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安慰着自己,我下意识转头就向温去颜看去。
可看见的却是眼睛微眯,眼神藏刀,饱满好看的嘴唇轻抿,明显是憎恨着我,却又要兼顾身份和礼数而不能过于明显的隐忍的一副面貌。
温去颜被我骤然的转头看得一愣,儒雅清冷的女子立即将那表情收了去,避开我视线地转头看向许行舟那边。
此时的许行舟正在为许步歌解释道:“步歌与那位李妙生无仇无怨,虽李妙生为世女心爱的男子,虽步歌确实仰慕过楚世女,可如今世女已成家有了夫人,相信步歌是绝不会做出对世女缠打,甚至被情感支配行动,因嫉恨到烧杀其他的男子泄愤之事的。”完了,他还补上一句:“这样的事……步歌恐怕连想都难想到的,他的心性我十分清楚。”
我:“……”
将军,你这几句话都几乎要把这案子给还原了!你扎不扎那孩子的心呐?
且你睁眼看看啊,看看如今的京城以及你身边如今的步歌……
而许行舟言词之中是对许步歌十二分的自信,他视线缓缓扫过公堂上的每个沉默着的人,又出声道:“各位,我能为步歌作保他绝不可能与那李妙生或花楼大火的事情有任何关联。所以,也请各位能先听步歌将要说的话说完。”
说罢,许行舟便转头看向步歌。
步歌迎着许行舟这方坚实的后盾看他的视线,点了点头:“嗯。”
我望着这一幕,心中顿时变得疑惑又警惕,所以方才的许步歌并非是想主动认罪,那他本来是想说什么?
许步歌正要开口,许行舟又说了一句:“对了,在此之前,请各位勿要再说出或传出任何可能有损步歌声名清誉的话……步歌和世女之间此前此后都是清正无任何可能牵扯的关系。”他这一句话何止是对我们这些人的警示,在我听来更像是对步歌的某种规劝。
“小叔!”可这一句将步歌从我身边完全择出的话,反应最大的却是许步歌本人。
他立即抬手想要制止什么一般地握住了许行舟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臂:“小叔我……”许步歌顿了顿,很紧张一般呼出一口气,然后低声说道:“赴欢楼起火的时候,我确实在场。但人不是我杀的,我那天亲眼看见李妙生被几人刺了一剑,然后李妙生被逼着不得不退进大火将起的赴欢楼中,然后再未出来过。而那几个人在撤离时,身上确实掉下来过一张牌子……”
我眼眸微眯,虽知道这一句话完全可能是编的,但他描述的关于妙生的那一段,我不禁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上次步歌崩溃时对我也只说了妙生他被刺了一剑,然后自己转身走进火海,虽没直接说,但表现得就像是他本人刺的妙生。
那么妙生身受一剑和最后身影消失在火海这两样肯定是真的。且看样子,此前两人还有了一段不为人知的交流……我真的应该去看看了,那具还放在停尸房的尸体……
而许步歌此时这样说的一句话指向意思就很明显了,是想将温氏杀人烧楼的事情给坐实。
话音落。
温去颜立即直视向许步歌,随后又看向许行舟。
用眼神质问向来持中立态度,远离纷争的许氏当真要在今日正式与温氏敌对吗?
而许步歌视线有些闪烁,时不时扫一眼许行舟。
许行舟也没想到许步歌一下子就能抖出这么惊人的话来,他凝眉将脑海中原本的思绪进行洗牌,见许步歌如此神色,还是问道:“是还有话要说吗?”
许步歌便开口说了:“至于……”他又看一眼许行舟,重新说道:“至于小叔方才说的我与楚二世女之间的事……我,”他就像是后面的话很难能当众说出口一般:“我已经……已经和世女在马车上……”
后面的话许步歌虽迟疑着没有说出口,可却是用一种为难的眼神缓缓将视线眼巴巴地移向我。
这模样就好像他是在等待得到我的某种首肯或者指示才敢说一般……
许步歌看向我,许行舟的视线带着一股强压,就也循着步歌的视线看向了我。但许行舟的视线却仍是未对我竖立起敌意,只是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研究着我,可我就是心虚。
爹的,许步歌该不是真想要许行舟给他“做主”罢?
他是看我怼温去颜的这情形,便和嘉礼一样,以为我迟早是要休去尘而另娶夫人了?
那这么说,他当初在赴欢楼崩溃,但还是将温府府牌扔进火里的目的还真让他一步一步算对了?挑起了楚、温本就互相虎视眈眈的两族之间的争斗。
我和去尘成亲即分居,最后关系想当然的破碎?
可当许行舟停留在我身上的视线愈久,他的视线便愈发的深邃,那眼神似乎寻思了很远。
我甚至怀疑他在步歌说出了那一番颠覆了他所有认知的发言之后。
许行舟此时的沉默是在开始疑虑许步歌指证温氏的这一番话是为了帮我,又或者是为了挤兑我那温姓的夫人而编造的。
简单来说,他在思考他的侄子许步歌是不是因为某些人而变坏了……
如此的局面发展,显然是我没能预料到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我本来就是想将温府的府牌的事情给闹大,闹到温氏压不住,收不了场就行,可现在竟搞得我也跟着有点不好收场了,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
且方才在体会过许行舟那样凛冽的气势之后,我还真不敢贸然与他为敌了。
下意识的,我便看向了应景……谁还没个能撑腰的后盾长辈了呢?
然就像是有某种心灵感应一般的,我如此的想着才一转头,就刚好也撞上应景侧头瞪我的一眼——他似乎是对“长辈”那两个字极其不满。
也对,男子二十六七岁,正是对年龄敏感的年纪……
166
第166章 ☆、第166章
◎贤惠又诡异的狱牢田螺男子◎
不等我向他传达出什么眼神,应景便已经收回目光,转而静静看向许步歌,展开的折扇在他胸膛前轻轻扇。
看他这般模样我竟一时不好确定他这是正在开动他那聪慧的大脑在替我想办法,还是单纯的因心情欠佳而在罢工摆烂。
且迎着那样几道目光,我便只好硬生生将许步歌的话接下,试图拿到这一场对话的主动权:“我和步歌那日在马车上就已经……”说到这的时候,许步歌似乎是屏住了呼吸,他那双晶绿色的眸子,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却仍还能盛满期待地看我。
我继续说道:“……将两人之间的一些误会给说清了。”
“什么叫误会?”许步歌脸色骤变,“我说的是你和去尘成亲前,你和我在马车里,你送我到许府门前的那次,我们两个——”
他这是真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我立即想开口再打断,却被许行舟率先了一步。
他转头呵斥许步歌:“住嘴!”
阻止了步歌这般自毁身名的发言。
许步歌一愣,求助一般地就看向许行舟,神色委屈。
在看到这样的一眼,许行舟像是被刺到。
纵使再迟钝的人,也应是能知晓这一眼代表着什么,于是下一刻许行舟便将视线压向了我,似要说什么。
我预感不妙,恐节外生枝。
可就在这时,我忽而被人握住了手腕往后一拉。
嘉礼便拦在了我前面,挡住了气势过于强大了许行舟看向我的视线。
他冷凝着眉,语气倨傲:“许将军,好盛人的气势啊……可谁管你侄子说的什么,又肖想了什么,南嘉国自有皇法在,你就放心吧许大将军,若你侄子是清白的,那自能还他公道,但……他现在明显就有嫌疑。不仅是他,还有温氏,都得审!”
他这话一出,立即迎来三道明显凌厉的目光,甚至连一直以手捂脸的兰辞都不禁直起了身,开始观察起局面。
而应景则是微挑了眉佩服般地*看向自己这个表弟。
可嘉礼他不管这些,他侧我一眼,松开我的手转身看向府尹,两首垂在宽大的袖子里,声音沉沉:“没听见?办事啊。”
府尹面目惊恐,越过嘉礼看向身后那几道如虎狼般跟过来的视线,这话硬是没敢接。
温去颜站起:“审温氏?四殿下这是打算先从我温氏中谁先审起?况且原来办案审理竟真能凭一人的一句偏言就能嫁祸?”说这话的时候,她侧目看向许步歌。
嘉礼道:“温世女既然站起,那便由你代替温氏接受审查如何?”
而另一边许行舟为步歌拦住温去颜的视线,眉间紧皱。不待嘉礼的话音落便接话,想将话说开:“步歌方才所言确实有失考量,我想……其中可能存在什么误会。”
“误会?!”嘉礼站在公堂中央,一人怼上两人,气势丝毫不逊:“先是让我们安静听完你侄子发言,最后你告诉我他说了一堆误会?我看他才是最有问题。”
许行舟扫了一眼身旁的许步歌,然后道:“步歌之过,若引得了不必要得争执,所带来的后果,我愿意担之。”
嘉礼:“你怎么担?”
许行舟:“我……需要怎么担?接下来,我愿意协助府尹一起彻查此案。”
我见不好,若真让许行舟这么正直又一根筋的人介入这桩案子了,那得遭。
且他这样说,明显是发觉了其中的不对劲和许步歌的变化,他这是存心准备介入这一系列事。
嘉礼似乎也已经意识到这位将军的行事作风很有可能会有碍我的计划。
他一愣,转道:“多大的事,将军这次回来京城莫非很闲?花楼被烧的事也想管?莫不是……”说着,他的视线也很有意味地落在了许步歌身上,没将“包庇许步歌”几个字说出口,却更胜。
试图以此阻止许行舟的掺合。
我见状也立即道:“我是为了我小倌而来,我还以为府尹这是抓到了真凶呢?”说着我横一眼府尹,又继续道,“原来是叫我来浪费时间的,既没其他事,我便走了?”
我嘀嘀咕咕着就真转身向门口走,视线却悄悄往从方才便一直低垂着目光没说话了的应景看去。
应景接收到我的这一信号,他慢悠悠抬睫:“不可,华月你身上疑证未除,怎可随意离去?你这是被府尹传唤来的,不是喊你来喝茶的,不能想走就走。”
“那要如何?”我又道:“这案子都还没立呢!何为传唤?”
“没立?”应景看向府尹,与我一唱一和,直奔主题。
府尹擦汗看向温去颜——温氏一直在施压她不敢立案。
立了案,就相当于把温氏府牌出现在花楼大火中的事情公之于众了,更何况因我落崖一事,温氏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
见矛头瞬间被指向自己,温去颜眉头一压,视线在我和应景之间扫,边开口道:“办案是府尹的事,既然现在一切都还未有定论,不如就依楚二世女的意思,暂且大家都先回?无论是花魁身死的事情还是消失的赴欢楼众人的事,都将有一个交待的。”
她想将话题轻轻揭过。
嘉礼闻言,眸子一转,又看了一眼我明显停住了的脚步,似乎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图,便直接掠过温去颜所说的话,而是将事情继续进行激化:“哼!趋炎附势的狗东西,这堂内的哪一个人她一介府尹敢审的?”说完这句他转身坐回椅子上,颇有些无聊般地理了理袖口,声音悠悠:“等着吧,小小一件起火的案子,能让这群吃白饭的人拖个五年八年,花楼残骸都能长出比人高的草,那花魁的尸骨却还入不了土……”
未有定论的案子里的那些尸骨是不能下葬的。
“哦?不敢审?那都走罢?”我侧头看向堂内的所有人。
然,却无一人动,谁都想做最后走的哪一个,提防着对方。
“你怎么不走了?”嘉礼又道。
我说:“我忽然担心就这么一走,我就真成了杀自己小倌的人了。”
“你不是?”嘉礼道。
“我当然不是!”
“那华月就留下罢?等提审,证清白如何?”应景仍是扮演着一个怀疑自己学生就是凶手的师长身份、以及看似好像在帮着温氏而将矛头对向我,遂如此地提议道。
我思索了会,看向府尹,顺着他的话道:“若我按师长所提议的做,是不是就能证明我清白?就能尽快查出杀我小倌的凶手?”
府尹见我肯屈尊。她这被架在火上烤的人,像是看到某种希望,立即道:“若世女肯配合调查,当然对案子的进程是大有助益的!”
“那行啊!”我开始显得好说话:“可我一个人进去吗?我明明是身上的嫌疑是最小的那个,不如都进去坐坐呗!”说罢我又看向温去颜。
温去颜咬牙:“身正的人为何要主动进狱牢,你以为这只是换个地方住吗?””那身正的人又为何不敢让立案?”
“这里,没有人不让立案,我也在追查真凶,只不过希望在查到之前能减少造成不必要的谣言。”
“那这样如何让?将案子立了,让我的小倌在天之灵有个慰藉,知晓他没被淹没遗忘。而我和长姐自愿接受审讯调查,以证清白,若借此洗脱嫌疑,不更好?”我与温去颜打着商量般地说道。
我如此说完,温去颜盯着我沉默了会,然后迟疑点下了头……
温去颜担心的不过是在关键时刻温氏的声名问题,且事情本就不是我和温氏所做的,很容易查清。
而我的目的也不是真要把这个罪名安道温氏上去,我只不过是想把事情引得京城上下都关注,将视线都引到自己身上来,也引起温氏的重视,让他们不计一切代价的想尽快将这件案子查清楚。
如此一来,迟早便会让温氏也查到那许行舟的令牌曾在我成亲那日也出现过,而且后又在赴欢楼火场周围被捕快拾得……现在那张令牌是假的且假的令牌在府衙的事目前似乎还只有我、许行舟和母亲知道。
所以在大多数势力眼中,许行舟仍是我母亲的势下。
只要让温氏以为怀疑她们目前所遭受的一切其实都是由母亲所造成的,那我这阶段的目的便也算是达到了……
从小到大犯事无数,像这般扎扎实实坐进狱牢还是第一次。
我环顾四周。
稻草、起霉的木板床,一步一个脚印满是灰尘的地面……
这里简直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又冷又难受,鼻尖萦绕的都是阴暗潮湿的味道。
我提起声音对较远的另一间狱牢喊道:“长姐?还呆得惯吗?我现在感觉有点糟,陪我说说话呢?”
这里没关着几个人,且都还是隔开关,回答我的只有几声窸窣,温去颜她没理我。
想也知道,温去颜那样从小身边不离侍从的,再加上她此时还需要忧心家中近来所发生的事情,心情肯定比我还要难安。
这里到了晚上,除了窄小过道的那几个火把,连个烛火也都没有。
我叹一口气,或许是实在太无聊,便不由得想到在进来这里之前,我走向许步歌时。
他却垂下长睫,见我停步在他脚步,他又转而抬头看天。
我轻笑了声说道:“话都不和我说了,却还想要嫁给我?”
许步歌一愣,垂下目光侧视着我:“我以为你又会不想理我,又要故意无视我。”
我由心的问他:“你觉得嫁给我会是好事?”
而这个问题许步歌回答的很认真……
在黑夜沉寂的狱牢中深色衬托下,我脑海中许步歌当时说话的声音好像又在我耳边响起:“怎么可能不好呢?我梦寐已久的事,已久的人,能差到哪里?……不管怎样,是你当初答应过我也是答应过许氏的事,你就要兑诺!你没理由不娶我,你该娶的人也本应是我。是去尘偷走了这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在谈及到我和他之间的事,主动提及到去尘,这让我当时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只移开了目光……
此时的我屁股底下坐着自己的外衫,背靠在栅栏,本不想问的,或许其实我只想引起温去颜与自己搭话,所以声音不经多想就发了出来:“去尘……回去之后过得如何?”
果然温去颜还是不理我,于是在强烈的无聊之下,我郁郁闷闷的竟也真的睡了过去……
且睡得很沉……然后是被狱卒的呼唤声喊醒。
一睁眼我便觉得不对,我竟然是从狱牢的床上醒来。
而且身下的触感也柔软,我眼看天花板,手下意识抓了抓被褥又仔细感受一番之后,登时坐起,垂头去看。
果然……新的被褥厚厚地垫在我的身下,我身上盖着的被子甚至都是熏了香的。
我凑近仔细闻了闻……这香味,且还是我所未闻见过的。
因会但心外人进来串供,所以在接受调查期间,是不准有人来探视的。
虽说这府尹势弱,但我此刻也实在想不到会是谁能夜半悄无声息地进来这牢房,为我铺上这些,然后连我本人都不告诉,就又走的。
我视线缓缓扫一遍狱牢……入眼的是之前脏乱满是灰尘的稻草被规整到一个角落,连地面都明显被扫过一遍灰。
且还有一个精致干净有盖、明显不属于这狱牢的食盒静静地放在我的床边,里面还飘出丰盛吃食的香味。
而我的枕边,是昨夜被我垫屁股、此刻被拍了灰叠好着的我的外衫。
嘶……怎么说,难道是我的记忆出现了什么偏差?
这给人感觉未免太贤惠又诡异了些。
167
第167章 ☆、第167章
◎守株待兔◎
“不愧是华月,似乎到哪都不会过得太差呢。”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应景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转头看向栅栏外,他单手抱着小屁孩,身后跟着那个我认识的捕快。
还有两个狱卒帮他搬着好些东西——也都是探监那老三套,棉被、吃食、换洗的衣物。
我走过去,鬼使神差地就将视线放在狱卒送进来的那几套衣物上……嘿!这次给我的不是他前妻主的旧衣,倒是新的了。
我回看向应景,他也正好收回巡视完我这间过于温馨的牢房的视线,但他没多问,似乎是以为出自府尹的巴结。
待我走近了,他弯身将璨儿放下。
我便蹲了下来隔着栅栏伸出手指,任由扶着他父亲的腿才能够站稳的璨儿抓我手指玩,边学着应景方才阴阳的语气说道:“不愧是师长,似乎在哪都能显神通……”我仰头对他笑:“师长怎进来的?”
收拢的折扇被应景把着一下一下地敲在另一只手的手心:“当年帮这个府尹处理了点小事。府尹的主夫身为一个男子却肚子没货,无法接引天命,于是这妻夫两一合计,就干脆找一个身家清白的男子来借种吧,哪想真一举夺女。可成功之后,女也生下来了,那男子却不肯了,想要登堂入室,还偷偷抱着孩子去了户籍所,试图滴血认亲,计入户籍,好险被拦在了户籍所门口,这事当时可闹出不小的动静。”他声音悠悠就与我顺带聊起了八卦。
女子每生育一次,体内的孩子能给女子的身体提供莫大的治愈能量,生育时,更能排出体内的灾厄,使得女子身体比之前更健康强韧。
而能让女子怀上孕,是男子生存于这个世间的使命,是荣耀。
女子夫侍多,男子又父凭女贵。
而在确亲环节,我国很有一套讲究,基本难出错。
大户人家即虽对每日服侍妻主的时间会做记录,但女儿生下当日会有户籍所的人上门登记时,不止会核对夫侍侍寝的记录,还会带上户籍所独有的血亲石进行确亲。
这个石头中间有一个凹槽,同一时间只能只会消化一脉的血液。
也就是说,将父亲的血液滴上去隐入石头之后,只有与他同脉的孩子的血再滴上去,石头才会吸收。
若不是他的孩子,便只会浮于表面进不去。一旦确亲了,便会记录在册,该孩子是的双亲是谁,是更改不了的。
有多少男子就是靠的孩子坐上了本坐不上的位置,跨进本跨不进的门槛。
尤其是像府尹这种主夫没有能力的情况下,往往后院里更是热闹。
“闹?”我还是不解:“这有何需要闹的?将那男子娶了,娶入府纳为侍夫,孩子交给主夫养不久可以了?”
在南嘉国这样严谨的制度下,若生下的是个儿子还好说,要等十岁埋隐红之后才能入籍,入籍也是只要登记就好了,不需要过血亲石。
可生的是个女儿,若想要在户籍上动手脚,怕是要下好大一番功夫。
我觉得府尹一开始就不该说什么借不借种的,夫人无种,直接娶侧夫又或者因实在喜爱夫人,想给他一个在后院立身的依托,那纳侍不就行了?
反正侍夫以下所出的孩子是没有继承权的,身处为这个位置上的男子应该都巴不得自己的孩子能够认主夫人为爹罢?这样就有一份光明平坦一点的未来。
没有继承权的孩子,若得家主的喜爱,那还好;若不得的话,那官路都不大好走,大多都得另辟蹊径地去经商,去走武路当兵,用血肉博未来。
我这样说,应景似乎顿时就明白了我心中所想,他望着我莫测的笑,然后道:“华月,你到底还是刚成婚,家宅后院之事,有时候可不比朝堂的事处理得轻松。男子嘛,不到万不得已,有哪个真能心甘情愿地去养别人的种,况且还是和自己妻主所诞下的孩子?又有哪个男子真甘心在自己面前唤别人爹?”
听到这,我下意识瞟一眼璨儿,心中不由得嘀咕:我看你养得很开心……且我父亲也在养,还是养两个,只不过跟养蛊似的,三只孩子,随便造……
正想到这,应景突然手腕一翻,折扇竖直垂下抵着我额头。
见我收了跑远了的思绪,抬眸看向他,他才撤走折扇也和我隔着栅栏面对地蹲了下来。
边整着璨儿的衣摆边继续说道:“府尹夫人娘家权势大,又善妒蛮横,连侧夫都不让娶,更别说让他容忍另一个给自己妻主生了孩子的,且比他年轻的男人进后院。他做不到,且也害怕孩子养大以后,拿到权了又会想要亲爹。所以心思弯弯绕绕的,其实目的就是只要孩子,不要爹。可孩子都抱回来了,却又处理的不绝,杀人又不敢杀的,反倒让外面的男人差点钻了空子。”
“那这样的情况,师长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总该不会直接找人给那男子给抹杀了罢?然后这事也能留在手里,以作拿捏府尹的把柄。
应景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斟酌了会,然后才答道:“应该是比你现在小脑瓜所想到的还要复杂一点,更不人道一点,我想……你应该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对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那低柔的声音加上褐色静静盯着我的这双狭长好看的眼,却总能让人后脊背发凉。
“总之,府尹现在阖家欢乐着,而那些旧事本该烟消云散不再被人提及才好……若不是为着华月,其实我也不想又向她提起那次弄脏了我的手的事情。”应景说着将一封信越过栅栏递给我。
不用猜,肯定是堂兄遣人送来楚府,我却一直没找到时机看的那封信。
结果又道应景手上了,且和上一封一样,果然也是已经被拆开看过了的。
他道:“担心是耽误不得的事,而华月你又身处狱牢,所以我便先替华月看了,”
在我接过信展开看时,应景的手却没有收回到栅栏外去。
而是任由栅栏将他的宽袖卡在外边,使得小臂的肌肤暴露在冬日潮湿的狱牢中,他将掌心贴在我脸颊,轻声问我:“介意吗?”
介意……
但我弯起唇轻摇头,将视线停留在书信上。
不同上次的寥寥数语,这次信上细细密密写了许多。
且看字体墨水的深浅,应该还不是在同一天写的。仿佛是想起了就写一点,皆都是问安或着述说他每去一个地方所看到的趣事或感想。
许许多多,而其中有两句是我特别在意的……
璨儿在应景怀中扯着他的衣襟作乱,而应景的拇指却在我脸上细细磨动着的作乱,总引得我不得不分心去看他一眼,后又将视线落到信上面去。
一句是,小世女这次看完信给点回应罢,下次在下似乎便找不到理由将信寄往京城了;而下一句也就是信的最后一句写的是,言锦书姐弟遇贵人相助,已被保护起来,踪迹全消。
我心中顿时一震。
贵人……且还是能将她一路的踪迹全消的贵人。
能做到这个地步的那十分有可能还是个当权者。
虽早知言锦书非池中之物,但我却实在想不通她顶着个一个嫌犯的身份,谁会在这个时候接纳她?
我想除非是带有着某种目的帮助……
越想越深,就在我眉头也不自觉拢起的时候,应景中指指尖轻轻拨了拨我的耳垂,忽而出声问我:“是在想怎么回信吗?可你现在哪能寄得出信……如何?我帮你回?”
“不用!”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闲聊的话,无需刻意回信。”
应景闻言手指一蜷,褐色的眸子望进我眼中,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显然他也不是真的要帮我回什么信,他只是在观察我的反应来证实他心中的某件事而已,但他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轻轻扭开我钳制他的手,又捧着我的脸颊仔细端详着我。
或许是方才聊起府尹孩子的话题,应景竟然问我道:“你说……你的孩子将来会像你还是像你的夫侍?若华月有孩子的话,肯定会希望是个聪明的孩子罢?我想应该也会是个顶着一张好看的小脸为所欲为,又没良心,应会比璨儿还要难带才对。”
我不禁眉头一跳,看向应景,看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硬是没能没反应过来……
可下一刻应景已经抱着璨儿站起:“呵……说笑的。”
说完他就走,走得还有些快,逃也一般似的。
而当颀长的身影才走出视线,我立即转头望向正席地盘腿坐我牢房外,打开一个精致饭盒的那个捕快。
“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我凑过去说道。
“姓叶。叶五清。”她头也不抬,像是早就想吃了,却一直碍于方才应景在场所以没敢。
“金银财宝还是升官发财?”我问道,我交待于她的事情,她都如约做到位,是得给她一些甜头了,且还可以以此探一探对方的野心有多大。
说罢我忽而又道:“哟!万福楼名菜!”说着我上下扫她一眼道:“你跟我说实话罢?你该不会其实是上面来暗查民情的罢?你这一身穿的用的,和这吃的,一般富贵人家可都不带这般挥霍。”
叶五清抬头眨了眨眼,又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菜,嘀咕道:“我说怎么这么好吃……”
她不以为意道:“这些都是赏的!当捕快嘛,经常会给那些闲散世女公子办事解决一些小麻烦,他们一高兴就爱赏,我不要还不行。”说完,她侧我一眼:“这不,贵人你不也正准备赏我些东西了吗?可是你现在自己都被关着,且我其实现在也没想好要些什么,要不……等世女将来展飞出这方牢笼,那时若能想起我这个小捕快,再问一次我想要些什么,可否?”
她很聪明,又进退有当,拍马屁时竟也不显事故。
“行。”见她也通透,我便直接问道:“除了刚才那位男子,最近还有谁和你们府尹走得勤快?”
闻言,叶五清扫了一眼我牢房内的布置,她了然道:“我经常要出勤,府尹私交我哪接触得到,且昨晚我下值得早,谁来过这牢房我还真不清楚。不过我倒是听说上头又调来一位比府尹更大的官来协助查赴欢楼火案一事,所以世女你和那温世女可能要在这多待几天了,应该是要等那个官来审。”
“……”
于是我便没了办法,只能采取最笨也是最直接的一招:守株待兔。
又到了夜晚。我双手枕在脑后,强撑着睡意。
就在迷迷糊糊眼皮几次沉重要闭上、甚至感觉是不是都快要天亮的时候。
终于。
有细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响起,且离我愈来愈近。
我立即来了精神,将手掩入被子里,闭眼装睡。
心跳声在逐渐放大加快……我想了太多太多,实在是没有头绪,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便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会可能做什么。
脚步声到了我这间栅栏的门外便停了。
过了会,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我仔细分辨……听起来年纪不大,且……他爹的,完全陌生啊,这声音。
率先开口的男子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发出气声:“公子,不能进去!大人说了,只能趁睡觉的时候看会就走。”
我:“……”
原来来了两人?
公子?
我第一个竟然想到的是去尘。
可若是他的话,见我都要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才能来,难道是因为被温道言警告了什么吗?
那这样说,小子果然拧不过老子,他被他母亲说服了?不跟我过了?却又情难自抑,还是夜半偷偷跑来见我照顾我?
可突然,几声铁石轻碰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然后就是钥匙被扭开的声音。
公子显然没听小厮的劝,走了进来,走到了我的床边。
“公子,你给她亲手做的饭,她都没动,那新做的这些还要放在这吗?”
开玩笑,谁要吃来历不明的饭菜,况且应景也送了吃食过来,我哪可能饿到用自己试毒的地步。
嘶……不过去尘那样从小踩在云端的温府五公子还会亲自做饭了?
就在那小厮还在嘀嘀咕咕的时候,有一道呼吸离我越来越近。
这感觉就像是我在被那小厮口中的公子正倾身细细地观摩着,这让我在棉被下的手指都不禁蜷了蜷,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忽而,我脸颊上一凉,几乎将我肩膀惊得一抖。
感受之下,原来是那人手指指腹点在了我脸上——我脸颊上的那道箭伤正在被轻抚。
速度很慢,反复来回,小心翼翼。
然后,我上半身被轻压,额头有温热的触感。
“公子!”小厮的声音微微放大:“你干什么亲她!我会被大人骂的!”
而那名公子始终都十分谨慎着全然未发出任何声音……让我根本无从辨认。
然后就是一阵较乱的脚步声,两人似乎在拉扯:“公子,我们该走了……你还要给她换衣?!你在想什么啊?不行!……会醒的,再金贵着的人多穿一天衣服能有什么!……公子!……啊!”
小厮声音骤然拔高,很是惊恐。
是我豁然抓住了那公子竟然真的放在了我衣襟前扣子上有些清瘦的手——这手显然和去尘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很有差别。
我想起身,却头上骤然被衣物笼罩,遮住了我所有的视线。
顿时,狱牢内一片混乱之声。
“公子,快跑!”
声音发出的同时,我紧抓着那名公子的手也被那小厮强行掰开又朝我推了一把。
立即就有脚步声从我身边远离……
狱牢的床是靠墙放的,在拉扯之间,我头被那过于惊惶的小厮推着撞到了墙。
顿时,我头传来剧烈闷痛,有瞬间天旋地转的感觉。
顾不得头上还罩着衣物,我扶着墙直接开口吓唬那两人道:“走也没用,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那个***罢?”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谁的名字都没念,故意在说人名的时候模糊不清。
反正也打草惊蛇了,就也只是没了办法般的吓唬他们二人试一试,但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心里也真是服了这两人,笨兮兮的,仿佛是来照顾我的,却最后给我脑袋撞墙差点晕厥过去。
可就在我尝试着晃一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恢复清明,边伸手想将头上的衣物扯下来的时候。
我却似乎听见那明明都已经跑远离了我的那个脚步声又急切的向我而来。
不是罢?莫不是我那样一句话,他们便转念一想,打算干脆给我敲晕过去?
于是我再顾不得衣服,出于本能反应,两只手抬起冲那声音所来的方向虚空地拦着。
却骤然被拢进一个怀中,是个身形单薄却修长的男子。
衣物也被扯下,可我还是看不见人,下巴因被紧抱的姿势抵在对方的一边肩膀上。
自己方才被撞疼的那地方正在被男子心疼的轻揉着,一下又一下。
男子都对我做出这般亲近动作了,但这男子还是一声没发……一声没发……?
我眨了眨眼,在一瞬间想到某个人的时候,心底仿佛跳漏了一拍,又仿佛水滴落心田的声音将那段记忆骤然全部地唤出。
答案呼之欲出。
我手指动了动,像是生怕担心扑空一般地突然加速,将对方也抱紧。
虽觉得有些难以相信,但我还是喊出了那个我曾多次呼唤,却始终未能得到过回应的名字。
168
第168章 ☆、第168章
◎与沉影的重逢,对去尘的冷暴力说不◎
“沉影……别走了。”
我在他耳边所轻声呢喃发出的声音在黑寂的狱牢中响起的这刻,声音仿佛有了形,有千钧的重量,将紧拥我的男子震得浑身一抖。
然后我便被抱得更紧了,脖颈间有呼吸喷洒。
他修长的手指抵在我脖子后面,连绵滚烫的吻落在我下颌和下巴的位置。
没含什么情欲,是一种无声的发泄,发泄出来的是满满的思念。
我纵容着沉影这种犹如小孩在我怀中“诉说”心中苦楚的行为。
且还配合他的动作微微抬着下巴,露出脖颈更多的位置任他发挥,任他的吻一路攀附往上。
然而正沉浸于此的沉影看不到的是,我其实此刻眉头正凝,且往下压。
眼睛紧盯着离我们不远处的那个又准备过来想拉走沉影的小厮。
并尝试朝他释放出一股威压,以不打扰到沉影的方式,警告小厮识趣点别来打扰。
小厮生生被我眼神逼停的脚步凝滞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沉影的吻每次落得郑重却又透露着一种迫不及待,很快就来到了我的唇角,柔软的唇瓣在我唇角轻轻摁压,然后和我分开,直直看向我。
于是我终于又看见了这一双如精灵般让我始终迷恋着的黑眸——它此刻正盯着我,在告诉我它的主人正在向我索吻。
两人对视间,有好多的心事在这一眼交换。
却又都双双轻拧着眉,像是在担心自己对对方的思念其实并没有很好的传达。
“留下来,沉影。”留在我身边……
我再一次出声挽留。
沉影望着我的眼睛睁大,眨了眨,然后眉眼弯了些,展露出欣喜的神色。
可下一刻,他神色一怔,就转动眸子看向一侧——那个小厮还是走了过来,并拽住了沉影的手,眼神恐惧地瞥了一眼在沉影没看我时,又变阴侧侧的我。
他咽了口口水,道:“公……公子,我们该回去了。”
像是被从某种情绪里抽离了出来,沉影肩膀下垮了一瞬,然后转回眸子看我,我反应迅速又立即对他温然的笑着……
沉影视线停留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下定决心,重新看向那小厮时,便露出了抱歉的眼神。
他那被拽住的手就也想往回缩。
小厮不肯放,使出了十二分的牛力气,声音更急了:“公子!跟我回去,大人会生气的!”
“你口中的大人是谁?”
我一只手环住沉影的腰,看向小厮:“是被指派来调查赴欢楼火案的那位?”
能有这个狱牢钥匙的,这小厮又口口声声喊着大人的,除了那个夫管严府尹,我想就只有白日捕快所说的上头指派来协助办案的那位官了。
再联想到堂兄送给我的信上说言锦书姐弟被一位贵人所救,以及出现在此的沉影……
想到这,我的视线不由得借着牢房过道中那摇晃昏暗的烛火将正依缩在我怀中的沉影看去。
他今日身上所穿的衣服虽算不上华丽,但比起以前所穿的那身洗得发白变形的粗布衣,显然已经不是一个档次,就连此刻束缚着他那细细腰身的腰带都是嵌玉了的,整套穿着很是适合皮肤白皙,气质纯净的他。
且不仅是穿着,他如今身边甚至还配了一个这么贴身的侍男伺候着。
仿佛是生生跨越了好几个阶级。
爹的……我就说哪有那么多好心人,又是救助逃亡的姐弟两又是善后还能如此贴心的装扮沉影,原因那肯定就只有一个了……果然是看上我的沉影了是吗?
而这言锦书终也是顶不住逃亡的搓磨,将明明已经是我的人了的沉影用来换安稳了?
明明她本来只要逃得慢一点,路上若被堂兄派去找她的人追到,我就有办法让她们回来京城的。
思及此,我环在沉影腰间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沉影似有所觉,在低下头去看我手的时候,听到我用一种和善的声音在对那小厮说着:“别怕,我只是想知道你那位大人叫什么名字,可否麻烦叫她来见我?又或者你回去告诉她,沉影是楚二世女将娶过门的夫人,多谢她这段时间的照料,到时候我请她喝酒。”
管她上头还是下头指派来的什么官,这里是京城,最不差的就是高官,我想了又想……好好好,正好。
反正我现在不就正在做着准备得罪京城最大官的惊天动地的蠢事吗?
就也不差多得罪这位刚派来京城的官姐了。
那小厮和沉影不同,他现在所站的位置能看得清我表情的——我现在的表情分明是*一种与和善全然相反着的嘴角不屑勾起的神情。
于是那小厮便有些不敢与我对视,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垂着头,躲避我的目光,但手就是不松。
而在我话音落的同时,一直在我怀中窸窸窣窣动着的沉影一愣,就没动作了,将额头抵在了我肩膀,还轻轻往我脖子里拱了拱。
我正好奇想去看他是怎么了,是高兴感动还是为难,还是其他什么神情的时候,狱牢外一个声音响起。
“巡抚使,言锦书,特来拜见世女。”
我一怔,抬头,越过正在往一旁退开的小厮向牢房外看去……
昏暗狱牢中,影影绰绰之间,一身绯红的官服的言锦书映入我眼帘。
这个站在牢房门外的身影和无数次枯守在楚府门外等着我,向我报告在上师府代听课时的一些琐事或提醒、始终腰背挺直的女子的身影相重合,有熟悉感却又陌生感更强。
言锦书此时看我的表情虽还是恭谨着的,但却更坚韧,坚韧到甚至让我感觉到尖锐。
她就像是一柄在经历过千锤百炼之后终于能削断金石已经锻炼出来的利刃,一个不再需要朝我摊开手掌承接我恩赐的人。
她正看着我,准确的来说……正看着我坐在床上,手正搂紧着她弟弟的腰。
我咽了口口水,嘴角抽了抽然后抿紧,想了想,手抖了抖还是默默拿开。
沉影也缓缓坐直了身体,本与我紧贴着的上半身分开,转头看向牢房外……看向他的姐姐以及他站在他姐姐身边的那个清冷绝尘的男人。
他见过……没记错的话,是那日来将世女接走且还给了他们一家人一匣子金条的男人——是世女当时的未婚夫……
说实话,对于目前的情况我瞬间有些反应无能。
不是?新派来的官就是言锦书本人?
等等,我是不是应该先考虑站在他身边的去尘……
巡抚使,言锦书当上巡抚了?那这么说的话,救他们的那个贵人可就比我想象中的地位还要高得多。
嘶……可去尘回来了?!
说三日,还真就三日就回来了?回来我身边了!他那娘真能舍得放手?
想到这,我嘴角竟弯了弯……但其实我也没有很期待来着……
巡抚使归属御史台,有监督、协助府尹查案的权利……这这这,难道说言锦书现在是温老妖的部下了?
所以救言锦书和沉影的是温老妖?
不不不,总感觉哪里不对。
言锦书嫌犯的罪名就是温氏安上去的,以言锦书的性子,她应该不可能想为温老妖做事才对。
至于哪里不对……我抬头透过栅栏看向面貌在跳动着的烛光中半隐半现着的去尘的脸,光线太暗,就算眯起眼睛来,也看不清明
——方才我同那小厮说的话他也听见了吗?那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伤心……还是愤怒?
大小脑一左一右地的分析着此时正遭遇的情况,扭成一股乱麻。
狱牢中气氛凝滞,只有墙上的烛火在幽幽跳动,像是在证明着时间在轻移,又仿佛在演示着几人心中此时各异的心思。
是言锦书率先破局做出反应。
她侧目看了一眼去尘,然后对沉影招了招手:“沉影,来,我有话要同你说。”这明显是在唤沉影随她离开这。
沉影的视线却是缓缓又小心翼翼挪去了去尘身上,神色有些瑟缩,然后又立马弹开。
随后他回头轻拢着眉回头看我一眼,起身。
在他站起的刹那,我不经多想地就抬了起来……却又听见言锦书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夫人请进,那下官就先携家弟告辞了,若还有其他事,下官这段时间都暂居府衙内设的客居,可随时吩咐。”
闻言,我手又停滞在空中蜷了蜷,然后落下。
沉影的视线也随着我这只手的落下而眉眼显得落寞,他黑眸轻转着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步,走向言锦书……
当去尘揣着食盒站在我床侧盯着我那靠墙放了一排的吃食和用品的时候。
他站在那儿盯了许久,我猜不透他此刻是在想些什么。
这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我仿佛又听见了沉影和言锦书她们三人离开这狱牢的脚步声又或者言锦书苦口婆心劝说沉影的说话声……
好罢……我承认,我控制不住地还是会去想刚离开的沉影,刚失而复得却又离开我身边的沉影。
我明明方才是我自己选择没拉住沉影,尽管我知道只要我拉住他,他就会留下来。
可方才言锦书的那句话也已经在暗中提醒我了,她们这段时间都会府衙这里。
她这样说,应该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对我说……我想十有八九是要跟我聊沉影的事。
“哼……”
在骤然变得压抑的黑暗环境中,在我思绪又飘远时。
去尘突然轻笑了一声,但回味起来却又更像是嘲讽的轻哼。
我瞬间眉头就往下压了一压。
心中已经开始在预设:等会不管他是要质问我以前我在言家骗他自己和沉影没关系的事;还是方才那句称沉影为夫人的事又或者他之前说三天后从温氏回来要我去接他的事,我都决定不惯着他……这一切已经无法改变的,若解释起来又或者说演起来就太过于消耗两人的心神了。
又或者说,去尘迟早是要习惯这一些的。我本身也是如此的一个人,作为我夫人的他,不是最应该知道的吗?
然下一刻,去尘蹲身将食盒轻轻地放在了最外侧,发出一声轻响时,我脊背缓缓自发挺直,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向他所在的方向看去……
便看见他将食盒放下之后,动作停了会,似乎是侧目望了我一眼,然后站起,理了理袖摆,转身,竟就朝牢房外走去?
我:“……”
我沉默着,可手指自发的就开始烦躁在被子上不停敲点。
两步……再有两步他真就跨出这牢房了。
……
不是,他真走啊?他妻主关这呢?哪怕一句问候呢?
其实语气差点的问候或质问我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我……我会哄的啊其实……
干嘛啊这样?冷暴力吧这是?
我可受不了的……
骂架啊……来啊……来骂架也行啊,就像上次在监守所那么勇地怼我也行的啊……
至少,别这样满腹心事却不说一言啊……
于是。
“切……”
在温去尘与那牢门只差一步的时候,我扭头别开视线,满不在乎地发出声音。
紧接着,我的视线就又瞥了过去……爹的,还在走,不带停的,也不说想办法捞我出去。
而在牢房门外守着的正打着哈欠的狱卒也正盯着去尘的步子,只等他走出去之后重新锁门完事继续睡觉。
温去尘踏出牢门。
狱卒手中拿着锁链走向牢门……
我手骤然收紧。
“站住。”
我道。
声音一出,狱卒站住了,她丧了一口气,看了看两人,然后垂手转身蹲去了一旁。
169
第169章 ☆、第169章
◎他说他不后悔◎
我喊住去尘的声音就如往常两人正常时一样,而那些仿佛挫败一般的怒气被我很好的隐藏了住。
去尘本要转身向外走的步子应声而停。
但他没转身,只是微扭头看我,等待我将喊他的目的说出。
他整个人刚好站在烛光触及不到的地方,我还是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扬起一抹笑,下意识向他走近,可才接近门口,一声轻微的锁链声在那狱卒手中响起——是在委婉提醒我不能再往前了。
“夫人这是要去看望长姐了吗?”我停步在牢房内,垂着袖子与他闲聊般地道:“关置长姐的牢房在那一边,去尘走错方向了。”
他这是要走,不和我说一句就走,我知道,但他得给我一个理由。
可我话说完,狱牢归为沉寂好一会儿。
温去尘才终于开口道:“并非,是夜已深,去尘担心打扰妻主休息。”
“……”语气冷就算了,话还这么直白,就说要回去,掩饰都不愿多加一点。
我视线定定落在他身上,没话找话般地又问道:“小若怎么没跟在你身后?”平时他那个贴身侍男不是几乎不离他身吗?
“嗯……”温去尘边说着,还将脸往另一边侧过去了,就像是很想要走,像是没话和我说。
这就很让人挫败了,我感觉自己呼吸稍微沉了些:“能进来说吗去尘……我几日没见你了。”
温去尘转回身,面对我,但仍是没靠近我一步。
两人就隔着中间不远不近的距离,和几乎照不亮脚下路的微弱烛火对视着。
气氛也骤然下压。
我其实后悔了,后悔叫住他。
就是下意识地出了声,没有目的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结果的,就叫住了他。
结果他现在的这种不温不火的反应,让我更火大。
于是我就像一个顽童,做了傻事,说着恼人的话,非想要引得温去尘的情绪反馈一般的,便带着坏心思便开了口:“去尘,我想纳侍,还要娶夫……可以吗?”但说完,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在下意识地对他进行某种试探……
然后又立即给自己在心里找补道:不给反应是吗?那就默认就行了,默认随便我娶夫又纳侍,这不得省了我多少麻烦和弯弯绕绕的心思不是?
话音落,他却还是静静站在那,只那双淡色的眸子看着我,不说话。
或许是那狱卒也看出了两人情绪都不对劲,所以当没得到任何回应的我边说着:“你别不说话,我是在和你商量。”边又向温去尘走近时,狱卒再没在发出任何声音试图阻拦。
倒是温去尘的又一声的“呵……”使我的步子再次停住。
他说:“既然是妻主早有决断的事,又何须再问我。”
我顿时便抿直了唇:“你怎么了?”
隐隐地,直觉在告诉我,他很不对劲。
温去尘一愣,别过去脸:“我没怎么。”
“那我在问你话,你是我的夫人,我在问你娶夫纳侍的事情,需要你去安排,而你没回答我。”我凝眉看向他。
这句话像是将他重击,我看见温去尘胸口重重震了震,随后胸口剧烈起伏。
我想若现在环境明亮的话,我就会去下意识看他的眼尾,定然是红着的。
“……回答?我该怎么回答呢?”去尘的声音有些颤:“实际我很生气啊,妻主你不是明明是知道着的吗?但我根本不敢……我不敢拒绝你,就连生气也不敢。”
他不敢?他有什么不敢的?
他曾经威胁过我,算计过我,和我面对面吵过,现在却告诉我他竟生气都不敢了?我甚至方才都下意识做好了将迎接他生气的准备!
“你不敢?……”我伸手想拉住他,想拉近点看看他现在隐在黑暗处的表情。
可这样普普通通一个动作却像是惊吓到他,去尘连退几步,宽袖拂动,将我挥开。
“就是因为你不对我做什么!你什么也不对我做!你让我觉得我自己不如他们所有人!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然后你就要娶夫了?就要纳侍了?”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中夹杂着更重的喘息声:“所以我哪敢生气呢,我一旦生气你就再也不会看向我了不是吗?回想起来,走到这一步,我最开心觉得离你最近的时候竟然是你对我说你会以夫礼待我的那天……在成亲前的那天凌晨,我穿上嫁衣的那刻我才终于向你真正靠近了一步,然后就是这么短短一步,还是被你推回了……难道夫礼,就是在人前相敬如宾,人后冷落吗?”
方才的那一甩袖,让他向来齐整的衣裳有些乱了,他也没有再管,而是看着我一字一顿问道:“是啊……我才是你的夫人啊。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看了看自己方才被他甩开的这只手,微微拧眉:“我如何对你了?你倒是说说。”
这个问题让温去尘沉默了会,忽而他走向我,与我站得极近,然后垂首,淡色的眸子转动紧盯着我脸上的每个表情,缓缓问我:“两块玉佩就能换得到的人能是什么样的人?”
我一愣,仰头看他。
原来让他如此情绪着的是因为沉影?
难道是觉得我对沉影的付出的是真心?
在他看来毫无价值甚至有着残缺的沉影,却被我不怨麻烦不计利弊的善待着。
他担心我给沉影的感情是女子对男子的那种最纯粹而又沦陷的爱。
而这种情感,是他所最想要却一度没能得到的。
他走来的一路,似乎总需要很多东西来换。在京城绝顶的声名样貌、家世、智慧、手段甚至尊严、以及他身上那原本配有的,现在却无形之中被折了几折的一身傲气……
就如迎冬宴上,他试探我对嘉礼的情感一样,只不过那时候,他试探出了我对嘉礼的利用,可在沉影这里,他看不到任何关于利用算计的痕迹……
其实我也不觉得自己对沉影有着什么特别特殊的情感,且在言家的时候,我不是也已经在去尘面前选择过了一次吗?我选了我自己……不然我本该直接那天就将沉影带回楚府的。
且沉影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没心机没手段的,甚至连话都不会说。
如此猜测着我没及时回话,去尘便又追问我道:“是因为他姐姐现在担任巡抚使?还是他很会伺候你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下意识脱口道:“你别这么说沉影。”
“那我说谁?”温去尘从胸腔里闷出一声笑,紧接着道:“我该说君嘉礼,还是沈十二?!”
说罢,他从怀中将一个坠子掷到了地上,坠尾的玉佩磕到地上,在极短的一声脆响之后,碎片飞溅四散。
玉摔完,他自己也微怔了片刻,似乎在惊于自己做出了这样不雅的行为。
我定睛一看……哦豁,那纹路和样式,皇宫才有的,且眼熟得不行,是嘉礼的。
顿时我便觉得一阵头疼。
难怪之前嘉礼跑到我和去尘的房里一阵转悠,还当着我的面要将去尘的东西往地上摔,我接住了他就转身去了床上,原来是去藏这个坠子去了。
……他这是存心将贴身饰品放在床上用来气去尘的。
“我不过是去了温府三日,妻主便已经择好了三位新人?”温去尘好笑般地说道。
“你回了一趟府里?”我本以为他是直接从温府来这的。原来他此时这般气性,不止是因为沉影的事。
“我本来也是想和你说这些事来着。”我坦言道:“可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呢?这不是你选的吗?去尘……”
“我说了。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很失望,我是对自己失望。我以为我做得到,只要在你身边,站在你身边夫人的位置,我以为我就可以将一切处理好,让你能正视我!”说到这他忽而两手捧起我的脸,凑近地看我:“我选的?只有我是吗?你从就没选我是吗?楚华月你以为你说这些就有用吗?既然如此看不上温家子,那你当时倒是忍住啊?你就这么的忍不住?花街上你忍不住,宴会更衣你忍不住,对哑子对沈十二你都忍不住,是个男子都能在你这里分得一份爱是吗……这就是楚家女?”
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从玉碎的那一刻开始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这下我真的有被气到了,虽说他说的全都事实。
但这些……试问换哪个女的又能忍得住的?且我为什么要忍呢?
“哈!”我不禁气笑出声:“那你呢?你倒是忍住啊,忍住别来找我啊,别在我面前乞怜啊?……怎么?在我身上用了一次药,主动朝女子张开腿的滋味让你着迷了?所以后来三番五次找上我?你忍住了没温去尘?温府莫非都是这样教导族下的男子的?”
想要做主夫就得忍受这些,难不成温去尘他也想成为这府尹夫人那样妒夫?
两人将话都说得难听,对视着的视线,不再像以前那般或计算或虚假或……相互着迷试探,有的只有怨气和不解。
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且我觉得在我说出这样一番羞辱他并羞辱了向来最看重面子和教养的温氏的时候,他一定会破防,会干脆甩头走,就算此时忍下来,这句话也一定会被记恨在心底。
可今晚在我眼前不对劲的这个去尘,再一次出乎我意料。
即使在我说话时,他浑身已然在发抖,还有泪从他的一只眼睛滑下来,他也并未松开我,反而是更压近距离至两人呼吸交缠才停。
他哽咽着的声音还裹挟了某种近痴的笑意:“我为什么要忍住?我又不后悔……你再娶夫也好,纳侍也行,而我温去尘永远是你的第一夫人。族谱上我的名字已与你并排,而他们就算跨进这道门,今后连他们所出的孩子都得垂首尊我!我……不后悔,我甚至想想都觉得痛快。”
他这话是说爽了,但哭着说就……
听到的和自己眼睛所看到的有些过于割裂,顿时我便冷静了不少。
觉得自己这是真气昏了头,平时怎么都难说出几句伤人的话,这会怎就突然非想要和自己夫人争个赢的一般。
于是我盯着温去尘的脸,心想着怎么结束这一场再无意义的争吵的时候,本因气愤而有些紧绷的脸却忽而松了松……以免看错,我还眨了眨眼。
而去尘似乎也察觉到了我脸上表情的变化,他忽而一愣,就松开了我,又想后退,却被我及时锢住了腰,手抚上了他的右脸。
冬日的晚上,狱牢时有冷飕飕的风灌进来,可我掌心下的这片本该白润无暇的肌肤,竟还在隐隐发热,红肿着。
“这怎么……”我皱起了眉:“谁?!”
敢打御史之子楚世女之夫的人,我还真在京城挑不出几个!
去尘还是想躲,努力偏过头。
我心下一想,又问:“温老……”话音骤停,重新道:“你母亲?”
难怪方才始终站得离我远远的,前期也不怎么开口说话,怕不是一说话,就得绷眼泪出来?
可这些被我看见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仔细一想想,去尘向来傲气,若要他被母亲打后,来到狱牢扑进我怀中哭诉,那就不是他了。
下一刻我就被去尘推开,他后撤几步:“我必须要看起来安然无恙吗?我……”话音顿了顿,他擦去泪水:“妻主休息罢,去尘无事。”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我:“……”
此时我的心情很复杂,尤其是在去尘走后,那狱卒边锁着我牢房门,边和我闲搭话道:“哎呀世女,男子嘛,你不让着点怎还非把本要走的温夫人拉回来吵这一架呢?……不过这也正常,少年妻夫嘛,都是如此,年轻时都心性高脾气爆,多吵吵,以后感情更牢。”
真的是这狱卒说的如此吗?
是不是等我从这狱牢出去之后,其实去尘还是会贴心地乘着马车来接,同我一同回府?
可当第二日我坐在言锦书在府衙客室中,坐在一桌子美味佳肴前却了无心思时,在听见言锦书说的一句:“据说,温世子已经被家族除名了。”的时候,我才终于彻底意识到昨夜去尘种种不同于往常的反应是为何。
说三日,竟真的赶在第三日夜半地从温府回去楚府。
我没在楚府,他便又马不停蹄地来了狱牢,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背后果然还另有一番我所想不到的曲折。
此前与我势均力敌甚至能压我一头的他顿时失去了温氏所有的倚仗,甚至为了回来我这里,连从小贴身伺候在身边的小若都没能带回来的他,定然是害怕着我知晓这事的。
他十分理智的想瞒下这个事情,他不能让我知道他对我再产生不了任何威胁;他担心以后会被更随意地对待;
但这样的局面他应该是早能预料的,但他还是选了这条路。
一如当初他做出每个选择一般,他说他不后悔……
170
第170章 ☆、第170章
◎身为奸臣之后的自觉◎
难怪温去尘昨晚整个人都显得压抑,还说什么不敢与我生气,我当时只当他在阴阳。
原来在他满腔热忱地又一次选择向我而来的时候,一回到楚府,所迎接他的却是从下人口中的关于我与他人这几日相处的碎语和看到狱牢中的我和沉影。
在他还没个孩子没任何依靠的时候,且又主动放弃家族庇护的时候,我就又要娶夫纳侍了……
说实话,这似乎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身边人的忽视,这让我有些惭愧。
去尘走后,没多久天就亮了。
不知是因一晚没能怎么睡的缘故还是因昨晚撞到过头,总之现在脑袋胀疼,心烦意乱。
一抬头就发现此刻坐在我对面的言锦书正用一种观察着我的神情看向我。
她道:“能与世女有一天如此对坐,是我之前想都没敢想的。”
可不……以前那个身上背负着一大袋子别人穿过的脏衣,站在楚府门外,冬日还穿一身薄衣对我笑着说这是拿回家给自己弟弟要浆洗的衣物换取碎银两的女子,竟摇身一变,都成了能一句话将我扣押在狱牢里不放的人了。
我怏怏支起下巴,视线落在一侧的雕花屏风上——是很大一扇的木质屏风,将连通的里外室分隔成两边,一看价值就不菲。
斟酌了片刻,我岔开话题直接问起在我离开之后,她们一家是发生了什么,为何突然离京不去找我。
本以为她会对我遮遮掩掩,因为每个人走的路不相同。
她作为巡抚使,直接被其背后的人指来了掺合进这一桩事关此时正在风口浪尖上的温氏一族荣辱的案子中来,肯定是带着某种目的的。
这样的前提下,在我这个楚珩的女儿面前,她对我有所保留,才是合理。
可她却很是直接地简答道:“世女当时离开没多久,王娘子屋那边就有搏斗和惨叫声。而不幸的是王娘子的一个侍被砍伤向这边跑来,在半路被截杀拖回去的时候,那些蒙面人发现了我和沉影看见了这一幕。我见那些人下手之凶狠果决,便觉得再留在那恐也要被一并灭口。便及时脱逃了……一路辗转,毫无目的的逃,也想过去寻世女,但一直未有机会。没成想巧合之下,路遇贵人,识我才学,懂我抱负,问我见解,随后竟就直接给我带回了京城……”说到这,她抬眸看我。
明明也是年少容貌,却神色总比同龄人多几分沧桑老成的她此时看我的眼神中是一种诚挚的感激之色:“说来,我和世女果然是有缘……不,又或者说世女是我言某这一生中难求的福星。最开始那位贵人注意到沉影,似乎就是因为沉影在打水回来的路上,那贵人明明是乘坐在马车上,却遥遥看见了沉影身上所佩的世女送的那两块价值不菲的玉佩,这才下车与我和沉影搭话的。”
福星……这我还真是担之有愧,说到底,其实言锦书能经历这多波折,是因被我殃及。而她能被那口中不愿对我透露身份的贵人看中,其实还是因为她自己本身有的过硬的才华和实力。
“你们逃出京城,玉佩不用作换路费就算了,怎还让沉影佩在身上?”我不解问道。
路途上,不显贵的衣服打扮,身上却佩戴着昂贵的玉佩,再加上沉影那般的样貌。
这一路上不得引人窥伺,提心吊胆到什么地步。
言锦书笑了笑,低头斟酒,像是回忆起了那一路的艰辛和无奈:“平时都让沉影将脸抹黑,头发扎起。而那玉佩说实话,我曾要沉影去途径的一座里的当铺去置换过……沉影很懂事,虽不舍但也还是去了,可拿着银钱都走到那座城城门口要出城了,沉影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忽而将换来的银钱都塞给了我,然后比手势告诉我他不走了,要我就把他留在那里。”
说罢,她看着我,又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低头喝酒,心里想着她这模样该不会是在等我向沉影主动提亲罢?
提亲是个什么流程来着……可我转念一想,竟又想到了去尘。
好像一般女子有主夫之后,提亲都是主夫人帮着打点筹备来着,我要不回去和去尘再“商量”下?
不行,会吵架的。
且我自己娶夫纳侍的怎搞得好像还非要经过他同意一般?那妻纲何在??
但……吵就吵呗,反正他也没吵赢过我。
这么想着,我抬眸便与言锦书对视上,转而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走了呢?我想……我可能需要先回家一趟。”
我以前似乎都是说“回府”的来着……当意识到这种微妙的变化,我自己也有些许感到怔愣。
仔细想想,我以前似乎曾几次尝试想象过,若去尘他不是温家子,我会待他如何。
但有一点我心里很清楚——但我其实并没有因去尘被家族除名的伤心而伤心,我反而心中在为此有些开心着的。
可如果真的是在意一个人时,会不因他的伤心而难受,甚至反而高兴吗?
我知道这很割裂,但这种左右拉扯的感觉就是在我身上淋漓体现了。
言锦书神色微愣,目光微转到一边。
像是对我突然主动的从本该继续聊沉影的话题转开而有些黯然。
“长姐……哦,也就是温去颜,她似乎昨日就从府衙里出去了?”我直言道:“是我与她身上的疑罪已经查清了吗?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是的,温去颜被关的第二天,就被放走了。
我却还被关着,我想这应该是出自言锦书的授意。
所以她现在来找我谈话,我想她定然要对此举对我做出一番解释的,但她现在似乎更想和我聊沉影。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如此强调沉影对我的情深,让我有一种她说这些是在想要为之后的话做什么铺垫一般。
言锦书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世女先尝一尝罢?这些都是沉影做的,为这一顿,他还特意与厨子学了一些酒楼的大菜,世女边吃我边讲。”
我便动筷了,和此前在言家无从下筷的感觉很不一样,菜确实是好吃了,但那种放松随意的感觉却没了。
我想这和言锦书接下来说的话更有关系。
她说温世女能回去是因为温氏那边又递交了新证据。
在赴欢楼起火那日,有一捕快将另一枚令牌递交了上去。
这令牌起初是被分案当作遗失物在查,还有就是同日,出现在巷子里的那些无人认领的尸身也被单独立了一个案。
三案皆苦查无果后,终于有人发现三案的共同之处,提出并案,终于发现那令牌竟然是案发那日,本应身在边关的骁骑将军的贴身令牌。
而那些暗巷里的尸身身上大多都有着这块令牌图案衍生的纹身。
有人提出,这案子更像是有人在借世女成亲之日,掩盖在京城之中大规模杀人不轨之事。
而赴欢楼消失的那些人就是暗巷里的那些死尸,赴欢楼楼主也已经查实,就是花魁李妙生本人,且其势力早在京城之下盘踞已深。
于是更有一层猜测,这是一起以李妙生失败为结果的党争。
顺理成章的,关于这件案子的调查范围开始变广,然后我和温去颜因家族之间顾及颜面,而将我曾在外养着的小倌杀之的说法开始有些站不住脚,嫌疑变得很轻,且一直再未查到其他证据指向我们,反而是找出的接二连三的证据和人证直指向党争的这个猜测。
我和温去颜便无需再被关在狱牢中等候提审,可以回去了,但不能擅自出城就是了。
将所有听到的信息在脑中整理一遍之后,我才后知后觉自己对温氏办事能力的小觑。
温氏竟短短几日就将事情捋得这么清楚,且查得这么深,连妙生的身份似乎都已经挖根翻了出来。
一路弄出来这么多或真或假的人证物证,且似乎还有人在内部接引——
什么“有人提出、终于有人发现”这些神秘人根本就是温氏势下的。
顶着母亲的压力和外在骤然坏掉的声名,以及许氏步歌的指证,这温氏竟还真要隐隐要打个翻身仗的准备了。
不过温氏和楚氏不就是经年如此打得有来有回的吗?我这次本也没希望她们谁真的赢或输。
而身为御史台所属的巡抚使一职的言锦书竟然就将这些事当真毫无保留的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我了。
顿时我便能肯定,搭救言锦书的那位贵人绝对不可能是温氏的人,而应该是皇室的。
温、楚、甚至是有许氏加入的混战,这便是已经养精蓄锐、正愁没有突破点,想回收以前被其他几族分去了势力的皇室所看到的。
而皇室就和此时的我抱着差不多的目的。就希望这一场混战能够再激烈些,再猛烈些……
于是在看见温氏即将翻身,便让安插在御史台的言锦书及时来通知我这个楚珩的女儿。
希望楚氏能再做出点什么,企图对这一战争再进一步激化?
我吃一口菜,沉默了会,然后说道:“那这事……似乎骁骑将军的嫌疑很大啊,怎么不找他来狱牢关着呢?关我干什么?”
我进这一趟狱牢的目的达到了。将温氏府牌的事情立案,将事情搞大,让温氏尽可能多的使出力气反击,且还把本在事情之外的许行舟也拉下水了。
虽说有点抱歉,但我一开始也没想到母亲会这般不讲武德,搞事前就先拉个垫背的来啊,一开始我也以为许行舟真是母亲的势下来着。
但怎么说……这个垫背的确实舒服且好用就对了。
“这道菜,沉影花了最多心思,世女尝尝。”言锦书将其中一道菜微微推向我,然后才接我话道:“许将军已经请了,此刻应正在公堂接受问话。”
这么说着,言锦书对我微微笑了笑。
她眼神仿佛已经在向我点明了一般,她也认为许行舟当真是母亲势下*的人,且似乎觉得母亲大概率不会为了自保肯放手切断许行舟这样一位势大有兵权的人,至少会想办法保一保他。
所以她们都在等着,等着顺着许行舟这根藤摸上楚氏这颗大瓜……
“而世女此时还在这,是下官有话想要与世女单独说。”言锦书道。
我慢嚼着口中的菜,抬眸看向言锦书。
她正色道:“可否请世女在这里……我是指这府衙内多休息一段时间,不一定需要世女时时刻刻待在狱牢中,我会为世女安排住的地方,只需要有人探望的时候假装还被关在狱牢里就行了。”
“什么意思?”我放下筷子:“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世女,”言锦书说:“皇室才是正统。”
我微微侧头视线不自觉扫一眼那木质的屏风,又听言锦书在继续道:“恕我直言,无论是丞相还是御史,又或者是军功过高的许太尉,她们手中的权利都是从前的皇室所赋予的,但一个国家只需要有一个统治者,权利过于分散,迟早分崩离析。”
“而这些权利,最终都会被收回的。世女,京城风雨将起,无论您是想做什么都停下吧,留在这里,等一切过去,就当……是为了留在这里和沉影一起度过一段无忧虑的日子。”
其实这类话我听过很多,毕竟我娘的那个名声,就算是骂她窃国贼之类过于刺耳直接的话,我从小耳朵都要听出茧。
有时候,进入一家酒楼,莫名其妙就要被拐弯骂上一句……然后我就会让那些人见识见识窃国贼的女儿是有多蛮横。
可面前的现在是言锦书,言锦书虽能力不俗,但她的那一套思想早让书本里那些歌颂一国之主的文章所侵蚀。
我以前就笑过她,说她若是真做了官,一定事那种喜欢以死明志,劝诫君王,动不动撞柱子,三天两参我母亲,五天三上书劝君王莫要沉迷美色早日立皇太女的迂腐文官。
而她现在似乎也是察觉到了我在正在做着的什么,才如此对我苦口婆心。
且,有一说一,在大多数人的思维中,我所想做的事确实从来就非正道来着……
但每个人道本就不同,便不相为谋。她言锦书有她的所谓正统抱负,那我也有我想伸手捞到的月亮。
我没猜错的话,她以为她自己是在好心劝阻我帮着母亲做一些可能自取灭亡且逆国道的事情。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可以和言锦书好好聊上一聊了……
我中指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抬眼间,我便听见我自己声音有些犹豫地说道:“你……是不是误会我什么了?我做这一切不过是想还妙生一个公道,你不也认识妙生吗?你也曾受到过他的照拂,也亲眼见过我与他之间的相处是多么的和洽……他的死,你没有任何想法或想做的吗?正好,你现在是巡抚了,你得帮我。不!你本也是妙生在这京城中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你本就应该帮他,还他一个公道,让他瞑目!”
我说得激动,话说完,身子都不禁向前倾。
可言锦书却目光始终不被我感染的平静看我,随后她说道:“世女,没有人告诉过你吗?你在说谎完之后,视线总爱立即去观察对方表情……且你在编撰这一段话之间,焦躁敲击桌面的手指和思考的时间有些长了……”
我一愣,咬了咬牙,背靠回椅背:“那你呢?刚才是在用沉影和我谈条件?要我别与你那不过是救了你和沉影一次的主子为敌?其实我也找了人去寻你的,只不过总是慢一步。你现在是归属皇室的是吧?是皇室中的谁呢?你真以为皇室中能有几个正常的?她们可都是疯子,你确定你要为那群疯子做事?”
言锦书终于也将筷子放下,像是对我说她用沉影换前途的说法有些生气一般地,声音顿时严肃了许多:“我如此与你说这些话,并非是从政事角度去考虑。你此前从未涉足过朝堂之事,你这样贸然向掺和进来,只会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若世女执意参入权争的话,我作为沉影的姐姐,当然不能也不敢放任他跟随你走向自取灭亡的道路。这只不过是身为他姐姐所对他未来的考量,也是对世女你的衷心劝诫……世女,我不止将你当作友人,还有恩人……你应该知道的。”
“可我姓楚。我生来就受楚氏族下所有人的供养,我如今羽翼渐丰,又得母亲器重,我怎可能因一句所谓正统就龟缩在你一个巡抚的保护之下?言锦书,你这是在小看我吗?”我拧起了眉,嘴唇也抿直:“若我现在拒绝你提出的这一切,你该不会打算以为我好的名义,弄些子莫须有的罪名,把我困在这里吧?”
话音停顿了会,我微扬起下巴:“言巡抚,我现在身上疑名已消,你必须放我离开。”
我如此说,言锦书眉间轻拢,她沉默了许久,深深看着我,就好像在看一个被家族利益困住,且执迷不悟将要扑火的一只飞蛾。
随后她叹一口气,视线再次微微撇向屏风,声音小了些许地道:“既然世女决心早下定,那我也只能言尽于此了,世女请离罢。但此前言某所受的世女照拂,言某一直记下心中,以后若有我能尽道微薄之力的,还请世女莫要客气。”她话说得很真诚,脸上表情落寞晦涩,盯着我的眼神像是在道别。
毕竟我从这里走出去之后,下次见面,或许就是敌对。但尽管她清楚的知道这些,她今日所说的一切话以及对我所透露的消息,也未多做隐瞒和欺骗,能做到这样,确实很可以了。
我站起,转身,可又停住,看向她,又看向那扇始终保持沉寂着的屏风,随后看向言锦书。
没猜错的话,沉影应该就在那扇屏风后面。
然而言锦书对我闭眼缓缓摇头。
她这是要保护沉影,她之前和我说起玉佩被当的那件事,就是在委婉告诉我,若我和她之间选了不同的路,那沉影会为难,甚至会为此做出不理智的傻事……
对视之间,一切都在两个女子的眼神中下定决策。
而那扇不透明的屏风后的男子甚至将耳朵贴住屏风,和侍男面面相觑,都未能再捕捉到任何的声息时,沉影心中开始惴惴不安。
他还想更仔细听……凝神听……
她们方才说的许多话,他都只听得半懂,他只记得姐姐事先与他说的是:“世女此前不关心朝事和局势,此前人生过于顺遂,未经历过真正险恶事,且年轻心性不稳。她可能不知道她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有多危险。我会想办法劝住她,等劝通了,她会留下来,到时候你就可以陪在世女身边了。”
“陪”这个字在沉影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他有些拿不准姐姐说出这个字的重量是几何。
是哪种“陪”呢?
是照顾世女的饮食起居,有需要什么的时候,世女就唤他过去她身边;
还是可以安静地待在世女身边,伴着她。能一直看着她的脸,世女也会时常与他说说闲话,他只需要听着,在一旁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而世女也不会嫌弃他不能够很好地给予她回应,能自然迎接她每次侧目过来看向他的视线;
还是……那种的能有身份地站在她身边的陪伴一生?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沉影心尖……可他那向来灵敏不已的耳朵贴着屏风听着听着,却忽而一声关门声传进他的耳朵,将他吓得心头一跳,整个人都顿住缓了好几息之后,他像是意识到什么,顿时就慌了。
“沉影……”
他听见言锦书带着叹息的声音,“出来罢。”
沉影扶着屏风的一侧,从里现身,视线环视屋中,然而房间里已然没有了世女的身影。
他有些迟钝地转头看向言锦书。
言锦书道:“听我说,沉影……”
*
好好好……言锦书作为目前代表皇室率先进入这一场争斗的势力,先入为主地认为我是属于母亲一派的。
这很好,我就是要让皇室那边都这么以为。
如此一来,母亲就算是不帮我,多多少少的,我之后不管做出什么事来,也都能让母亲帮我兜底了。
而沉影……
嘶……沉影……
我捂住心口,心里不舍得紧,但脚步没停,从府衙客居一路走到公堂前院,再从一侧往府衙外走。
然而一转头,远远的就刚好看见了公堂里正被问话的许行舟。
他那劲瘦被腰带缚得紧实的腰身和宽阔的背影,和他直视向前、说话时下巴微昂的神态和武将所特有的气势。
一眼看过去毫无被问话的嫌犯该有的样子,且反而衬得站在公堂两侧的衙役更像是他麾下的兵般,将正在将堂上的府尹包围着……
于是我脚步走得更快……
自从上次和许行舟独处那一次经历中,我悟出一种自觉——我这样的奸臣之后,可能八字天生就与许行舟这样正得发邪的人犯冲,所以我真得离他远点。
然而,就在我走到了府衙大门口,正要收回视线,抬脚跨出去的时候,就像是有感应一般的,许行舟竟忽而转过头来。
两人顿时就隔空对视了起来。
他也显然一愣,久久侧头看向我的方向,视线跟随我的步伐移动。
然后竟直接转身,似乎准备走向我?!
不要啊不要……将军,我就是路过……
与此同时,我身后另有一阵脚步声响起——是有人奔我而来。
方才光顾着盯许行舟去了,身后的脚步声离近了我才终于发现。
我下意识地想往后看,却还没来得及转头,就被人从后一手环住腰一手环着肩膀地揽进一个怀中。
背被一个胸膛紧紧贴住,顿时,身后人那剧烈失律的心跳声便透过两人之间紧压的衣物和皮肤传达给我……