种惊世骇俗的地步!
仲年岱微笑地随意抬起一只手,刹那间,皮肤撕裂,骨骼扭曲,肌肉膨胀!
他的右臂轻描淡写地化为了一只粗壮的,长着宛如人脸的如蠕虫般怪物。
而这怪物大张着布满森森利齿的嘴,化作一道残影,狠狠咬向元滦毫无防备的左肩!
和前那条袭击元滦的觸手不同,森白的牙齿这次实实在在,顺利地咬合在了元滦的肩头,仲年岱确实感知到了牙齿刺入衣料,嵌入血肉的触感。
他还在攻击时清晰地捕捉到了属于神术的波动。
但那又如何?
仲年岱的心底浮现出一丝微妙的从容。
之前可以轻易泯灭他触手的神术,此刻也不堪一……击?
“咔咔咔……”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那个狠狠咬在元滦左肩上的怪物疯狂扭动着身躯,极力合上上下颚。
利齿在肩头啃噬,摩擦,挤压,但就是不得寸进,宛如它咬的不是属于人类的血肉,而是咬在了钢板上。
不,即使是钢板,它也应能轻易嚼碎,但这泛着温度的柔软血肉,它却不得寸进?!
被划开的衣领间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肤,那片皮肤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异常光洁,白皙,上面别说伤口,连一道细微的红痕都无。
仲年岱:“……”
嗯……
真的假的?
他不应该是新神吗?
为什么……会奈何不得一个肉体凡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